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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当天棺材落地,怪事频出,两个借宿的男人说要我跟他们走……

发表时间:2016-11-19 15:49:38 点击:21956 回复: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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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的冬末,东盐镇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足有半人厚,黏在一起,光照不化。一脚踩进去,很难再抬起来,运气好,废一条腿保命,运气不好,整个人都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呈狰狞的僵直状。一个多月的断水断粮,一条条街道上,站满了这样的人肉雕像。面皮挂霜,涂成绛紫,惧目慞惶。一连数日,尸体力搬不动,泪哭不倒,几条街数十号人,无一例外。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天要人亡,降此灾祸来收他们的性命。 

村长选出了几个壮汉,家家户户拆掉门板,合力在雪上拼出一座桥来,进山寻求高人相救,那个人就是我师父,沈霈。
发表时间:2016-11-19 15:4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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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1月19日 17:38:08
    十六年前的冬末,东盐镇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足有半人厚,黏在一起,光照不化。一脚踩进去,很难再抬起来,运气好,废一条腿保命,运气不好,整个人都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呈狰狞的僵直状。一个多月的断水断粮,一条条街道上,站满了这样的人肉雕像。面皮挂霜,涂成绛紫,惧目慞惶。一连数日,尸体力搬不动,泪哭不倒,几条街数十号人,无一例外。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天要人亡,降此灾祸来收他们的性命。 

    村长选出了几个壮汉,家家户户拆掉门板,合力在雪上拼出一座桥来,进山寻求高人相救,那个人就是我师父,沈霈。 
  • 2016年11月19日 17:38:44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都已模糊,我记得师父做法时的样子,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当人把我从雪地里抱出来时,师父跪在地上,说护其一生,必将好生相待,只求放下执念,让万物归于自然。

     

    街道上的尸体发出哀嚎,纷纷倒落在地,尸身下冰雪融化,寒冬天村子里枯木发芽,遍地芳草,视为祥瑞福泽,全村人在门前跪拜大哭,以谢天恩。

  • 2016年11月19日 17:40:18

    那一年我九岁,掩于灾祸而活,天眼开能接阴阳,人脉闭不可断前路,除姓名外,记忆全失。师父说我这一生为守护之命,必定步步坎坷,让我服下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上的雪,在我体内设下封印,大千世界顿时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黑白。我问师父,这封印如何破解,师父喟然摇头,只送我一块檀木印章,赐字淮愈,说等我长大,自然会懂。

     

    东盐镇人人都知道师父有一身本事,也曾有人花大价钱来请他出山做法事,可师父却告诫我,沈记数百年单传,只做棺木,不与天斗,倘若有违师道,必遭天谴人罚。

     

    沈记棺材铺坐落在章青山脚下的一个山坡上,从祖师爷辈上论起,从没变过,风水极好,附近的人有白事,第一个想到的定是沈记。

     

    我谨记教诲,习得一门手艺,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的过下去,可十年前,师父收到一封书信,说过去曾欠了一位旧友的人情债,到了该还的时候,要离开一月,让我守着沈记。却不曾想,这一守,就是十年。

  • 2016年11月19日 17:40:56

    “师父——师父——”敲门声穿过蒙蒙细雨,我站起身,将窗关了,打断了思路。

     

    子未站在门口,姿态恭顺,“张家的女子到了,东西已经准备齐全。”

     

    我点点头,出了房门,看到尸体已经摆在了外厅。

     

    张家的女儿死于落水,尸体在河里泡了几天,浮肿得没了人样,家人接受不了,她的母亲找到我时,希望我能让她走的体面一点。

     

    沈记祖传的手艺里,有一门画皮之术,倒也不难,以朱砂、糯米调和,借皮用普通的法子重绘一张脸入殓即可。借皮多是指豆皮,人皮也有,不常用,乃害人之法。

     

    子未将需要的东西按照步骤一一交到我手上,轻声告知颜色,描眉勾黛,胭脂绯红,妆容画罢了,又是一副不输活人的精致面孔。

     

    “好看吗?”我望向身后张家女儿的魂魄,借来的皮挂在她脸上,看不出异样,掩了面嘤嘤哭泣,泪渗透了指缝。

     

    我站起身,子未在身后封棺,娘家人开始哭起来。

  • 2016年11月19日 17:57:46

    我叫沈清,沈记第七代掌柜。祖上规矩,手艺代代相传,必是一男一女,女子入殓,男子下葬,但凡入门,终身不可逾越退离。

     

    在我拜入师门之前,东盐镇出过一门怪事,西街口的寡妇无缘无故怀了身孕,疯疯癫癫,不让人近身,怀足了十二个月才分娩,据说是自己剪断了脐带,诞下一男婴后自杀身亡。在那年头,人人自危,茶余饭后小声谈论几句,说这孩子是鬼胎,时间久了越说越玄乎,也无从辩证真假。这孩子打小居无定所,靠好心人相助活了下来,在东盐镇讨食百家饭长大。我到这儿的时候,他才六岁,饥寒脱相,眼神警惕,远远看去,一幅恶鬼的模样。师父失踪的第二年冬天,他躲在棺材里避寒晕倒。我瞧他与沈记有缘,醒来后便收了他为徒,行了师礼,按照相遇的年份时辰,取名子未带在身边,一晃八年过去,这孩子知恩,也从未辜负过我任何期望。

     

    我正洗手时,屋外有脚步声传来,男子清冽的声音传入耳中,“早听说沈记无做不好的白事,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好一副漂亮的皮囊!”

  • 2016年11月19日 21:03:13
    钉棺材的声音停了,子未防备起来,直勾勾地盯紧了对方。

    我拿过木架上的手巾将水擦干,转过身去,视线竟有些模糊。大片的图像晃成一团,阳光混在其中,我能看到其他人的样子,唯独站在最前的那个男人,蒙在了刺眼的光斑里,轮廓朦胧。

    “师父!”子未上前,一把搀住我的手臂。就在这时,脑子里像被敲了一记警钟,浑噩霎时清明,透过他的目光,我终于看清他的面容。

    来人很年轻,长相温润,脸上没有半分稚气,又显得稳重,眉目含笑,约莫二十六七,满身书卷气,一幅毫无伤害之意的样子。

    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

    自从师父在我体内设下封印,十多年里我只见黑白,山川草木,怪象乱石,无一例外。可就在抬头的那一刻,层层景象之后,我看到的,是一个完完整整,涂抹了光彩的男人。

    我忍住诧异看向子未,看向张家女子,看向她的母亲,出殡的人。没变,什么变化都没有出现。他们还跟以前一样,黑白的,黯淡着。

    我再一次看向那个男人,他眼神里似有疑惑,饶有趣味的一样也看着我,似乎在期待着我跟他说些什么,那神色,仿佛我们已是多年的旧相识。我探究他那双眼睛,灰白之间,浮着一点因为劳累而生出的血丝,红色的,带着冷色的笑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没由来地让人感觉到柔情。我背后发冷,紧接着便升起一股熟悉感,不是故人相逢,而是另外某种所熟悉之物。
  • 2016年11月19日 21:03:54
    他向前迈出一步,抬了抬手,而我心里一惊,转身走向里屋,让子未送客。

    “外面山雨路滑,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想在贵地借宿一晚,若有打扰唐突之处……”他再次开口,跟着我走出几步,用言语拦住我的去路,见我停下,顿了一顿,眉眼间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抹异色,“除了抱歉,我愿意作出任何补偿。”

    与他一起的矮个子抓着后脑勺疑惑地看过来,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子未先问道:“你们是外来的旅客?”

    “是是是,我们是来旅游的,这不是下雨了嘛,你们收留我们一晚,我们给钱。外面路不好走,早听说这地方人善,你们肯定不能见死不救不是?”矮个子忙不迭的回话,嘿嘿笑起来,讨好的意味十足。

    子未犹豫了一下,转头看过来询问我的意见。我说:“这雨下了大半天,既然怕路不好走,你们是怎么上的山?”

    矮个子一愣,语塞的吧嗒了两下嘴,“江询,说句话。”

    被叫做江询的男人依旧看着我,坦言道:“我们来找人。”

    “什么人?”

    江询笑了笑,“能帮我们的人。”

    章青山上除沈记之外再无二者,这一点,我确定无疑。他要找什么人,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冷眼望着他,说:“棺材铺不留活人,你们走吧,别碍了人家下葬的时辰。”

    说完,递给子未一个眼神,让他跟其他人做好准备起尸抬棺。就在这时,江询忽然伸出手,挡在了我面前,笑容尚未敛尽,嘴角残留着一丝挑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都是活人?”
  • 2016年11月19日 21:03:56
    他向前迈出一步,抬了抬手,而我心里一惊,转身走向里屋,让子未送客。

    “外面山雨路滑,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想在贵地借宿一晚,若有打扰唐突之处……”他再次开口,跟着我走出几步,用言语拦住我的去路,见我停下,顿了一顿,眉眼间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抹异色,“除了抱歉,我愿意作出任何补偿。”

    与他一起的矮个子抓着后脑勺疑惑地看过来,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子未先问道:“你们是外来的旅客?”

    “是是是,我们是来旅游的,这不是下雨了嘛,你们收留我们一晚,我们给钱。外面路不好走,早听说这地方人善,你们肯定不能见死不救不是?”矮个子忙不迭的回话,嘿嘿笑起来,讨好的意味十足。

    子未犹豫了一下,转头看过来询问我的意见。我说:“这雨下了大半天,既然怕路不好走,你们是怎么上的山?”

    矮个子一愣,语塞的吧嗒了两下嘴,“江询,说句话。”

    被叫做江询的男人依旧看着我,坦言道:“我们来找人。”

    “什么人?”

    江询笑了笑,“能帮我们的人。”

    章青山上除沈记之外再无二者,这一点,我确定无疑。他要找什么人,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冷眼望着他,说:“棺材铺不留活人,你们走吧,别碍了人家下葬的时辰。”

    说完,递给子未一个眼神,让他跟其他人做好准备起尸抬棺。就在这时,江询忽然伸出手,挡在了我面前,笑容尚未敛尽,嘴角残留着一丝挑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都是活人?”
  • 2016年11月20日 02:49:16
    嗯文风不错继续呀楼猪
  • 2016年11月20日 07:22:07

    子未那傻孩子愣了两秒,脑袋反弹似的转向了矮个子,从头到尾把他看了个遍,试图找出蛛丝马迹。我忍无可忍,瞪着江询,挑眉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低声道:“我说过沈记不欢迎你们,现在马上给我从这间屋子里滚出去,否则,我立刻让你变成鬼跟她一块儿下葬!”

     

    江询被我推开,不气反笑,歪着头举手投降,不再装神弄鬼。他见我动怒,淡笑一声,正色起来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有本事,这也正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既然现在不方便,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谈一谈,说不定你会对我的条件感兴趣。”

     

    “恕不奉陪。”我转身向棺木走去,子未已准备就绪,龙杠上肩,位于棺首。

     

    矮个子踮脚跟江询耳语两句,江询不动,避开他,声音沉了几分,“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师父沈霈的下落?”

     

    脚步顿住,江询冷言道:“我不做赔本的买卖,如果你想知道,就拿出点态度,明天凌晨三点,东盐酒家,我等你来。”

  • 2016年11月20日 19:30:10
    说罢,他当真不再纠缠,胸有成竹一般,带着他的朋友一块儿离开了沈记,直直地往下山的路走。有一瞬间,我想抓住那个人,不管用任何方法,逼问出我师父的下落,又担心这只是一场骗局,会落入他的圈套。毕竟师父失踪这么些年,我是他最亲近的人,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线索,他又从何而知?

    我一阵头疼,定定神到棺木旁,念一段经文,话语落,亲人摔碎了瓷碗,让逝者了断前尘好上路。我抬眼看过去,子未了然,喊一声起棺,八个人一块儿把棺材抬了起来。

    出了这扇门,下葬之事便归子未管。我送他们出门,转过身来踢翻了停棺材的两条长凳。

    下葬的地方在章青山的另一侧,不远,沿着山路的弯道,最慢也只有四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夏季的天长,赶在天黑之前回来还来得及,可我在房里等了快两个小时,还不见子未的身影。

    雨越下越大,窗外乌云压顶,天幕沉下来,几乎盖在房顶,贴着头皮向下。风浪汹涌,卷得满山的草木朝一个方向倾倒,笃笃声像闷在一个厚实的罐子中,迫切的渴望从中挣脱,拼命地四下冲撞。回声荡漾,似若马蹄急踏,惊涛翻身,延延数十里。忽的炸开一个响雷,我心一惊,暗道不好,面前的门猛然打开,一人头上蒙着雨衣狼狈地冲进来仓皇叫道:“先生!不好了,不好了!那棺材……您快去看看吧!”
  • 2016年11月20日 19:41:37
    “把门关好,你在这儿等着。”我连忙拿一张油纸,裹了几张画好的符咒跑出门去。

    送葬的队伍已经离了路很远,只差不到百米便到了挖好的墓穴前,此时所有人都围成一团,没头苍蝇似的乱转,隔得老远就听到他们安抚死者的声音,一句句求她安心离开。我快步跑过去,子未对其他七人喊一声号子,落地的棺材被重新抬了起来。

    亲友们屏了气息,树叶正当茂盛的时令,一场风雨挂落了不少枝条,棺木上也密密铺了一层,脚下布满了残枝乱屑,绞在泥水里,每走一步脚下都抹了油一样。正在这时,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一名抬棺的男子踩到一块被叶片盖住的石头,哎呦一声朝一侧栽了过去,棺木眼看着就要朝石壁边倾斜,危急之时,与他挨得最近的刘福朝他身边大步迈了过去,闷吼一声用半边肩膀顶住了倾斜的棺木。

    我连忙让子未调整棺首,上前搀起摔倒的人,赶快回到原位,刘福已经被吓得双腿发抖,喉结直往下咽。

    尸骨入了棺材就不可再接地气,出殡的路上棺材落地,原因一为不舍,放不下尘世,一般无作恶之嫌,二则是像现在这样。张家的女儿今年二十有三,几个月前刚订了亲,平日里在东盐镇为人好善,只因一场雨水落入河中无辜冤死,被湍急的河流冲出去几十里地。听说被人发现时,全身多处都被石头碰得淤青,死死抓着一条树根,几个人下到河里,锯断了粗壮的根脉才把她的手解了出来。师父曾对我说过,人未满三十即死,这是早夭,成人意识已成,死后魂魄若是憾意太盛,八字纯阴者,必成恶鬼。

    张家女儿的八字我看过,并非纯阴,可女子本就是阴体,这风雨来得诡异,怕只怕,又是一场灾祸要发生。

    “师父!怨气压棺……恐怕……撑不住了……”子未咬紧了牙关,太过吃力,额头和脖颈间的血管通通爆了出来,身体也在抖。
  • 2016年11月20日 19:43:11

    我退后一步,撩开外衣抽出腰间盘的挞魔鞭,握住首尾朝中间一并,反手握紧鞭柄在棺木旁就地画阵。

     

    挞魔鞭是祖师爷留下来的法器,魔乃指心魔,法器正握为阳,反握为阴,但凡迷失心智妄图作恶者,不管是人是鬼,无一不怕它。挞魔鞭平时可拆解成九节鞭的样子,首尾相连盘在腰上携带,需要直接使用,例如锁魂。也可以把一个个环节拼接成坚硬的铁鞭,可打鬼斗法,而用它画出来的阵法,比一般阵法的效力要强出几倍。我曾见师父用它直接打散过一个荒野恶鬼的魂魄,足可见其威力,也因此,师父耳提面命地千般叮咛,让我一定护好它,切莫让它落入歹人之手。阴魂不属于人间,但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天地造物的一部分,我们要做的是渡魂,让他去到该去的地方,而非作孽赶尽杀绝,损人不利己。

  • 2016年11月20日 19:43:40

    时间紧迫,阵法简化了许多。画好之后我立即后退几步,手下快速解印,同时念道:“日月盈仄间,一体分两面,命定天数尽,何故存怨言?”

     

    话毕,挞魔鞭全部锁链甩开,堪堪将棺材紧锁了一圈,将尸身扣在里面,抬头却未见召来的魂魄出现,更不用谈问清她的意愿,让她走得安心。等了两秒不见她的影子,棺材一直下沉,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强行散去怨气将人超度。

     

    “阴魂冤委留世间,阳亲愁肠泪满衫,念念不忘众生恩,受令来寻暗死魂。”我观察着四周,拿出带来的符咒,一把匕首划破了左手中指,探手抹掉了棺材头上的叶子,留下一道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开一片,颗颗砸在上面,留下蕈状的痕迹。

     

    “师爷敕令超汝魂,断尽人间屈亡人!”我抽出带来的符咒,在被雨淋湿之前,抹开指尖血拍在了上面,“破!”

  • 2016年11月21日 20:40:17

    只一瞬间,抬棺人像松了一口气一般,身子一软棺材又往下落了不少,可脸上的神情没那么艰辛了。我不敢放松,皱眉看着棺材上的黄符,这会儿已经湿透了,但半点未皱,朱砂的笔迹反而越来越清晰。子未缓过劲儿,转过脸来,对我点了点头。

     

    号子还未喊响,人一步未出,风狠得仿佛要刮掉人一层皮,我望见山崖上松动的石块,顿时心悸,叫一声小心,匆忙疏散队伍。子未疾奔过来,护住我的头将我按倒在地上,耳边咚地一声棺材落地,我心道完了。等那石块不再落了,从子未怀里爬起来,眼前的棺材,从棺盖中间裂了一条缝。

     

    惨叫声传来,才看到刘福跑得太慢,被一块石头砸破了头,紧靠山岩坐着,手捂着脑袋求救,指缝里应该是血。

     

    子未问一声其他人有没有受伤,我转头看过去,亲友都挤在一起,身上的丧服湿透了,惊恐地纷纷摇头,死者的母亲跪倒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又膝行几步到我身边,求保她女儿一个全尸。

  • 2016年11月21日 20:40:56

    这种情况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点火烧尸防止尸变,这女孩刚从水里救出来,又要受一遭烈火,情理上,家人过不去这一关我能理解。

     

    我让子未把人扶起来,看着棺木上的裂痕,越想越不对。

     

    死者的魂魄在我为她画皮时还守在尸骨身旁,看起来与生前一般温顺,毫无异样,本该在下葬之后便可进入轮回道,可眨眼的功夫怎么会有这样的怨气?我做过棺材到现在为止,还是头一次像这样裂开,抬棺材的麻绳也根根迸裂断开。棺材落地,走不了,可以就地掩埋,只是……她的家人都在这儿,那她的魂魄去哪儿了?

     

    我让人赶紧把刘福送去看大夫,把送丧的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也送回家去,保险起见,还是让她的家人在原地现挖一个墓出来。人心惶惶,有人去找了工具,折腾了大半个夜过去,却只有一个浅浅的坑,那土就像被冻住,处处坚硬无从下手。

  • 2016年11月21日 20:41:20

    我观察了很久,直到夜深此地阴气最重时,张倩然的魂魄也没有出现。

     

    “等不了了。”我把挞魔鞭从棺材上抽了出来,抹掉上面的泥土,手掌起了一卦寻人。根据卦象显示,张倩然离我们的距离不远,还在东盐镇内。我又贴了一张符在棺尾,让亲友留几个人守着棺材,不要乱动,其他人立刻回家。叮嘱完,转身对子未说:“我们去找她。”

     

    子未擦一把脸上的雨水,点了点头。

     

    我做好了找她一夜的准备,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们下山走到第一条街,答案就摆在了眼前。

     

    东盐酒家,江询站在雨棚下淡笑着望着我,待我走近,笑一声说:“三点,果不食言。”

     

    我收紧下颌,抬眼望向他的身后,酒家门口,挂着一面招魂幡。

  • 2016年11月22日 20:15:32

    “进来坐。”江询看一眼我身后的子未,推开门先一步迈进门槛,“有什么话到屋里说,小声点,别吵醒了旁人。”

     

    我们跟着进门,东盐酒家是这里唯一的一家旅店,外来的人都在这里住宿,总共有三层,一楼是用餐的厅堂。江询开了灯,我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再看他,跟在沈记时看到的一样,光华潋滟。厅堂收拾得干净,此时四下看去既不见张倩然的魂魄,也不见他的同伴,空落落的一片桌椅。

     

    子未拉开一张椅子,我在江询对面坐下,直言问道:“招魂幡哪来的?”

     

    “我做的。”江询侧侧头,“手艺如何?”

     

    “你明知道我们在做白事,挂一个招魂幡,你招来的是谁的魂?”

     

    江询不答,摇了摇头,意味不明。

  • 2016年11月22日 20:16:35

    我心生怒意,说:“棺木落地,怨气压身,风雨未止。我们二十几个人全困在山上,整整一夜都在找她的魂魄,路上已经有一个人受了伤,如果张倩然怨气再不平,变成恶鬼,整个镇子都会受到影响。拿人命来做自私的筹码,到时候,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那些与我无关。”

     

    “你混蛋!”我猛地站起来,“不与恶人说良言,你不肯交出魂魄,我只好自己来找,得罪了!”

     

    说罢,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在他退后之际,与子未同时近身压制,一个断他后路,一个欺身攻击,拳头打出去的瞬间,江询没有还手也不防备,而是绕开我的手臂,在与我没有任何身体接触的情况下,勾过一张长椅,身体一弯,拦住我撤到了子未背后,掌心一拍,将人推到我面前。短短几秒,我只觉得他的动作太快,看似弱,实则刚。我侧身躲开一步,伸手抓住子未,免他扑倒。地上一张凳子倒翻着,凳子腿朝上,对准了他的右眼。


  • 2016年11月22日 20:17:04

    成年男人的重量加上冲力,让我在把他抓回来的时候因为惯性疾步后退,子未忽地扣住我的肩膀,强行转站到我身后,后腰撞上了一张桌子。木头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拖动后面的凳子也擦出去一截,声音莫名的让人浑身发紧。

     

    江询在我看过去时还站在原地未动,可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身旁。我一时来不及反击,被江询掐住了脖子,一股寒意从脊柱慢慢爬上心头,脖颈上的掌心冰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江询看我的眼神,在他碰到我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迷茫,一闪而过,随即又是那副冷淡的笑容,似乎有话要说。

     

    我一秒都不想再跟他耗下去,更不要说被掐着脖子听他说话,手顺着身侧摸下去,抽出挞魂鞭朝他抽了过去。江询顿时闪开,神情变了一变,我趁机将锁链收起,拼并为棍,正手握了紧逼过去。刚才还一脸淡然的江询,此时不停的向后闪躲,看起来很怕被挞魂鞭碰到。我念定他心术不正,可转念一想,记起一件事来。脚步一顿,挞魂鞭在掌中转了个向,反手敛阳释阴,对着他头部的方向抽下去时,江询脸色煞白,抬手握住了辫梢。

     

    我在心里冷笑,果然!

     

  • 2016年11月22日 20:17:41

    锁链甩开正要将人困起,柜台那边忽然传来了动静,掌柜披着衣服从里面卧房跑出来,一看这场景傻了眼,“怎么还打起来了?”

     

    他见是我,忙道:“沈女娃快把那法器收起来,误会,一定是误会,他们都是好人!”

     

    我眯起眼睛,楼上的脚步声响起,子未立即跟过去,紧接着便传来叫声,抓了那矮个子下来,还睡眼稀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伯。”我盯着江询说:“今天是张倩然下葬的日子,这人招了她的魂,把送葬的队伍困在了山上,不找到张倩然,我不会放过他。您别被他花言巧语骗了,他绝不是什么好人。”

     

    “唉,你是说门外那招魂幡。”陈伯叹了口气,驼背地拍着膝盖说:“他招的不是然然的魂,你弄错了!”

     

    我蹙眉,陈伯愁容红了眼眶,“他们都是来这住宿的客人,前几天我梦到我老伴儿,她说这么些年在下面苦,过得孤单,我实在是太想她了,他们俩说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唉,你去看看那幡上,是不是写着你婶儿的八字呢。”

     

    我怔怔,江询垂下眼睑,松开了握着的挞魂鞭让我去看。

  • 2016年11月22日 20:18:10

     

    我示意子未,他也放开矮个子跑出门去,没几秒,快步回来对我点了点头,“是婶子的八字,前几年她下葬选日子时您让我看过,对得上。”

     

    我迟疑不决,没收法器,问江询:“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笑得无奈,“被你打断了。”

     

    “我是说一开始。”

     

    “我不想说。”他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我心里暗道一声活该,对他一点都不抱歉意。

     

    写了八字的招魂幡,对游魂的吸引不大。我上下扫了一眼江询,刚才得出的结论被推翻了,如果张倩然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沈清。”江询似笑非笑,“想找到她的魂魄,我倒有些线索,说几句好话,我可以帮你。”

     

    我接过陈伯递过来的毛巾给子未,说:“你没理由帮我。”

     

    我抬眼看着他,“你刚才想杀我。”

     

    “我没有。”他微微喟然,“我只想让你听我说话。”

  • 2016年11月22日 20:19:36

    我没吭声,江询一手扶起一张桌子,靠着站在我面前,说:“我可以帮你找到张倩然的魂魄,助她轮回,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事成之后,跟我离开。”

     

    “不可能。”我说完就要走,江询抓住我的手腕,顿时让我浑身一抖,那股凉意又出现了。

     

    “沈清,你不属于这里。”江询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是我读不懂的深意。

     

    我索性也不挣扎,回视他道:“你既然懂阴阳,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帮你做法事,那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你要帮我?为什么,让我跟你走。”

     

  • 2016年11月22日 20:20:27

    江询一动未动,我被他握着的手腕像紧贴了一副冰手铐,血液都被冻僵了。

     

    “因为……”他开口,眉目间的情绪看不真切,缓缓地将我的手抬起平摊开来,我动不了,他放开我,也将手心展开,相隔不到毫厘,紧贴着放在了我的手边,“我们都是不被命运掌控的人。”

     

    他站在我身后,呼吸就在我的头顶,几近可闻。我嘴唇发抖,灵魂蠢蠢欲动,有太多太多的话,太多质问,一句也说不出口。眼前那并排着的一双手表皮空空,他跟我一样,没有一丝掌纹。

  • 2016年11月23日 20:39:24

    师父信命,他在的时候常对我说,人的生辰八字就是他的命,一条条掌纹为运,所以才讲命运乃天注定。只是我生是孤儿,活无运势,逃离了天定之外,幸也不幸。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跟我一样的人,可直到那一刻,我真真切切见到的,只有江询。

     

    他是我眼中唯一的色彩,而我们,是一类人。

     

    张家的人轮流守着棺材,江询说要和他那位朋友唐刈好好准备一番,明日再来招魂。我将信将疑,带子未回了沈记,昨夜来找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把一身湿衣服换下来,刚披上外衣就听到了敲门声,打开房门,子未已经将人迎了进来。

     

    刘福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椅面,头上裹着纱布,筛糠似的浑身哆嗦。见着我,从眼皮底下瞅一眼,突地站了起来,支支吾吾有话要说,又羞于开口。

     

    “您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刘福张张嘴,一句话憋在喉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唉声叹气地问我:“张倩然的棺材,还能埋得住吗?”

  • 2016年11月23日 20:39:57

    我说:“这点您放心,我们既然做这门生意,出了事一定会给她的家人一个满意的结果,否则,砸的也是我们沈记自己的招牌。这件事我们必当尽心,不会再有意外发生。”

     

    刘福忧心忡忡,绷着脸说:“我在东盐镇抬棺材也干了不少年了,还从来没遇到过棺材盖中间裂了这样的事。我头叫石头砸破了,回去把我那两个娃娃吓得不轻,拉着我不让我出门,这要不是家里穷,谁愿意一直跟死人打交道,时间长了,连一点福气都被吸走了,您看我家过得那叫什么日子!”

     

    我沉默不语,刘福丧气话说完,意识到食言,脸色尴尬地摸了摸后脑。那一双手搭在头上时,跟白色的纱布一对比,更显得黝黑皲裂,指腹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灌满洗不掉的泥渍,全是劳苦的痕迹。

     

    我耐心地等着他把话题切入正题,闲闲散散地说几句,终于等到他把路拐回正道,说:“过几天我想带我儿子去城里看看那病,大夫说做个什么检查,要是行开个刀把里面的瘤子切了就好了。我家老太婆走得早,俩小的打小就苦,他爹没能耐,能给他的就是让他多活几天。我这段日子一直在筹钱,欠了一屁股债才存了几万块钱。咱们镇医院孙大夫说了,他有认识的人在大医院里,那地方缺血,缺髓子,我要是愿意,一次就能给不少。”


  • 2016年11月23日 20:40:52

    “我年纪也不小了,我就是寻思着,要是一折腾,万一哪天我挺不住,那两个小崽子还有他叔给口饭吃,我自己的后路有谁给。”刘福抹一把脸,“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求求您,能不能,帮我做一副棺材,我那里有几块木头,不用整料,拼一副就行,您看……成么?”

     

    他样子小心翼翼,看我的眼神闪躲,我暗自叹息,让子未给他倒一杯茶,问道:“您家里的知道是什么料子吗?之前做过什么?”

     

    “都是别人做家具不要了的下脚料,我从别处搬回来的,一点柳木。”刘福语气一顿,“还有一点桃木。”

     

    “桃木?”我愣了一下。别家不说,沈记百年来还从未做过桃木棺。

     

    柳木属阴,桃木属阳,这二者,怎么拼在一起做棺木?若是尸体钉在里面,就像活人泡在冰水里用烈火烧,那般滋味,岂能好受?


  • 2016年11月23日 20:41:19

    “您做了这么多年抬棺人,跟我师父交情不浅,我更该尊您一声长辈。”我说:“不如这样,我这里也有一些剩余的木料,放着也是放着,不是什么贵重的木头,几块杉木,您要是不嫌弃,这寿棺我帮您做。不是整料,师爷规矩,费用就免了。”

     

    “这怎么敢!”刘福焦急,“还是用我的料子吧,怎么能让你们白搭了功夫还白出东西,老先生在的时候帮过我们家不少,可再也受不得了。”

     

    子未知我不善于应付这样的话,把茶端过去让他喝了压一压,慢慢的劝,说了很久,刘福才渐渐表现出动摇,点点头,答应得勉强。他看起来心不在焉,临出门还在门槛儿上摔了一跤。

     

    等刘福走了,我到祖师爷的画像牌位前插一炷香,为刚才的谎道歉。

     

    “我们能不能借他一点钱?”子未站在大门边上,见我走过去让开一点,面带愁容不忍,看我的眼神带着期待。

     

    我摇了摇头,他眼里的光芒顿时黯淡下去,隔了几秒,低声说:“我在他家里过过冬天,没有这里任何一个人,我都活不到遇到师父你的那天。东盐镇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父母。”

     

    “我明白。”我揉揉他的头发,“但我们赚的是阴钱,不外借是为他好。这地方有很多人过得不易,我们的能力有限,只求能让那些受过苦的人得以善终,活着的日子,那是他们自己才能得来的,谁也干涉不了。”

  • 2016年11月23日 20:41:50
    子未点点头,我把门关上,说:“过来坐下,我看看你今天有没有受伤。”

    刚说完,子未红了脸,又连连摇头,“不用了,没伤。”

    我手里拿着药膏,看了他一会儿,懂了意思,轻笑道:“我知道了,我们子未长大了,也知羞了,不让师父碰了。”

    “我没有。”子未脸红得更厉害,声音细若蚊呐地吐出一句:“师父能碰。”

    “好了,药给你,碰着了自己涂一涂。”我把药膏塞到他手上,孩子大了,身体是隐私,他是比我小几岁,却到底是男女有别。

    子未嗯一声,我背对着他用毛巾细细擦拭起挞魔鞭,整条拆开呈一个圆状盘好了,每一断分节的图案连起来,正是阴阳八卦的形状。

    “师父。”子未闷声开口,“你真的同意江询的条件?”

    我看着眼前的阴阳相交出了神,没有回答。

    子未又问:“你会不会跟师公一样,留下我自己,再也不回来了?”

    我收起挞魔鞭,沉声道:“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师公曾经告诉过我,我的存在是为了守护。”

    子未一愣,我说:“十六年。也许,是时候了。”
  • 2016年11月24日 20:56:11

    “可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我看到了。”

     

    “什么?”子未不解。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说他的面容,说他的打扮,可给我印象最深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身上唯一的一抹亮色。我脑中又回忆起他身上的沉香味,说:“他左手手腕上,缠了四圈赭色佛珠,上面坠了一小块白玉,里面布满了红色飘絮。”白玉很美,红色即艳又沉,沁入其中而不死,水纹般,仿佛还会流动,被一个奇怪的绳结束着,看久了,胸腔里平白突突直跳。惊心动魄,又不露痕迹。

     

    我沉浸在回忆中,回过眼来,见子未脸色有些灰暗,短暂地诧异很快被担忧掩盖了。我没有开口,留给他时间去消化,如果我要走,无论如何,也不会像师父那样走得不明不白。我想让子未知道,不管走什么路,都是我自己明明白白的选择。而他,也有他的人生要走,只有清楚地放下,才会有未来。

     

    半响,子未轻轻问我:“除了那串珠子,别的,也能看得见吗?”

  • 2016年11月24日 20:56:33

    我点了点头,这些他无法感同身受,可掌纹的事,他亲眼所见,只这两点特别之处我就无法拒绝。我有太多的疑问,很多感受,也许只有江询会懂。

     

    子未看起来难以接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对他的态度……我以为你讨厌他。”

     

    “喜欢讨厌都是个人情绪,改变不了事理。到现在,我也不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我坐下来,淡声道:“江询挂那个招魂幡,或许一开始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他算好了时辰,料定我们会去找他,发生争执时又一言不发,存心要把我们扣在那里,证明自己的能力,好听他开出的条件。那人看着和善,实则心思不浅,只能利用不可深交,来往之间弊大于利。”

     

    子未不懂,“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跟他们打交道。”

     

    我说:“封棺之前张倩然的魂魄一直在我身边,那时没注意,你们抬棺出门时我就没看到她,而那时江询他们刚走,所以他要封张倩然的魂,根本不用在事后。在酒家打斗中,他的身手很快,而且气力不小,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身后应该有一个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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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响,子未轻轻问我:“除了那串珠子,别的,也能看得见吗?”

  • 2016年11月24日 20:57:21

     

    子未抿抿嘴,点头。

     

    我接着说:“但他怕挞魂鞭。”

     

    “他心术不正,当然会怕。”子未接道。我嗯一声,“但他只怕挞魂鞭的阳气,不怕阴气。我试探过,他一开始不敢碰到鞭身,一直闪躲,可当我改为反握时,他立即抓住了鞭梢。”

     

    子未懵懂片刻,终于读懂我眼里的意思,“你怀疑张倩然的魂魄被他封印了带在身上?”

     

    “如果不是,他一个活人,何必怕阳气。”我说:“如果是,他还会躲开阳气,就说明他没打算要伤张倩然,明日相见,定会寻个法子把魂魄放出来,与我们谈和。”

     

    “他们这是在做局套你,你根本不用答应他的条件!”

     

    “我还没答应。”我安抚着子未的愤愤,淡然道:“可以的话,我不会离开沈记,跟他离开的话,也不是因为什么条件。”

     

    “那是为什么?”

     

    我陷入一阵怅然,那种失落了一些东西的感受空荡荡的压进胸口,茫茫荒漠,只有自己一人。这么多年来我想要的,是认同。让世界告诉我,我是它的子民,而不是它的异类。

  • 2016年11月24日 20:57:43

    “师父。”子未察觉到我的失神,皱眉抬眼看着我,“我们为什么不能什么都不想,一起留在这里继续过去的生活?你教我做棺材,教我读书,我照顾你,报答你,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不好吗?”

     

    我沉默,他眼神灼灼,望得我心疼,过了一会儿才说:“子未,你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我走了,再过几年,你会遇到属于你自己的责任。”他会成为我,就像我变成了师父的样子。百年来代代传承,沈记悖于祖训,从不留人,从未改变。

     

    “我不需要任何人。”子未沉闷,我还未感欣慰,便听到他说:“除了师父。”

     

    他眼神倔强,还是长不大的模样,“你留下,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就当这两个人从未出现过。你要是离开,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你甩掉我,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你是我师父,可我绝不走你的后路。”

  • 2016年11月25日 20:59:39

    “沈子未!”我心中一阵怒火蔓延,“沈记代代单传,没有我,你就是第八代掌柜,你要跟我离开,东盐镇就再也没有沈记,百年传承断在我手中,我教了你八年,你就这样来回报我!”

     

    子未咬牙隐忍,最伤人的那句话在口中暗涌回头,忍住咽了下去。他闭上双唇,沉重的气氛僵持了不久,又问我说:“师公了无音讯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

     

    我浑身紧绷的怒意,因为这一句话,泄气地软了下来,被无力取而代之,摇了摇头。

     

    子未没有直言不信,小心翼翼,抓住了我的衣袖,艰涩道:“没有的话,江询说到师公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蹙眉?你能放下的话,为什么会迟疑?你明知道师公的离开在镇子里从来都不是秘密,他既然来,肯定做足了准备,更何况打听几句话。他知道故事的经过,他知道谁对你重要,他只是在投饵骗你。”

     

    我没有回答。子未说:“既然你后悔了,又为什么要让你变得跟你一样。你去找你的师父,抛下我一走了之,我学艺未精,我的师父呢?我又该去哪儿找?师爷诅咒,沈记这种传承本来就是错的,若不是如此,他一身本事也不会只留下这凤毛麟角的东西。沈记要是亡了,不是因为你我,只怪师爷冷血无情,定下这剜人心的规矩!”

     

    门外冷风凌冽,夹着沙子砸在门上,无数艰辛苦涩争先叩门,砸得门板厉厉作响。

  • 2016年11月25日 21:00:11

     

    我看着子未,内心荒芜,空虚的焦躁,恨不得一巴掌打过去让他闭嘴。可孩时他望着我的那双眼睛至今未变,什么心思都写在里面,清澈如一汪湖水,又让我舍不得。我甩开被他虚抓着的衣袖,克制一团乱麻的情绪,转身回房之前,狠狠看了他一眼,愤然道:“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思一下自己这些混账话!”

     

    木门的转角,我忍不住侧眼,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望着自己微微探出,想要拉住我又收回的手发呆。我心里一疼,快步迈进门槛,紧紧地关上了门。

     

    那天我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半步未出,心绪烦乱,直到下午三点多,用朱砂调了墨画几张符,用作明日使用。早早地上了床,休息得却并不好。

     

    记忆全失,大雪天出现在东盐镇时,师父是我唯一的依靠。在闭锁的山林,孩子心性只觉沉闷,他教我听懂风的语言,流水的喜悦,树的哀愁。教我看满天星宿,勾勒时局与命格,毕生所学无不倾囊相授。可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一句年少带过所有过错,让他一次次为我向他人,向灵魂,向神明低头道歉。师父离开,我以为几日便回还会再见,没有一句挽留,甚至没来得及叮嘱一句一路小心,可问我后不后悔,我摇头不是撒谎。我不后悔,我只是有一点遗憾,遗憾我们都不够坦然,没给过去一个机会,挥挥手好好地告别。我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想找到他,原因除了说声抱歉和感谢,还想说一句后会无期。死心止步,好过无可奈何地匆匆上路。

  • 2016年11月25日 21:00:40

     

    连日的阴雨让天亮得晚了很多,凌晨三点多,又想起前夜,起身披了外衣出去透透气。推门到院子的廊下,满院阴暗,厅堂还点着几根蜡烛。我看过去,视线内只留一个朦胧的剪影。子未一个人面对佛龛跪着,昏沉的烛光柔软地陪在他身边,为他披了一层薄纱,火焰轻轻晃动,不断地在他耳边说话。

     

    我看着他宽阔坚忍的背影,仿佛可以看到那份孤独从膝下爬上肩头,在沉默前张牙跋扈,耀武扬威。

     

    这些年,我习惯了他的顺从和默不作声,未经历过他的忤逆,只有这一次,他说出心愿,却没能得到我的宽容。师之失职,大抵如此。

     

    我眼角发涩,缓步走过去对他说:“夜凉了,回去睡吧。”

     

    子未咬紧下唇,一动不动,笔直的身体微微颤抖,红了眼眶。

     

    我叹一口气,俯下身去伸手扶他,他低头顺着我的力道慢慢站起来,跪久了膝盖僵硬,浑身冰冷。我欲扶他回房,脚下踉跄,却被他紧紧抱住。一丝凉意落在颈间化开,我愣了愣,抬手放在他脑后,让他放下了胆怯贴得更近一些。怀里的人颤抖得更厉害,许久许久,似乎反复措辞,却只带着鼻音轻轻叫一声师父。简单的称呼里,隐藏着他所有的解释。

     

    我拍拍他的背,应一声,说:“我明白,我都懂。”

     

    他只是,太害怕失去。

  • 2016年11月25日 21:01:11

     

    那一晚我们睡在同一间房里,像他小时候那样,我陪在他身边,他太过不安,偶尔抓一抓我的手指。跟江询约好的八点,子未醒过来时已经过了,我煮了面,他捧着碗吃得一点不剩,淡淡地对我笑笑,对于昨天的事,我们谁都没有再提。

     

    将近中午时我们才来到酒家,江询和唐刈正守着一张方桌喝酒,而另一边一张长凳端正摆着,一碗白饭上竖插着筷子,一旁点了根香烛。张倩然脸上还是我画的那幅皮囊,悬坐在那里,正吃着那些死人的饭食。

     

    我在子未耳边轻声说明情况,让他注意防备。

     

    两人一块儿走过去,隔着几步还未站定,江询夹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停箸笑道:“你们还真是准时。”

     

    我看向张倩然,问他说:“这就是你们准备的东西?”

  • 2016年11月26日 21:35:00

    一边吃得正香的唐刈冲我哈哈笑笑,筷子点着一碟蚕豆说:“两位来晚了啊,没看到我们询儿大显身手,抓个鬼魂对他来说就跟这一样,小菜一碟!那个张什么然,怎么样,老老实实坐这儿了吧?”

     

    我问:“你能看到?”

     

    唐刈挠着肚皮摇头,江询插一句:“我可以。”

     

    我早该知道,在他夸一副好皮囊时,我就该猜得到。

     

    江询依旧笑着,“我早说过,我们是一类人。”

     

    “那我倒还真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招来的魂,听你朋友这话,似乎不难?”

     

    “是不难。”江询出乎意料的坦荡,站起来说:“从你手下招走一个魂,比我想象的简单不少。”

     

    “嘿!江询,你说什么呢!”唐刈屁股上点了火似的从凳子上弹起来,瞪着眼使劲儿使眼色,急得鼻孔也张开,活像头鼻子喷气的驴。

     

    没办法啊,人看出来了,我们露馅了。”江询一耸肩膀,淡笑道:“坦白从宽,他们可不好对付。”

     

    唐刈支吾几声,一屁股坐回去,“我们来之前你可是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事儿能成,抢个死人魂还被发现了,我看我们能囫囵个儿出这镇子就不错。”

     

    “放心,一块膘也少不了你。”

     

    江询让出位置来,偏头示意我们坐,子未先坐到了他旁边,警惕地把我们两人隔开。江询让陈伯撤了小碟上正菜,对我说:“魂魄是我招来的,让你们犯了忌讳不假,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们做白事,都是无论缘由,只要不肯走就强行施法渡魂?”

  • 2016年11月26日 21:35:24

    “这次情况特殊。”子未答道:“平时能解决的,师父都会帮忙。”

     

    江询看着我,我说:“我只是个木匠,能帮的帮,但毕竟能力有限,做的是阴事,干涉不了人事。”

     

    “所以你就让她流着血泪入轮回?”

     

    我一愣,“血泪?”

     

    江询不解,“怎么?你看不到?”

     

    我看向张倩然,她眼角果然还残留着一抹泪痕,只是在我眼里那是透明的灰白,当时在厅堂里,我只看着她在哭,倘若江询说的是真的,她那时,流的是血?

     

    沈记《尸魂录》记载,“魂目两行泪,不舍人世间,血气再沾颜,身前六月雪。”字面意思很简单,魂魄双目流血,生前必有大冤。冤气虽不会害人,但不追其源,除非变成怨气,否则是散不去的。张倩然眼里到现在还残有血迹,她死得冤枉,至今不甘,还在逃离轮回道。

     

    看着她,我又想起一件事来,问江询:“你在抬棺前就把她收了起来,她一直在你身边,对吗?”

  • 2016年11月26日 21:35:53

    江询点头,周围静了一静,子未悄声问我:“那我们出殡时,压棺的是谁?还有岩壁上的石头,怎么会平白掉下来?”

     

    我没回答,顿了顿,问江询:“能不能让她开口?”

     

    鬼魂是可以说话的,只是张倩然此时看起来明显的不对劲儿。

     

    江询意料中的摇了摇头,“被拔了舌头,鼓膜破了,耳朵里的骨头全抽断封死了,她现在说不了也听不到。”

     

    我浑身一阵恶寒,鬼魂与人一样,彼此之间也会有斗争,在不影响尸身的情况下损她魂魄,除了有道行的人之外,她的同类,阴魂也能做到。

     

    张倩然原定埋葬的地方是东盐镇的祖坟,除了外来者(嫁娶入赘者也算,但当地出生的子女不算),本地人死后都是葬在那里。我们出殡路上那一出,怕不是怨气压棺,而是阴魂拦路,不让她入祖坟。

     

    张倩然的父亲是东盐镇人,母亲不是,但她是在东盐镇里出生的,理应入祖坟,这点没有疑问。

  • 2016年11月26日 21:36:20

    “江询,你就干脆给个解决办法吧,早点完事,我们还有别的要办。”唐刈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斗志满满。

     

    江询说:“现在没什么线索,不知道事情的起源,暂时没办法,只能等。”

     

    唐刈问:“等什么?”

     

    “下一步的发展,或者,结果的出现,事情发生总有它的目的。”

     

    “会出现什么结果?”子未看向我,唐刈看着江询。

     

    我们都摇头,子未问:“最坏的一个呢?”

     

    我看一眼江询,与他同时开了口:“阴时遮日,百鬼夜行。”

     

  • 2016年11月27日 22:02:26

    章青山上新坟旧坟一共有多少,没人记录,也数不清。山前还是青山绿水悠悠然一副惬意之姿,到了山后,躲在树干下的,全是一个个石碑坟墓,越往高处,破损得越厉害。夏天外人看不出来,到了冬天枝叶凋零,只剩一条条树杈交错,夜幕一起,鬼火丛生,尤中元节当天和每年冬月的第一周最盛。师父在时,那几天里往往会去祖坟的石碑那里守着,烧些纸钱。轮到我跟子未,也一样每年都去,除了鬼火出得频繁,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那时漫山遍野的冷烛光混在萤火虫地飞舞中,一上一下,明明暗暗随风而起,胆子够大,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江询提出要去那里看看,我正要问张倩然怎么办,就见江询对她伸出手,那串佛珠再次露了出来,看起来上了年头,包浆均匀,裹着一层含蓄的微光。

     

    张倩然缓慢地转过头来,把手搭在了江询的手腕上,食指颤颤,碰到了那上面的玉石。不到一秒,玉石上的飘絮颜色更深,张倩然的身影渐渐黯淡了,透过指尖钻了进去。

     

    嗯?钻了……进去?

     

    对面的椅子空空,香烛燃尽了,插在白饭上的筷子啪嗒落下来,掉在桌上。

     

    江询注意到我的目光,收回手笑道:“一个容器而已。”

     

    我点点头,转眼不语。魂魄封印,沈记都是用符文阵法,早年听师父说,遇上恶鬼,闹出人命的也有。像这种什么都不做,直接让灵魂自己进去的,我还是头一次见,而且,太快了。

  • 2016年11月27日 22:02:56

     

    我们一行人绕到后面上山,依江询的意思,为防止张倩然情绪波动,绕开了她的棺材和家人。一路上唐刈念念叨叨吵嚷个不听,扯了一根树枝当武器,缠着子未搭话。我和江询走在前面,他话不多,从上山开始就在观察地形,比我快出几步去,拨开拦路的枝干。

     

    很快,一个过人高的石碑出现在我们眼前,上面刻着“東鹽祖墳墓記”字样,反面是一些小字,介绍东盐镇的历史。

     

    江询抬头盯着上面看了一会儿,唐刈找到一处高处,爬上石头往下一瞧,拍手叫道:“砂环水抱,龙虎交锁,好地方!”

     

    “你懂风水?”子未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离他很远。

     

    唐刈哈哈两声,“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是块宝地不假。”江询离开那块碑,从一旁的矮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可惜,被人动了手脚。”

     

    江询抬手一指,“你们看这树上的叶子。”

     

    我们三人都望过去,又看向别处的叶片,包括半膝高的草,无一例外。下了几天的雨,上面却是干的,不带一滴露水。

     

    “叶片不挂水,说明这里发生过持续地震荡,看这架势,作乱的绝不只有一个。”江询话音刚落,唐刈说:“有这么玄乎么,说不定是风吹的。”

     

    江询笑一声,“阴风。”

     

    唐刈语结,看着江询把手里的叶子折了两折塞进了嘴里咀嚼,嘴角抽搐两下,正要出声,江询已经把叶子吐了出来,看起来味道不好,拧了拧眉头。

     

    “你们这儿阴气真不少。”江询舌尖舔了舔牙齿,舒缓嘴里的味道。

  • 2016年11月27日 22:03:18

    “味道怎么样?”我说着,走到一个坟前蹲下去,检查地上的泥土。

     

    “甜的,信吗?”江询跟过来,把一片叶子递到了我面前,“你尝尝?”

     

    我没说话,柤树在我们这儿是用来盖房子建围栏的,本来就不是用来吃的,甜的,鬼信!他不中毒就不错了。

     

    “嗯?”江询来劲儿,不依不饶,手在靠近,凉凉的叶片贴在了我的唇边。

     

    我用树枝拨开表面的泥土,手下停了一停。

     

    子未注意到这边,快步跑过来,伸手把人拉到了一边,挡在我面前,语气带着敌意,“请你放尊重点!”

     

    江询拍拍自己的衣服,淡淡笑笑不语,我眼睛的余光里看到那片叶子像一片羽毛,轻得失去了该有的分量,飘飘然落在地上。

  • 2016年11月27日 22:03:57

    我收回视线,用力把树枝插进泥里,停留数秒,猛地拔出,用提前准备好的黄符将树枝裹住,把上面的泥土擦了下来,折好收回口袋。

     

    “要引魂?”子未看我把泥土收起来,说完看看江询他们,又补充一句:“师父,我们自己可以。”

     

    我嗯一声,江询说:“你们这么做没用,他们这么多年还没投胎,现在恐怕要变恶灵,听不懂人话。”

     

    “等着吧。”我站起来,“赌一赌?”

     

    江询感兴趣地笑,“赌什么?”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沈霈?”江询说:“那只是让你来找我的噱头,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你现在承认,就不怕我跟你翻脸?”

     

    “沈清。”江询慢条斯理,“我懂你,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他嘴角泛起微笑,“我需要理由见到你,可我不需要借口留住你,我发誓,你现在离不开我。沈清,你我都明白,你会跟我们走。”


  • 2016年11月27日 22:04:29

    我拦住攥紧拳头的子未,道一声下山,回头走在了前面。

     

    山风徐徐,吹得衣摆鼓了起来,猎猎作响。我大步走向山下,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身后那片叶子还静静地躺在原地,胸口郁结了一口气,将他们甩在身后。

     

    山上雾气潮湿,我回到房间,把外衣扔在一边,瞥眼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打湿了,有些贴在额前,黑色的,下面那张脸看起来陌生又阴沉,睫毛也是湿的,眨一眨眼睛,眼皮带着凉丝丝的冷意。唇角不带弧度,灰色的,肩头、锁骨、胸口,一样残败无色。

     

    “我发誓,你现在离不开我。”

     

    “沈清,你我都明白,你会跟我们走。”

     

    这两句话回荡在脑海,我忽然悲从中来,抓起梳妆台前的木盒,砸烂了眼前的镜子。一块块破碎的玻璃落在地上,折射出灰暗的光芒。

  • 2016年11月29日 22:15:55

    到了晚上,我和子未守在墓地与沈记之间的一条小路上,面前摆着我用那些泥土做的假坟,在半山腰上布了个阵,拦住了活人的生气,又把墓地那一片给封了起来,只留我想要的这一条路。

     

    死去的魂魄一般没什么智慧,这障眼法就是用来迷惑他们的,让他们以为这是他的家(坟墓),自己跑进陷阱里来。

     

    我提前让张家的人都撤了回去,免得误伤。我们俩躲在路边的草丛中,看看时间到了子时,我正想着事,子未轻唤了我一声,指指一侧。

     

    我集中注意力,夜晚视线受限,看什么都是雾蒙蒙一片,听力与第六感占了上风。

     

    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朦胧中见一点红光在夜色里飘忽不定,位置很矮,移动得缓慢。我打个手势,子未跳到草丛下面,手里拿着一张黄符悄悄靠过去,我则拿出扎好的纸人,缓缓贴近,随时准备把那魂魄封进纸人里束住。

     

    时机一到,子未先行动手,扑过去将黄符贴在那魂魄的脑门上,我正要收,却听见哎呦一声,眼前的火光消失了。快步走上前一看,唐刈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叫唤,衣服上一个泥脚印,头上还贴着一张黄符,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再一看,他身边的草地里扔着一根抽完的烟头。我一气,对着他又补了一脚,狠狠地说:“谁让你来的,江询呢?”

  • 2016年11月29日 22:16:21

    “别打别打!”唐刈把一双短腿缩到怀里,原地滚了一圈爬起来,弓着身子说:“他在呢,从另一半上的山,说是两头候着,要亲眼看着你们俩的赌,防止你把结果作假。”

     

    我脸阴了下去,他一说话吹得头上的符起起落落,过了那阵儿慌乱劲儿,才想起来抬手把符抓了下来,嘴秃噜着说:“不是,姐姐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来帮忙的,真的!那话都是江询说的,也不是我啊。他那人就是嘴贱,其实他是怕你们俩人应付不过来,谁知道你们今儿能招来什么东……呜哇……”

     

    子未突地出手捂住了他的嘴,我用力按住他的头,趴下来将人也按在了地上。

     

    透过草丛的间隙,远处一个影子正朝这里走来。

     

    唐刈挣扎了两下,明白过来之后,趴得比谁都老实,一动不动,半张脸贴着地,满头的冷汗。他嘴唇哆嗦着,半分钟之后,一下抱住了子未的胳膊,“娘勒!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坟头”上点着蜡烛,那黑影一点点靠近,轮廓也清晰起来,连子未也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

    让你来的,江询呢?”
  • 2016年11月29日 22:18:16

    上面最后一段更重了……大家自动忽略……

  • 2016年11月29日 22:18:42

    那东西慢慢靠近,右腿烂去了半截,只到膝盖,骨头的断面很不平整,带着尖锐的骨碴,单脚一跳一跳前进,浑身都是淌着粘液的脓包。他肚子破开了,两手十指相握成碗状,捧在肚皮下面,拖住了从肚皮里掉出来的一截肠子。再往上,看到那颗头,没有五官,完完全全的一个肉瘤,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小洞孔。仔细一看,每一个孔中又有蜂窝状的巢穴,一条条肥硕的虫子探出头来疯狂地蠕动。

     

    “他的脸在后面。”子未出声,我顺着看过去,那肉瘤背面……不,应该说那颗头的正面,居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朝了后,脖子长长的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朝天探去,五官狰狞,双目无珠。可就那一双黑漆漆的烂洞,却给人一种感觉,在你望过去的那一刻,他也在看向你。

     

    我取泥土的坟头已经很多年了,尸体早就该烂完了,就算剩了点骨头,也不该是这个鬼样子,更不可能这么动起来。事情但凡发生,必有它的缘由,我能想到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活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游魂返体。”我手心发汗,说:“有人给我们下套。”

  • 2016年11月30日 21:55:00

    在没有外力借助的情况下,鬼上不了死人的身,不然人也不会死了,咽了气魂魄出体,回回头赶紧钻回去就是。

     

    《尸魂录》里管这东西叫傀。将魂魄抓来,用阴线缝在尸体上,人为制造而成,不属于尸变,更像是鬼上身的一种。最简单的就是像这样,把魂魄封在尸体脚下撑起来,让尸体踮着脚走。尸体的头扭过去,跟鬼魂面对面,透过被挖了双眼的窟窿来窥人。傀对付起来也没有多少本事,只是力气极大,一掌抡过来,足有千斤之重,震碎心脾。我们要是都挨上一下,到时候,恐怕不止这阴魂会抢活人身体想还阳,他背后的操控者也会趁机出现作乱,那时我们谁都走不了。

     

    让我感到恶寒的正在于此,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鬼,还有人。

     

    我把话说完,唐刈咧着嘴,几乎要哭出来,“我的姑奶奶呦,你是不是看错了,那东西一蹦一蹦的,可不就是僵尸么!”

     

    我低头准备东西,子未把胳膊从他怀里抽出来,嫌弃地说:“砍你一条腿,你试试你蹦不蹦?”

     

    唐刈张着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越抹越脏,灰着脸问道:“我们该咋办?要不就等江询到了再说吧,再不济我们回去拿点狗血糯米什么的避避邪也成啊?啊?”

     

    “说了不是僵尸,你又没被咬,要糯米有什么用。”子未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黄符,几下折成小块,捏住唐刈的下巴塞进了他嘴里,说:“给你护身的,放舌尖下含着,别吐出来。”

     

    唐刈瞪眼捂着嘴巴,忙不迭的点头。我看眼子未,在心里直想笑,这东西放在口袋里效果是一样的,塞嘴里……

     

    子未一脸正色,无视眼神里的调笑,指指路上说:“他认出来了,我们该动手了。”

  • 2016年11月30日 21:59:16

    傀已经把堆起来的小土包扒了个干净,香烛灭了,再往前走,不辨方向有可能下了山到镇子里去。

     

    祖师爷当年四海游方,曾与一僧人交谈甚欢,在一间学堂里谈论经道,其间风雪不止,怪事连连,后发现那学堂乃是一个至阴的养尸之地。二人合力渡过难关,一把火烧了房子,有路过一道士见状叹息道:“世间乱怪繁多,烧也烧不尽,除也除不尽,神鬼莫辨,后世何存?”师爷听后,与这两人一齐根据过往经历,写下一本《学庵记事》留予后人自保。这本书虽有许多地方存疑,但里面就有对傀的记载。

     

    “傀者,匠人之偶也,怪力可拔山河,欲破之,必以指尖血开刃,断阴弦,贴阳符,驱除煞气,以黄酒定其身,焚之,恶鬼乌有。”

     

    我赶在那东西发现我们的瞬间,割破手指将血抹在匕首的正反两面,立即冲上前去。可靠近了才发现这傀比一般人高出不少,起码有一米九以上,跳起来时我根本够不到他的头。情急之下后退几步,借力后用力一脚踹在他膝盖骨上,踩着嘎吱错位的骨头拉紧他后肩的一块皮,攀上他的身体,第一刀刺在了尸体的天灵盖,紧跟着第二刀破开后颈。

     

    傀就是操控者的木偶,虽有不同,但木偶的线在哪儿,尸身与魂魄相连的线就在哪儿,必须一一破之,阴魂才能离体,否则就算他自己想走也走不了。头颈两处最为重要,如果下手不是从这里开始,他能看到,阴气又足,再想攻击就难了。而且只要喉管能发声,这东西受伤后会立马发出讯号,招人求救。

     

    这两刀一刺完,尸体的头咔嚓一声垂了下来,我从他身上跳下来,满身污秽。一根头发丝那么粗的线连着腐肉与头骨,出于惯性,忽地一荡,瘤子打着圈儿的晃到了我眼前,上面的肥虫子蠕动得更欢了,有的甩了出来,出奇脆弱,落在地上即摔成一滩肉泥。

  • 2016年11月30日 21:59:42

     

    一股腐臭味传来,我一阵恶心,几乎能感觉到尸水和脓浆溅在脸上。几只虫子落在我身上,我匆忙解下外衣,向外一团用力扔了出去。就在这动作时,傀的一只手臂已经挥舞到了我面前。我喊一声子未,将手里的匕首扔出去,脚下一绊摔在了地上,眼看着那只手山一样要砸下来时,子未握紧匕首连着几下往他两边肩膀捅了进去。我躲开了右臂,左臂垂下来时,闪避不得,被散出的煞气击中,整个人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几只落在叶片上幸存的肥虫子又黏了上来,有一只爬到我的脸上,我忙手忙脚的扯下几片叶子,隔着用手去抓,衣服上的正在试图钻进肉里,只觉得有一股豆大的寒气在扩散,虫子爬过的地方像蜗牛似的留下一道粘液,凉得像冰,冻伤一样的痛感。

     

    我抓着一棵植物的茎站起来,头发被枝条刮开了,捂着半张脸披头散发的往上爬,还没到路上,就听到唐刈那个混蛋又在大叫:“妈呀!有鬼!”

     

    他一喊,嘴里的护身符掉了出来,我刚刚踏上小路,一声闭嘴刚说完,就见子未将一张符贴在了傀身上。我心里一跳,一道黑气从尸体上涌出,直冲着唐刈而去。

     

    我连忙甩出挞魔鞭,试图将他锁住,可还是慢了一步,挞魔鞭的鞭梢碰到唐刈的身体时,那阴魂已经钻进了他嘴里。一个身体不能容下两个魂魄。被阴魂一撞,加上挞魔鞭那一甩,唐刈的灵魂反而被打了出来,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的身体站在他面前睁开了双眼,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 2016年12月01日 22:25:59

    唐刈的身体一动,唐刈就被吓得一溜烟地窜到了子未身边,嘴里不住地念叨让他再拿一张符出来,把他们俩给换回来。只是他显然是忘了,此时子未根本就看不到他,又怎么会听到他说话。

     

    从一个傻大个儿到矮子,那阴魂好像还没适应,一时间失去了攻击能力,扭头就往树丛中跑。可惜那双小短腿实在太慢,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我用挞魂鞭锁了个结实,躺在地上呲牙扭来扭去,挣扎不休。

     

    唐刈见我把他锁了,差点当场哭出来,扯着嗓子冲我喊:“姑奶奶!你是我亲奶奶!想个办法把我弄回去,我给你跪下都成!”

     

    我没吭声。

     

    先前我们做这些就是为了把这魂魄给抓起来,带回去问问张倩然的事,现在他被困在唐刈的身体里,看紧了别让他跑出来,倒也算是目的达成。活人的身体,总比纸人强。

     

    我把挞魔鞭的一端交给了子未,上前在“唐刈”身上贴了一张定身符。唐刈以为我要帮他,满脸喜悦在看着我拿出纸人之后,变成了迷茫。

     

    “师爷在上,弟子沈清今日借身还魂,无意冒犯生死,只为求一答案渡人轮回,其因可谅,身体三日内必还,望祖师爷成全!”我说着,在纸人的嘴边喂了一点血,靠近了唐刈的魂魄,先往他额头中间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血痕,听他吱哇乱叫一声,抓住人的脖子将他拉了过来,一把塞进了纸人里。

     

  • 2016年12月01日 22:26:21

    “师父。”子未拧了拧眉头,我又在纸人的耳、鼻、口、目几处纷纷点上血气,一张符放进了纸人衣服的口袋里固魂,等了几秒,纸人终于撞开了生气,竹子扎的身体咔咔动了起来,唐刈那副大嗓门从纸人的嘴里传了出来,哭喊道:“你祖宗!”

     

    我松了口气,将他从地上捡起来揣进了绑在腰间放东西的口袋里。

     

    刚才不觉得,一放松下来,忽然觉得浑身软弱无力,一股寒气直往脑子里冲,低头看一眼,身上的衣服有几个被虫子咬开的洞。

     

    “师父,你的脸……”子未诧异地看着我,我抬手摸了摸,触到一片温热,看到掌心有些乌黑的液体,怔怔地问子未:“是血?”

     

    子未摇了摇头,上前扶住我的手臂,静了一下,说:“是黑水。”

     

    我心里一阵嘲讽,扯扯嘴角笑了一下,思量着那大肉虫子到底是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想到那本书里有记载过,傀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我沉下气,正要说去后山看看,还没开口,就见从那方向走来一个人影。轮廓很熟悉,一步步,剪影越来越明晰,踩在我的心尖上,在试图唤醒一些东西,越清醒,越迷茫。

  • 2016年12月01日 22:27:10

    “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让自己这么狼狈。”一件衣服盖在肩头,声音低沉又清晰,话语似是疑问,答案又都在他口中。

     

    眉眼近在咫尺,我想开口,眼里像进了沙子,也被一把利刃剜去了口舌一般,喉咙里干涩,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也许又说了什么,也许没有,我一句都没有听到,意识被抽走,瘫软下去时,被一双手揽在了怀里,我知道那不是子未。

     

    醒来时,房间里点着一炷香,一点天光穿透烟雾照在地上,没有太阳,四下里依旧昏蒙。

     

    身上的阴气散了,坐起来,碎掉的镜子还没来得及换,不用照也知道脸上贴着纱布,不疼,反而很清,很像薄荷叶的滋味。

     

    房间里没有人,我披起一件衣服下床,环视了一圈,明明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几年,我却至今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宿感,甚至很多时候,一觉醒来,陌生又迷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走到门口,听到外面廊上有动静,止住了脚步。


  • 2016年12月01日 22:27:27

    是唐刈的声音,问:“你昨晚到那么晚,就是去坟地了?你见到那个人了?”

     

    “见到了,走得很快,没看到脸。”

     

    “你打算怎么办?”

     

    江询声音听起来很远,跟见面时的似笑非笑不同,干脆的冷彻,“杀了他。”

     

    我想起《学庵记事》里,关于傀记载的最后一句:“暗处控傀之人,歪魔邪道,若遇,斩。”

     

    唐刈说:“江询,你想好了,那可是人,活生生的人!”

     

    江询淡然,道:“沈清也一样。”

     

    唐刈沉默了,江询说:“遇到一个人没你以为的那么容易,我过去失去过很多,唯有这一次,我不放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有我的考量,我知道什么代价是值得。就算万劫不复,这辈子,我也一定护她无虞。”

     

    我推开了面前的门,唐刈被吓了一跳,江询把栏杆上的纸人拿下来,转过身来,眼睛像蒙了一层冰,深看着我。

     

    我上前一步,蹙眉问道:“你认识我?”

  • 2016年12月02日 21:12:51

    江询淡笑,“偷听别人说话,你也没那么懂礼数。”

     

    “不该听的我不会听。”我说:“但作为在背后被人议论的当事人,我有知道的权利。”

     

    江询把手肘搭在廊前栏杆上,面不改色,“如果我不想说呢?”

     

    “那我又何必强人所难。”说完,我往后退一步,正要关门时,江询抬手撑在了门板上,力气很大。我推了两下没推动,透过那条宽敞的门缝,抬头看着他。

     

    江询要笑不笑,神情无奈,缓声道:“你就不能再刨根问底一点?脾气能不能别这么大?我们现在站在同一战线,我不是你的敌人。”

     

    “也不是朋友。”

     

    江询闻言彻底笑了出声,“昨晚那些虫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顿了顿,摇头。江询说:“那东西叫蛑,成虫约两寸长,生长于地下,喜食腐肉、毒木草根,体内含剧毒,繁殖之处必生瘴气。像你们这里,山清水秀,一般不会出现,有其他食物可吃的情况下,它们也不会主动攻击活人。那具尸体我已经处理过了,发现他脑子里被人植入了蛑蟊的巢穴。做出傀的人应该准备了很久,你动手的时候,这群畜生饿极了,什么肉都吃,看起来你得罪他不浅,他是奔着你性命去的,没有我,也许你现在就能见到你的祖师爷。”

     

    “沈清。”他手指堵住了纸人的嘴巴和耳朵,不让唐刈听,也不让他开口,将人捏在手里轻轻摇晃,轻声道:“是我救了你。”

     

    我静静地说一声谢谢,他逼近一步,我站在原地,没理由的,抵着门的手悄然松开了。

     

    那双眼睛离我越来越近,江询微微低着头,眼神缓慢地试探,一手搭上我的腰身,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摩挲般在腰窝探寻游离。我屏住了呼吸,江询手臂猛地一收,我一个踉跄,头撞进他的肩膀。他的鼻息打在我耳边,是凉的,像冰镇过的羽毛在轻轻滑动,让我觉得痒痒的,又有些疼。

  • 2016年12月02日 21:13:59

    “沈清。”他再一次唤我的名字,眉眼顺服的低垂,目光带着隐忍的怜惜,缓缓地说:“你欠我一条命。”

     

    我盯着他,他不动声色,隔几秒浅笑起来。我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去想撕一下看看他那张脸到底是不是真的的冲动。他表情太假,皮笑肉不笑,整个人虚伪透顶!

     

    见我没反应,江询似乎失去了调笑的兴趣,叹口气退开,对我说:“昨晚抓回来的那个鬼魂,我们用特殊方法严刑拷打了一顿,今早上招了一些事。”

     

    他话还没说完,大门外传开急促的敲门声,我回过神来,推开江询走出去,犹豫了一下,听到人声才打开插销。来人是周家老二周超,见到我什么话还没说,先跪了下去,抓着我的衣角哭道:“先生,求您救救我大哥吧!”

     

    我伸手搀他一把,问出了什么事,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嘟囔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正要再问,江询慢悠悠地从院子那边走过来,问道:“你大哥是不是叫周鸿?”

     

    周超忙不迭地点头,甩得眼泪沾在了衣服上。江询又问:“他现在是不是疯疯癫癫,高烧不退烧得头晕眼花、口吐白沫,清醒时嘴里一直说胡话?”

     

    周超瞪大了眼,哽着嗓子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大师!您帮帮我们家吧,我大哥他才刚有了儿子,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呢,他可不能走啊,他要是死了,我们家就完了!”


  • 2016年12月02日 21:14:36
    周家是我们镇子里的首富,听师父说周鸿和他爸周天是第一个走出去打工的人,那年带着镇上的人一起去煤窑挖矿,年底被人骗了,一分钱也没拿到。周鸿为了给镇上的人一个交代,跑去找工头要钱,那回钱没要到,人也差点死在外面。后来周天良心有愧,觉得是他辨人不善害了大家,怎么也跨不过那道坎儿,跳井自杀了。周鸿伤情好转后,自己一个人出去做生意,在城里发达买了房,给镇上又是修路又是搞发展,在东盐镇的威望很深,经常有人帮他们家祈福。周家在城里有房,平时不在镇上住,这次回来是因为他爹的忌日,要待几天给他上坟。

    听江询描述,周鸿的样子像是丢了魂,最近不太平,他们要是去过后山的话,有可能撞上了什么东西。只是这些,江询是怎么知道的。

    我扭头看他一眼,他说:“这就是那鬼魂交代的,我正要告诉你。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周鸿。”

    我不解,“理由呢?”

    张家跟周家,这两者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张倩然的父亲也跟着干过活儿,一个镇子虽然也来往,但关系不好。那时候周家出事,嘲讽得最狠的就是张倩然的父亲,周天死了之后,他还叫过好畅过快。

    江询摇头,说:“有人在背后贿赂鬼,他们收了人的香火,为人做事。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收获,那天把棺材拦下来的,是张倩然父亲的魂魄。”

  • 2016年12月03日 18:59:30

    我理不清这其中线索,周超看着我们俩一人一句的谈论,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看他焦急,说先去看看周鸿,回来再谈。江询伸手把我给拽了回来,埋怨道:“你消停会儿吧,我费了好大的劲儿刚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又赶着往黄泉路上跑,生怕阎王爷不收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说:“你先把这个吃了,在这儿等着,我去看。”

     

    我顿了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拇指指甲大小的药丸,倒在手心里,仰头干吞了下去。

     

    江询笑着,“这么干脆,你就不怕有毒?”

     

    我说:“你救了我,我还没报答你,至少现在你不会害我。”

     

    他看起来身心愉悦,认同地嗯一声微笑,迈过门槛跟着周超去看周鸿的情况。

     

    等这两人走了,我回到房间里,认真思索刚才江询跟唐刈的对话,如果江询曾经见过我,是不是在我九岁之前?那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又是怎么到东盐镇的,这些,他会不会知道答案。要是他心里没鬼,干嘛去周家也要把唐刈带走怕我问话。

  • 2016年12月03日 19:00:04

    想不明白,索性去看看抓来的鬼魂,子未应该正在守着。

     

    沈记院子大,空着的房间却不多,打眼一看,哪一间的锁没了,就一定是在那里。我推开西边的房门,顿时吓了一跳。里面被人布置得乱七八糟,江询那话还真不是玩笑,唐刈的身体被锁在一条木板上,蒙住眼封住耳,鼻子也被赌注,周围全是贴着阴符的刑具,连油锅都架在了一旁,此时下面的火已经灭了。

     

    “师父,你醒了。”子未听到动静,站起来看到是我,面色惊喜。

     

    他看起来很疲倦,身上也挂了彩,手上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用木板固定住,脸上也被树枝刮得一道一道,眼睛里还是神采奕奕。我皱了皱眉,他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伤成这样。

     

    子未以为我对他们的布置不满,扫一眼房间里的东西,连忙解释道:“这些都是吓唬他的,师父你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做,我马上把这里打扫干净。”

     

    我抓住他的手,不太好受,低声问道:“是为了帮我找药?”

     

    子未一愣,眼神黯淡下去,“江询说那些虫子有毒。”

     

    “我没保护好你。”子未抿了抿唇角,带着歉意,我躲避着他的自责,揉揉他的头发缓缓地笑笑,“傻孩子。”

     

    子未沉默,我知他的意思,他对江询的敌意比我深,只是比我更善于隐藏,可昨晚,知道解毒方法的只有江询。

     

    我转移了话题,问这个魂魄的事,子未说他叫田冲,死亡时间是1966年,47岁,病终。

     

    随后他给我转述了一遍昨晚他们连逼带吓得出来的情报,没多少东西,有用的就是江询说的那两句。

     

  • 2016年12月03日 19:00:35

    “人死后无大业者,七七四十九日即可轮回转世。66年,他已经死了五十年了还没投胎,而且这种情况还不是少数,田冲说他那个年代认识的友邻几乎都还在,只是直到前几天才遇到过几个。”子未看着唐刈的身体说:“我们问过他很多遍,他很害怕,不可能撒谎。魂魄被做成傀会失去意识,他也只是被人利用,没做过什么坏事。”

    “他生前认识张倩然的父亲吗?”我掀了掀田冲头上的清明咒,闭了闭眼睛,把精神集中,再看过去,黑布下浮着一双鬼眼珠,惊慌失措,左右转个不停,看来昨晚被他们吓得不轻。

    子未摇头,我又问:“给他们香火的人,说过要他们做什么吗?”

    “他想要周鸿的命,断他们家的运势。”

    “为什么?”

    “说他们家故意把祖宅建在镇子的龙脉上,阻了别人的福气,把东盐镇子孙的财都敛进了自己的腰包,要为镇上其他人讨公道。”

    无稽之谈。

    我垂目看一眼脚下,不说东盐镇到底有没有龙脉,又能不能被封住,单论地气,这里唯一还没被破坏的小游龙,只有章青山半腰。屈伸有度,四季更迭,潜藏翔跃,东盐镇唯一的活龙之眼,就是沈记。
  • 今天 21:01:12

    我把挞魂鞭卡在了门上,解开田冲的束缚,让他重新再描述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田冲坐在那块木板上,手下小动作不断,喉咙不停地吞咽,眼珠滴溜溜转来转去,盯着出去的门,看到上面的挞魂鞭,犹豫再三,没敢动,老老实实开了口。

     

    说了二十来分钟,并无出路,我原想画一幅画像来辨认那人的样子,田冲却说没看到他的脸。他去过后山几次,都是穿着一身雨衣挡住了脸,加上天气阴沉,他们被煽动了情绪,根本没注意那人长什么样。

     

    “雨衣?”我抬眼望着他。

     

    田冲点头,绞尽脑汁地回忆,又补充道:“是件蓝色的,深蓝!”

     

    蓝色——

     

    我揉了揉太阳穴,缓解头疼,问子未:“出殡出事的那天,你让谁回来找过我?”

     

    子未发出个疑惑的音节,不知所以,“棺材落地的时候离挖好的坟墓很近,我让他们劝张倩然,说点让她放心的话,并没有让人回来,想尝试再起棺时你已经到了,我以为你是不放心才去的。”

     

    我深吸了口气,“那天有个穿雨衣的人来找我,说棺材出事让我去看看,我让他在这儿等着,再回来时人已经不在了。”

  • 今天 21:01:38

    事后想想,出殡路上的人都穿白衣丧服,根本就没人带了雨衣。也怪我太急躁,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跑了出去,回来见人走了也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个人明明满是疑点,只要我细心一点,早就该辨识得出。

     

    我只记得那人个子很高,轮廓很结实,雨衣穿在身上小了一号似的,下半身露出半截,都被雨水淋湿了,只有帽檐翻下来把脸遮得严实。他声音听起来不大,口音有一点偏硬,应该是学过本地人说话,不细听听不出破绽。

     

    江询到周家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下午快四点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离开时差了很多,一见到我就说:“咽气了。”

     

    我惊讶,“这么快?”

     

    江询自己走到厅内,端起茶壶喝了几口冷水,说:“被人下了咒,我到的时候三魂不全,七魄自己往外散,还没来得及问清状况人就吐血了。我到他最后去过的地方招过魂,没有回应。”

     

    江询缓了缓,又说:“周鸿临咽气的时候,我问他弟弟他们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他说没有。我看他妻子有话想说,把人支出去,才知道周鸿为了赚钱发财,在卧房里请了阴仙,他们家的情况是在那之后才好转的,到现在差不多六七年了。”

     

    “反噬?”

     

    “有一半的原因,不然不会这么快。”

     

    我静默片刻,把披在肩上的外衣穿好,说:“我得去看看。”

  • 今天 21:02:10

    “明天再说。”江询大手一探又把我给抓了回来,勾了勾唇角,“别担心,我把唐刈放那儿了,先看看情况再说。”

     

    “唐刈一个纸人,就算遇到什么他也跑不了,你把他留下出了事就是让他去送死。”

     

    “你可别忘了是谁把他封在纸人里的。”江询说:“他死了我们俩责任各半。”

     

    我胸口气结,“自己朋友的命也拿来当玩笑,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谁知道呢。”江询嗤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来。有一会儿,说:“我给他留了点东西,他能自保,你的纸人是阴物,只要他不说话,不会有东西发现他。留他在那里,等于装了一个摄像头,没什么危险,顶多受一点惊吓。”

     

    我沉默无言,江询岔开话题,语气泛凉,“之前张倩然的事一出,闹得镇上人心惶惶,周家人现在怕得厉害,正开会商量是埋还是烧呢,你要是过去,也许能多笔买卖。”

     

    我没搭理他,没由来地一阵气恼,愤然转身回房。

     


  • 今天 21:02:26

    出事之后,江询想当然的住到了这里,晚上子未做好了饭菜,三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菜是按照我的喜好摆的,江询吃到一半,把离我最近和最远的两个盘子端起来换了个个儿。我看着他,子未也看着他。江询夹一块肉塞进嘴里,慢悠悠咽下去才说:“多大了还挑食,女人多吃点豆腐,美容养颜,对皮肤好。”

     

    “……你有病!”

     

    “你治不了。”他把筷子伸向鱼片,“你徒弟手艺不错。”

     

    我懒得搭理他,子未起身到厨房里盛一碗汤放到我面前,我刚拿起勺子,江询眯着眼睛问:“我的呢?”

     

    没人理他,江询说:“我是你师父的恩人,她伤还没好利索。”

     

    子未脸色阴沉,“你自己没长手?”

     

    江询摇头,“没长脚。”

     

    谁也没心思争吵,等到汤放在他面前之后,江询才满意,喝完了舒舒筋骨,跟子未两个人轮流守夜。

     

    我睡不着,打开一条门缝看着外面,江询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解下了手腕上的佛珠,手指一颗颗细细摩挲,最后握紧了那块玉,缓缓地闭上眼睛,眉目动情。月光倾泻,把人变得柔和了,也变得多愁。白日里数不尽的故事,夜晚总要一一回味一遍,可今天,我想的却是,江询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今天 21:02:39

    一大早,我是被周家人的砸门声吵醒的,周鸿的尸体一夜之间又复活了。

     

    三人急急忙忙赶到周家时,周鸿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蹲下去把他的脉搏,听他的心跳,一点活人的征兆都没有。回过头,周家人都躲得远远的,恐惧得颤颤巍巍。

     

    江询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说:“尸体都凉透了,你们有什么依据说他活了?”

     

    周超打着颤儿说:“昨晚上我们走的时候,我大哥明明是躺在床上的,可半夜里大嫂实在难过,过来看一眼,听到屋里有动静还以为是老房子闹老鼠,谁成想一推门就看到大哥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大嫂一害怕,赶紧喊我们,我们过来的时候大哥就躺在这儿了。大师,沈先生,你们得帮帮我们啊!”

     

    周鸿是光着脚的,我无视了吵嚷,绕过来看他的脚底板,轻咳一声,对子未和江询两人使了个眼色,他们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周鸿的双脚,每一只前后都有两块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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