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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遴道录》| 这里大神太多,写篇小文压压惊

发表时间:2016-10-16 11:13:02 点击:5853 回复:4

长弓于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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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写不下,反正是仙侠#

序章、道可道

 

    道者,其法自然也。

    

    朝日东升,腐水不流,是谓自然道;生老病死,三纲五常,谓之人间道;开天辟地,阴相阳合,所谓天道。

……

   

    东大陆的天空,只有黑白两色。

   

    与大陆最南边相交的地方没有沙洲,只有一片梅子林,海水的氤氲从目不可及的地方飘来,团团聚在梅林上方,如同云朵。云朵深处,隐隐可见参天的孤山,而这座山,是黑色的。

   

    梅林上极高处的天空,黑白两色相间,如同一幅以天为底的巨大水墨画。

   

    黑白两色并非静止,电闪雷鸣间,黑色的天空被白色所吞噬,于是黑色的裂纹布满了半片天空,裂纹中的黑气便又蒸腾一般,覆盖掉大半白色。

   

    一小群知更鸟从林中飞出,鸣金般的叫声比往日更要刺耳,它们很焦急,因为它们要飞过南边这片仿若没有边际的灰色海水。

   

    在海水深处,有一块阴寒的大陆。

   

    天空的异像打乱了它们的习性,梅子熟时的味道,没有如同前几季一样飘来,于是,它们睡过了头。

   

    只是,这样的天空,它们似乎从未见过。

   

    白衣的老者须发皆白,仰头望天间,带头的鸟儿急急飞过,于是他意识到,深秋到了,于是他想到了院里还没来得及修剪的白玉兰,恐怕要被这即将到来的梅雨给淋散。
   
    “霍长老。”这是一个极其阴寒的声音,虽然只是不带感情的语调,但仿若北方冰原深冬时节的寒风,寒入骨髓。

   

    知更鸟飞进黑白相间的天空,在接触到黑色的那一瞬间,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便被黑色的气息吞噬,生命的重量抵不过刹那,干枯的鸟儿就像熟透了的梅子,徐徐坠落。

   

    霍长老收回目光,面前阴寒的男人有着细长而干瘪的嘴唇,周身隐约浮现的黑色气息很容易嗅到腐臭的味道。
   
    天上的白色忽而如同水银泻地,闪眼的白光顿起,黑色被飞速占据,很快只剩下阴寒男人头顶的一小团。

   

    “王允真,本仙再说最后一次,立刻收回你的鬼气。“

   

    “您跟我较什么劲。”王允真轻笑,细眼瞟过周围,梅林中心有一块空地,湿润的空气惹得脚下泥土有些黏脚。

   

    空地中央,孤零零一棵梅子树生在低矮的山包上,熟透的黄梅落了满地,被人纷乱的脚步踩得零零碎碎。

   

    围着梅子树,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直到空地的边缘,每个人都将目光放在霍长老身上。

   

    梅树下,花布袄包着团小小的生命,粉嫩的小脸儿从布袄唯一的缝隙间探出来,小婴儿没有哭泣,只是在瑟瑟发抖,握成团的小拳紧紧捏着布袄的边缘。

   

    而霍长老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还不足月的婴儿脸上。

   

    聚集在这里的,有东大陆几个最大门派的长老,有人类的皇者,还有隔海相望,西洲大陆的异族强者,以及不属于这个世间,遥远异界的鬼族七殿之一。

   

    两界强者齐聚,这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世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却有永远的敌人,让他们站在一起的,唯有相同的目的。

   

    “违天道者,当诛。”霍长老这话是说给小婴儿听的,更是说给在场众位强者听的,他是仙家大长老,有些立场,不得不由他来表达。

   

    世人皆遵天道,无人敢违,而仙家,自然要比其他族派更重天道。

   

    可这次,他却无法狠下心来。

   

    小婴儿被霍长老轻轻拾起,如若无重,单纯无辜的眼神仿若没有丝毫渣滓的黑宝石。

   

    一阵清风拂过,带来梅子熟时的香气。

   

    天空的异像顿然消失,于是黑夜本来的样貌显露出来,东大陆从来没有皓月星辰,可在天边却出现了一颗极其明亮的光点。

   

    只有人族的皇者注意到了天际的星辰,心中一懔。

   

    “西北极星当空,则皇室陨落,王朝更替。”

    

    今夜确实有皇室陨落,但王朝更替又从何谈起?

   

    愣神间,霍长老已经抬起右手,白色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纷涌而至,汇聚于手心之中,白色的亮光骤起,恍惚间,梅林如同白昼。

   

    小婴儿不知眼前何事,只觉得这白色的亮光甚是好玩,咿咿呀呀睁大了本因困意而不断结合的上下眼皮,小拳头从布袄里探出,似要将这白光掬于手中。

   

    “你本是个修仙奇才,奈何命数弄人,可惜了。”霍长老心道,眼中很快闪过一丝旁人所不能察觉的不舍。

   

    右手轻轻盖在小婴儿头上,白光急剧闪烁,消失于黑夜。

   

    众强者皆放下气息,此事当了。

   

    王允真收起所有鬼气,掩藏在夜空中的那团黑色消散,他心知此事已了,此地便不能久留,人世间各族对于鬼族的态度远非讨厌可以形容,那简直是恨之入骨。
 
    可轻风吹来时,他半转的脚步也停滞了。

   

    因为伴着轻风拂面,还有小婴儿那毫无顾忌的哭声入耳。

   

    “霍长老,你这是何意!”王允真动怒时鬼气弥漫,半只脚深入泥土,他并不在乎,不解之余,怨怒更甚。

   

    而他这句话,也是在场所有人想问的。

   

    霍长老将嚎啕大哭的婴儿轻轻放在树底,几片被鬼气震得枯萎的落叶轻飘飘从他眼前划过。

   

    “死太便宜他了。”

   

    毫无感情的语调,却是霍长老的违心之言。

   

    王允真不由得细细看去,小婴儿脸上的红润已经消散,苍白如同死婴,哭声不过几响,伴随起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婴儿娇嫩的身子咳成几段。

   

    小婴儿忽而呕吐,嘴里流出的却尽是清水,清水中隐见丝丝血线。

   

    仰面向上的呕吐,却让婴儿更加难受,咳嗽得更加剧烈,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本仙已逆转其经脉,十五岁他便会阳气散尽而死。”

   

    霍长老一席话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人倒吸一口凉气,逆转经脉,则身体便如底下开了口的水缸,所有气息皆无法汇聚,甚至连人生来既有,聊以为生的阳气也会如同涓涓细水般,不断流逝。

   

    而经脉不但与身体有关,更连同灵魄,经脉受损,则身体灵魄不能独存,何况逆转经脉。

   

    从此以后,这小婴儿便连废物也不如,身体不断虚弱,灵魄逐渐黯淡。

   

    更甚的是因为经脉受损而引发的剧烈疼痛,身体如同针扎,骨头仿若锥钻,而灵魄上的痛苦才是让人哭天不应,叫地不灵。

   

    此种痛苦,真不如一掌劈在天灵盖上,远比死去要让人无法忍受万倍。

   

    “霍长老对于道义的遵从,远非我等小辈所能企及。”王允真举手作揖,半是震撼,半是调侃。

   

    改动经脉本是强者方能做到,但无论如何,总会有损修为,霍长老不惜修为,也要如此惩罚一个初生婴儿,如果不是有什么目的,那便是极其遵从道义。

   

    只是霍长老能有什么目的呢?王允真考虑不出。

   

    “那在下先行告辞。”

   

    王允真心道自己不能继续逗留,适时带走身后一帮鬼众。

   

    “不要再让本仙见到你。”

   

    “在下也着实不愿再见各位,只是再相见,还希望各位不要手下留情,不然,在下的鬼气可不长眼,哈哈!”

   

    放肆大笑,王允真一行人消失于黑暗中。

   

    “跟紧他,一定要亲眼见他们进入鬼门。”霍长老吩咐身边人道,转而放大嗓门,这句话是说给余下人听的,“此事已尽,还要烦请各位同心协力,共同维护世间道义之大全!”

   

    众强者三五成群,议论者,别有用心者,另有所图者,都无心逗留,纷纷离去。

   

    空地上只余纷乱的脚印,和树底下,已经没有了声音的小婴儿。

   

    渐渐的,天色微白,晨起的小鸟儿轻轻落在梅子树下,啄食起那跟泥土融在一起的梅子,甘甜的梅子汁惹得鸟儿兴奋唱起歌来。

   

    一双被泥土染黑的布鞋从鸟儿身边跨过,踩烂了仅剩的一颗完整梅子。

   

    鸟儿受惊飞走,余光里闪过霍长老疲惫的面庞。

   

    他捧起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小婴儿,化作一道白光,闪入林子中间,这一幕,没有人看到。

   

    “把他们好好葬了,别让人知道。”

   

    孤峰脚下,霍长老面色严肃,身边的仙家弟子不顾地上泥土,跪地应着长老吩咐。

   

    脚边稍干一点的土地上,是一对死去多时的人儿,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男子黑发素袍,眉眼之间尽是愤怒,女子一身白衣,面色沉寂,长相极好,只是如今却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让人心疼唏嘘。

   

    霍长老的眼神久久落在女子身上,眼底的不舍几乎要化作泪水,但他不得不忍住。

   

    “原谅为父。”霍长老细声浅语,声音轻轻颤抖。

   

    他想起女儿临死时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一掌劈过去,连女儿最后的声音都没能听得清楚。

   

    他恨女儿身边的那个男子,但人死万物皆空,恨又如何,不舍又能如何。

   

    只是他想不通,以自己女儿天资聪颖,仙家迟早是属于她的,为何会为了儿女私情与人私奔,竟还产下一子,留有遗珠。

   

    “女儿啊,你千不该万不该,怎么能和鬼道之人相通呢?”

   

    一言人鬼殊途,鬼族虽然不是古人所谓灵体鬼怪,但人鬼相通,闻所未闻,天道犹在,假若万事皆能做,则唯有人鬼相通决不能做。

   

    就如同两个世仇,互不相容,却见互相子女相通,为族长者,该当何想,又该当何为。

   

    何况人鬼两族的仇恨,已是由来万年,自古便不能相容,更何况相通。

   

    好在人鬼两族所生活之地不在一界,由此才能共同生存,而暂时相安无事。

   

    “就将他们葬于此地吧。”

   

     霍长老闭上眼睛,摒除心中念想,寒风骤起,他抱紧手中婴儿,口念飞天决,遥遥白光起,风云一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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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0月16日 18:26:44
    第一章、采药的少年郎 东大陆其西南,有青山,有绿水,也有重林叠嶂。 千山之畔,万水之间,有小村一枚。 层林环绕中,黑色的小村如同绿色玉石上的斑驳。 一千年前,此地还是荒山野岭,遥遥有神仙飞过,驻足于此地歇脚,呼吸之间,青草破土而出;俯仰之间,野花漫山遍野;谈笑之间,苍林绿叶如织。 神仙姓苏,因而此村名为苏家村。 村头的百日草绽放出新的花瓣,就像美人罗裙上的褶皱,晨雾的露水还没散去,早起收庄稼的村民轻声路过,见这爬满山野的红色,于是他们意识到,又过了一年春夏秋冬。 层林深处,秋风扰人,灰色麻衣的少年身形消瘦,一阵风过,少年禁不住寒颤,虚乏的脚步让人担忧,仿佛随时会倒下。 层林属于苏家村,因而少年也姓苏,他叫做苏渊。 苍白面色之间,苏渊明亮的双眼倏而睁圆,他的脚下,是一株暗黄色的野花,野花被一地枯黄的野草拥簇,虽高出周围一头,但若不细心,便是无法看见。 苏渊知道,这不是枯萎的野花,而是一味非常罕见的草药。 “随决子,补气养神,益精固元。” 苏渊自言自语,就好像这些话已经烙印在他的心中。 苏渊十二岁,十二年这座林子没有任何变化,少年也在这里待了十二年,从未出过林子,他并不羡慕书上所描绘的世间斑驳,比起层林外的缤纷,他更享受林中的安逸,无人打扰,则不必用心与人周旋。 虽然为人处事之道皆源自于书本和师傅口中,但他并不愿意与人相处,因为他明白,那些人才是正常的人,而自己不是,身体的状况,他心知肚明,他也知道自己生命的极限。 但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经受这些,师傅说,这都是命数。 从记事起,他便跟从师傅学医问道,草庐里的医药书籍和师傅口中的偏方,早已烂熟于心,虽在寻药治人方面,他心知远不如师傅,但这野林里显于明处,藏于暗处的各种药草,他却比师傅更具慧眼。 苏渊缓慢蹲下身子,形同古稀老人,让人唏嘘,这个动作仿若要耗费他大半体力,深深喘息,方才回过气力,却引得肺中刺激,剧烈咳起嗽来。 或许是习以为常,苏渊没有过多在意,沾满泥土的双手缓缓插入脚下土中。 挖土的过程,不止细心,更要小心,有些草药的效用在叶上,有些在于茎上,而这随决子,全在于根上。 若有一丝损伤,则效用大减,所以随决子的罕见不仅在于生长缓慢,极其少见,更在于这挖药的艰难。 风中的湿润散去,带来丝丝凉爽,东大陆见不到太阳,但苏渊知道,晌午时分已至。 完整的随决子被轻轻捧在手上,拿软布包好,苏渊撑着膝盖起身,蹲得太久,脑袋很是发昏,一时间眼前漆黑,目不可视物。 一旁的野草堆轻微抖动,不多时,丁点大的小兔子蹦跳出来,蜷在苏渊脚畔,后腿不住轻挠头上的野草残渣。 小兔子雪白得如同颗白面馒头,头顶隐有两颗黑点,细细看去,黑点中似有螺纹,兔子的眼珠子并非红色,却是漆黑如墨。 苏渊指尖拨动兔子头顶软绵绵的毛发,看见兔子三瓣嘴角侧,留有融在口水中的几片青草,心念这小家伙又不知去何处贪吃了。 将包裹随决子的软包小心固定在药篓里,苏渊背起满满当当的篓子,缓步朝层林更深处走去。 晌午已过。 草药气味从茅草庐内轻柔飘出,不爱之人自是避之不及,而喜爱之人却是心心念叨这热中带苦的气味。 苏渊明显属于后者。 木桌上只有一盘青菜和一碗米饭,青菜无盐,米饭形同浓粥。 谈不上好吃,但足以填饱肚子。 苏渊从小吃素,不是不愿接触肉食,而是肉食往往不利于消化,过油的食物也对身体无益。 苏渊明白一种食补的法子,师傅称这法子为药膳,不过这种方法多在于补身健体,其功效往往需要时间才能有所显现,所以对于急病求药者,这种法子只能作为治愈后的几番弥补。 而以苏渊的身体,食补远不如药补来得有用。 苏渊服下一颗丹药,含于舌尖,手中刚被风吹凉的一盏草药水,被他仰头饮尽,甘苦之味遍及唇舌。甘是甘茅草,苦是方才所摘的随决子之根。 只用一点根丝,便足以让整碗药水苦得无法入口。 而这样的草药水,苏渊已经喝了整整十二年,从未间断,以往是师傅逼着自己喝,喝一口吐一口,而今早已习惯,也学会了草药水的制作方法,不止原先的几味配方,苏渊也尝试着亲自在药水中加入一些补身之药,效果斐然。 师傅只言这些药是于他补身健气所用,他也明白,若不是这些草药水,自己现在恐怕连站着也要费力。 但他不知道,本应由经脉逆转所引发的身体剧痛,却被这些草药所消散,从未发生过。 苏渊草草吃完青菜拌饭,拿起树枝和树叶所编织的蒲扇,木桌旁烧黑的炉子里,还温着晚上要喝的药。 炉火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小白兔早已在脚边打盹,苏渊轻声念叨师傅所授的草药效用口诀,想起远处藏于深深林子中的那一湾湖水,听说那里有一大片珍稀草药。 苏渊没有去过那么远,但师傅已经去了,说是要为自己采摘几味非常重要的药草。或许明天一早,师傅便该回来了吧,苏渊心道。 小兔子的耳朵轻微抖动,倏而抬起小脑袋,背脊微弓,黑漆漆的眼珠子紧盯天空。 苏渊知道这是它遇见危险时的反映,以往在林中,紧临猛虎恶兽时,它便是这番表现。 但苏渊疑惑,他不明白这空无一物的惨白天空中,会有什么危险。 疑惑未解,却见几道白光闪烁而来,草庐的木篱笆应声而倒,白色气息如同晨雾,汹涌潮汐般,隐约之间,似有暗香扑鼻。 火炉的微微火光被大风吹熄,苏渊立足未稳,险险抓住桌脚,才堪堪没有摔倒在地。 眼前的白光化作四人,皆着白袍,白袍不知从何沾染上娟娟血迹,仿若绢秀于其上的丝绒花朵,但这花朵并不美丽,却显得刺眼。 自从多年前遇见那个迷途的猎者,小草庐便再没接待过外人。 白衣四人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看似方从战场中爬将出来,每人身上皆布满伤痕,而为中一人被紧紧搀扶,伤势似乎格外严重。 苏渊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伤情所在,这是因由气息紊乱所造成的周身不调,如果放任不治,以此人受伤的程度,必然活不到明晨。 对于气息方面的伤病和缺陷,苏渊深有体会,因而感同身受,很快便有了治疗的法子,只是他从未碰到过如此严重的伤情,也从未在除了自身之外的人身上用药。 说是用药,不如说试药,治好的把握,苏渊没有,但如果只是让这人不死,苏渊的把握有六成。 “苏不复在哪里?”或许出于焦急,其中一人的口气显得并不客气。 “师傅他采药未归。”苏渊从书本上习得些礼数,此刻弯腰作揖,言语间很是卑谦。 他也隐隐猜到这些人的来头,书上说过,色白味稍甜者,唯有仙气,那么这些人,必是传说中的仙家之人。 至于这些人为何会知道这里,为何会认识师傅,苏渊考虑不出。 “那他何时回来?” “最快明晨。”苏渊如实答道。 “那你知道他现在何处吗?” “只知其名,不知其位。” 对面人沉默,颔首以思,忽而又望向被搀扶的伤者,似乎在等待答案。 “等。”伤者一手捂胸,眉目紧锁,似乎连说话也艰难,只是一字,却像从牙缝里生生挤出。 白衣四人不再理会苏渊,伤者缓缓团坐于地,另外三人围于左右,一时间,白色仙气四起,纷纷汇聚于伤者头顶。 却见伤者似乎更加难受,眉头的紧皱仿佛刀刻。 苏渊放下手中蒲扇,稍许沉默,忍不住开口:“你们这么做,他只会死得更快。” 气息紊乱不调,则经脉必受其损,若以大量气息灌注,非但不能治愈,反而强冲之下,会给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三人停手,齐齐望向苏渊,伤者眼皮轻开,面前的少年看不出任何修为,甚至连常人也不如。 但这满身充满难闻草药味道的少年,却有一种在他这个年纪鲜于一见的,看淡生死的意味。 “你会治病?”伤者嗅到了一丝生机。 “会一点。” “可否一试?” “师兄!”另外三人看这消瘦少年弱不禁风,并不敢将自己师兄的生命交于其手中。 但师兄的一番话,却让他们闭住了口舌。 “你应该看得出,我活不到明天。” “确切地说,您活不过今晚。”苏渊如实道来,却让不明所以的另外三人大吃一惊,他们这才想明白,自己的师兄为何不愿回仙家,却偏要到这荒山野外来。 原来是时间不等人。
  • 2016年10月16日 18:35:44

    第一章、采药的少年郎

     

          东大陆其西南,有青山,有绿水,也有重林叠嶂。

       

          千山之畔,万水之间,有小村一枚。

       

          层林环绕中,黑色的小村如同绿色玉石上的斑驳。

       

          一千年前,此地还是荒山野岭,遥遥有神仙飞过,驻足于此地歇脚,呼吸之间,青草破土而出;俯仰之间,野花漫山遍野;谈笑之间,苍林绿叶如织。

       

          神仙姓苏,因而此村名为苏家村。

       

          村头的百日草绽放出新的花瓣,就像美人罗裙上的褶皱,晨雾的露水还没散去,早起收庄稼的村民轻声路过,见这爬满山野的红色,于是他们意识到,又过了一年春夏秋冬。

       

          层林深处,秋风扰人,灰色麻衣的少年身形消瘦,一阵风过,少年禁不住寒颤,虚乏的脚步让人担忧,仿佛随时会倒下。

       

          层林属于苏家村,因而少年也姓苏,他叫做苏渊。

       

          苍白面色之间,苏渊明亮的双眼倏而睁圆,他的脚下,是一株暗黄色的野花,野花被一地枯黄的野草拥簇,虽高出周围一头,但若不细心,便是无法看见。

       

          苏渊知道,这不是枯萎的野花,而是一味非常罕见的草药。

       

          “随决子,补气养神,益精固元。”

       

          苏渊自言自语,就好像这些话已经烙印在他的心中。

       

          苏渊十二岁,十二年这座林子没有任何变化,少年也在这里待了十二年,从未出过林子,他并不羡慕书上所描绘的世间斑驳,比起层林外的缤纷,他更享受林中的安逸,无人打扰,则不必用心与人周旋。
     
          虽然为人处事之道皆源自于书本和师傅口中,但他并不愿意与人相处,因为他明白,那些人才是正常的人,而自己不是,身体的状况,他心知肚明,他也知道自己生命的极限。

       

          但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经受这些,师傅说,这都是命数。

       

          从记事起,他便跟从师傅学医问道,草庐里的医药书籍和师傅口中的偏方,早已烂熟于心,虽在寻药治人方面,他心知远不如师傅,但这野林里显于明处,藏于暗处的各种药草,他却比师傅更具慧眼。

       

          苏渊缓慢蹲下身子,形同古稀老人,让人唏嘘,这个动作仿若要耗费他大半体力,深深喘息,方才回过气力,却引得肺中刺激,剧烈咳起嗽来。

       

          或许是习以为常,苏渊没有过多在意,沾满泥土的双手缓缓插入脚下土中。

       

          挖土的过程,不止细心,更要小心,有些草药的效用在叶上,有些在于茎上,而这随决子,全在于根上。

       

          若有一丝损伤,则效用大减,所以随决子的罕见不仅在于生长缓慢,极其少见,更在于这挖药的艰难。

       

          风中的湿润散去,带来丝丝凉爽,东大陆见不到太阳,但苏渊知道,晌午时分已至。

       

          完整的随决子被轻轻捧在手上,拿软布包好,苏渊撑着膝盖起身,蹲得太久,脑袋很是发昏,一时间眼前漆黑,目不可视物。

       

          一旁的野草堆轻微抖动,不多时,丁点大的小兔子蹦跳出来,蜷在苏渊脚畔,后腿不住轻挠头上的野草残渣。

       

          小兔子雪白得如同颗白面馒头,头顶隐有两颗黑点,细细看去,黑点中似有螺纹,兔子的眼珠子并非红色,却是漆黑如墨。

       

          苏渊指尖拨动兔子头顶软绵绵的毛发,看见兔子三瓣嘴角侧,留有融在口水中的几片青草,心念这小家伙又不知去何处贪吃了。

       

          将包裹随决子的软包小心固定在药篓里,苏渊背起满满当当的篓子,缓步朝层林更深处走去。

          晌午已过。

       

          草药气味从茅草庐内轻柔飘出,不爱之人自是避之不及,而喜爱之人却是心心念叨这热中带苦的气味。

       

          苏渊明显属于后者。

       

          木桌上只有一盘青菜和一碗米饭,青菜无盐,米饭形同浓粥。

       

          谈不上好吃,但足以填饱肚子。

       

          苏渊从小吃素,不是不愿接触肉食,而是肉食往往不利于消化,过油的食物也对身体无益。

       

          苏渊明白一种食补的法子,师傅称这法子为药膳,不过这种方法多在于补身健体,其功效往往需要时间才能有所显现,所以对于急病求药者,这种法子只能作为治愈后的几番弥补。

       

          而以苏渊的身体,食补远不如药补来得有用。

       

          苏渊服下一颗丹药,含于舌尖,手中刚被风吹凉的一盏草药水,被他仰头饮尽,甘苦之味遍及唇舌。甘是甘茅草,苦是方才所摘的随决子之根。

       

          只用一点根丝,便足以让整碗药水苦得无法入口。

       

          而这样的草药水,苏渊已经喝了整整十二年,从未间断,以往是师傅逼着自己喝,喝一口吐一口,而今早已习惯,也学会了草药水的制作方法,不止原先的几味配方,苏渊也尝试着亲自在药水中加入一些补身之药,效果斐然。

       

          师傅只言这些药是于他补身健气所用,他也明白,若不是这些草药水,自己现在恐怕连站着也要费力。

       

          但他不知道,本应由经脉逆转所引发的身体剧痛,却被这些草药所消散,从未发生过。

       

          苏渊草草吃完青菜拌饭,拿起树枝和树叶所编织的蒲扇,木桌旁烧黑的炉子里,还温着晚上要喝的药。

       

          炉火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小白兔早已在脚边打盹,苏渊轻声念叨师傅所授的草药效用口诀,想起远处藏于深深林子中的那一湾湖水,听说那里有一大片珍稀草药。

       

          苏渊没有去过那么远,但师傅已经去了,说是要为自己采摘几味非常重要的药草。或许明天一早,师傅便该回来了吧,苏渊心道。

       

          小兔子的耳朵轻微抖动,倏而抬起小脑袋,背脊微弓,黑漆漆的眼珠子紧盯天空。

       

          苏渊知道这是它遇见危险时的反映,以往在林中,紧临猛虎恶兽时,它便是这番表现。

       

          但苏渊疑惑,他不明白这空无一物的惨白天空中,会有什么危险。

       

          疑惑未解,却见几道白光闪烁而来,草庐的木篱笆应声而倒,白色气息如同晨雾,汹涌潮汐般,隐约之间,似有暗香扑鼻。

       

          火炉的微微火光被大风吹熄,苏渊立足未稳,险险抓住桌脚,才堪堪没有摔倒在地。

       

          眼前的白光化作四人,皆着白袍,白袍不知从何沾染上娟娟血迹,仿若绢秀于其上的丝绒花朵,但这花朵并不美丽,却显得刺眼。

        

          自从多年前遇见那个迷途的猎者,小草庐便再没接待过外人。

       

          白衣四人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看似方从战场中爬将出来,每人身上皆布满伤痕,而为中一人被紧紧搀扶,伤势似乎格外严重。

       

          苏渊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伤情所在,这是因由气息紊乱所造成的周身不调,如果放任不治,以此人受伤的程度,必然活不到明晨。

       

          对于气息方面的伤病和缺陷,苏渊深有体会,因而感同身受,很快便有了治疗的法子,只是他从未碰到过如此严重的伤情,也从未在除了自身之外的人身上用药。

       

          说是用药,不如说试药,治好的把握,苏渊没有,但如果只是让这人不死,苏渊的把握有六成。

       

          “苏不复在哪里?”或许出于焦急,其中一人的口气显得并不客气。

       

          “师傅他采药未归。”苏渊从书本上习得些礼数,此刻弯腰作揖,言语间很是卑谦。

       

          他也隐隐猜到这些人的来头,书上说过,色白味稍甜者,唯有仙气,那么这些人,必是传说中的仙家之人。

       

          至于这些人为何会知道这里,为何会认识师傅,苏渊考虑不出。

       

          “那他何时回来?”

       

         “最快明晨。”苏渊如实答道。

       

         “那你知道他现在何处吗?”

       

         “只知其名,不知其位。”

       

         对面人沉默,颔首以思,忽而又望向被搀扶的伤者,似乎在等待答案。

       

         “等。”伤者一手捂胸,眉目紧锁,似乎连说话也艰难,只是一字,却像从牙缝里生生挤出。

       

         白衣四人不再理会苏渊,伤者缓缓团坐于地,另外三人围于左右,一时间,白色仙气四起,纷纷汇聚于伤者头顶。

       

         却见伤者似乎更加难受,眉头的紧皱仿佛刀刻。

       

         苏渊放下手中蒲扇,稍许沉默,忍不住开口:“你们这么做,他只会死得更快。”

       

         气息紊乱不调,则经脉必受其损,若以大量气息灌注,非但不能治愈,反而强冲之下,会给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三人停手,齐齐望向苏渊,伤者眼皮轻开,面前的少年看不出任何修为,甚至连常人也不如。

       

         但这满身充满难闻草药味道的少年,却有一种在他这个年纪鲜于一见的,看淡生死的意味。

       

         “你会治病?”伤者嗅到了一丝生机。

       

         “会一点。”

       

         “可否一试?”

       

         “师兄!”另外三人看这消瘦少年弱不禁风,并不敢将自己师兄的生命交于其手中。

       

         但师兄的一番话,却让他们闭住了口舌。

       

         “你应该看得出,我活不到明天。”

       

         “确切地说,您活不过今晚。”苏渊如实道来,却让不明所以的另外三人大吃一惊,他们这才想明白,自己的师兄为何不愿回仙家,却偏要到这荒山野外来。

       

          原来是时间不等人。

     

  • 2016年10月17日 10:40:37

    第二章、续命之法

     

        “敢问仙人大名。”苏渊再次恭敬作揖,为人治病,必问其名,这是师傅的教诲,若能治好,当知其名;若不能治好,更应牢记其名,引以为戒。

     

        “林五子。”仙家第二代弟子中,出众者共五人,而这林五子,便是排名其末。

     

        对于苏渊知道其仙人身份,林五子并不惊讶,但他讶异于对方的态度,山村野夫,若是见到仙人降临,无不顶礼膜拜,奈何这半大少年不卑不亢,实在是过于淡然。

     

        “在下苏渊。”苏渊平静道,“还请各位仙人稍作等候。”

     

        苏渊撇下蒲扇,缓缓步入茅草庐中,自是为林五子身受之伤准备去了。

     

        “大师兄,为何……”

     

        “不必多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不告诉你们也是怕你们擅作主张。”

     

        “可这小子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无奈之举,生死便由天吧。”

     

        “大师兄有福之人,必然不会有事,只是这小子若治不好,我等绝不放过。”

     

        林五子面色沉寂,不再多言,身边人才意识到此话不该,战战兢兢闭嘴,闪身一旁,低头不敢再多言语。

     

    ……

     

        “苏不复的功力,你学到几成?”

     

        “五成不到。”

     

        “你既然知道我的伤势,那你也应该知道此伤难治。”

     

       “确实不好治,而且我肯定治不好。”

     

        林五子并非不好相处之人,但此刻便是将生命交付于眼前少年,自然要知根知底。

     

        面前的少年粗衣麻布,容颜稚嫩,应是山野之人,但其眉目清澈,面相沉寂,举手投足间波澜不惊,自是有一种风轻云淡之感。

     

        这种感觉,连仙家很多得道高人都不曾拥有,人食五谷杂粮,则必有七情六欲,若非看淡生死,参破红尘,又如何能做到无欲无求。

     

        求仙修道百年,在某种程度上竟还不如这半大少年,林五子感叹,却也失笑哑然。

     

        但不知怎的,对于面前少年,他有着说不出的相信,既然对方说了治不好,那便是治不好。

     

        只是林五子不明白,既然治不好,对方又为何敢治。
     

        “你治不了?”用不着林五子说话,身边三位仙家弟子已是按捺不住,他们本就不敢将师兄性命托付于苏渊,见苏渊煞有其事,却是玩笑话般一句“治不好”,只是师兄性命堪虞,此刻又岂是开玩笑的时候。

     

        “治不好,但能治活。”

     

        治好和治活本是不同概念,苏渊很清楚,本归本,源归源,气息上的毛病必然是经脉受损所致,因
    而最好的方法当以经脉为根本,以气息为药源,到用时则将气息分散如毫缕,散至身体各处,以气息修复经脉,以气息弥补气息。

     

        只是这种方法要求极其细微的气息控制,即是极强的控气能力,而相应的气息也只能弥补相应的经脉,譬如仙家之人,则需仙气方能有所效用。

     

        苏渊自然不懂仙气,就连人生来既有的阳气也在不断流散,所以这种方法,他只知表面,无法、也不能了解其本质,更谈不上拿来治疗。

     

        “师傅教诲过,为医有三不治,保仙人不死,我的把握有六成,另外四成,还得靠仙人自己。”

     

        为医三不治,林五子细细想来,此话确有印象,似乎多年前从苏不复口中也听闻过一番大概。

     

        不愈不治,不能不治,不德不治,此为三不治。

     

        即治不了的不治,不会治的不治,对方无善无德者不治。

     

        林五子便稍许放下心来,想起苏渊乃是苏不复的徒弟,既然愿意为自己治疗,那自己之前的怀疑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那另外四成是?”

     

        “仙人的伤情是经脉受损,因而气息不调,我能修复好您的经脉,至于调整气息,自然要靠仙人您自己。”

     

        “既然如此,那便麻烦小哥儿了。”

     

        苏渊点点头,缓步于木桌前,方才从草庐内拿出的藤箱被他轻轻置开,藤箱里满满当当,可见用粗布包裹,分开而置的各种草药,草药早已干枯,却不失药性。

       

        苏渊轻车熟路,将用得上的草药分类归置于一旁,生起炉上微火,待火势稍猛,他便取壶离开,庐前缸内有清流之水,最益发挥药性,草药轻放于壶底,倒入清水,药壶落于炉上,只等药开。

       

        待到药汤滚沸,苏渊便又探入藤箱,不多时取出一方粗麻包裹,在木桌上展开,银光闪烁,如同初生朝阳,细看过去,包裹内乃是根根银针,长短不同,粗细不一,排排而列。

       

        苏渊知道,这并非普通银针,据师傅所说,此乃采自极北苦寒之地的寒金打造而成,硬度不足,但韧性极佳,针灸之用要比一般银针高上十倍不止。

       

        这也是师徒二人的镇宅之宝,虽然他们的宅子,看着稍显得寒酸了些。

       

        “请仙人脱衣。”

       

        尽管不明所以,林五子还是照做,身上的袍子已成寸缕,比起脱衣,倒不如直接扯碎来得方便。

       

        将衣服齐整置于身旁,林五子身上虬结的肌肉便毫无掩饰,苏渊记得书上说过,修仙之人并不注重强身之道,这林五子明显是个异类。

       

        肌肉之间,是条条刀痕,如同黄土地上的沟壑,血已止住,刀痕便显得更加可怖,皮肉外翻者轻,几条深可见骨的刀痕甚至连肌肉的纹理也已斩断。

       

         这几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刀刀砍在要害,怎会有如此深仇大恨?

       

         苏渊好奇,却也心惧。

       

         从排针里取出五根,一短四长,长者深入骨髓,短者直透皮肉,寒雾轻飘,苏渊不敢以手相触,只能用布包好针尾,方能避免寒气炙伤。

       

         熟记经脉结点,是为医之根本,针灸乃以银针刺激受伤经脉之结点,捻转提插,促使经脉不断扩张和收缩,使得周身气息环聚于受伤经脉表面,而气息促进经脉修复,经脉又引发气息流转。

       

        周而复始,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一针入骨,林五子只感觉肌肉抽搐,全身发麻,一时间竟是连手脚也不受控制,而针上的寒气直逼骨髓,让其如坠冰窖。

       

        二针入肉,林五子放声大笑,直引得三位仙家弟子面面相觑,这本非他愿意,只因脸上肌肉连同喉咙突然不受控制,而针上的寒气,竟让他身体表面生了层白霜。

       

        五针施完,林五子身体的感觉骤然消失,恍惚间,仿若身置白湖,湖水严寒,而他的身体却如同火烧,湖水被热量蒸发,腾起大片白气,白气之中,竟有暗香扑鼻。

       

        空中似有亮光,林五子不由抬头,只见半空之中一条晶莹白线,曲折婉绕,他举起手掌,那白线似乎受到感召,飘然而下,离得近了,他才看到,白线之间竟有一段漆黑,鲜红的血滴从那段漆黑里,滴滴落于脸上。

       

        终于握住白线,湖水却突然失去浮力,水中亮如白昼,林五子丝毫不感觉害怕,反而舒服无比,之前的寒意也渐渐散去,身体的燥热也形同无物,温暖仿佛源自灵魄,源自经脉。

       

        而手中白线上的漆黑,正被水洗一般,层层散去,他方才觉得,手心这条晶莹白线,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苏渊抹去额头上如注的汗水,从施第一针起,已过去两个半时辰,天色渐暗,按照他的作息,此时应当准备晚饭,应该服用第二碗汤药了。

       

        这是他第一次为人施针,对象却是个将死之人,不得不说苏渊胆大,但他无心多顾,从拿起针开始,便只能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怠慢。

       

        按道理,他应该快醒了吧。

       

        苏渊不敢确定,只是经由针尖的触感,经脉已大致修复,而林五子则早应当转醒,而不该是现在这般沉睡。

       

        对于经脉的研究,苏渊比任何人都要透彻,也是因为他自己经脉有问题,因而废寝忘食,只愿寻出治好自己经脉的法子,可到最后,当他熟识了所有的法子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经脉问题,竟是无药可医。

       

        而要治好自身经脉,唯有一法,便是以极强之气,以滔天之能,强行逆转。

       

        苏渊的经脉练不成任何气,而要治好经脉,却只能依靠气息,于是他发现,这本就是个死局。

       

        苏渊深吸口气,缓慢站起,撑膝休息片刻,旁若无人般,将炉上的药壶换作铁锅,从田间拾起几颗青菜,清水洗尽,待到锅热,纷纷置于锅中,白水煮青菜,一成不变的饱腹之食。

       

        人事已尽,至于林五子能不能活,全看其造化。

       

        仙家三子本见苏渊细心施针,几个时辰旁若无物,自是担心,不敢多言,现在却见这小子坐在桌边煮起菜来,便是再也按捺不住,想要上前问出个所以然。

       

        三人身形未动,却见突然之间,林五子仿若身受魔怔,本来萎靡不振的身躯挺拔而起,继而剧烈抖动,大片黑气形同烟雾,从其七窍之中喷涌而出,周围的草木瞬间枯萎死去。

       

        林五子厉声大叫,倏而咳嗽三声,一大团黑血从其口中直落脚下,黑血涌起泡沫,形同沸水,被黑水覆盖的土地,霎时失去了生机,从此以后,这块土地便是再也生不出任何活物。

     

  • 2016年10月18日 18:43:33

    第三章、为了活下去

     

        仙家三子大惊失色,齐齐瞪向苏渊,后悔与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仙气弥漫,形成一柄白剑,剑尖直指苏渊。

       

        苏渊并不在意,甚至连头也未抬,他不住搅动水中青菜,煮烂的青菜,搅在白米粥中,最是美味。

       

        “住手!”

       

        林五子不知何时清醒,白光闪过,“啪啪啪”三声,仙家三子脸上,各留下一道巴掌印。

        

       “仙人感觉如何?”苏渊将青菜盛出,锅内放下一碗小米,熬起粥来。

       

       “好多了,只是有些饿。”林五子紧盯碗中煮烂的青菜,若在平时,这样的吃食与猪食无异,可现在却让这位仙人心心向往,止不住口水的吞咽。

      

        “饭不多,仙人请自便,不过要先把汤药喝了。”

     

    ……

     

        “小哥儿,多谢了。”

     

        林五子从未喝过这般味苦之药,屏住呼吸,整碗灌入口中,便是几个时辰,味道也挥散不去。

       不说吃饭,便是说话,也忍不住反胃,恶心得很。

     

        看着苏渊细嚼慢咽,林五子甚至怀疑这小子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抢饭,从而特意来恶心自己。
    林五子抖动喉结,吞下几团胃中反上来的苦涩。

     

        他本想等苏渊师傅归来,再好好道谢一番,奈何南方鬼界入口突发动乱,不得不急回仙家禀报。

        既然保住了性命,当务之急便是赶回仙家。

     

        仙家三子自是态度完全转变,千恩万谢之下,连苏渊也不知如何回应,只能不断拱手,表示自己早已心领,不要再多言。

     

        林五子口念飞天决,体内鬼气排出,气息顺畅,让他忍不住想要运起仙气。

     

        念至一半,林五子似乎想到什么,看向眼前少年,仙家三子本已飞天,见状不得不又飞了回来。

     

        “你气息真的很弱。”

     

        “我经脉有问题。”

     

        “你既然有手段,为何不为自己修复经脉?”林五子此言中隐有佩服,苏渊小小年纪,治病手段却如此厉害,方才言道只及自己师傅一半,现在看来,多半是谦虚。

     

        “我的问题很严重。”

     

        “难道无法可治了么?”

     

        “除非强行改造经脉。”

     

        林五子沉默,虽然他不知苏渊为何在阳气如此之弱的情况下还能行动自然,或许是用了什么医道上的法子,但他明白,以苏渊现在的身体状况,必然活不了几年,而这几年,除非有滔天机缘,不然想要达到强行改造经脉的程度,简直比开天辟地还要艰难。

     

        似乎是犹豫,林五子沉默良久,夜时露起,只闻风声,不见兽鸣。

     

        “如果愿意,便来仙家吧,你若能入得了仙家,我便有办法求人替你改命。”

     

        说是改命,确也贴切,以苏渊的情况,自是不能久活,若要活命,唯有逆转经脉,仅此一条,再无他法。

     

        修仙之人最重因果,也困于因果,恩以恩报,仇以仇报,并不是他们恩怨分明,而是有因则必要有果,若有因无果,或有果无因,以仙家的修炼方式和道义概念,必会心中烦扰,从而困顿于心,久而久之,极易形成心魔。

     

        因此,修仙之人不愿受人恩惠,也不愿惹事结仇。

     

        若非无奈,林五子自然不会求助于人,苏渊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则必须同以救命之恩相报。

     

        所以,林五子这番保证,并非心善所生,实乃为了却因果所致。

     

        苏渊心中一懔,林五子第一次在这个少年脸上见到了淡然以外的表情,那是一种对生的渴望。

     

        其实苏渊并非如此淡然,对于活命,他反而有着比任何事情还要深刻的渴望,他的淡然,仅仅是因为经脉受损而导致的情感缺失,这点别人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四道白光直入天际,仿若逆行上天的流星,那里是乌州的方向,也是仙家的方向。

     

        整整一个晚上,苏渊长跪于地,几次都因为体力不支,差点晕倒。

     

        他从没提及过要离开,也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有离开的想法,他不知师傅会作何感想,但无论师傅所言如何,他决心已定。
     
        求生的渴望,从来没有过这般强烈。

     

        林五子的话,就像掉入平静海面的顽石,一石激起千层浪,苏渊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十二载的安逸,从未消去他求生的渴望,但也从未像今天这般,让他无法平静。

     

        因为这次,他似乎真真切切触到了求生之法,而这也是唯一的方法。

     

        长跪不起,便算是对于师傅十二年来养育之恩,与教诲之德的殷切感谢。

     

        苏渊不知道,当他燃起求生的希望时,西北天际那颗闪亮的明星再次闪烁,在漆黑如墨的天空中,是那么显眼。

     

        这颗星的重新出现,也让大陆上的一些强者们若有所思,在北方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更有人因为这颗星的出现,动了杀生之念,一夜之间,许多欣欣向荣之处成为荒芜,许多地方,在这个漆黑的夜晚,血流成河。

     

        求生的兴奋,终究会随着秋夜的凉风消散,兴奋过后,袭来的只有连绵空虚,因由身体透支而带来的空虚。

     

        空虚过后,便是无尽困乏。

     

        苏渊这才意识到,从自己施完第五针开始,体力便已不支,而心思上的起落,只让他身体上的疲累,被扩散了无数倍。

     

        秋风秋夜好入眠。

     

        苏渊醒来时,天已大亮,树梢草尖的露水,早已被林中熟睡一夜,倍感口渴的鸟儿们舔食干净。

     

        凉风吹拂树叶,带来了层林深处的低语。

     

        木桌旁的炉火上,煨熟多时的小米粥弥漫有淡淡清香,那是日见草的香味,日出之时,闻香见路,于是苏渊知道,师傅已经回来了。

     

        日见草的香味最易勾起食欲,苏渊肚中如锣鼓轰鸣,他吞下一口微带酸涩的口水,爬起身子,摇摇晃晃,继续跪于庐前,膝盖传来皮肉开裂的痛楚,隐有脓水及血液的湿润。

     

        就是这被湿气浸染的柔软黄土,苏渊的身体也是经受不住。

     

        庐内无声,仿若无人,但苏渊知道师傅就在里面,被撞塌的篱笆墙已经修好,墙畔草药篓子上的藤蔓带着浓浓的黑亮油光,这是岁月的勾痕,而药草篓子里空空如也,里面的药草早已被人归置妥当。

     

        苏渊不动弹,草庐中也悄无声息。

     

        直到桌旁炉火渐灭,翻滚的米粥上结了层透薄米油,形同白痂,草庐透风的杉树板门才被人轻轻推开。

     

        苏不复已逾花甲,两鬓白丝藏于耳后,眼眉深陷,皮肤有着被林风多年吹拂所留下的干皴。

     

        只是个极不显眼的山村野夫。

     

        “跪着干嘛?不累么。”苏不复玩笑道,“何时学得这么油滑,犯了错不是应该先道歉么?”

     

        苏渊沉默不语,想了一夜如何开口,真正面对师傅时,却是张不开嘴。

     

        苏不复知道自己徒儿的执拗,摇摇头走开,坐到桌前,舀满一碗浓粥,却不急着放于嘴前。

     

        “为师教过的话,你是不是当作耳边风了?学医有三不治,你可还记得?”

     

        苏渊这才明白师傅所言何事,自己虽然已将银针和草药收拾妥当,但这地上残留的黑血实在明显,自然瞒不过师傅眼睛。

     

        “徒儿字字牢记。”

     

        “那我问你,不愈不治是何意思?”

     

        “如果真是不愈,徒儿自然不会去治。”

     

        “强词夺理!”苏不复大手一拍桌子,碗中白粥四溅,“你完全是运气好,你可知经脉问题,施针有分毫偏差,便是无可挽回的死局!”

     

        只是地上一滩黑血,苏不复便能道出其病因,其医道之深,似不可测。

     

        “徒儿自信不会偏差。”

     

        苏不复气急反笑,自己这徒儿实在是固执得让人无言以对。

     

        “唉,算了,先过来喝粥吧。”

     

        苏渊却不起身,依旧低垂脑袋,两人相对沉默,良久,苏渊才抖抖肩上落叶,舌尖润湿被风吹干的双唇。

     

        “师傅,我不想死。”

     

        此话深沉,便如平原烈风,静海涛澜,苏不复端坐之间,竟是目光微润,不知何言以对。

     

        “师傅,我想去仙家。”

     

        苏渊抬头,直视师傅,目光如炬,倏尔弯腰弓躯,以头抢地,“砰砰砰”三声,黄土地上传来闷响,宛如三箭,箭箭射于苏不复心头。

     

        苏不复轻声叹息,转而轻柔一笑:“我从没想过留你。”

     

        从未想过,师傅竟会这样说,苏渊一时愣神。

     

        而苏不复却是走入庐中,良久才过来扶起自己徒儿,苏渊双腿无力,站立不起,软绵绵瘫坐于地上。

     

        “为师所担心,唯有你的身体,路途艰辛,也不知你能不能撑得过去。”

     

        苏不复没有言明,路途虽艰,但终究抵不过求生之念,而人道叵测,只怕才让苏渊难以应付。

     

        苏不复拿出方才从庐内寻出的几样物品,件件摆在苏渊面前。

     

        一条手杖,形同朽木,外表漆黑,形态丑陋。

     

        苏渊见过此杖,曾摆放于师傅床头,看似起夜时寻路的盲杖,后来煮饭时柴火不足,他想起此杖正好可以添作枯柴,寻之不到,便才作罢。

     

        一封书信,草草几字落就的地址和人名,苏渊想到师傅睡前故事里,那些千奇百怪的名字,却对信上名字毫无印象,只当是师傅的故人。

     

        另外还有半包丹药和一大包药草,药草上还带着泥土露水,应该是师傅前两日从层林深处所摘。

     

        苏渊感叹,原来师傅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想起睡梦中飘入鼻间的草药香味,他才意识到,师傅安身于庐内,彻夜不出,竟是在为自己熬制丹药。

     

        感激之情,养育之恩,言语无法表达,只能尽写于脸上。

     

        或许苏不复早知会有今日,因而早已准备妥当,只待机缘,只等苏渊决心开口。

     

        命数难改,自己能做的,唯有一早准备好柴火,尽量不让火焰熄灭,至于是枯草星火,还是山火燎原,这全得看苏渊自己。

     

        持杖上路。

     

        苏渊是第一次看到林外的百日草,也是第一次踏上林外的土地,这才发现与林中没什么不同。

     

        天高地远,前路漫漫,下次醒来时,便会是另一番天地。

     

        而天大地大,天地之间,唯有一人一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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