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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情感小说连载】《章琪》by虎皮妈

发表时间:2016-11-30 12:10:53 点击:33037 回复:40

喜食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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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扑的小说好像要发在同一个贴里?昨天那篇标题没法改所以重新发过,前两章点我ID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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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琪】第三章 美利坚

章琪发现这个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比如同住在一条弄堂里,七八岁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有孙优婷这样一个人存在;认识了以后,在路上都能常常看见她,她还会特地跑到自己面前,约自己一起上学。再之后呢?她们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总在一个学校。章琪走路上学的时候常常想:如果遇到了该怎么办呢?是要上去打个招呼,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


一天一天想着,渐渐也不大想了。有时在走廊里遇上了,两个人都面色如常,有时候还点点头。只有一次,章琪和班上一群女孩叽叽喳喳走出楼门口,忽然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她抬眼,发现大草坪对面,孙优婷离开的半个侧面。


升初三的时候,章中兴下岗了,但是陈秀珠还是依照约定给章琪买了一个walkman。章琪站在电器店里细细挑了很久,终于放下了索尼,挑了一台国产的。陈秀珠很满意女儿的懂事,于是回来路过新华书店时,就让章琪进去买几盘磁带。结帐的时候,营业员把磁带一排在柜面上摊开,于是张国荣的《宠爱》在一排英语磁带中,便特别显眼。章琪被拿住了错,脸红起来,偷眼看陈秀珠,陈秀珠面色如常,掏出钱包拿钱。但快走到家门口,陈秀珠说:“阿琪,你读书的钱爸爸妈妈总归是有的。但你那么大了,家里的经济情况总归要知道一点。”


左不过也是再多个人下岗。但在章琪那时候的心里,下岗也没什么要紧,下岗的人多了,反正人人都在下。


扎巴是福佑坊里最早下岗的人之一。她倒是不怕,本来就是厂里食堂做,下岗后在小菜场摆了个早点摊:“再怎么样,人早饭总是要吃的咯!”章琪每次上学路过,都会听到她的大嗓门在嚷嚷。街坊邻居很快都去她那里买早饭了,一方面是帮衬,另一方面也是顺便听早新闻的意思。


“他们毛巾厂也下岗来,真的呀,但他们好,买断工龄的。”“那个沈国富,就以前住我们三楼的,他儿子读书很好的那个,超超,高考考得不要太好!到复旦读法律去来!现在搬走了,房子买到杨浦区去了!”“我跟你说,7号里的老太,肯定是被她媳妇气死的!真的真的,我没有乱说哦!”


有一天陈秀珠买了大饼油条回来,和奶奶说:“老娘,你知道吧?孙家的阿凤到美国去来!”“啊?到美国去了?去干嘛?”“去干嘛?人家变成美国人,住到美国去来!扎巴说的,上个礼拜阿凤带回来个男的,好象是浙江人,卖相么也还可以。后来孙阿婆讲给扎巴听,是个美国的什么老板,跟阿凤好了,还要结婚,结好婚就把阿凤一起带出去了。”


章琪一边吃早饭,一边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插嘴:“那孙优婷和孙婆婆怎么办?”“我哪能知道?说不定一起带出去了呀!”“孙老太那么大年纪还会要出国啊?还有婷婷,那个美国老板那么好,帮人家养孩子啊?”章琪奶奶摇着头,嘴里念叨,“也没这么好的人!”“人家好不好我们也不知道,反正阿凤有本事就好了。”


章琪突然开始期盼了,盼到了学校里能见孙优婷一面,问问她是不是要去美国了。但如果孙优婷要走,她总该给一个临别礼物吧?章琪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特地挑了一个漂亮的本子,一句一句,把这些年喜欢的歌词都抄在了上面。美国啊,要隔半个地球了。章琪转动着地球仪,眼睛里有很多伤感。


但孙优婷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话传话,听三班的同学说,孙优婷学习反而卖力了,以前只是中游水平,这次期中考试能上前五名了。然后还开始谈恋爱,和班上一个打篮球的帅哥。男生妈妈很气愤,跑到学校来找班主任。孙优婷在办公室里翻白眼:“你儿子本来倒数十名,现在都中游可以考高中了,你担心什么?我还没问你收家教费呢!”


“我还没问你收家教费呢”,一传十,十传百,从此成为了二中黑话,被演绎成了各种版本。比如表白,表白方如果成绩更好,就问:“你愿不愿意让我做家教?”如果成绩比较差,就问:“你愿不愿意给我做家教?”起哄一男一女:“哟,刚刚去做家教啦?”


高潮是初三下学期的全年级动员大会,大礼堂里,教导主任说:“同学们,你们要全副精神准备中考,中考决定了你能不能进好高中,进了好高中,就是一只脚踏进了大学!同学们一定要高度重视这场考试,全力以赴,除了上课,一定要自己多做题,家长也要支持,该请家教就请……”说到这里,黑压压的礼堂角落里已经传来了窃笑。教导主任显然也意识到了,用手把自己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再捋了捋,清清嗓子:“我不是叫大家去做那种家教!”于是,几百个人哄堂大笑,连老师们都绷不住在下面笑。


章琪一直成绩好,提前参加直升考,留在了二中。孙优婷直升考成绩并不如章琪,但考前填志愿时胆子大,考去了沈逸超原来上的市重点。章琪听到这个结果后心里有点茫然,有次半夜做梦醒来,忽然想:我这辈子,大概真的样样不如孙优婷。


高中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一天天过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地理,章琪的头在书本和考卷里越埋越低。有天补课回家,已经晚上9点半,吃饭的时候陈秀珠说:“阿琪,今天下午的时候婷婷来找过你了。” 章琪举着的筷子停下了,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佯装镇静地问:“找我干什么?”“她说她要去美国佬,跟你来打个招呼。”陈秀珠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说:“人已经走了,说是7点钟的飞机。”


但孙优婷留了封信给章琪。


那封信很薄,装在一个普通的白信封里。抽出来后,果然也只有半页纸。简简单单两句话——“章琪,我走了。拜托你一件事情,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原来某某区某某路红星电器厂里,一个叫田晓兵的人。以后见面告诉我。”


章琪在台灯下,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心里有些疑惑:田晓兵是谁?找到了,自己又该做什么?但细细分辨了一下自己的心思,更多的是失望——孙优婷一句话都没有提到自己。“以后见面”,以后是什么时候?


章琪睡到半夜,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便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就拿着自己攒的那本歌词本去孙家,想让孙婆婆以后转交给孙优婷。但到了27号,孙婆婆的亭子间大门紧锁,敲来敲去,好像已经没人住了。章琪茫然中,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三楼沈家,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女人问:“这么早,你找谁啊?房东不在。”


章琪从三楼的窗口往下望,清晨五点的福佑坊,空空荡荡,没有人气,罩在半明半暗一层薄雾里。下楼走到门口,只见到准备出摊的扎巴。扎巴在后面喊她:“阿琪对吧?阿琪啊!”但章琪没有停下来应她,反而越喊越跑,越跑越急。


他们又一声不响都走了。章琪边跑,边松开了手里的歌词本。


我也要离开福佑坊。我要走得比他们更远。


(待续)

发表时间:2016-11-30 12: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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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1月30日 12:13:36
    如果喜欢听书的也可以去喜马拉雅搜索橘子讲故事朗诵的《章琪》,现在已经有前19章了
  • 2016年11月30日 12:14:11

    【章琪】第四章 独木桥

    7月7号的天气预报一直在变。一下子说是下雨,陈秀珠很高兴:“你看,老天爷都帮你们,否则考试的时候多少热啊!”一下子又说是大晴天,陈秀珠依旧很高兴:“运气好啊,不下雨了!”老天爷被弄得有点不知所措,7月7号一早起来,先飘了几滴雨,又出了一会儿太阳,然后就阴沉着一张脸,晴、雨两套方案分放左右手,随时准备扔下去王炸。


    章琪昨晚睡得不是太好,睡梦浅,一直哭哭笑笑,第一次惊醒是半夜三点,第二次是五点,迷迷糊糊再想睡却也睡不着了,瞪着眼睛望天花板,眼前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名人名言、定理公理。前几次模考还挺稳定,但到了最后一次,竟然一下子落下去几十分。虽然各科老师和班主任一直安慰她,但章琪自己心里却有了不祥的预感。


    刷牙洗脸吃早饭,装作信心满满地跟家人告别。陈秀珠陪着女儿,叽叽喳喳说:“你看,这个天帮忙么!不冷不热,既不下雨,也没太阳,阿琪你这次运气一定好的!”但章琪却变了脸色,捂住了肚子。“怎么啦?”陈秀珠关切地问,“肚子痛啊?老鬼三来了啊?”章琪点点头,好一会儿不答话,再然后气若游丝:“没关系的,一点点不舒服。”可是脸色明明一点点难看下去。到了考场门口,陈秀珠和几个陪考的家长一商量,正准备去买止痛片,只看到章琪脸色煞白,靠着路边,像放慢动作一样,一点点蹲坐了下去,最后仰面昏倒在地。


    “阿琪,阿琪!”陈秀珠大叫。老天爷终于等到这个时机,举起右手边的牌掷落,一声轰雷巨响,瓢泼大雨翩然而至。


    救护车送到医院里,吃了药挂了半瓶盐水,等章琪再赶回考场时,已经过了开考时间十多分钟,虽然监考老师不曾为难,但章琪自己急了。越急越乱,眼睛里看出来,字叠着字,读一遍,不明白题目在说什么,读两遍,还是不明白。赶紧转到下一题,依旧不明白,脑子一片空白。来回往复,数学大题连空三道。一步错,步步错,士气一落到底,接下去的考试,便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语文作文写着写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时间静止了。章琪一个人,在一片黑暗里面走。她有时候希望这是一场梦,眼睛闭起来,再睁开,天就亮了。


    但没有。她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不管睁几次眼睛,夜还是那个夜。


    “大不了复读好了,”陈秀珠在旁边垂泪。但章琪不理睬,在她心里面,那个唯一的泡泡破掉了。


    一个凌晨,章中兴起来上班,看到坐在床边发呆的章琪。章中兴走到女儿身边:“阿琪,跟爸爸一起去上班好吧?”


    天还没亮,菜场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声响。装货卸货的声音,一张张气喘吁吁的脸。忙碌的摊贩停下来,跟章中兴打招呼:“老章!”又用各地口音的普通话问:“你女儿啊?很漂亮的,你福气好!”章中兴乐呵呵应着,一个一个招呼打过去。章琪突然发现,原来记忆里不苟言笑的爸爸现在变得这么和气。


    章中兴带着章琪走到一个水果摊前,问一个皮肤黑黑梳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刘路,你妈妈呢?”“在进货还没来呢!”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偷偷看章琪一眼,忽然有点羞涩,递一个苹果过来,“姐姐,吃不吃苹果?”章琪下意识退后一步,摇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女孩举着手,有点尴尬,章中兴接过来:“谢谢你哦,刘路。”女孩笑一笑,转过身继续去摆摊。


    章中兴下岗后,在菜场管理处寻到一份差事,其实也是临时工,主要和各个摊贩打交道。章琪从来没有问过爸爸上班的事情,在小菜场上班,她并不以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现在,章琪跟着章中兴坐在管理处的老式桌子后面,看着破破烂烂的管理室里,章中兴一个人擦桌子、泡开水。章琪闻到一股上海黄梅天里,木头腐烂的味道。


    管理处就在刘路家水果摊对面,章琪看到一个面色黝黑的精瘦女人踩了三轮车来,刘路和她一起在往下搬水果。刘路的手脚很快,不一会儿一个水果摊就摆得漂漂亮亮。天光一点点亮起,白发的老人、穿睡衣的主妇渐渐多了起来,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开始此起彼伏。忽然一个大嗓门传过来:“你这样不作兴的!”然后一阵嬉笑。章琪听出来,那是27号的扎巴。


    章琪望扎巴方向望了一眼,眉头皱了一皱。“阿琪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扎巴的,我也不喜欢的。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佩服还是要佩服的,”章中兴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了过来。章琪听了很讶异,她从来没想过还有人佩服扎巴。章中兴拿过一个热水瓶,往搪瓷杯里倒水泡茶:“我跟扎巴是同学唉,你知道吧?她从小性格就是这样的,你说人多坏么不见得的,喜欢搬弄点是非,背后说说人家这个那个。但是这桩事情我服气的——大家都下岗,她第一个出来摆摊头。”


    “做早点心多少辛苦啊?每天早上三四点钟要起床开始准备,刮风下雨天冷天热不管的,雷打不动。还有你看到刚才对面水果摊的赵大姐了吧?就是刘路的妈妈。每天早上总归先到水果批发市场进货,然后一路再骑黄鱼车到这里。你别看刘路小,帮她妈妈很多忙了。”


    章琪沉默着,她当然知道章中兴今天叫她来菜市场,准备给她上的是什么课。她心情忽然有些激动,说:“爸爸,我不想知道小菜场里的人都过的什么日子。”讲完想想,再补充一句,“我不要跟他们过一样的日子!”


    章中兴望着女儿,点点头:“阿琪,我知道的,爸爸妈妈没本事。”这句话的语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章琪听了,心头一震。晨光里偷眼望过去,忽然发现章中兴原来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鱼尾纹向四面八方裂开来,一皱眉的时候,脸上沟壑纵生。章琪的心头又震了一下,她从来的记忆里,爸爸的眼神里永远有精光,但现在已经没有了,都变成了平庸的柔光。章琪心里一酸,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章中兴咳嗽两声,尴尬地笑着:“阿琪,其实爸爸想跟你讲,人这辈子什么事情都说不准的。小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大方向都不是自己做主的。你看你爸爸,本来好好的技术员,40多岁下岗。报纸上说起来,政府报告做起来,国企下岗,4050,一笔带过,但我们怎么办?日子是要自己一天天过下来的呀!小菜场有班上,就要来上,有出租车开,就要去开,有协管员做,也要去做。你翘着脚在家里怨天怨地有用么?”


    章中兴从来没有一本正经跟女儿说过那么多话,说得渐渐人也有点兴奋:“阿琪,你晓得刘路为什么叫刘路?她妈妈说,刘路爸爸建筑工地刚刚出事的时候,她以为天塌下来了,以为肯定没有活路走了。但日子一天天还是要过的呀,她左想右想,给女儿改了名字叫刘路。意思是,老天爷,给他们家留条活路。阿琪,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的,你现在遇到的,不过是一点点很小的挫折!”讲到这里,像台词背完了一样,章中兴突然气势弱了下来,舔舔嘴唇,再问,“阿琪,你怎么想的?跟爸爸说说。”


    “爸爸,你放心,”章琪轻轻开口,“我不会想不开的。就算是二本我也会去读的。”章中兴叹口气:“也不是这么说,大不了再复读一年好了?只要你人振作。”


    斜对面卖水产的光头,开始用橡皮水管冲地,地上一片水,夹着杀鱼时候的血污,渐渐横流过来,流过章琪的眼前。“不,”章琪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倔犟,不知道要跟谁赌气一般地,大声宣布,“我不复读,这次什么学校来通知书,我就去读了!”


    (待续)


  • 2016年12月01日 14:47:45

    【章琪】第五章 尖尖角

    跟着章中兴走,拉杆箱“兹拉兹拉”地磨过地面。渐渐,人就多了起来,一堆一堆,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新生报到的模样。有些人笑着,有些人沉默,但掩饰不住的,是眼神里对新生活的蠢蠢欲动。“到了到了!”陈秀珠拍着章中兴的背,然后喜滋滋回过头来喊章琪,“阿琪,快看,你们学校大门很气派的!”


    章琪抬起头认真打量,四四方方很正气的一个校门,中间“师范大学”四个字,再往上,是一卷“欢迎新生入学”的大横幅,红底白字,喜气洋洋。校门进去,是一条直比比的大道,路两边都是大树,华盖相交,把整条大道遮在了林荫里。一条横幅接一条横幅,像滚滚热浪,把眼前的未来世界,隔出一道又一道风景来。虽然身上还有公交车上挤出的黏腻汗臭,但章琪一下子心中立刻就充满了欣喜。


    “派头蛮大的,蛮好的!”拿了新生须知和生活用品,一路去寝室,一路上陈秀珠都在东张西望地喃喃自语。章琪也爱眼前看到的景色。一片片的黑瓦顶红楼,大草坪,林荫道,又有历史感又有活力,完全就是自己一直想象里大学校园的样子。


    文学院带路的学姐打扮得很时髦,穿着热裤,有双又白又直的大长腿。她一边带路一边念:“这里是第几教学楼,那里是什么学院。看,这里是紫藤食堂,那里是香樟食堂,我们学校吃的还是不错的。但宿舍条件差,六个人一间,没电扇没空调,夏天热死冬天冷死。你是上海人吧?”章琪听到问,赶紧冲着学姐点头,学姐立刻切换成上海话频道:“个么你也习惯的。你不晓得,我寝室里有个东北小姑娘,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宿舍里。”章琪奇怪:“东北不比上海冷么?”章中兴慢悠悠说:“北方有暖气的,屋子里面都很舒服的。”学姐笑起来:“爷叔对来!”


    到了宿舍,果然是最老式的六人一间。三张上下铺,中间两张公用大书桌,角角落落塞着储物柜、毛巾架和书橱。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女孩,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靠窗的两个下铺都已经铺好,显然已经被占了。学姐冲她们喊一声:“你们宿舍新来的同学,章琪,大家认识一下吧,我先走啦。”章琪几个还在谢学姐,穿短袖T恤的短发女生立刻从床上蹦起来,走到章琪面前打招呼:“你好,我叫王佳男,是英语专业的,你也是吧?”王佳男比章琪矮半个脑袋,个子小小的,人不算胖,但有种肉鼓鼓的可爱,一笑起来眼睛弯弯露出两个虎牙,很好相处的样子。章琪也笑:“是呀,我也是英语专业的。”


    还有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女孩,长脸白净,坐在床上晃荡着脚,只是微微笑笑:“你好,我叫邝晓莹,也是英语系的,我们宿舍应该都是英语系的。”陈秀珠从绿色大包里抽出睡席,四下一打量,就准备在第三张下铺上搭铺盖,章琪拉住手:“妈,我不睡这里,我想睡那里。”说着冲王佳男的上铺指了指。王佳男和邝晓莹都有点惊讶,但王佳男立刻兴奋地眨着眼睛,冲章琪笑起来。“睡上铺干嘛?睡下铺不是蛮好?”陈秀珠也愣了,但看看章琪,又看看章中兴,只好说:“好好,你喜欢睡哪里就睡哪里。”


    陆陆续续,另外三个女孩也来了。戴眼镜比较严肃的是刘诚馨,落落大方又有点清高的是邱芸,最漂亮的那个是闻纱纱。闻纱纱来得最晚,所以只能睡最靠门的上铺,她爬上爬下整理床铺擦席子时,一双美腿在大家面前晃啊晃。邱芸酸溜溜地说一句:“师范的美女多,真是名不虚传。”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章琪有点欣喜,又有点慌乱。一开始的六人宿舍还是拘束的,大家报着分数,说着听来的师范大学的八卦,其实都暗暗地互相摸着对方的底。直到熄灯之后的寝室夜聊,王佳男竹筒倒豆子,把自己高中里的暗恋一说,夜晚的气氛里,才开始有了一点点的亲密。于是六个女生,一个接着一个,开始讲自己的情海微澜。


    “有的,”轮到章琪,她也只能回答,“是一个邻居哥哥。”“青梅竹马啊?”王佳男艳羡,“我最喜欢这种青梅竹马的故事了!”“不是的不是的,”章琪在黑夜里脸红,辩解,“只是单相思,没有谈。”“那你这个邻居哥哥,你喜欢他什么啊?”王佳男继续八卦着。


    这倒把章琪问愣住了。她开始回想沈逸超的样子,第一次见他,是在校门口,他高高大大外表清爽,再之后,就是跟着他和孙优婷一起疯玩,追他们喜欢的歌星,看他们都看的电影。超超哥哥很高大,超超哥哥什么都懂,超超哥哥学习又好又会玩……但讲来讲去,那个许多年前的“超超哥哥”,无非只是一个中学生而已。但自己已经开始上大学了呢!她好笑起来。“好像,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好喜欢的,”章琪最后讲。


    邱芸和邝晓莹坚称没有喜欢的人,在王佳男的软磨硬泡下,各自讲了一个曾经暧昧过的对象。倒是一脸严肃的刘诚馨,石破天惊地讲了一段师生恋。“我有男朋友的,是我高中的电脑课老师,”刘诚馨说,“反正是我喜欢的类型。”黑夜里,大家都安静了,然后怯怯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你们牵过手么?”“接吻呢?”刘诚馨的声音倒是依旧冷静,听不出什么害羞来:“反正男女朋友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


    男女朋友间到底该发生些什么?这个直白的回答把所有人都噎住了。再也没有人说话,夜突然安静了,章琪觉得脸上有点烫,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


    开始了新生活,第一晚住在学校,章琪以为自己一定会做一些梦,但没有。没有想家,没有想父母,没有从前的时光,也没有再梦到孙优婷和沈逸超,就这样一觉到了天亮。


    紧接着就是两周的军训。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四十五集合,队列、正步、齐步走,毒辣的太阳照在脸上,晃得章琪睁不开眼睛。章琪她们的教官很年轻,也自以为很有幽默细胞,每次讲完一个笑话,就自己在那里“呵呵呵”笑,前鼻音连着喉音,一声大喘,在章琪听来,却有点毛骨悚然的味道。生活变得只剩下两件事情,吃饭和洗澡。但却给了新生间绝好的交融机会。203整个寝室开始同进同出,每天训练一结束,立刻拎着一排热水瓶去打水顺便抢排队洗澡的位子,然后在食堂包下一个圆桌。


    “太讨厌了,那个教官,我都说跑不动了还让我跑,”邱芸皱着眉。“我昨天去请假还不让我请,”邝晓莹说,“一定要我去医务室开假条,你说怎么有那么讨厌的人的啊!我看别的班都没这么严格的,就只有他!”“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刘诚馨啃着排骨,“这些教官在部队里也就是普通的小兵,一天到晚被长官训孙子一样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还不抖抖威风啊!”章琪觉得刘诚馨这两句话很有道理,不禁佩服起来。“那遇到小鬼怎么办呢?”章琪追问。“要么灭了他,要么哄着他咯,”刘诚馨不以为然继续说。


    要么灭了,要么哄着。章琪品味着这两句话,不禁在心里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自己之所以那么平淡寡味,就是既没有灭了别人的气势,又没有哄着别人的身段。正想着,忽然王佳男用手肘碰碰章琪,向她使一个眼色。章琪顺着目光望过去,原来是闻纱纱和一个高年级男生一起打了饭,在另一桌吃着。两个人的身体并没有过于亲密的接触,但那个男生眼神殷切,闻纱纱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必有奸情,晚上夜审一下!”几个人互望一眼,邝晓莹总结道。




  • 2016年12月01日 14:58:14


    【章琪】第六章 初相识

    晚上熄灯后,闻纱纱才轻手轻脚地回来。细细索索的,钥匙声、放包声、然后是热水瓶往脸盆里倒水的声音。忽然,“啪”一声,王佳男开了应急灯,沉着嗓子大喝一声:“着,你还不快快从实招来!”几个应急灯同时开了,惨白灰黄的光照出闻纱纱的一脸惊愕,手上的面盆差点摔落在地,看得章琪撑不住,首先笑了起来。


    闻纱纱的漂亮,就算在美女如云的师范大学,都是出类拔萃的。她是标准的江南美女的长相,鹅蛋脸,柳叶眉,含情目,浑身纤细,说话声音嗲悠悠,一颦一笑都透着温柔。“美则美矣,没有灵魂,”邝晓莹曾貌似无心地评价过。王佳男笑话邝晓莹的酸,章琪倒是赞同。她欣赏不来这种弱柳扶风的美,她喜欢那种活泼热辣的、有生命力的美。可能因为自己缺什么,便更在意什么。


    “他是学生会负责这次汇报演出的,我们没什么的呀,你们不要乱讲呀,”闻纱纱娇嗔。邝晓莹和王佳男不是上海人,但一个个都学着闻纱纱的口气:“我们没有乱讲呀!”“你们两个的眼神交流哦,肯定有什么的好伐?”闻纱纱抿着嘴,不声响,干脆也不洗了,爬上床铺拿被子盖住头。思来想去,钻出头来说一句:“没什么的,你们真的不要出去乱讲。”


    但“真的没什么的”这种辩解,到了军训结束立刻苍白无力了。即使没有汇报演出这个幌子,大三的夏仲仍然时时出现在闻纱纱身边,不久,就开始给寝室打热水了。邱芸摇着头:“闻纱纱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拿下了?刚进大学风景还没看遍,就这么靠码头了,亏不亏啊!要我说,要找也在隔壁华理工找,干嘛在学校里找。”王佳男深以为然:“我也觉得那个夏仲不顺眼,油头粉面的,看着就很不可靠的样子。纱纱以后不要吃亏才好。”刘诚馨说:“你们不要看纱纱漂亮,就觉得她心气高眼界高。她是知青子女,寄人篱下惯了,心里没根底的。以前中学里是死读书,进了大学,哪个一装模作样对她好,她就掏心掏肺跟人家走了。”


    章琪听着室友们的言语来往,心里颇不以为然。她不觉得夏仲有那么不堪。虽然并没有高大英俊,但斯文清爽,人热心,说话中听,学习也好,还是对外汉语这个一本专业的。文学院本来就是阴盛阳衰,几百个女生才个位数男生。开学两周,章琪也算把能看到的男生都看了一遍,各方面条件能像夏仲这样的,还真是没怎么见到。才子配佳人,人家自己愿意,碍着旁人什么事情了?


    但是风花雪月的事情章琪并不太关心,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插班生考出去。从上一届开始,上海有了重点大学插班生考试,允许所有普通高校一年级学生通过两轮考试后,将学籍转入重点大学。章琪在Chinaren上看到这个消息时,有些激动,手心出汗、脑袋一涨,但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起。她终于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她好像看到眼前有一片光。


    陈秀珠并不是太支持:“现在虽然说是二本,但你们英语系都是到了一本线志愿没填好掉过去的呀。以后出来有专八证书,我听人家讲工作也很好找的,很多去外企的……”章中兴打断她:“好了,女儿要考你就让她考么!”陈秀珠叹口气,不出声。


    半夜里章琪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听到父母低声在讨论:“那个插班生,每个学校每个专业就招1个、2个,多少难考啊?”“难考怕什么,大不了考不上咯,又不少根头发的。”“说是那么说,但心理打击多大啊!你女儿你不晓得的啊?表面上最乖最听话,实际上一根筋。我是怕她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女孩子轻松一点不是蛮好?”


    章琪咳嗽了一下,翻了个身,钢丝床的锈弹簧被压出“噔噔”的声响。章中兴和陈秀珠都不说话了,不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了他们绵长的鼾声。


    窗外是一轮满月,晶晶亮亮的光,透过窗帘缝,一点两点洒在面前的枕头上。章琪借着月光又看了看自己的家,五斗橱、衣柜、吃饭的桌子、两张床,满满当当塞满了这个十二三平的小空间。门后面,还摆着一个夜里方便用的痰盂。这就是福佑坊里自己的家,最普通的上海人家,也是让章琪觉得逼仄想逃离的地方。


    她的思绪飘了起来。哪一天,夏日的风也是那样的暖,她也是望着月光,忽然脚面被什么东西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拂过。低头看,是孙优婷的连衣裙摆。月光照在孙优婷的大眼睛和长睫毛上,她的目光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章琪,你说我们长大了会怎么样?”长大,长大好象是很遥远的事情。“一点都不远。等我长大了,我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孙优婷皱着眉认真地说,皮肤白里透着红,像一颗好看的苹果。章琪若有所思,第一次忽然发现,原来福佑坊是那么的小。

    美国,应该够远了吧?


    每天早上6点起床,吃早饭,做早操,图书馆自习,上课,自习,10点回寝室。生活变得比高中时候更规律。笔试是大学英语和高等数学。大学英语章琪没有任何问题,但高等数学还是让她颇为费神。这一天在图书馆里做题,十题里错七道,只能自己摇头苦笑。算了,明天再说吧。刚想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斜对面桌上放着的那只手机还在那里。


    这支手机章琪吃完晚饭回来已经在那里了。周围孤零零,没有书,没有书包,什么都没有。章琪一直没在意,觉得是有人占座,但现在想想,拿手机占座也未免太别开生面了一点。


    章琪望了望四周,图书馆里零星还有几个人,但时间已经晚了,大家也都在收拾了。她走到那支手机前面,是一支黑色的诺基亚,非常地新。章琪还没买手机,上次陪王佳男买手机的时候,她倒是看上了一款摩托罗拉,但她还不想开口跟陈秀珠说。一千多块并不是小钱,而且班上还并不是人人都有手机,她不想让父母觉得自己上了大学之后变得爱慕虚荣了。


    但是虚荣确实挺好看的。章琪把诺基亚拿在手里,掂掂分量,正翻来覆去看时,手机开始亮了。章琪迟疑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喂,同学,太好了,这是我的手机,在你这里是么?”一个男中音传来,声音很沉很稳,章琪便添了几分好感。“对,你落在图书馆了,你现在要回来拿么?”“好,我现在马上来拿,谢谢你啊!”


    不到十分钟,便跑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生。平头、国字脸、身高挺拔、皮肤有点黑,即使穿着学校发的运动校服,仍然英气勃勃的样子。章琪递过手机:“这是你的手机啊?”男生笑起来:“是啊,在图书馆还特地调静音了,结果回了寝室怎么都找不到,幸亏你接了!”男生朝她笑的时候,章琪突然心里有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也没什么话好说。


    “老大,怎么样,手机找到了?”跟着跑过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通常男生戴眼镜会显得斯文或呆板,但他不是,戴着眼镜也有种精明外露的狡猾。“美女学妹,谢谢你拾金不昧,我叫金秋,”眼镜男很自然伸出了手。章琪只好也伸手,跟他握了一握:“你怎么知道我是学妹?”“在师大呆了一年以上的美女,没有我不认识的,”金秋笑起来,“你们大一我也认识一个啊,闻纱纱,也是我们英语系的,主持你们军训文艺汇演的。”


    “你认识纱纱啊?我们是一个寝室的,”章琪决定回去问问闻纱纱,这个金秋是何方神圣。“哎呀,那太巧了!那你们寝室是美女集中营啊!不如我们联谊一下吧?”金秋转眼望着平头男生,“老大,你看怎么样?帮助学妹适应大学生活,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啊!”平头男看出章琪的犹疑来,拍拍金秋的肩:“不要强人所难,你这么跑上来一长串,吃相太难看了。”


    “怎么会强人所难呢?选择权当然永远是留给女生的,”金秋一边说,一边拿过桌上章琪的笔和纸,写下了自己和平头男的电话号码,“我们是大二的,生活啊学习上啊,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们,随叫随到。”


    章琪看看纸条,把“王睿翔”的名字和平头男的脸对了一对,她忽然想起来,王睿翔笑的神态,很像记忆里的沈逸超。


    “谢谢你们,我叫章琪。”


    (待续)

  • 2016年12月02日 16:26:57


    【章琪】第七章 单行道


    【章琪】第七章 单行道

    冬天终于来了,阴沉湿冷的天气里,衣服一片片熨贴在身上,宛如一层层的吸血鬼,热度渐渐全消失不见。章琪晚上回寝室后,左右找不到自己的手套。身边物总是不翼而飞,让她心里有种焦躁不耐烦。

     
    “明明没带去图书馆啊!”章琪再一次爬上床把被子掀开来翻了一遍。“章琪,”邝晓莹已经钻在被窝里了,“今天那个图书馆男又打过电话来找你了啊。”章琪愣了一愣:“哪个?”“那个叫金秋的啊,”邝晓莹在小黑店里买了电热毯,此时暖洋洋懒洋洋,再也不绷着一张姨妈来犯的炸毛脸,格外慵懒温柔。王佳男在下铺用脚踢着床顶,声音里都是八卦的兴奋:“唉,章琪,那个金秋是不是在追你呀?”章琪脸红起来:“别乱说,他说他认识纱纱。”“可是纱纱有主了呀!”邱芸也叫起来,“而且人家打电话来是说找你又不说找纱纱!”
     
    既然那天金秋和王睿翔留了电话,章琪也就留了自己寝室的电话。她以为金秋说联谊寝室之类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第二天金秋真的打来了电话。虽然两次电话章琪都没有接到,但她想到那些“防火防盗防师兄”的笑话,心里便有些乱。她眼前浮现出金秋那副有点自以为是的轻佻样子,下意识觉得有点危险,但隐隐约约,却又有一点兴奋。刘诚馨本来在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听到这茬也立刻挂了电话加入进来:“章琪,我可问过纱纱了,那个金秋是吉他社的,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可别上当啊!”
     
    “啊?已经有女朋友了?”王佳男大呼起来,“那干嘛还老给我们章琪打电话呀!怎么那么不要脸呢?”章琪心里也突然有点失望,但装作若无其事说:“我就说了人家不是为了要干嘛,说不定就真的是为了认识点同学呢?”她确定手套已经找不到了,心里很怅然,从床上爬下来,一脚踩王佳男的床,一脚已经到了地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刘诚馨说,“小心点啊章琪,你不是那种拿得住花花公子的人。”“放心吧,我复习都来不及呢,没心情想这些,”章琪敷衍着。
     
    “唉,诚馨,那你说,什么样的人能拿得住花花公子呢?”王佳男合了书,好奇地睁大眼睛。“你这种肯定不行,”刘诚馨撇一眼王佳男。王佳男鼓着嘴:“我知道我不行,我又没有纱纱漂亮,又没有你聪明,行了吧?”“纱纱和我也不行,”刘诚馨笑起来,“不光得聪明漂亮,还得心狠手辣有杀气。我们寝室就没这号人物,所以啊,离那个金秋越远越好。”
     
    章琪听了这话,心里却起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好像一个气泡在胸口胀大了,胀大了,憋得难受。当刘诚馨说“聪明漂亮、心狠手辣”时,章琪的心里模模糊糊,走出了一个人影。望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越变越大的人影,章琪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我就不能做一些危险的事呢?为什么我就一定不行呢?
     
    天遂人愿,而常常,遂的偏偏是那些荒唐的愿望。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打完菜坐下,便遇上了王睿翔和金秋。“嘿,章琪!”金秋喊她,“这么巧,还空着两个位子,是专程等我们么?”章琪正和王佳男讨论专英课的答案,忽然被喊愣了一愣:“这两个位置是留给我还有两个室友的。”王睿翔宽和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们坐旁边那桌。”
     
    一顿饭吃得惴惴不安。邝晓莹邱芸和王佳男对着王睿翔和金秋,飘过去一瞥接着一瞥,然后低声取笑着章琪。章琪并没有仔细听,只是在心中酝酿着勇气,想着怎么都要直接去问上一问,这么一遍一遍打电话来,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勇气这种气,就像打气球时最后的那口气,怎么考虑,都觉得没有满,还可以往里边再打一点,但一边打,一边仍要担心,会不会爆掉呢?
     
    正在章琪内心交战时,只见王睿翔拿着两张传单走了过来:“章琪,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你不在,我们吉他社明天晚上搞活动,有演出,想请你和室友一起来参加。”见章琪没立刻答应,又补充,“是我们的年度活动,排练了很久的,金秋跟他女朋友还要情歌对唱,来捧捧场吧。”章琪觉得嘴角的笑容有点尴尬了,赶紧接过传单点头:“好啊,我们有空就来。”
     
    本来想着要严词拒绝,后来变成质问清楚,最后弄成了自己的自作多情。别人只是坦坦荡荡请人参加社团活动而已,章琪面对着室友,心里和脸上,都有了些挂不住。她不自觉地又向金秋多看了几眼,想从他脸上看到一点嘲弄或者幸灾乐祸的颜色,但没有。金秋和王睿翔都很真诚地朝着她们微微笑,然后拿上了书包走了。
     
    可少女的心思,却在这样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剧中,悄然变动了。
     
    第二天,连闻纱纱都带着夏仲一起去看了演出。章琪从来没想过,原来在舞台正中时,人都是会发光的。王睿翔的手指,像一只蝴蝶,在琴弦上飞舞停顿,章琪并不懂吉他演奏,可听着黑压压的人群里的口哨和掌声,大约知道王睿翔是弹得好的。但章琪的注意力更在金秋身上,金秋的旋律很安静,一边弹着吉他,一遍深情款款对着台下唱。章琪并没有听过这首英语歌,只是两句唱末,前排突然传来一阵接一阵尖叫,不一会儿,一个女生在哄闹中上台。章琪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她清亮的声音,如泣如诉地节节高上去,当金秋的声音再加进去后,有一种宛然天成的和谐。章琪的心,跟着紧紧地旋了上去。
     
    之后就再也没遇到过金秋。章琪依旧抱着书包在教室、图书馆、寝室里三点一线地生活着。
     
    王睿翔倒是在经常在图书馆遇见,章琪往他身后张望,却总没有再看到金秋。王睿翔望见她,总是朝她笑一笑,不一会儿会带瓶水或者饮料给她。而每次章琪推脱的时候,他总有正好的理由,让章琪没有办法推脱这顺便的好意。有时候,他们会谈谈学校生活,有时候是考试攻略,也有时候谈谈毕业工作的问题。但聊天的时间从来不长,五分钟,十分钟,不会让人有尴尬的不适。
     
    后来遇到的频率高了,章琪就有些疑心王睿翔是故意来找自己,便装作无意说,自己一直在准备插班生考试,王睿翔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仍点点头:“你们上一届我知道有人考去了华师大,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但接着顿了顿又说,“你如果能考出去,我为你高兴,但如果没转成功,我也挺高兴的。”章琪品着这句话,眼神便开始了闪烁。
     
    王睿翔那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章琪的视线只集中在他毛衣领的拉链上,那是条红色的拉链。“如果你转校没成功,你觉得我们……”王睿翔想了想措辞,“你觉得你能不能给我次机会追一下你?”
     
    拉链的红,不是正红,是暗红,像静脉里面死过一次的血。“师兄,”章琪破釜沉舟,“我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没有去看王睿翔的脸,视线依旧顺着那条拉链,一直淌,一直淌,一直淌下去。
     
    章琪之后曾经想过,如果没有先对金秋动心,自己是不是后来会接受王睿翔。为什么喜欢金秋,这是她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问题——因为她得不到。从小到大,她心心念念想得到的,最后似乎都没有成功。她浑身的劲都憋着,一直憋着,只为了扬眉吐气一次,只为了证明自己一次,你看,我可以的。所以对那些看着似乎得不到的,偏偏格外动心。
     
    但为什么会拒绝王睿翔,她却是早早就想明白了的。王睿翔太像记忆里的沈逸超了。他身上天然有种踏实稳重的感觉,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一点没有金秋那种用力过度的表演感。他们比章琪年长、比章琪懂得多太多、比章琪成熟稳重。但对于章琪来说,他们更危险,他们掌控着全局,他们随时会消失不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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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2月02日 16:27:48

    【章琪】第八章 华灯处

    章琪摒着气,耳边的呼吸声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王睿翔终于还是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的,章琪,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那祝你跟你喜欢的人幸福。”章琪涨红着脸摆手:“不,我没有,你不要误会……”王睿翔皱了皱眉头:“你不是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么?”章琪的脸很烫,望了王睿翔一眼:“我喜欢他,但我没说我要跟他在一起啊。”

     
    我喜欢他,但跟他没有关系。章琪自己知道,既然金秋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就绝不会再去和他有牵扯。这在“道德底线”之外,还有一层的不自信。
     
    王睿翔笑起来:“那意思是不是我还有机会呢?”章琪急得摆手:“不是的,不是的。”王睿翔缓缓说:“你别急着推,考虑一下都不行么?”章琪定了定神,坚决道:“不行。”图书馆外的树林被大风吹这个得直晃,日头渐渐向西沉下去。章琪有很多想解释的,但话到嘴边,都不知道怎么出口。
     
    王睿翔突然笑起来:“我没想到你这么倔。金秋教我的套路,好像都没用了啊。”章琪吃了一惊:“教什么套路?”王睿翔说:“金秋说,你这种乖乖女,一看也没什么恋爱经验,追求得激烈一点,直接表白,一定手到擒来。”章琪惊愕,想到作为一个猎物被研究,还被归类在无能的猎物里,心里有愤愤不平:“那你这个就算激烈追求了啊?”王睿翔用手摸了摸寸头,苦笑:“好像算不上,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激烈追求法,只能请你听听音乐会图书馆送送饮料。”
     
    原来在金秋心目中,自己不过是一个手到擒来的猎物。章琪越想,便越有愤怒,这愤怒,抵消了对王睿翔的抱歉,于是她朝王睿翔点了点头,就收拾书包离开。
     
    走出图书馆,映入眼帘的是师大美丽的校园。哪怕是冬天落完了树叶,那一排排粗壮的树在古色古香的红墙建筑映衬下,仍有一种古朴的美丽。落日最美,落日的金光撒下来,撒在草坪上、教学楼上、泛着波光的学思湖上,有一种通天彻地的静谧。忽然,章琪心中一动,回过头朝图书馆回望去,只见二楼落地窗前,仍站着一个人,在落日照不到的地方,化成了一个一动不动的黑点。
     
    冬天越来越冷,新闻里说,将迎来几年一遇的寒潮。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进大学以后第一次期末考试,大家都很重视。203除了闻纱纱,开始全员向章琪看齐,天天去图书馆复习考试。但每次踏进图书馆的门口,章琪的心都会轻轻颤一下:王睿翔会不会也在这里呢?
     
    没有见到王睿翔,倒是遇到了金秋。那一天王佳男和章琪正在讨论一篇英语阅读,只听“啪”一声,一个纸袋子落到了面前的桌子上。章琪抬头一看,身后正站着金秋。金秋换了副眼镜,嘴角往上扬,眼睛里有一种捉弄的神情:“美女,好久不见。”
     
    章琪涨红了脸,心怦怦直跳,不敢直视他的眼,看着他的嘴唇,问:“你好,好久不见啊。”王佳男扒拉着纸袋,从里面抽出几本参考书和一叠考卷来,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
     
    金秋说:“我家老大托我转交给你,说帮你问了转去华师大的同学,这几本参考资料应该对你考试有帮助。”章琪被金秋望得不敢抬头,但靠得近,鼻子里还是闻到金秋身上若有似无的热气。王佳男更好奇:“你家老大是谁啊?为什么自己不送要你送啊?”金秋的眼睛在镜片后眯成一条缝,指指章琪:“你问你同学咯!”随后,慢慢靠到章琪耳边,轻轻说:“小看你了啊。”那一句话的声调,曲曲折折,把章琪的心挠得痒痒的。
     
    “章琪章琪,你为什么要拒绝啊?”夜谈时,邝晓莹和王佳男反复追问。“我对他没感觉,”章琪回答。“感觉是可以培养的啊,”刘诚馨像大姐大一样补充,“我觉得那个王睿翔挺好的,比金秋靠谱多了。”章琪说:“不喜欢也没办法啊。我以前看金庸,最喜欢那句,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王佳男问。
     
    章琪顿了顿,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她脑海中浮现出金秋侧着头朝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浮现出金秋在舞台中央深情款款的声音。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再接着,就是圣诞节了,203寝室约了一起去逛街。“太好了!”王佳男叫起来,“总算可以出去逛逛了,在学校里都憋死我了!”英语系的生活确实就像是中学生活的延续。什么时候起床跑步,什么时候寝室熄灯,到专业课排满,宿管阿姨来检查寝室卫生,每天的生活都被填得满满当当。“闻纱纱还能谈谈恋爱,”王佳男嘟着嘴,“我们什么乐趣都没有!最远就去过徐家汇,什么东方明珠啊,都没去看过!”
     
    章琪不响。东方明珠,她也没去看过,几百块的门票,没事怎么会轻易上去玩?邱芸已经计划好了,要带大家去淮海路逛,太平洋百货、百盛、巴黎春天……圣诞节,有些什么什么活动,买些什么什么牌子,她如数家珍。章琪依旧不响,她不想别人知道,其实她也没怎么去过淮海路。有几次去看亲戚,坐着公交车倒是路过,但那满目繁华里的熙熙攘攘人群,跟章琪熟悉的小菜场文庙,感觉上是不一样的。
     
    “上海呀,也是分的,分上只角、下只角,”邱芸继续给邝晓莹和王佳男科普,“南京路这种就是给外地人去的,上海人要去就去淮海路,再高级一点的去南京西路。”上海分上只角和下只角,自然上海女孩,跟上海女孩,也是不一样的。章琪觉得邱芸,就是跟自己不一样的。邱芸总是穿得漂亮时髦,每天对着镜子涂涂抹抹才会出门,定期还去校门口书报亭买少女时尚杂志。
     
    记得刚开学时,章琪被她早晨摆出的一排瓶瓶罐罐震惊了。邱芸一个个指着给章琪她们看:“这是爽肤水、这是精华液、这是日霜、这是夜霜、这是防晒……”章琪连洗面奶都不用,疑惑:“那你每天都要涂那么多层么?”“哇,你要花多少时间啊?”王佳男同样震惊。“哎呀,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邱芸一本正经说,“我表姐说的,保湿、防晒从年轻时候就要开始做了。老了再补,补不回来的!”邱芸崇拜的表姐,就在淮海路新天地上班,所以她热爱那里的一切。
     
    章琪之前没有看到过圣诞节的淮海路。绑满银灯的梧桐树,热闹中,有一种疏离的妩媚,巨大的广告牌一个叠着一个,耳边人声鼎沸。王佳男她们跟着邱芸欢蹦,哈根达斯的冰激凌火锅、季诺的意大利面,章琪一个都没试过,插不上嘴,便落在后面。一转头,看到闻纱纱也没跟上去。章琪自嘲笑笑:“好漂亮,我其实也不大来,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上海人。”闻纱纱望着玻璃橱窗,轻轻说:“我也是有次吃喜酒才来过。你说,这里那么贵的衣服和包,都是卖给谁的呢?”“总有人买的咯,”章琪也轻轻回答。
     
    章琪和闻纱纱都是不经常在寝室出现的人,因此自然没有其他几个室友那样亲密。同性相斥,更何况闻纱纱是那么著名的美女,章琪之前多多少少,心里总有点芥蒂。但闻纱纱那天在月光下的样子让章琪忽然卸下了防备。她第一次认真看闻纱纱,五官秀丽、齐腰长发,皮肤在夜色里苍白得透明,清丽脱俗的美,但看着周围的眼神里,却有一种不自信的卑怯。
     
    两个人于是落在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章琪想起闻纱纱是知青子弟,便问她:“纱纱,你过春节回江西么?”闻纱纱答:“今年不回来,不过我爸爸妈妈会来上海的。”“也住你外公外婆家里?”“没有,我帮他们借了我外婆邻居家的一套房子,住一个月,我也跟他们住一起,”闻纱纱腼腆地笑起来,但眼睛晶晶亮,明显有得意,“我告诉你呀,我现在在给一些商业活动做主持人,报酬蛮好的。我已经做过三次了,拿了两千块钱,春节里还有一次。”
     
    章琪看着闻纱纱一团欢喜,也为她高兴:“真好,你怎么找到的?”闻纱纱不好意思:“夏仲呀,他不是管学生社团、文艺演出什么的么,认识一个中介公司的老板,就推荐了我。”“辛苦么?”章琪又问她。“还好,拿那么多钱,早点到晚点走都是应该的呀,就是脸上化妆受不了,脸上像戴个面具,眼皮也特别重,又不能闭,”闻纱纱笑起来,笑着笑着严肃起来,“章琪,你说我以后能不能给我爸爸妈妈在上海也买个房子啊?”
     
    “可以啊,当然可以啊!”章琪回答。她倒不是光光为了鼓励闻纱纱,而是在20岁的心里,未来天大地大,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 2016年12月02日 17:46:24
    文学内容
  • 2016年12月05日 17:04:23

    【章琪】第九章 修罗场

    圣诞一过,很快就是铺天盖地的期末考试。闻纱纱也回归了大部队,整个寝室同进同出,讨论着考试和专业课。难得和闻纱纱一起打饭,章琪才注意到她吃得那么少,一两白饭、一个卷心菜,加一碗名曰汤的涮锅水。

    “你都不吃肉么?”王佳男大呼小叫,“那怎么行啊?我一顿不吃肉晚上做梦都是猪在跑!”闻纱纱腼腆地笑笑:“我减肥。”“你还肥?”邱芸不干了,“你叫我们怎么活啊?”刘诚馨又摆出大姐的姿态:“纱纱,现在是考试期间,营养一定要跟上,你要减肥也不要现在减。”闻纱纱笑笑,不出声,章琪忽然想到闻纱纱这顿饭才花了一块不到。

    自从上次淮海路夜聊后,章琪自觉和闻纱纱亲近了很多,于是有次趁着寝室没人,便问她:“纱纱,你是不是缺钱啊?”闻纱纱愣一愣,四下望了望,轻轻说:“不是的呀,夏仲的钱包丢了,饭卡也没了,他不想跟家里说,我们这两个月就省一省。”“那也不能这么省啊,”章琪摇头,“一顿饭能省多少钱?”闻纱纱抿着嘴:“那我饭卡里只有这点钱,夏仲是男的么,总要多吃一点,我本来就胃口小。再说,我打工赚的钱都拿去帮我爸妈交房租了,已经帮不了夏仲了……”章琪听着这话,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那夏仲也可以自己去打工啊。我看我们班的周昱婷,给中学生当家教,一个月也能赚不少呢。”闻纱纱脸色涨红,摆着手:“他不喜欢做这种事的,哎呀,我们的事你不明白的,你不要管啦,等我春节再主持两次就好了。”

    但是除夕、年初一、走亲戚、接财神,事情也并没有变好。

    章琪家的第二次聚会排在了年初八。亲亲眷眷围在外屋搓麻将,自从章琪的爷爷奶奶去世,家里少有这样的热闹,几个姑姑和叔伯的笑声传进来,章琪皱着眉嫌弃他们的嘈杂。里屋也没好很多,两个堂妹开着电视在放碟片,冗长的日剧,松岛菜菜子和泷泽秀明的不伦恋。章琪欣赏不来这种瓷娃娃一样好看的男生,于是故作撇清地坐在自己的书桌面玩新手机。她终于买了个手机,用压岁钱,银灰色锃亮的摩托罗拉,低调里裹着一层喜悦的光芒,小小的屏幕,弯弯曲曲一堆方块,贪吃蛇又死了。

    正在这时,章琪接到手机第一个来电,闻纱纱怯怯的声音在一片喧嚣中不大真实:“章琪,你在家么?”章琪听到一种不安,于是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我在啊,纱纱你怎么了?”“你有空么?能来一趟徐家汇么?”闻纱纱的尾音里拖着哭腔。

    章琪赶到港汇的时候,闻纱纱正裹在一件黑色羽绒服里瑟瑟发抖,廉价睫毛膏随着眼泪滚落,在脸上拖出长长两条黑印,嘴边一片猩红,直飞到了耳边。章琪拖了她走到人少一点的小路上:“报警了么?”闻纱纱浑身还在发抖:“没,算了吧。”章琪的血冲上脑子:“凭什么算了?他欺负你啊!”闻纱纱哭着摇头:“他不会承认的,而且,我不是逃出来了么?”章琪的气势,其实也是虚张声势,闻纱纱并没有实际吃大亏,她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强出头,想了又想,对着闻纱纱的背拍了又拍:“那你以后别跟这个中介公司打交道了,别见这个老板了,啊?”闻纱纱擦了擦眼泪:“可他还有两场劳务费没给我,我今天就是去他办公室拿劳务费的呀,两千多块呢。”

    两千多块对闻纱纱和章琪来说,都不是小数字,章琪又急又恨:“那夏仲怎么还没来?那个中介公司不是他介绍的么?”闻纱纱惊恐起来,按着章琪的肩:“章琪,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夏仲知道。”“为啥呀?他女朋友被人欺负了他都不出头的么?”“哎呀,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本来就疑神疑鬼的,哎呀,反正千万不能让他知道!”章琪看着闻纱纱又急起来了,只有答应:“好好,那我不告诉他。那你爸妈不是在上海么?”闻纱纱又摇头:“也不能告诉他们。”章琪这次没坚持,她将心比心想了想,自己如果打工遇到事情,也不希望告诉父母。一半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另一半,也是心里认定了指不上他们,白白遭埋怨。

    想来想去,只有刘诚馨这个事实洞明的大姐头,但刘诚馨没手机,也不知道她家电话号码。章琪望了望惨白的天空,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章琪,想想人家孙优婷,你不能这么没用的,你不能一辈子没用的!于是在心里一跺脚一闭眼,拉着闻纱纱就往那个办公楼方向走:“走,我陪你去问他要钱!”

    从港汇往肇嘉浜路那里走,天桥地道、大路小路,一直绕到一个十几层的老楼,进了门口,只见一楼挂着金晃晃几十块招牌。穿保安服的精瘦中年人正在看报纸,抬起头来看看章琪和闻纱纱:“喂,小姑娘,你们找哪里?”“五楼,”闻纱纱低声说。章琪感觉到保安盯着闻纱纱脸左右打量,于是没好气地说:“我们去五楼!”其实声音也并没有比闻纱纱响多少。但保安不过例行公事,挥了挥手,也就放行了。

    一鼓作气上到五楼,所谓的公关公司,也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办公室的门面。章琪推门进去,只见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在那里打电脑。年轻人抬眼瞄了章琪她们一眼,认出了闻纱纱,对着章琪左瞥右瞥,然后竟然低下头去继续在电脑上翻纸牌。章琪心里鼓的气球被这个动作戳了一个洞,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那个男人慢悠悠用上海话问:“寻啥人?”

    章琪望了望身后的闻纱纱,强装镇定:“找你们孙总!”“他不在,”眼镜男依旧一边玩电脑一边慢悠悠说,一眼都没有看她们。闻纱纱往关着的里间办公室一指,小声说:“我刚刚来他在的。”眼镜男抬起眼来,凌厉的目光对着闻纱纱刮了一刮:“刚才在么,现在不在了呀。出去了呀,总不见得一直在这里等你咯!”“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章琪问。“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下午还回来趟,说不定这个礼拜都不来了,过春节呀,老板也要走亲戚的。”听了这话,章琪和闻纱纱两个人都楞在那里,面面相觑,章琪胸中那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慢慢就堵在了心口,她眼望着眼镜男那副傲慢轻蔑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他是存心在难为她们,于是也恶狠狠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

    章琪不响、闻纱纱不响、眼镜男也不响,办公室里只有电脑游戏的声音。时针分针一格一格滑动,半小时、一小时,这针毡上,闻纱纱终于坐不住了:“章琪,我们要么先回去吧?我出来时间长了,我爸妈要担心的。”章琪看着闻纱纱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叹口气,压低声音问:“那钱没拿到怎么办啊?”闻纱纱嗫嚅:“我就跟他们说老板要过两天才发,财务不在。”章琪点点头,握紧了拳头,鼓足气走向眼镜男:“我们今天先走了,我朋友劳务费还没拿到,孙总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我们还要再来的!”说完后,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拉着闻纱纱就往门外走,如蒙大赦。

    后来和刘诚馨说起,被刘诚馨好一顿抢白:“真是滑稽了,你们被欺负了,你们倒心虚了?那种流氓就是欺负你们年纪小脸皮薄,什么不在不在,我觉得那个姓孙的说不定就坐在里面。”章琪脸涨红:“那他说不在怎么办啊?”刘诚馨瞄他们一眼:“不在?不在就等。要等也要拿出腔调来等,拿出磨死他们的气势来等。他们要做生意,我不做啊,我带包瓜子、带本小说,天天就在他们办公室坐着躺着,我倒要看看那个姓孙的在不在!”

    但章琪和闻纱纱当时并没有得到这样的高人指点。被欺负,也只有被欺负了。

    第二天,章琪和闻纱纱约了再去,还说不在,等了半个钟头。第三天再去,依旧不在,又等了一个钟头。章琪分明从眼镜男眼睛里看到了戏谑,气冲冲到了楼门口,闻纱纱拉拉她的袖子:“章琪,谢谢你哦,陪了我三天,要不明天我自己一个人来算了。”章琪气没地方撒,正好冲着闻纱纱:“你一个人来?你一个人来再被人家吃豆腐怎么办?你一个人可以的话,谁在天桥底下哭了两个钟头啊?你有那种人不要脸啊!”闻纱纱被骂得低头哭出来:“那钱我不要了还不行么?我认倒霉好了伐啦!”章琪怒道:“不好,凭什么不要啦!你辛辛苦苦自己赚的!”但发完脾气,也就泄了气,实在自己也觉得,这样每天跑办公室不是办法。想了又想,终于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金秋的电话号码,发了条短信:“金秋,我是章琪,可以帮个忙么?”

  • 2016年12月05日 17:05:29

    【章琪】第十章 钟情意

    没想到,金秋是和王睿翔一起来的。远远看到金秋似笑非笑的模样,章琪的心已经漏跳半拍,再看到几步外跟着的王睿翔,立刻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有被识破鬼胎的狼狈。王睿翔倒心无芥蒂,朝章琪和闻纱纱笑笑:“我正好和金秋在打球,就一起过来了。”
     
    麦当劳里空调暖洋洋的,闻纱纱吞吞吐吐地,就把事情经过说了,当然,掠过了姓孙的动手动脚那段。“美女的工资都要拖欠,太说不过去了吧!”金秋眯起眼睛笑起来,“我们帮你去要啊!”章琪以前就觉得,金秋笑起来有点不同,现在仔细看着,两边嘴角上翘的幅度不同,有一点乖张,也有点俏皮。她脸一红,就不敢再看,只听王睿翔说:“我们尽量试试看吧。”
     
    熟门熟路回到五楼,章琪刚响敲门,就被金秋拦住了:“你干嘛呀?进老师办公室啊?要不要喊报告啊?怪不得你们要不回来呢,是我我也不给你们呀!”章琪被他说得羞愧,手腕被抓得也不自在,就躲到了王睿翔身后。于是金秋开道,“哗”一下开了门。
     
    “你们孙总呢?”金秋皮笑肉不笑地走向电脑桌,从夹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出来,扔在眼镜男面前桌上。眼镜男望见又是章琪闻纱纱,眉头皱了皱,继续打游戏:“不在。”金秋不急不慢,绕着办公室走一圈,一边说:“不在呀,那打个电话吧,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妹妹工资啥时候结。”眼镜男瞥金秋一眼,满不在乎说:“电话关机了,找不着,你们明天再来吧。”“哟,太巧了,明天我没空!再打打看吧?也就两千多块钱,大家没必要搞得兴师动众,对伐?”金秋一边说,一边凑到眼镜男面前,拍了他一下肩。
     
    眼镜男到底比章琪他们都要大上十来岁,立刻就按住了金秋的手,沉了脸:“跟你们说不在就不在,不要没事找事,我拎你们出去!小赤佬。”章琪看到金秋的脸色变了,想来是唬不住那个眼镜男,心不免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暗自不免后悔,让金秋陷入这样的难堪。
     
    “对我兄弟客气点,”忽然,进门后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王睿翔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也有威严感。眼镜男直视王睿翔,王睿翔也直视眼镜男,长久直视后,眼镜男慢慢放开了金秋的手。
     
    但金秋并不客气。继续拍拍眼镜男的肩,拿起桌上的烟递给他:“朋友,帮个忙么,打个电话问一声。你看你们搞活动也挺忙的,那边贴着的是三月份的活动安排吧?你看,让我们到时候再去现场要,多不合适,对吧?”章琪顺着金秋的手看过去,果然自己和闻纱纱之前一直坐的沙发背后,是一块白板,上面用吸铁石吸着一张张纸,其中有张像是日程表。
     
    眼镜男望了望金秋,迟疑了一下,接过递来的烟。金秋帮他点燃了,然后两个男人抽着烟,吞云吐雾间,不知道金秋又低低向他说了些什么,眼镜男便拿了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章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慢慢感觉出自己的四肢冰冷。只见金秋转过脸来,嘻皮笑脸地,对着闻纱纱和章琪,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闻纱纱请章琪三个去好乐迪唱歌。章琪听过金秋和他女朋友的对唱,知道他唱得好。王睿翔其实也唱得好,没有金秋夸张的深情,但抑扬顿挫,每个音都咬得很准。在王睿翔唱到“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时,金秋一屁股坐在了章琪和闻纱纱中间,贴着章琪的耳朵问:“灰姑娘,他哪点不好呀?你看,你给我发短信要帮忙,我还没想答应呢,他就说要来,打球打到一半,多扫兴?”看章琪不回答,继续说,“听说你有心上人啦?是谁啊?说出来我去教训他一顿?”
     
    章琪心里一动,直撞上金秋变幻莫测的目光,那眼珠颜色很淡,有琉璃的光彩。章琪胸中一热,心别别跳得比在眼镜男办公室还快。等她踌躇好,刚刚想开口说话,只听金秋的手机响了。
     
    “宝宝,在跟老大唱歌呢……恩,是呀,当然想啊。唉,你别挂,下一首我唱给你听!”
     
    章琪面前的大电视上,忽然出现了张国荣俊俏的脸,耳边传来别人给别人的情话。
     
    “为你钟情,倾我至诚,请你珍藏,这份情。”恍若原唱,章琪的心飘飘荡荡,好像又回到了福佑坊27号三楼,那忽然被打开的时光。一字一句,每个旋律转折,都像一把拉在章琪心弦上的弓,一下,一下,涟漪就荡开来,一圈一圈,晃到了通体四肢。
     
    第一次看这个MTV呢,章琪望着梅艳芳的白纱,忍住眼泪想。
     
    那天晚上章琪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半夜醒来,天花板上渐渐显出了一张水渍化成的人脸。章琪望着他,再望着他,忽然一下坐起来,拿过手机,给金秋发了一条短信:“我喜欢的是你。”
     
    一切又风平浪静了。开学,203叽叽喳喳的寝室生活、辅导员一遍遍强调的专四考试、闻纱纱和夏仲的出双入对,章琪也回到自己的轨道,奔波在寝室、教室和图书馆之间。插班生考试越来越近,章琪心里也越来越焦躁,在图书馆呆得越来越晚。
     
    这一晚,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黑夜里,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嘿!”章琪吓呆了,战战兢兢中,只见金秋绕到了自己面前。
     
    “你要吓死我了!”章琪大喊一声,拳头就捶上了金秋的背。但让章琪讶异的是,金秋一改往日的嘻皮笑脸,面色沉沉,没有半分笑意。
     
    “怎么了?”章琪有点迟疑,担心起来,“出什么事了?”
     
    金秋不声响,掏出手机来,递给章琪。章琪望着夜色中闪亮的屏幕,只见上面一条短信——我喜欢的是你。“腾”的一声,脑子就闷了,周身都燥热起来。原来并不是梦。
     
    章琪无话可说,把手机递回给金秋,低低说:“其实,我没想怎么样,我知道你有女朋友的……”“现在没有了,”金秋的嘴角抽动一下,章琪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苦涩,心里不期然疼了一下。
     
    两个人绕着学思湖走。
     
    “她比我大一届,今年毕业了,”金秋絮絮叨叨,“本来说好留在上海的,寒假忽然找了份北京的实习。”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刀子一样冷。章琪缩头缩脑蜷在外套里,看着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背景。路灯下,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觉得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看不见了。
     
    “我算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师范生,以后当个小教师,天天吃粉笔灰,”金秋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我他妈什么都不是!”
     
    “不是的,金秋,我觉得你挺好的,”章琪说。
     
    金秋转过身来,眼睛血红地望着章琪,笑起来:“我挺好的?哦,对,你说你喜欢我是吧?你喜欢我什么?”
     
    “你唱歌唱得好听,你又很能干,认识很多人,”章琪语无伦次起来,“就像上次给纱纱要钱,我觉得你处理得特别好……”
     
    章琪说一句,金秋冷笑着摇一次头:“章琪,你觉得我好,不过因为我比你大两岁。师兄见过猪跑,师兄在社会上见过点市面。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师兄什么都不是。师兄没钱,连份好工作都没有。到时候,你们一个一个都会走……”
     
    章琪心中一凛,正色说:“我不会走的。”
     
    金秋望着她,苦笑:“你不会走?你不是要考插班生么?你不是要进名校读一本么?你凭什么说你不会走?”
     
    金秋的眼神,像一只受了伤的兽。章琪的心一揪一揪痛,脱口而出:“我不考插班生了,我不走!”
     
    对面的人双眼通红:“你再说一遍!”
     
    章琪一字一顿:“我不考插班生了,我不走,我留在这里陪你!”
     
    月下的学思湖很美,波光粼粼里,春天吹了一口气,所有的夜精灵都活了过来。
     
    让人窒息的拥抱,冰冷的干涸的唇,牙齿坚硬的碰撞。章琪整个人融化了,像发着一场高烧,好像前面无穷无尽的,都是看不见的荆棘。她直觉自己在走进一场错误,但没有关系,她心底仍旧是欢喜的。她愿意这样直直地走进去,再走进去。
     
    你没有逃,你勇敢了一次,你终于不是福佑坊里的那个小章琪了。章琪听到有个低沉的女声,在耳边说。

  • 2016年12月06日 11:54:27

    【章琪】第十一章 凭栏意

    章琪努力憋着笑,但耳朵依旧发烫,嘴角不自觉地又往上翘起来。她很想大声告诉所有人,自己谈恋爱了,但又小心翼翼,害怕周围人看出任何一点的蛛丝马迹。这是一场停在蝴蝶翅膀上的梦,她害怕去惊动。

    对着手机傻笑,删除、重写、再删除、再重写,“我到寝室了,晚安”。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心里数数,从1到138,果然,手机震动了,金秋回:“晚安。”

    章琪开始随时随地走神。想金秋英俊的脸,想那个吻的热度,想到在金秋怀里,耳边轻声的那句:“那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大家很快发现了章琪的魂不守舍,而不考插班生的消息更是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接一个问:“为什么呀?你不是已经准备那么久了么?”“复习的状态不好,而且,只能填一个志愿,一个学校才招一两个人,把握太小了,”章琪说出早就想好的托辞。

    但这也是实话,她本来就没有把握一定能考上。一开始,是憋着一口气,对高考失利的宣战,但离考试越近,心中的恐惧也渐渐强烈起来——如果再失败一次呢?和高考不同。高中时候所有的节奏都是老师为你规划好,只需要做好手上的事,跟着走就好了。但如今孤军奋战,心情一天比一天焦虑,需要一遍一遍在心里说:章琪,你可以的,你真的可以的。

    但真的可以么?

    陈秀珠倒是很乐意这个结果。“蛮好的,搞得自己那么累干嘛?又要读书,又要考专四专八,小姑娘轻松一点不是蛮好?”但她也很快就发现了章琪的不同:“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章琪比以前要好看了。从前陈秀珠买什么她穿什么,现在要求自己跟同学逛小店了。章琪也开始喜欢看邱芸摆弄她的那套瓶瓶罐罐,听她说,日系的产品更适合亚洲人,你脸上长痘保湿水要用含酒精成分的。

    她大概知道金秋前女友是谁,是师大大四比闻纱纱还有名的一个校花,演话剧、当车模,还上过两次时尚杂志。章琪有时看镜子里的自己:163的身高,体重过110,肉脸微胖,虽然五官清丽,但怎么看,都和能上杂志的大美女没有可比性。她灰一下心,但很快又把镜子翻过去——金秋说,喜欢的是自己的温柔懂事,不离不弃。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搂住金秋的腰,把头贴在那个后背上,像自己看过的所有的言情小说一样。

    叽叽喳喳的鸟在枝头叫着,很快,柳条抽出了嫩芽,真的到了人间的四月天。风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寒气,轻轻柔柔的,盘旋在师大上空,然后裹着花香,飘飘悠悠敲着203的窗。

    章琪正在试衣服。这是她的第三套搭配,但坐在对面下铺的邱芸和邝晓莹,却仍是一个劲地摇头。“算了算了,我借我上次买的那条裙子给你吧,”邱芸终于下了决心说,“章琪不是我说你,你的衣服都太,怎么说呢,都太学生了,一点都不适合约会。今天金秋第一次带你认识他的朋友吧?你得给他长点面子啊!”

    “长什么面子啊,又不是什么好人!”刘诚馨板着脸。章琪望她一眼,也不搭话,继续跟着邱芸试裙子。

    刘诚馨素来不喜欢金秋,得知章琪和他的恋爱过程,更是反对:“这算把你当什么啊?他要是真喜欢你,根本不应该这个时候来找你!我觉得这个男人太自私了!”章琪涨红了脸,为男朋友辩护起来。刘诚馨摆摆手:“算了算了,疏不间亲,我也不跟你们争。你跟纱纱两个人,迟早要哭,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

    夏仲怎么能跟金秋比呢?章琪心里不以为然。闻纱纱做的兼职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活动司仪,有时候是展会,最近还找了一份外贸公司的兼职。课都开始缺,但每天仍要送两顿饭去夏仲寝室,因为夏仲正沉迷网游,夜以继日。听说,有时候还要闻纱纱把饭喂到嘴里。

    而金秋,他会带章琪去吃好吃的,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变出一朵玫瑰,也会在月夜的草坪上弹吉他给她听。虽然他有时候也会突然望着校园的某个地方发呆,虽然他有时一个人闷头抽烟红着眼眶,但章琪相信,只要自己默默陪在他身边,总有一天,所有的回忆都会翻篇。

    “太夸张了!”章琪望着镜子,大呼小叫起来。邱芸放下手里的腮红,左右端详一下:“过一会儿自然了就好了啊!你们是去KTV唱歌,妆要浓一点,否则怎么看得出来?”王佳男连连后退:“不要问我意见,我不懂。”章琪左右端详,镜子里的人有蓝眼影和红嘴唇,两腮大片的橘红,但是,那种陌生十分新鲜。章琪决定相信邱芸这个专家的建议,开始期待金秋看到这个不一样的自己时候的反应。

    可金秋并没有什么反应。在章琪忐忑地问了他后,才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挺好的。”看到章琪有些生气,便在额上补上一吻:“你平时就很漂亮了,化妆打扮只是风格不同了,漂亮程度还是一样的,所以一开始我没探测出来。”章琪“扑哧”笑出来:“你可真能胡说八道。”想一想,又忐忑地问:“今天,会有王睿翔么?”金秋愣了一愣:“哦,有的,我们吉他社几届的人都在。”“那你,有没有跟他说过我们的事?”金秋楼一楼她的肩,望着包厢的门:“你放心,我都会处理好的。”

    但开门的那刻,章琪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她没有想到除了王睿翔,金秋前女友,高悦也在。高悦正在和别人对唱,见到金秋和章琪,不禁呆了一呆。金秋望着高悦,挑衅地把章琪楼得更紧了,而高悦的眼神很复杂,上下审视着金秋身边的章琪。章琪低下头,她忽然觉得今天自己穿的涂的,都像极了一个小丑。

    “金秋、章琪,过来坐!”王睿翔在角落里招呼他们,拍拍身边的空座。章琪挣不开金秋的手,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搂着走了过去。“来,宝宝,我帮你脱外套。”“冷不冷,空调要不要调大一点?”“来,宝宝,张嘴,吃个水果。”章琪像个道具一样被金秋摆布着,头脑一片混沌,觉得眼前的一切有梦境一般的不真实感。她有点想哭,金秋从来只叫她名字,没叫过“宝宝”。

    大家继续K歌。章琪她们k歌,总是打打闹闹,没个正行,而吉他社的人不同。每个人都声情并茂,脸上如痴如醉,好像真的是站在舞台的中央。高悦的声音很好听,高亢里,还有一点狂野的沙哑。流光溢彩照在她的深眼高鼻上,她悠悠然唱:“若是你闻过了花香浓,别问我花是为谁红。”高悦捋头发的样子,又妩媚又落寞。

    章琪挡住金秋递来的水果,对金秋说:“我也想唱歌,你去给我们点一首对唱的吧。”金秋点头:“没问题,唱哪首?都听你的。”章琪望着他,含泪指着高悦,笑:“就上次你跟她在台上对唱的那首。”金秋按下她的手:“宝宝,别闹,KTV里没那首。”金秋说话的时候,一瞬间眼里闪过凶狠的光,章琪从没见过,她慢慢瘫了下来,不想再说话。

    又过了两首歌,王睿翔拍拍金秋:“章琪是不是不舒服?你要不要先送她回去?”金秋迟疑片刻,问章琪:“你走不走?”章琪累了,说不动话,只是点了点头。

    并没有很晚,还是晚市的时辰,街上的人声依旧嘈杂。章琪跟在金秋身后,只看见眼前地上一滴一滴水落下来,一抹,原来是哭了。她很希望听到金秋跟她解释什么,她很希望在没有观众的场合,金秋还来叫她一声宝宝,但没有。直到走到宿舍楼下,金秋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

    “今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章琪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想让我带你见朋友么?我带你见我朋友啊!”

    “那你,那你为什么突然那么肉麻,一口一个宝宝?你以前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天啊,我对你好一点有错么?你不喜欢我叫你宝宝么?那我们换一个,亲爱的,好不好啊?Honey,darling,随你挑,好不好?”

    “那你前女友怎么回事?”

    “她也是吉他社的啊,吉他社有活动她也来参加,不对么?”

    章琪气结,泪如雨下:“那你明知道她要来,还来找我,到底是不是利用我?”

    金秋空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颈上的青筋都爆出:“你这么说话有意思么?我是不是利用你?是,我今晚是想给高悦看看,我有新女朋友了,别让她自以为是根葱。怎么?你不想么?我带你出去给我朋友看,我对你好,断了我前女友的念想,你倒不开心了?”

    章琪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看着金秋真的动怒的样子,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难道,我想让他背着我去跟前女友聚会么?难道我想让他在大家面前对我不好么?

    “金秋,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月光下,章琪拉着金秋的外套,低声说。

    金秋叹口气,搂住章琪:“章琪,你要相信我,好不好?你做我的女朋友,你就相信我,好不好?”

  • 2016年12月06日 11:57:50

    【章琪】第十二章 却彷徨

    203的窗外是一条幽静的小路,章琪习惯站在窗前背单词,她喜欢看四季里明明暗暗的红和深深浅浅的绿,忽而风忽而雨。而就这么一低头一抬眼,已经大二下学期。这个学期203发生了两桩事情。第一桩,是金秋王睿翔他们要毕业了。
     
    金秋和王睿翔都去了中学当老师,自从他们开始教学实习,章琪能见到金秋的时候就变得越来越少。有时周末约了一起吃饭看电影,金秋也临时有事不能来。“章琪,我跟王睿翔不一样,我需要自己打点很多关系,你要理解我,”金秋说。王睿翔渐渐成为金秋和章琪间一个默契不谈论的话题。因为章琪,王睿翔和金秋间便也从称兄道弟渐渐冷淡了下来。章琪最初的时候有些懊恼,以为是自己离间了他们兄弟的感情,刘诚馨便很不知趣地说:“你以为你家金秋是真的跟王睿翔有感情么?以前老大长老大短,还不是王睿翔的爸爸是教育局的领导?”
     
    章琪打心底不喜欢刘诚馨,刻意和她保持一定距离。虽然刘诚馨貌似精明能干,但这份能干和记忆里的孙优婷是不同的。孙优婷是热情的一团火,永远一往无前,永远身上有光亮;而刘诚馨是一块冰,老成里都是世故,犀利里都是刻薄,永远用最坏的心态来揣摩别人揣摩世界。在寝室里经常评价这个评价那个,还动不动把人和父母的职业联系在一起。章琪有时候很想反问她:那你怎么评价自己呢?弄堂杂货铺翘脚老板家的女儿?是因为爸妈是残疾人从小受了太多歧视,还是一直帮着卖东西练出了一身斤斤计较?
     
    到了大二,203寝室自然而然开始分别抱团了。邱芸和邝晓莹都是时髦爱漂亮的女孩子,都去了广播台,自然走得近一点;章琪和闻纱纱都和本校师兄谈恋爱,又有共同讨薪的交情,自然也更亲密;剩下的王佳男,有大大咧咧的男孩气,非常好讲话,刘诚馨便抓着她同进同出。章琪有时候想到军训时那些寝室夜聊的时光,对眼下各自为营的状态有些伤感,金秋便说:“章琪,以前你所有的关系都是安排好的,你没得选。你看,父母家人,你没得选;上学了,跟谁坐一块,你没得选;上大学了,跟谁住一个寝室,你还是没得选。现在只不过给了你一点点的选择空间,跟谁一块玩不跟谁一块玩,你有什么好伤心的呢?”章琪笑起来,盯住金秋:“那我还选了你当男朋友呢!”金秋搂她亲一口:“所以我说你做选择的品味一流啊!”
     
    真的和金秋在一起的时候,章琪总是开心的。金秋总能带给她一些出人意料的惊喜。有时候是两张演唱会的门票,有时候是一张自己录的情歌CD,有时候是几朵花。还有一次,是章琪生日,金秋故意说没空,但等章琪和闻纱纱吃完饭走回寝室楼下时,突然发现楼前地上,有一个用蜡烛围成的爱心,而金秋正抱着吉他,深情款款坐在中央,向她唱“RightHere Waiting”。闻纱纱在章琪耳边笑:“我就帮了一点点忙,羡慕死你了。”烛光月光都很美,照亮了章琪心里一个接一个的夜晚;耳边都是起哄声和口哨,金秋放下吉他,抱起章琪,在爱心中转了一个圈,眼睛亮亮的,嘴角一高一低地笑:生日快乐,小章琪。
     
    快乐的时光,如果可以延长,再延长,该有多好。
     
    第二桩,是闻纱纱的分手风波。
     
    接近期末的一个傍晚,闻纱纱回寝室时眼睛红肿着。“怎么了?”章琪惊讶地问。闻纱纱强忍着,努力微笑:“没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幽幽说,“我跟夏仲分手了。”章琪被她声音里的哭腔吓了一跳:“为什么分手啊?”闻纱纱摇摇头,不肯说,章琪望着她苍白的脸,和邱芸邝晓莹八卦的样子,便也放弃了继续盘问的想法,打算等单独相处时再问。可心里真松了一口气,觉得闻纱纱真的是解脱了,并不是坏事。
     
    闻纱纱身为大美女,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但私底下,却是极不自信的一个人,有时与她说话时候眼神接触时间长了,她便开始躲。虽然章琪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底气,但和闻纱纱在一起,忽然就有了一种要帮助她的豪迈来。所有人都觉得夏仲配不上闻纱纱,但闻纱纱偏偏对夏仲死心塌地伏低做小。章琪曾经问过闻纱纱,夏仲这样没日没夜打游戏,对她又不好,你到底爱他什么呢?闻纱纱想了半天,回答:我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安心。
     
    而还没等到章琪找到合适机会问,班里系里便都神神秘秘开始流传一则八卦:闻纱纱被一个老板包养了。章琪听到这个传言时,又惊又怒,望着传八卦人兴奋闪烁的眼神,几乎要破口大骂,但最后也只是恨恨说:“不可能的,你不要乱说!”“又不是我说的,”那个女生咕哝着,“大家都这么说啊,说因为这个才跟之前那个男朋友分手的啊。”
     
    章琪恨恨回到寝室,正好闻纱纱不在,便把这件事和王佳男她们说了。王佳男邱芸相视一眼,说:“我们也知道了。”章琪大惊:“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这种人太过分了,就是嫉妒纱纱,就这么污蔑她!”王佳男藏不住话,说:“章琪,我听到的说法是,这个消息是夏仲自己说的,所以……”“不可能的,纱纱不是这种人!我们住一个寝室,你们觉得纱纱是这种人么?”章琪这下真的勃然大怒,对夏仲的鄙夷到了极点,“分手了就到处说前女友坏话,这种男人真是渣透了!”
     
    越想越气,给金秋发短信,怒骂夏仲。金秋没回复,章琪更不能释怀,问:“我们一起去找夏仲问个清楚吧。”刘诚馨摇头:“章琪,算了吧,你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纱纱也没说她到底为什么跟夏仲分手啊?别闹了。”章琪更惊:“你难道也怀疑纱纱?”刘诚馨反问:“你不觉得纱纱最近穿的用的,都开始上档次了么?”
     
    章琪回想,从去年开始,闻纱纱确实出手开始阔绰一点了,不再穿来穿去那几件衣服,买了全套的化妆护肤品,还买了一个新手机。“那又怎么样,”章琪并不觉得有理,“纱纱做了很多兼职啊,她本来就有钱买这些啊!”刘诚馨牵扯着嘴唇笑了一下,不屑一顾的样子。章琪被这个动作激怒了,起身就往寝室外走,正好迎头撞上回来的闻纱纱。
     
    “纱纱,我们出去,”章琪气呼呼拉着闻纱纱。
     
    在小树林里,闻纱纱听到章琪的询问,沉默了。章琪心里闪过各种不安:“你不会吧?”在章琪这个乖乖女的心里,被包养是一件报纸电视上的三陪女才会做的事,是自甘堕落,是罪不可恕。闻纱纱终于说:“确实我兼职的地方,老板一直在追求我,但我没有答应他。”章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高兴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闻纱纱苦笑着,泪流:“你看,我一跟你说,你就相信我,但为什么夏仲就不相信我呢?他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我都说了我不去那里兼职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呢!”闻纱纱的语音语调里有难以名状的心酸,在百转千回的的抽泣里,章琪也被搞得悲戚起来。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和金秋,自己的话,金秋会不会相信呢?而金秋的话,她又相不相信呢?
     
    金秋说他和高悦已经一刀两段了,章琪也说相信他,但仍经常偷偷地,去看高悦blogcn上的日志。她在北京,她新认识了摄影师,她参加了一个派对,她新拍了一套写真。这样的生活让章琪炫目,而想到金秋可能也会去看时,心里更是难受。可禁不住的,一次又一次,她都会去那个网页,像断不了的瘾。
     
    可这一切章琪却不会告诉金秋。就像她同样不会告诉金秋,有一个周末晚上,王睿翔来福佑坊找她。
     
    那晚大概八点,章琪正在家里泡脚看电视,忽然接到王睿翔的电话:“章琪,你在家么?我在你家对面。”章琪紧张,差点踢翻脚桶:“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但王睿翔不答,只是说:“章琪,我要毕业了,你陪我走走好么?”
     
    那天晚上,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从福佑坊出发,去小菜场、鸡粥店、二中、文庙、游泳馆。章琪说,王睿翔听。她说她经常从这条路去上学,说她爸爸在这里上班,说中学时最常跟同学来这里玩,说自己在这里上了7年学,有过一个很要好的好朋友。说着说着,章琪也累了,于是王睿翔说,章琪听。
     
    他说他看到章琪和金秋在学思湖边,章琪笑得很开心,他终于知道章琪喜欢的人是金秋;他说他不觉得金秋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但金秋向他保证自己是认真的;他说金秋给她过生日的那天,他也在人群外看着,觉得确实很浪漫;他说他第一次看到章琪,就觉得很眼熟,所以想来章琪家看看,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交集。最后,王睿翔突然站住了,说:“章琪,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那一晚的心意迷乱,一觉醒来,只觉得做了一场玫瑰色的梦。

  • 2016年12月08日 10:18:40

    【章琪】第十三章 十字路

    陈秀珠仍旧当女儿是小孩,每周末回家总是脏衣服洗掉,礼拜天再带干净的去学校。营养也千万要跟上的,小菜场里特地挑的富士苹果,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好,按到塑料袋里。章琪很火大:“学校里又不是没有买?我拎着倒两辆公交车,重都重死了!”陈秀珠说:“43路有位子坐的呀,这个是好的苹果,富士的,我一个个挑过的。”章琪还是不想拿,都20多岁的人了,觉得自己一点自由也没有。只听陈秀珠又说:“你那个,你那个男朋友,叫金秋是伐?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爸看看啊?”章琪心里一惊,这个话题更心虚,赶紧接过塑料袋,往后挥着手:“我走了我走了。”
     
    什么时候见家长?章琪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忐忑起来。金秋现在跟她见面不多,每天短信也都像例行公事。她知道金秋忙,刚上班,想表现,除了教课任务,还主动担任了一些学生社团的指导工作,有时候半夜十一二点,还在改作业写教案。什么时候见家长呢?章琪想,这种事又不应该我着急,怎么着也得金秋主动提才是啊。可每次婉转问到金秋类似的问题,金秋的回答永远是,我们还年轻,你着急什么?你都还没毕业呢。是啊,还没毕业呢,等毕业就好了,章琪坐在43路上想。马上要教学实习了,不知道自己分到哪里,最好跟金秋的学校分得近一点。
     
    上海夜色里的五光十色,随着公交车晃一晃,便停住了。章琪被颠醒了,往窗外一看,已经到了师大门口,赶紧大喊:“师傅,我要下车的!”一边急急忙忙从位子上起身,大包小包往外挤。过了徐家汇人就少了,但驾驶员还是不耐烦:“快点快点!前面在干吗?”章琪被催得更心急,面红耳赤,好不容易挤了下车,手里塑料袋断了,里边苹果一个个咕噜噜滚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气急败坏地捡苹果时,章琪在心里不免又把陈秀珠埋怨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脸一看,车站上停着一辆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长发女孩。有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把着她的肩,那个女孩撒娇一扭腰一跺脚:“哎呀,我知道了呀。”路灯照她半边脸,便是满面春风的闻纱纱。章琪吓了一跳,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往广告牌后面躲了躲。过了一会儿探身出去再看,只见那个男人穿着藏青色的Polo衫,实在算不上年轻,中等个子,长相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肚子微微有些鼓起。他在闻纱纱额头上亲了口,闻纱纱娇嗔:“你好回去了呀。”
     
    章琪的心别别跳,她忽然有些恍惚,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闻纱纱。闻纱纱走路是这个姿势么?闻纱纱有这条裙子这只包么?章琪抱着怀里的苹果,踉踉跄跄跟着前面那个人身后,只见那个身影也进了师大,朝着自己宿舍方向走去。“纱纱?”章琪虚弱地喊了一嗓子。前面的人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像开出了一朵花:“啊,章琪,这么巧的啊!”
     
    章琪沉着脸,忽然想到自己每次为闻纱纱的极力辩护,感觉像被背叛了一样恶心。闻纱纱过来勾她的手:“章琪,明天英美文学经典的阅读你做了么?”章琪把自己的手臂往里缩了缩,躲开了她的手。闻纱纱又看到章琪手上的塑料袋:“你塑料袋断了啊?重不重?我帮你拿好伐?”章琪推开她的手,终于下定决心问:“刚才那个是谁啊?”
     
    “哪个?”章琪觉得闻纱纱装傻,就更添一分火气:“刚才车站上那个。”闻纱纱呆了呆:“哦,你看到啦?那个是我男朋友。”章琪听她承认了,心里倒一松,忽然想到找个年纪大点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事,于是不好意思地说:“哦,我还以为是你以前那个老板。”闻纱纱不响,脸红一阵白一阵。“真的是你以前那个兼职的老板?”章琪大惊,“你不是说跟他没有什么么?你那个老板不是已经结婚了么!”
     
    闻纱纱低着头:“章琪,你不懂的。”“我有什么不懂?”章琪生气了,“你说给我听呀,你看我懂不懂啊。”
     
    “他对我很好的,就算我一开始拒绝他,他还是对我很好的,”闻纱纱说。“对你再好他也结婚了啊!”章琪努力压低声音,“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的?”闻纱纱摇头:“他说跟他老婆已经没感情了,他们很多年没有在一起了,就是因为孩子才勉强没离婚……”章琪的心凉了,闻纱纱接下去的话她都没听见,心里只想:自己的好朋友去当小三了,自己竟然还和她是朋友。她想好好义正词严骂一骂闻纱纱,把她骂醒,告诉她这个是不对不道德的,但回过神来,发现闻纱纱已经哭了。
     
    闻纱纱说:“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爱过我,对我好过。”有一次上班急性肠胃炎,闻纱纱上吐下泻,给夏仲打电话夏仲没有接。是那个人送她去医院,陪她吊了三天盐水。“章琪,你知道么,从小到大,我都不敢生病的。我生病了就要被舅妈翻白眼嫌我讨手脚,每次一有哪里不舒服,我就赶快吃各种药,因为我不晓得病得严重了有谁可以送我去医院。现在跟他在一起,我终于敢生病了你知道么?终于有人送我去医院陪我吊盐水了。”
     
    章琪听得眼睛一热。闻纱纱从来没有同人说过她在外公外婆家的生活,章琪也是第一次听到不敢生病这样的话。闻纱纱擦擦眼泪,继续说着,说她对她老板心理的变化,怎样从抵触变成依赖,怎么从对自己身份的不齿到接受现状只想多开心几天。章琪的心里很乱,好像自己身处两军阵前,一会儿这方号角嘹亮,一会儿那方潮水般压进,把自己越逼越紧,越逼越小,透不过气来。她很同情闻纱纱,但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闻纱纱又应该是那样的让人看不起。
     
    就这么一瞬间,世界不再只有黑色和白色了。
     
    章琪站起身来,虚弱地挥挥手,向寝室走去:“算了,纱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一晚,章琪没有等到闻纱纱回寝室。再之后不久,闻纱纱便搬出了寝室。刘诚馨邱芸她们聚在一起八卦时,章琪置身事外地只字不提。很多次她都想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去和闻纱纱再说两句话,但在心里反复练习,却始终不知道说些什么,便一步也没有再走过去。
     
    好在,马上也轮到章琪她们教学实习了。而千巧万巧的是,章琪竟然被分回了二中。金秋之前还给章琪打退堂鼓,说现在中学也越来越难进了,一般都越分越远,章琪也做好了每天跋山涉水的准备。但没想到又回到了家门口,把章中兴和陈秀珠高兴坏了。章中兴喝一点老酒,对着章琪说:“阿琪啊,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伐?你从小就喜欢给那些邻居小孩讲故事,那时候人家都说的,说你以后长大了当老师倒蛮好,结果现在真的当老师了!”陈秀珠也眯眯笑:“当老师好,铁饭碗,又在家门口,多少好!”
     
    过了四年回到二中,章琪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小时候坐在孙优婷车后面,总觉得二中在很遥远的地方,晃晃悠悠,需要经过许多红绿灯,需要看过很多人,现在拔腿走走,原来也不过二十分钟路程。以前第一次看到沈逸超时,觉得二中的校门又高又宽,学校的大草坪一眼望不到头,现在一看,校门上有斑驳的铁锈,草坪也不过小小的一块。以前看到教导主任时,觉得他有一种凶神恶煞的威严,章琪总是怕跟他说话,现在听其他老师闲聊,也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中年秃顶,外号“地中海”。
     
    章琪站在高一的讲台上,清清嗓子:“同学们好,我是章琪,从今天开始是你们的实习英语老师。”正在这时,忽然跑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站在门口喊“报告”。带教的孙老师以前是教章琪隔壁班的,过去四年,年龄大了,火气似乎也小了,慈眉善目问:“怎么迟到啦?”两个学生“吭哧吭哧”说了半天,章琪并没有听得很明白。只听讲台下面前两排学生脸色暧昧地窃窃私语,“做家教去了,做家教去了。”
     
    章琪“扑哧”笑出声来。
     
    门里门外的学生看着憋不住笑的章琪,觉得很讶异,有一种黑话被外人懂了的尴尬。孙老师也忍着笑:“小章老师是你们师姐,在这个学校呆了7年了,所以你们不要以为能欺负她,她知道的东西还比你们多了!”

  • 2016年12月08日 10:19:06

    【章琪】第十四章 少年游

    回到二中的日子过得挺自在,吃过泡饭,章琪提着包摇啊摇,摇过菜市场,走着过去的路上班。她喜欢跟学生们在一块,那些明媚的、年轻的笑容,哪怕包裹在肥大的校服里,都有一种让人快乐的吸引力。
     
    学生们也喜欢这个小章老师,经常围在一起听她讲大学生活,讲食堂、讲社团。这边撺掇一下,那边起一下哄,章琪就把老底都掏出来了,连金秋在宿舍前点蜡烛弹吉他的桥段都说了,引来小女生们一片艳羡:“啊,那么好!”章琪被围在中间,笑得有些脸红。她看男生打篮球,跟女生谈减肥和化妆,很快,就跟几乎所有的学会打成了一片。
     
    这天中午午休,章琪拿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在投影仪上放《老友记》。放到一半,Ross和Rachel在接吻滚床单,学生们嘻嘻哈哈在下面起哄嬉笑。忽然教室后门静悄悄站进来一个人影。孙老师。孙老师看了一眼投影上的镜头,立刻沉下脸来咳嗽一声。教室安静了,学生们纷纷低下头,章琪也有点尴尬,手忙脚乱开始关电脑。“小章,你跟我来一下,”孙老师朝章琪点点头。
     
    走到走廊窗边,孙老师推推眼镜:“章琪,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初三时候我还代你们半学期课,所以我拿你当自己小孩的。”章琪拼命点头:“对的,孙老师,您尽管批评。”孙老师的目光有点严厉:“你们年轻人,喜欢跟学生打成一片,这个没有问题的。但是我几十年教下来,我要跟你说,你首先要是老师,其次才是他们的朋友。可亲是好的,但可敬更重要,跟学生要有一点分寸感的。”章琪虚心地点头,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跟学生是有点玩疯了。孙老师见她承认,目光便柔和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你们这次那么多实习生,最后能留下几个啊?”她举起两根手指,在章琪的面前晃了晃。
     
    章琪心里一惊,这次一批一共8个实习生,她之前一直以为,实习了便都能留下,没想到只留两个,立刻心慌意乱起来。只听孙老师又说:“你是肯定没问题的,我们二中自己的学生,我们这些老师看你长大的,你什么性格人品我们知道的。再说你教育局托的那个人,听说立升也大的,校长都很买账。但你自己要注意一点影响的,对伐?你们这批实习生不要太厉害哦,我跟你说各显神通。你不要傻乎乎被别人捉到点什么,到哪里去告一告,闹一闹,”孙老师弯起食指,在章琪脑门上敲一记,“小姑娘自己拎拎清爽。”
     
    章琪望着孙老师矮矮胖胖离开的背影,只听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响了。窗外操场上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回了教学楼,章琪呆呆望着人群,心里反复回味着孙老师那句“你教育局托的那个人”。
     
    她当然没有托过人,她哪里认识过谁。但她也知道是谁在帮自己的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曾经和王睿翔的对话回响在耳边。王睿翔说:“章琪,我觉得学校的环境挺适合你的。”章琪不以为然:“也不是我想当就能当啊,我又不是提前批的师范生。”王睿翔说:“你喜欢的话就试试看么,事在人为,就是多考一个教师资格证书咯。”章琪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当老师啊?”王睿翔无奈笑笑:“我是身不由己。”
     
    下午放学了,几个实习学生聚在一起吐槽。哪个老师难弄,哪个老师无能,章琪坐在一边,只是附和地笑笑,讲讲学生里听来的笑话。她忽然想到孙老师那句“你们这群实习生一个个不要太厉害哦”,就觉得每张笑脸后面,都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不真实。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扎着马尾的人,面色苍白皮笑肉不笑。章琪吓一跳,仔细一看,正是一面镜子。盯着镜子看,里面那个假笑的人,看着那么面生,那么虚伪,让她暗自心惊。
     
    当初带王睿翔来看二中是无意的么?听了王睿翔的话去考教师资格证书是无意的么?知道王睿翔在帮自己,到底是意外,还是不意外?章琪想起刘诚馨评价金秋的那些话来,“你以为金秋跟王睿翔在一起是真跟人家有感情啊?”章琪的心情一下子掉了下去,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看待过自己。
     
    金秋,她忽然又想起了金秋。自从章琪开始实习,跟金秋的联系似乎越来越少了。仅有的两次吃饭看电影,金秋也总是一副倦怠的样子,问他,他便摸摸章琪的头:“太累了,最近在给学校搞戏剧节,睡得有点晚。”章琪让他别那么拼命,金秋便笑:“我不像你,分在家门口,我上班地铁换公交的。”所以金秋,精明的金秋,一直是怎么想章琪这次“偶然”被分在了二中的呢?想起金秋那种似有若无有点坏又迷人的笑,章琪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冲上了头。
     
    那天晚上,章琪站在金秋楼下给他发短信。金秋下楼来,很惊讶:“你怎么来了呀?”章琪红着脸:“我想起你说你爸妈去乡下扫墓了,你姐姐姐夫也正好去旅游了。”金秋的眼睛亮了起来,俯过身来咬着章琪耳朵:“怎么?你想通了?”章琪点点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抬头望了一眼眼前的楼房,六层,金秋家住第四层。
     
    一个又一个缠绵不绝的吻,舌与舌的舞蹈,一点点进入的纠缠。夜色开出烟花来,又悄悄熄灭了灯。金秋身上那种混合着肥皂和香烟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像章琪一个悠长梦境里反复亮起的片段,那样的熟悉和亲切。但接下去的每一步,章琪都是陌生的。她咬紧牙关、莽莽撞撞、又满心憧憬。她抱紧再抱紧身上那个流汗的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恐惧会失去他。
     
    那一夜章琪睡得并不好。半夜里,她起身上厕所。金秋家的厕所小,但是很干净,大概金秋的妈妈也是一个能干的人。章琪的目光落在了四个牙刷杯上。她很好奇哪个是金秋的,但手伸出去,立刻缩了回来。出了厕所,又看到客厅里的五斗橱、电视机、墙上金秋姐姐姐夫的婚纱照。金秋的姐姐的眼睛和金秋一模一样,眼角往上飞,长在女人脸上,便是媚态。月光清冷地照进来,章琪打个冷颤,立刻轻手轻脚,做贼心虚一样,赶紧逃回房间,好像害怕惊动这个家里任何一件家具。章琪抱住了被子里的金秋,有幸福满足,也有点惶恐。
     
    终于毕业了,拍毕业照那天,章中兴陈秀珠和金秋都来了。金秋一口一个“叔叔阿姨”,把陈秀珠哄得特别高兴,拉着他的手说:“金秋,阿琪毕业了,你们两个以后都是老师,老好的。我跟你说,我们家那块马上要拆迁了,你们毕业要么就结婚结掉,还可以多算一个户口呢!”金秋笑:“阿姨,看你说的,怎么好为了一个户口就结婚啊,不是太对不起章琪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委屈章琪的,肯定有一天,要风风光光才行。”
     
    章琪听到他们谈结婚不结婚的事,红脸装作没听到,只跟着王佳男她们拉着这个那个一起拍照。不一会儿,只看到闻纱纱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草坪的那头。章琪眼一热,挥着毕业帽喊:“纱纱,过来!一起拍照!”闻纱纱没听见,王佳男和邱芸过来勾住章琪的肩,也跟着喊:“纱纱,过来,我们寝室一起拍照!”
     
    酒酣耳热,章琪忘了自己喝了多少轮,多少杯。她先是嘿嘿嘿地笑,然后哇哇哇地哭。大班散了,寝室继续喝。章琪搂着闻纱纱:“纱纱,你要幸福,真的,你要幸福!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我真的就希望你幸福。”闻纱纱哭得稀里哗啦:“章琪,你不要再说了呀。”章琪酒气壮胆,又笑起来:“你真的,我想到你那时候在天桥底下哭的样子就觉得,真的,我觉得你怎么就像是被人欺负的样子呢?”刘诚馨捶章琪:“你好到哪里去了?还有脸说别人!来,我跟你喝一个。”
     
    章琪只觉得天地都开始转了,拉着刘诚馨:“诚馨,我佩服你,我也怕你。”刘诚馨笑:“怕我什么呀?怕我又骂你家金秋啊?”王佳男喝高了,哗一下站上了桌子,扯着嗓子喊:“怕什么怕呀?以后,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有人欺负你们,统统都报我王佳男的名字!听见没有?报我名字!”
     
    章琪的心里明白,喝得再疯,哭得再响,毕业了,也就青春散场了。邝晓莹回老家考了公务员,邱芸去了一家台资企业,闻纱纱去了那个贸易公司,刘诚馨考进了一个五百强外企。只有王佳男和章琪当了老师。但王佳男找的远,在浦东的一个中学,虽然是重点,但因为远,愿意去的人还是少。
     
    2004年的浦东,在章琪心目中,还是很遥远的。毕竟那时候上海的房价,平均只有6000一平米。

  • 2016年12月08日 15: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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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2月08日 17:04:30

    【章琪】第十五章 离别诗

    动迁组第一次进福佑坊的时候,陈秀珠早饭买到一半就回来了。章琪正在画眼线,陈秀珠就站在章琪身后,嘀嘀哆哆把现在的政策都念了一遍。看章琪没反应,就嘻嘻笑着凑过来:“阿琪,你看,你要么跟金秋先领个结婚证?领个结婚证就算人头了,现在还能把户口迁进来,听说马上就要冻结了。”章琪好笑起来:“哪能为了几万块钱就要我结婚的啦?”陈秀珠说:“不止几万块哦。扎巴说,上次中华路拆迁时候,有一家人,女儿女婿结婚,马上多一个户口,巧不巧,女儿又怀孕了,结果生下来一看,双胞胎!一人十万,就是三十万块啊!”三十万块,在陈秀珠看来,是一笔半辈子存不下来的巨款。
     
    陈秀珠是喜欢金秋的,自从章琪毕业前见过一次,陈秀珠就对这个“阿姨长阿姨短”的未来女婿上了心。她好意思问,金秋也好意思答,那天很快就把金秋家底摸得清楚。金秋的爸爸以前做过点装修生意,现在还有个小公司,金秋的妈妈以前是厂里的人事,现在退休退下来。金秋还有个姐姐,已经结婚了,姐夫是外地上大学时认识的。陈秀珠盘算一下,觉得金秋卖相好人活络,工作稳定铁饭碗,家境也要比自己两个下岗工人好。怎么看,章琪都找得挺好,所以女儿偶尔夜不归宿,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但章琪眼线描了四遍都没描好。心烦意乱:“哦哟,妈,你可以不要管我跟金秋的事么?”陈秀珠一直觉得女儿是死脑筋:“跟你讲讲不通,你什么时候让金秋来我们家吃饭,我自己跟他说。”章琪没好气说:“他没空。他要去北京了。”陈秀珠惊讶:“他去干嘛?玩啊?马上期末考试了他上班不用上啦?”章琪被问得心烦,早饭也不吃就往外面走:“他辞职了,要到北京去跟朋友做生意了!”
     
    陈秀珠目瞪口呆,愣了一愣,跟上去扒住门朝章琪背影问:“怎么好好的工作就辞了啊?你怎么不拦着他啊!”章琪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但心里凉飕飕地痛:她怎么拦他?他根本是辞职完了只是通知她一声。
     
    章琪最初觉得,她和金秋之间最大的问题,是高悦。那个高挑洋气的高悦,那个袅袅娜娜唱“女人花”的高悦。但她相信,只要时间长了,只要自己一直陪着金秋,金秋一定会慢慢忘记高悦的。之后,金秋毕业了,他的生活离章琪远了。他说怎么上课,怎么出考卷,怎么评职称,章琪不懂。所以章琪以为,自己也当了老师,就能离金秋更近一点。再之后,章琪又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她一直拒绝和金秋发生亲密关系,而金秋也介意王睿翔对章琪的帮助。她每次都往前走一点,再走一点,但她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即使他们赤身相拥的时候,自己耳边心跳的节拍,都永远和自己不一样。
     
    “我去北京打拼也是为了你啊,章琪!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上周见面的时候,金秋这么说,“你不希望我给你好一点的生活,给你一个豪华的婚礼么?”“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每次一和金秋争执,章琪都立刻找不到方向。无论怎么说,都好像是章琪的错,是她不懂事,是她无理取闹。
     
    “在一起?没钱没事业怎么在一起啊?我多少钱工资你多少钱?我们两个什么时候买得起房子结婚啊?”
     
    “有没有房子不重要,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啊,你家也不是住不下啊,我家也要拆迁了。”
     
    “对你不重要对我很重要!我是男人啊!我是男人你懂不懂!”金秋愤怒的样子吓住了章琪,她禁不住连连后退三步。章琪咬住嘴唇不说话,金秋叹口气,上来搂住她:“章琪,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我们以后更好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以往每次,面对这样的耳边轻声软语,章琪的底气就会一点点漏完。但这次没有。她再咬嘴唇,也没忍住,颤声问:“你是不是去找高悦?”
     
    “哗”一声,金秋把床头的电话扫到了地上,然后气冲冲地摔了宾馆房门出去。金秋的脚步声很重,每一声都像踩在了章琪心上,一抖接着一抖。章琪蹲下身捡电话,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出乎自己意料,她并没有哭。她只是大脑一片空白,有个声音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章琪,为什么每次你拼了命,却永远也得不到?
     
    但一周都没有联系了。章琪上课前,又把手机拿出来翻看了好几遍。每天都有好几次,她已经打完长长一段,到即将要按发送键,再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以往每次争吵,都是章琪主动和解,但这次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在金秋心目中,到底有没有分量。她更想确认,这么多年来,自己并不是一厢情愿。
     
    下课路过大操场,正好遇见实习时候带过的那个班。“章老师!”男生女生叽叽喳喳一边绕操场跑步一边叫她。“你们怎么下课还在跑步?”章琪问。“孙老师罚全班跑四圈,”班长是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但哭丧着脸撒娇。章琪笑起来:“你们又犯什么天规了啊?”阳光洒在一张张垂头丧气的脸上,章琪忽然觉得,年轻真好。
     
    “别一副丧气相,”章琪也想努力撇开心中的不快,“我陪你们一起跑。”学生们轰动了,一排排鼓掌吹口哨:“章老师,章老师!”章琪受了鼓励,抬头望一眼明晃晃的太阳,把手上的书放在了旁边大楼的台阶上,也不顾脚上的高跟鞋,一鼓作气跑起来。
     
    跑,继续跑,血都冲到大脑里。呼吸,再呼吸,把所有的不开心都化成浊气排出去。天很蓝,太阳很大,树叶被风吹过,耳边是好听的沙沙声。章琪觉得脚上渐渐轻飘起来,脑袋集中不了注意,一阵一阵晕眩,她最后有印象的,是有人大叫“章老师”。
     
    章琪怀孕了。
     
    本以为只是中暑,之后很多天没有胃口吃饭。闻纱纱约逛街,章琪也是懒懒的,闻纱纱倒是认真起来,问:“章琪,你是不是怀孕了啊?你上次例假什么时候?”章琪很茫然,她的例假一直是乱的。“不会的!”章琪闹了个满脸红,低声俯到闻纱纱耳边,“我们都用套的。”“是从一开始就用么?”闻纱纱打破沙锅问到底。
     
    在闻纱纱的坚持下,章琪去便利店买了一个试纸。一条线,不一会儿,淡淡的,又一条线。章琪手脚冰凉,有五雷轰顶的末日感。她跌在闻纱纱怀里,一把抓住她的腰带。闻纱纱问:“章琪,你准备怎么办?”
     
    呆坐半小时后,章琪定了定心神。她拿出手机,努力控制住还在抖的手,给金秋发消息:“我怀孕了。”一分,一秒,半小时过去了,章琪的手机依旧安静。章琪站起身来,惨白着脸,向闻纱纱笑:“你陪我走一走?”
     
    漫无目的在淮海路上晃。从十点等到下午两点,金秋依旧没有反应。章琪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再发一条:“你放心,我会处理掉的。”不到两分钟,金秋回了消息:“好的,保重。”
     
    车水马龙里,章琪呆住了。她把手机递给闻纱纱,眼神空洞地望着对方:“你说,他是什么意思?”闻纱纱为难地摇着头:“章琪,我觉得,你也别太多想了。”忽然手机又震动了,闻纱纱看着新短信,如释重负地说:“你看,金秋又来短信了,我给你念啊。之前一直有事,刚刚看到。亲爱的,我们现在实在不适合要一个孩子……”
     
    章琪惨笑着,看着闻纱纱一脸认真地念着短信,有种荒诞感。她抬起脸,但眼泪还是往外流,她跟自己说:章琪,争气点,有什么好哭的!金秋的长篇大论她没有兴趣再听了,抢过手机对闻纱纱说:“我们去医院吧。”“现在?”闻纱纱看惊讶。“现在!”章琪的口气无比坚定。
     
    女医生嫌恶地看了章琪一眼。章琪明白,那个意思,是现在的这些小姑娘。女医生又撇了撇嘴:“要不要止痛?”闻纱纱问:“多少钱?”“150。怕痛就上个止痛。”章琪答:“不要。”
     
    不要,自己活该,应该长点教训。
     
    等在手术室门口。不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虚弱的苍白的女孩,板凳上坐着的男孩站起来:“怎么样?”女孩没好气:“扶我走啊!”背后的门开着,那一瞬,里面似乎飘出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章琪的心思,在这惨叫里飘得很远。她想,她还能跟金秋在一起么?她回想起给金秋发短信的那晚,金秋来找自己的那晚,金秋给她过生日的那晚,那些坐在金秋自行车后面,荡过校园角落的日子。她又想到了高悦。那个长发飘飘唱女人花的人,那个在博客上永远光芒万丈的人。金秋去了北京,一定是去找高悦了吧?他终于海阔天空了,他们终于双宿双飞了。
     
    一种屈辱感油然而生。章琪忽然问自己:如果是孙优婷,她会这么算了么?
     
    章琪“腾”地站了起来,急匆匆就往外走。闻纱纱在后面拉她:“章琪,你去哪里?”
     
    章琪回望:“我不打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 2016年12月08日 17:05:51

    【章琪】第十六章 一念执

    回到福佑坊的时候,陈秀珠正在包馄饨。章琪站在八仙桌边,看着荠菜虾仁被筷子捣一捣,然后束手就擒到了皮面里面。“妈,”章琪开口,“我要结婚。”陈秀珠筷子停了下来:“你不是说金秋要到北京去了么?”“我怀孕了,”章琪没回答问题,继续说,伸手从皮包里掏出那张B超单子来。
     
    陈秀珠赶紧把房门关起来,夏日的穿堂风一起关到了门外。她眉头紧锁,拿着单子翻来覆去看,满脸责怪地瞪章琪一眼:“你这个小姑娘,唉呀!”章琪嘴巴犟:“你不是就想这个么?领个证,结个婚,生个孩子,拆迁多分点钱!”陈秀珠一扔单子:“这个一样的啊?先结婚跟先怀孕一样的啊!”再白章琪一眼,“你这样,唉,以后到婆家要吃苦头的知道伐?”
     
    章琪不响。过一会儿,陈秀珠拿着条擦桌子毛巾在手里来回捏,又问:“个么金秋他们家里什么意思呢?他们准备怎么弄啊?这么大的事情。”章琪嗫嚅:“金秋大概还没跟他爸妈讲。”陈秀珠沉吟一下:“那金秋什么意思啊?”
     
    上海的黄梅天,又闷又热,身上的汗出一阵,却干不了,接着又出下一阵。墙壁上有水珠往外渗着,老旧的粉刷,噼里啪啦往下掉,空出一块又一块灰白。
     
    陈秀珠气得脸色煞白,坐在窗边直捋胸口。章琪梗着脖子:“我就是想结婚。”章中兴被叫回来后沉着头,坐在五斗橱前抽烟,点烟的时候手在发抖,一次性的红色打火机,火头飘飘忽忽。陈秀珠终于压着声音哭出来:“阿琪,你要吃多少苦头你晓得么?作孽啊!”
     
    “阿琪,”章中兴终于开口,“你真的打定主意要跟金秋结婚啊?”章琪被章中兴的眼神刺了一下,心里一惊。这个眼神她见过。初中时候章中兴刚刚下岗,有天章琪半夜醒来,在夜色中看见他就这样,坐在门口对着黑洞洞的夜抽烟。“金秋……我看要么就算了吧。你还年轻,再好好找一个。”章琪心一横:“我要结婚。肚子里面也是一条命。再说,我喜欢金秋的。”
     
    章中兴又深深望了章琪一眼,低下头去不说话。陈秀珠抽抽搭搭:“我不是一直跟你说么,要找一个喜欢你的,不是你喜欢的。你金秋长金秋短,还有那次碰头,他跟在我屁股后面阿姨阿姨,我还当作他多巴结你,没想到……”章琪心里更乱,一气:“你不要再说了呀,反正我就是要结婚!”
     
    章中兴把手里的烟按灭了,对着陈秀珠挥手:“换衣服,我们走。”那个烟头一时没有灭,在八宝粥罐子裁成的烟灰缸里,又死命亮了一下。
     
    章琪静静坐在八仙桌边,看着章中兴和陈秀珠翻出了吃喜酒穿的行头。陈秀珠在樟木箱里翻啊翻,翻了一条珍珠项链和一条金项链,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接着,又从五斗橱里拿出两条红塔山香烟。“上次阿忠拿来的茶叶,你也带上,哦,还有那瓶葡萄酒,”章中兴说。陈秀珠低低声:“人家毛脚女婿上门,提香烟提老酒,我们倒好。”章琪从脚底心脸红到耳后跟,眼看着陈秀珠一边给章中兴梳头一边埋怨:“早就叫你去焗个油焗个油。”
     
    这一瞬间,章琪忽然动摇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很想开口说:你们不要去了,我认了,我不要结婚了,你们不要去受那个气了。但她开不了口,拖啊拖,只见门一动,然后是空旷的“砰”一声关门的回响。
     
    一直等到九点敲过,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秀珠和章中兴一身疲惫地回来了。
     
    章琪不好意思开口问,提着一颗心,见父母换衣服,打水洗脸,只能凑啊凑凑到旁边。陈秀珠洗完脸,问:“你晚饭吃的啥?”章琪照实回答:“泡了包方便面。”陈秀珠半是埋怨半怜爱地白一眼:“我不是包了馄饨么?你自己煮一煮就好了啊。一天到晚方便面方便面,你以后结婚了,万一你婆婆叫你烧饭你也烧方便面啊?再讲了,现在什么时候?你不吃,你肚子里小的不要营养的啊!”
     
    章琪听了这话,忽然觉得应该谈得有戏,心里松了一口气。果然陈秀珠一边铺床,一边说:“金秋后天回来,大家一起吃顿饭,商量商量婚礼的事。”憋了半天,又说:“你以后嫁到他们家当心点,你那个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章中兴看着她们母女切切错错说话,忽然长叹一口气:“你们谈吧,我出去乘乘风凉。”
     
    金秋并没有找过章琪。直到第三天吃晚饭前,才打了个电话过来:“你们快到了么?”章琪刚和父母下出租:“到了,在门口了。”金秋“嗯”一声,说:“二楼香港厅,我们已经到了。”章琪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解释,想问,但父母在旁边,只能“嗯嗯啊啊”答应着,就挂了电话。
     
    包厢门推开,金秋家里照片上的人一下都走到了章琪面前。
     
    金秋的爸爸金建业,中等个子,肉鼓鼓的鼻头,大笑着站起来:“亲家来了,欢迎欢迎!”跟章中兴握过手,一双小眼睛闪着精光,盯着章琪看上看下,对坐着的金秋妈妈说,“红霞,看,媳妇,比照片上卖相好!”章琪听到这句,不由得红了脸,喊一声:“金秋爸爸。”金建业笑:“怎么还喊金秋爸爸,今天开始要改口了,喊爸爸。”又吩咐金秋:“这个小孩一点礼貌也没有,叫爸爸妈妈呀,给爸爸妈妈倒茶呀。”
     
    章琪瞥一眼金秋。他晒黑了一点,想来在北京做销售,比不得在学校坐办公室,天天要日晒雨淋。但只觉得人更精神了,眼神更亮。哄哄闹闹中,章琪被推到金秋旁边坐下。一抬头,见到金秋妈妈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心里一颤。金秋妈妈陆红霞,微微有点富态,皮肤白,有金秋姐弟的眼睛,翘翘的鼻子尖,显得有点不可亲近。她半笑着,向章琪父母点了点头,又看着章琪,也微微点点头。
     
    “阿琪,叫人啊,”章中兴说。“爸爸,妈妈,”章琪红着脸叫。“好好好,乖。还有,这个是你姐姐姐夫,”金建业指着坐在一边的金菲和吕康平。
     
    章琪早知道金秋家还住着他姐姐姐夫。金菲卸了婚纱照上的大浓妆,五官显得有点平淡,虽然继承了母亲眼角上飞的媚眼,但鼻子却像了金建业,是个肉鼻头,长相就没有陆红霞出色了。吕康平是个标准的老实人长相,章琪不禁多看了几眼,认一认金家这个上门女婿。
     
    推杯换盏,席上都是金建业的声音。章中兴被劝得喝了一杯,再一杯,脸色血红,但不理陈秀珠的劝阻继续喝:“老金,我们家阿琪以后就拜托你们了。”“这哪里话,”金建业客气。但陆红霞不客气,笑嘻嘻对着陈秀珠:“婚礼呢,我是这样想的。我们金家是本本分分好人家,我们金秋要负责任,我们肯定负的,章琪也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小姑娘,对吧。但是这个还没结婚就怀孕,怎么说,好像都不大光彩哦,”章琪心一沉,转头看金秋。金秋看着章琪要哭出来的样子,轻轻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
     
    陈秀珠的脸色也不好看,刚要开口,又被陆红霞拦住:“章琪妈妈,你不要多想,我是说啊,所以这个婚礼一定要快。再像一般人家,先定个一年后的酒店,再婚纱照,再找司仪策划婚礼,章琪的肚子也等不起,对吧?我的意思呢,我们也不要搞那种很大的婚礼了,就双方亲戚,找个时间在一起吃顿饭,宣布一下喜讯,也就算了,你们看怎么样?饭店么,我觉得这个就不错的呀。我们今天正好试试菜式,不要客气哦,多点一点。”
     
    章琪一心一意,又稀里糊涂地,就这样嫁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在福佑坊里响起来的时候,她才开始迷糊。化妆师在她脸上细细密密按了一层又一层,但她对着镜子,怎么看,都觉得千疮百孔。
     
    在闻纱纱和王佳男两个伴娘的坚持下,金秋在外间大声唱歌:“今天你要嫁给我了,今天终于嫁给我了。”
     
    在别人面前,金秋永远是给足章琪面子的。两个伴郎推开了房门,金秋风度翩翩地跪在章琪面前再演一遍求婚:“亲爱的章琪,嫁给我吧,我发誓,一生一世都只爱你一个人。”眼前的人影子在重叠。那个第一次在图书馆浅浅笑的金秋,那个红肿着眼睛在学思湖边的金秋,那个在月光下唱此情可待的金秋,那个在宾馆暴怒把电话扔在地上的金秋。
     
    章琪的眼泪落下来,被金秋一把抱住:“章琪,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我们不是都结婚了么?”

  • 2016年12月08日 22:4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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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2月09日 13:30:07
    【章琪】第十七章 再聚首

    司仪举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下面,有请我们帅气的新郎和美丽的新娘,闪亮登场!”一共摆了八桌,已经是这个大厅的极限了。熟悉和陌生的脸齐刷刷转过来,盯着章琪,章琪忽然有点恶心,揪住金秋的西服:“我想吐。”“忍一忍,马上好了,进去亮个相你就换衣服敬酒了,”金秋一边在她耳边说,一边已经迈开了步子。
     
    章琪不由己地跟上去,婚纱太长,差点绊一跤。去苏州买婚纱的时候,陈秀珠一直说,找个宽松点的式样宽松点的式样,于是好不容易挑了一套直身的。但这一个月,章琪并没有如预期地胖起来,反而一直瘦了下去,宽宽大大的婚纱晃在身上,就是一个欲盖弥彰的幌子。章琪一边走,一边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自己的肚子,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地笑。
     
    她深呼吸一口,侧头看了看金秋英俊而陌生的脸,两个人都笑得脸色有点尴尬。
     
    章琪害怕问金秋对于这场婚姻的感想。她有直觉,金秋去北京,便会想办法结束恋爱关系,而自己步步紧逼,用未婚先孕当砝码,他当然是不会高兴的。
     
    他生气,气章琪横生枝节破坏了早预谋好的剧本,气自己识人不明,原以为章琪是个听话的木偶,没想到还会咬上这么一口。明明说好会去堕胎,结果竟然绕开了自己,直接把事情捅到了家里。这一失策,便是千古恨事,但又说不出口,只能吃了哑巴亏。所以除了人前,这一个月来,金秋私下里,对章琪很冷淡。
     
    但章琪也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所有的童话故事、言情小说,结尾都在婚礼戛然而止,而婚礼之后是什么?是蜜月?是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章琪不确定。
     
    台上不远处,金建业正代表双方家长在讲话,滔滔不绝。章琪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人叫自己“我们阿琪”,那种亲密感让章琪很惶恐。她于是拼命在台下找自己熟悉的脸,章中兴、陈秀珠、叔叔、舅舅、外婆、表妹、闻纱纱、王佳男……陈秀珠脸色涨红,看得出很激动,边听边频频点头,和周围的亲戚私语两句,而章中兴则沉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事。
     
    “章琪,”金秋拉拉章琪,章琪回过神来,接过递到嘴边的话筒。“谢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说完这句,章琪就愣了,卡在那里。司仪启发她:“有没有什么想跟我们新郎说的?”章琪嘴唇抖了抖,说了声:“金秋,我……”却没有再“我”下去。金秋立刻接过了话筒:“章琪,从此之后,你就是我老婆了。”一个吻吻下来,全场掌声雷动,司仪大笑:“哎呀,我们新郎也太着急了!”
     
    车轮战一般的敬酒、点烟。红色旗袍的陆红霞推着章琪:“这个是大姨妈、这个大姨夫,这个是小姨妈,这个是二舅舅。”陆红霞今天做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满面脂粉,眼波流转,看着比章琪更像女主角。章琪一一应了,来回点永远被吹灭的火柴。有人问:“新娘子,你这个杯子里酒的颜色不对啊,到底是不是葡萄酒啊?”陆红霞推他一下,使了个眼色。对方恍然大悟,尴尬地打着哈哈过去了。
     
    章琪不能喝酒,看来原因所有人确实都知道了。一再有人对着她和金秋咪咪笑:“早生贵子啊!”
     
    哄闹,大笑,脸红脖子粗的男男女女,熟悉和不熟悉的脸。几个小时后,终于散场了。客人陆续离开了。闻纱纱和王佳男走了。到了饭店门口,终于,章中兴和陈秀珠也要走了。
     
    “阿琪,”陈秀珠尴尬地掩饰着自己的哭腔,“回家以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啊?有空多回来来看我们!”陈秀珠浑身都在颤抖,被章中兴一把拉住:“好了好了,我们回去了,再晚地铁要没有了。”章琪含着泪看了章中兴一眼,只见他们渐渐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反应过来,陈秀珠跟她说的“爸爸妈妈”,不是指的她和章中兴,而“回家”,指的也不再是回福佑坊。
     
    章琪终于又站在了金秋家。这次的灯光闪亮,照清了他家的每一个角落,她能仔仔细细地打量。陆红霞指给章琪看大红的床单,厕所里的毛巾、牙刷杯,然后倚在卫生间门口懒洋洋地说:“章琪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不要客气,就是自己家了,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好吧?”章琪点头,规规矩矩:“好的,我知道,”顿了一顿,终于出口,“谢谢妈。”陆红霞笑了一笑:“今天你累了,你先洗澡。”
     
    莲蓬头的水哗哗冲下来,客厅里的电视声音立刻被掩盖住了。在福佑坊最讨厌的,便是洗澡。床底下藏一个大木盆,每次都一桶一桶装满水,洗完再一桶一桶舀出来。拎完水倒掉后又是大汗淋漓,好像根本没洗过。章琪打量手边的瓶瓶罐罐,弯弯曲曲的日本字,她努力分辨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味道跟她用惯的潘婷好像没什么不同,但洗在头发上,泡沫一层一层起来,好像确实又有不同。
     
    洗完澡擦脸,章琪研究起来镜子前的台面上那一排化妆品。护肤水、精华、面霜、晚霜、眼霜,全都是雅诗兰黛和兰蔻,章琪心里想:到底是属于陆红霞的,还是金菲的呢?但考虑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欧莱雅放回了化妆包,准备带回房间。接着刷牙,只见4个牙刷杯变成了5个,挤满了台盆上每一个角落。章琪拿着自己的新牙刷,在一堆杯子前,愣了很久的神。
     
    金秋一家都在客厅看电视。时间已经晚了,但为了排队洗澡,一个个都强打着精神。看到章琪出来,金菲撇了撇嘴,似乎不满意地说:“那我去洗了,今天累都累死了。”章琪顿时有点尴尬,只见吕康平立刻站起身来,腾出了地方:“章琪,你坐这里,我回房间了。”章琪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回房间,我还要理理东西,你们看电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家具都是旧的,但血红的床单被套,看得触目惊心。墙头上挂着赶制出来的影楼婚纱合影,章琪上了大浓妆后,脸上的五官统统被放大了,眼睛鼻子嘴巴,章琪仔细看着,没一样熟悉。倒像金秋搂着一个别的女人,含笑占据了自己的床头。章琪没力气再理东西了,呆呆放空坐着,直到听到房门一开,金秋进来了。
     
    “咦,你还没睡?”金秋换了睡衣,躺在章琪身边开始玩手机游戏。章琪一个翻身,抱住了他,问:“金秋,你后悔跟我结婚么?”金秋愣了一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结婚了,好好过日子,不要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章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孕前期天天吐,胆汁都吐出来。孙老师跟她坐一个办公室,看不下去:“章琪,你请假算了,这样怎么上课啊?”章琪朝她笑笑:“没事的,吐一下就好了。”突如其来的结婚,突如其来的怀孕,章琪当然知道校方是有点不满的。一个是勤奋给别人看,另一个,她实在也是不想呆在金秋家。
     
    金秋结完婚后没两天,便飞回了北京,留章琪一个。章琪吐了几次,借口说着上班太远辛苦,便又住回了娘家。可是不久金秋便来电话兴师问罪:“章琪,你什么意思?刚结婚就回娘家住,你让我爸妈面子往哪里放?”但回了金秋家,没几天陆红霞又累病了。金菲坐在陆红霞房间扮孝女:“妈,你是辛苦死了,要照顾那么大一家子。都翘着脚等你伺候。”章琪进退失据,找闻纱纱抱怨:“他们到底什么意思?到底要不要我住?”
     
    闻纱纱听着章琪喋喋不休的抱怨,忽然悠悠说了一句:“看来结了婚,也未必是什么好事。”章琪愣一愣,忽然想到了闻纱纱的处境,问:“那老吴什么意思?他还准备离婚么?”闻纱纱叹口气:“他当然说想离离不掉呀。”章琪不响,不知道该对老吴这个决定进行鞭挞还是支持。她到底还是不大接受闻纱纱小三的身份,但转过头来想想自己,难道奉子逼婚又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么?
     
    其实毕业才不到两年,章琪觉得,自己和闻纱纱都把日子过成了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版。上学时候再念英美文学,还是把日子过成了《新民晚报》。
     
    冬天的时候,市里教委来了巡视组,校长如临大敌,一次次开会布置任务。章琪没有公开课,但依旧要挺着肚子参加教师座谈会。下课晚了,推开会议室的门,只见已经坐了三层的人,某领导正在发言。她眼神来回扫,终于看到了孙老师。孙老师拍拍旁边的空座,章琪便猫着身子一步步挪过去。
     
    挪到一半的时候,只听换了个人发言。那个声音沉稳有磁性,听得章琪心里一震。她直起身来往那边看去,果然是王睿翔。王睿翔正说了一句自嘲的话,引得大家全笑起来。他也笑,笑到一半的时候望到了章琪,点了点头,就像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 2016年12月09日 13:32:26

    【章琪】第十八章 今非昨

    跟王睿翔一别,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了。章琪坐在副驾驶上,心里头算了一算,大概有四年了吧。王睿翔胖了一点,他自嘲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以前教书的时候好歹还在讲台上站几个钟头,现在光剩下坐了。”章琪宽慰他:“还好了,稍微壮一点健康。”王睿翔看看她,问:“预产期什么时候啊?”章琪努力坦然地回答:“3月份。”她把头颈上的围巾取下来盖在了肚子上。一阵胎动,只见围巾一跳一跳波浪状动了起来。
     
    “你怎么样啊?”章琪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问。“我?当了两年老师,后来借调到教委。其实我还是喜欢一线的工作,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回学校,”王睿翔不急不忙地一个左转弯,问,“吃这家好么?上次跟同事来吃过,还挺清淡的,你现在不能吃口味太重的吧?”章琪点点头:“好啊,我都可以。”
     
    “金秋现在怎么样?在北京工作得顺利么?”王睿翔点完菜,望着对面的章琪。章琪努力维持着镇静:“应该挺好的吧。”王睿翔听到“应该”两个字,眉毛提了提,但也没追问。章琪心里也觉得自己回答得不妥,解释地笑笑:“他工作的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听他说起来,总是很忙很忙,要跑很多地方,见客户,喝酒。”王睿翔点点头:“其实还是做销售适合他的个性。我和金秋都是父母压力,考了师范当老师,求一个稳定的铁饭碗。当然,我中学时候成绩也一般了。不过从同学那里知道金秋辞职去北京了,又结婚了,我还是挺羡慕他的。”
     
    章琪听了心里“别别”地跳,但强压住五内翻腾的情绪,嘴角不知道该上扬,还是下压。
     
    但之后聊天的内容,并没有半点暧昧。聊工作,聊熟人,聊社会新闻。章琪其实第一次和王睿翔说那么多话,经常被他逗笑:“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会说笑话。”王睿翔说:“我以前也不知道你笑点那么低。”
     
    聊得正开心时,章琪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金菲。“章琪,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跟妈说过了,我跟一个同事一起吃饭,晚上不回家吃饭了,”章琪辩解着。“知道你不回来吃,但现在已经快9点了,你一个孕妇在外面,多让人担心啊,”隔着电话,章琪都能想象金菲皱着眉头鼻子一鼓一鼓的样子。“我知道了,我们马上结束了,”章琪烦躁起来。
     
    挂了电话,王睿翔已经叫了买单:“你现在有身孕,家里人确实不放心。”“嘿,”章琪苦笑一声,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不想跟王睿翔谈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我送你回去吧,”王睿翔又建议。“不用了,”章琪赶紧推脱,她可不敢让陆红霞和金菲看到王睿翔送自己回去的情景。“没关系,”王睿翔对章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不送你到楼下,送到你家旁边的车站,你自己走回去好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章琪犟起来,“谢谢你请客吃饭,我已经很麻烦你了。”
     
    于是王睿翔送章琪到了地铁站,临下车,王睿翔忽然拍了下章琪的肩膀,欲言又止:“章琪,你现在太瘦了。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跟我讲,我们是老朋友,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章琪望着他真挚的眼神,忽然心里一阵酸楚,点了点头,挤进了地铁站的人群里。
     
    当时是她拒绝他,三番四次拒绝他。其实现在回想起来,王睿翔和金秋同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章琪也是先注意到的王睿翔。因为王睿翔太像记忆里的沈逸超了。可大概也是因为他太像沈逸超了,她就偏偏要拒绝他,那是时空交错重叠时,一记小小的报复。
     
    但拒绝了之后,章琪对这个昔日的追求者,却心思复杂。她既希望他过得好,又希望他过得不要太好;她既希望他不要太记挂她,又希望他不要忘记她。他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章琪坐在地铁上心潮起伏,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老朋友”?
     
    胡思乱想着回到金家,只见一片黑灯瞎火,让章琪吃了一惊。她掏出手机来,给金菲、陆红霞、金建业一个个打电话,却统统没有回音。倒是吕康平给她回了一个信息:“我们在医院,金菲在做检查,马上回来了。”
     
    等到浩浩荡荡的人马回家,章琪赶紧迎出去,问:“怎么啦?姐姐怎么啦?”金菲气鼓鼓又趾高气昂地“哼”一声,陆红霞皱着眉头不答章琪的话,而是吩咐吕康平:“你快点去倒点水,给菲菲洗洗手擦擦脸。”金菲拖着声音:“我要洗澡呀。”陆红霞一瞪眼睛:“洗什么澡?医生叫你静养、卧床,懂伐?”金建业沉着脸:“听你妈的,这次你当心点,就是给我躺十个月,也给我把这胎保住了!”
     
    章琪被撇在一边,但多多少少听懂了一点:金菲又怀孕了,但今晚见红了。金菲比金秋要大上五岁,如今近三十,结婚也有三年了。但习惯性流产,之前有过两胎,都没保住。在章琪想来,金菲平日里对自己横眉竖眼,肯定也有嫉妒的成分在。所以看她如今大摇大摆的女王样,心里倒松了一口气,暗暗祈祷这胎好好保住吧。
     
    经过小半年,章琪早就摆正了心态,自己在金家的地位,只略略比吕康平高一点。金建业在金家,算是一言九鼎的大家长,陆红霞,是风风火火的大当家。金秋虽然是儿子,但在父母那里得宠的势头其实比不过姐姐金菲。而章琪和吕康平呢,就是第四等的外人,不过章琪怀着孕,又不像吕康平,是个彻彻底底的“乡下人”。
     
    “乡下人”吕康平此刻被金菲呼来唤去,忙着倒水宵夜洗衣服,章琪向他同情地望一望,便关起了房门。她躺在床上给金秋发消息:“你姐姐好像又怀孕了。”金秋回:“我知道。”章琪愣一愣:“果然我是个外人,什么事都最后一个知道。”
     
    金秋大约每个月回来一次,章琪向他撒气时,他便说:“你不想住我家,现在知道要买房子了?当初谁死活要先结婚的啊?”章琪真的急了,又安慰她,说公司前景如何可观,或者,明年就要回上海开分公司了,金秋便是负责人。“现在,一个,我们没积蓄,二个,你大着肚子,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啊。等吧,等明年,你生完孩子,我回了上海,我们自己买个房子出去住。”
     
    章琪被大饼圈定了心思,陈秀珠却存疑了。“金秋爸爸不也是个小老板么?”章琪偷偷告诉:“好像前两年生意破产了。”陈秀珠不相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普通人家都要拼拼凑凑给儿子存首付买房,他们家没有么?”章琪拉长了脸:“他们说没有,我有什么办法,我们还是靠自己。”陈秀珠不声响,过一会儿说:“结婚前没买,结婚以后是不会买了。”
     
    陈秀珠也很气馁,动迁组进了福佑坊,动了半年,便没有了声音。本来她心里的如意算盘,是准备靠着动迁,也搞定两套房子。娘家硬气一点,女儿日子就好过点,但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她能坐地起价当钉子户,动迁组便解散了。于是陈秀珠望着女儿越来越大的肚子,也焦虑起来:“那你也生孩子,他姐姐也生孩子,生完后那么多人挤一套房子,他爸妈怎么想的?”章琪摇头:“我看金菲日子过得很逍遥,他们肯定不会搬的。”
     
    “你们首付还缺多少啊?”陈秀珠又问。章琪没回答,她不好意思跟陈秀珠说,她并不知道金秋有多少存款,她甚至连金秋现在的工资都不知道。只能含混地说:“到了明年,应该差不多了吧。”陈秀珠早有准备,从樟木箱里拿出一本存折,塞给章琪。“干嘛?”章琪推开。“哎呀,凑一点呀!”陈秀珠咬着牙说。
     
    这十万块钱,章琪没告诉金秋。她拿着存折走出福佑坊的时候,肚子重重的坠下去痛起来,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章琪并没有往生产方面想,依旧一步一挪地回了金家。到了半夜,她忍着痛起来倒水喝,忽然,“哗啦”一声,身下羊水在厨房漏了一地。她虚弱地敲陆红霞的门:“妈,妈,我大概要生了。”
     
    这一夜,章琪生下了自己的女儿。


  • 2016年12月14日 10:33:31

    【章琪】第十九章 回往复

    金秋赶回来的时候,章琪正躺在病床上发呆。

     

    金秋摸了摸章琪的头发,喊了她一声,章琪如梦初醒地回过神,问:“你去看过宝宝了么?”金秋点点头:“看过了,在保温箱里。”章琪说:“哦,那你肯定看不清楚,生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有这么大,”说着伸出两只手来比给金秋看。早产儿,只有4斤多,章琪再问:“金秋,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妈妈?”金秋哄着她:“怎么会?早产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么?章琪心里惊恐和疑惑。曾经她是一个胚胎在自己肚子里的时候,章琪想过不要她;曾经和金秋不开心和陆红霞金菲闹别扭时,章琪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会怎么样。她暗暗惊心,是不是冥冥之中有报应,教训自己一路走来的任性和不负责任。

     

    在保温箱呆了两周后,小小的,只有章琪前臂那么长的小人要回家了。金菲保胎并不顺利,经常见红,金建业和陆红霞的心思,自然在女儿身上更多一点。陈秀珠有次来看章琪坐月子,发现金家对章琪的漫不经心,勃然大怒,嚷嚷着要章琪回娘家坐月子,倒被章琪挡了回去:“妈,算了。福佑坊洗衣服、上厕所都不方便,我回去了,也是辛苦你。而且宝宝早产,三天两头要到医院做检查,这里离医院近,跑起来方便。”

     

    陈秀珠恨恨:“坐月子一辈子的事呀,要是落病了一辈子你知道么?”章琪垂头:“我现在只想宝宝健健康康,其它事情,我都不想去想。”陈秀珠无语,过一会儿说:“阿琪,你也当妈妈了。”章琪看着怀里嗜睡的小人,笑一笑,又哭:“我也当妈妈了。”

     

    如释重负地,4斤的小小孩,也渐渐长大了。乖,不闹,3个月开始就睡整觉,吃得好,睡得好,身高体重一点点赶上来。睡在章琪身边时,章琪伸一个指头给她,她便牢牢攥在手心里,章琪的心一荡,立刻柔软地笑起来。她有金秋的眼睛和睫毛。

     

    金建业给孙女起名,金则。章琪问金秋,干嘛要起一个男孩名?金秋说:哪里是男孩名了,则么,武则天也是这个字呀。但章琪知道,金建业和陆红霞抱孙子的希望落空了。

     

    金建业自诩家风严谨、民主开放,当然是不承认自己的重男轻女的,但陆红霞话里话外的意思,章琪也听得明白。尤其是金菲做完大B超,托关系知道是男孩后,金家上下的全副心思,都在了金菲的肚子上。那几个礼拜,板着脸的金建业和陆红霞,轮流和吕康平谈话,吃完饭后关着房门,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陆红霞的声音有时候会钻进章琪的耳朵里——“你也要为我们金家想想的呀”。

     

    有一天章琪洗完小孩衣服,去阳台上晾,忽然在一片阴影中发现了沉着头猛抽烟的吕康平。章琪吓一跳:“你在家啊?我以为你一起陪姐姐做检查去了。”吕康平摇摇头,灭了烟,挥手赶走章琪面前的缭绕:“有他们不就够了?一次产检而已,哪里需要那么兴师动众。你那时候产检,我看你也经常一个人去的。”章琪裂开嘴:“我不一样。有老公陪,当然希望老公陪的。”

     

    章琪看得出吕康平憋着一肚皮话,脸涨得通红,但她有点不想卷入这场是非。赶紧抱着脸盆准备走的时候,胳膊忽然被吕康平一把拉住:“你说他们讲道理么?孩子生出来要跟他们姓金,那我算什么啊?”章琪无奈,挪动了一下胳膊:“那你跟金菲说呀,你们两个商量好就好了。”吕康平鼻子里面“哼”一声:“金菲金秋会跟他们作对的?金秋不想结婚,老头一发声音,不也结了?”

     

    章琪听得心里震了一下。虽然她知道自己是逼着金秋结婚的,但没想到原来他的不情愿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只听吕康平又絮絮叨叨:“章琪,在这个家里,你应该是最知道我的。你说他们凭什么那么欺负人?平时一些事情也就算了,我也忍了,但这个事情我要是听了他们,对不起我爸妈列祖列宗!”章琪退两步:“也没那么严重,不就是孩子跟谁姓么,跟列祖列宗没什么关系。”吕康平上下打量章琪,叹口气:“章琪,你太好欺负,太善良了。你注意一下金秋,你们结婚前,他在北京……”

     

    正说话的时候,只听有人回来了。吕康平急急忙忙掐了烟,一转身进了房间,只留下章琪呆呆站在阳台上,手上孩子的衣服,滴滴答答在往下滴水。

     

    到底是什么事情?章琪隐隐约约大概心里有个阴影。回到房间里,思来想去,给吕康平发短信问清楚,但吕康平并不回。

     

    到底是什么事情?她翻高悦的博客,依旧没有找到丝毫踪迹。她想问金秋,但手机拨过去,又赶快按掉。时针分针滴答滴答,章琪望着女儿熟睡的脸,心里那口气,突然泄了下去:结婚前的事情,自己真的想知道么?他为什么去北京,他去北京干嘛?真的想知道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离婚么?想到“离婚”,章琪打了个冷战。不行,当务之急,是要让金秋回上海。

     

    但是一晃,便三年。

     

    章琪这天挺开心,小菜场买了一只烤鸭回福佑坊。走到楼梯口,喊一声“宝宝”,只听一阵小跑的声音就冲了过来:“妈妈,妈妈回来了!”金则奔出来,衣服还没穿好,漏了一边肩膀在外面,陈秀珠跟在后面:“啊哟,衣服还没穿好呀!”

     

    自从金菲生了儿子后,章琪上班,便把女儿带到福佑坊,白天交给陈秀珠章中兴带,晚上下了班,吃完晚饭,再一起回金秋家。金则人小鬼大,偷偷跟章琪说:“妈妈,我不喜欢爷爷奶奶。”章琪问:“为啥?”金则撇嘴:“他们就喜欢弟弟,不喜欢我。”章琪劝:“没有的事,爷爷奶奶都喜欢的。”但心里是震动的。金则早慧,两岁便可以说话说得很流利了,而到了三岁,渐渐连人情世故都懂一点。

     

    “买烤鸭啊?”陈秀珠接过来。章琪忍不住笑,还没进房间就说:“妈,纱纱帮我拿到房子了。”陈秀珠开心起来:“真的啊?太好了!”想一想又问,“那金秋的钱打过来了么?”章琪说:“还没有,纱纱先帮我交了定金,我下个礼拜跟她一起去付首付。”

     

    等了三年,福佑坊没有拆迁,但上海的房价却开始了飞涨。章琪刚结婚时,七十万的房子,一下子翻到了一百多万,章琪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怎么算,都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金秋入伙的第一个公司,因为一笔尾款的拖延,倒闭了,说好的上海分公司自然没了消息。男人事业受挫,章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劝他回上海。但苦劝半天,金秋还是跳去了同行的公司,信誓旦旦说:“章琪,你给我最后一个机会证明下自己。我不相信我一直这么倒霉。”事业受挫时,不能回;事业起步时,更不能回。

     

    闻纱纱去年进了一个香港的地产公司,她拼命劝章琪:“章琪,你房子要买一定得买了!现在还有一百多万的房子,以后真的不知道了。”闻纱纱跟老吴分手,章琪是几个月后才知道。“挺好的,他也算有义气了,我们那套房子留给我了,”闻纱纱云淡风轻地说。章琪觉得,闻纱纱不一样了,不是那个在天桥底下哭哭啼啼的小女生了。

     

    但章琪心里还是踌躇。首付先不去管它,陈秀珠给的十万块,再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拼拼凑凑,估计也能凑到。但月供怎么还呢?金秋不在上海,现在自己的吃用开销,都靠着那点工资。再要问父母要,章琪实在不忍心。

     

    闻纱纱这么劝她,这套楼盘很抢手,她先帮章琪订一套,还不知道能不能订到,订好了再跟金秋说。章琪动心了,再问金秋买房的事情时,金秋也松口说让章琪全权负责。没想到,真的订到了,而且闻纱纱说,公开的开盘价,已经涨了20%。章琪在办公室拿着计算器算了半天,心花怒放,突然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你下个礼拜付首付,那么缺的钱要不要我去问你舅舅借借看?”陈秀珠又操心起来。“不用,”章琪笑,“我明天下课直接去北京,问金秋拿。”

     

    金则听见了,嚷:“我也要去北京找爸爸!”自从半年前去北京玩,金则便对北京念念不忘,时不时问章琪:“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找爸爸?”陈秀珠过来劝:“宝宝,妈妈这次找爸爸有事情,不是去玩的,我们下次再去找爸爸哦!”

     

    章琪一心向往地,想给金秋一个惊喜。

  • 2016年12月14日 10:35:01

    【章琪】第二十章 定风波


    票买得晚了,卧铺没了,只剩坐票。上一轮乘客吃剩下的垃圾并没有收拾干净,章琪皱着眉,从包里掏出纸巾来,把桌子位子都细细擦了擦
     
    接着给陈秀珠发完短信报平安。这时只听一声悠长的鸣笛,火车开动了。章琪扒着窗户看,嘴角渐渐上扬起来。离开拥挤不堪的金家,离开从小长大的福佑坊,连女儿都抛在身后,这场小小的出逃,让她非常兴奋。不一会儿,火车开出了市区,渐渐找不到高楼的踪迹,田野一片一片多了起来。到了北京,让金秋带自己去哪里玩呢?章琪看着窗外想。
     
    结婚三年,和金秋聚少离多,每次见面,是闹哄哄一堆人。去年暑假好不容易带女儿去北京,小家伙一出门就拉肚子,金秋和章琪只能陪着女儿呆在房子里呆了三天,除了天安门哪里都没去。但也就是那时,章琪看着金秋在厨房给女儿煮粥的背景,心里忽然有个强烈的冲动——就要一个简简单单的房子,就要一个简简单单三个人的家。
     
    婚姻是什么,在结婚前,章琪没有想过。王子公主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这个童话不适合自己。在章琪的人生预期里,谈恋爱了,就应该结婚,结婚了,就是过日子。
     
    可日子过得好,还是不好,该怎么比较。金秋不在自己身边,但见面的时候,总能让章琪开心让章琪笑,甚至,比恋爱的时候更甜蜜。比起学校里那个苟老师,和老公天天相守但争吵数十载,谁的日子更好呢?金建业和陆红霞,确实偏心金菲,并没有对章琪和金则很好。但是,也没有对他们不好。日常的买菜水电开销和金则的吃穿用度,并不用章琪操心,否则,她怎么能从紧巴巴的工资里省下首付呢?章琪想着这些,如释重负舒了一口,靠在座位上,渐渐昏睡过去。
     
    下了火车,出了西站,北京灰蒙蒙的天在章琪眼里也是亲切。章琪立定主意要给金秋一个惊喜,便打了车到了他小区门口,才给他发短信:“醒了么?这周六一早,在干嘛呢?”不一会儿,金秋回:“夫人啊,小生哪有休息的命啊,已经风尘仆仆奔赴客户公司了。”章琪心里想象着他接下去的吃惊,禁不住得意:“哦,那怎么办?我都已经到你楼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开门啊?”
     
    手机立刻就响了。章琪含笑接起来,只听金秋火急火燎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章琪笑:“北京啊,你楼下啊。”金秋气急败坏:“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啊?你别上去,在旁边麦当劳等我!”章琪的心跳,在这声叫喊中漏跳了,她意识到了什么,但想不清楚,于是麻木地“哦”了一声,说:“知道了,那你回来到麦当劳找我。”
     
    北京的街上车水马龙,但和上海却从气息上就不同。章琪放下手机,抬眼看这个二十多层高的居民楼,看得自己晕眩。金秋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章琪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不一会儿,金秋又来了短信:“亲爱的,房子里漏水啦,楼上人家一直不肯修,现在根本不能呆人。我已经搬到朋友家好几天了,我现在马上来接你,你等我啊。”章琪嘴角凄凉地往上扬,刚才只是猜测的话,这条短信就是一个此地无银的炸弹,炸得她魂飞魄散。
     
    要不要上去,撞破这个局?章琪不是没有过担心,但上海和北京,似乎隔着千山万水,远到她足够纵容自己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近在咫尺,要不要上去?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摇曳在红尘中”的女人花,正以女主人的姿态,在上面那间房间里穿行。
     
    脑海中忽然莫名出现了吕康平的脸。他咽一口口水:“章琪,你不知道,你们结婚以前,金秋已经在北京……”
     
    一股气冲上脑门,章琪破釜沉舟走了进去。按电梯,12楼,302B。短短几分钟,她甚至在心里模拟好了开场白:“你好,高悦,我是章琪,我们以前见过,我现在是金秋的老婆。”
     
    那么多年了,既然你横在我们中间那么多年,我就跟你面对面一次。
     
    颤颤巍巍的手,还是伸出去了,章琪按下了门铃。一次,两次,终于听到脚步声。有人在猫眼里往外望了望,门打开,一张熬夜未醒却鲜嫩的脸。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女孩。
     
    章琪懵了。那不是高悦。
     
    “你找谁呀?”小女孩怒气冲冲。“我,我找金秋,这是302B么?”章琪糊里糊涂问。
     
    “是啊,但他出去了,你谁呀?”小女孩有张圆脸,五官说不上出色,但瞪着的眼睛有年轻的鲜亮。她挑染着红发,身上宽宽大大一件衬衫,把底下的短裤都罩得似有若无。章琪认识那件衬衫。
     
    “你是金秋的谁啊?”章琪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我是她女朋友啊,”小女孩皱着眉,有些不耐烦,上下打量章琪,“问那么多你谁啊?你找他干嘛啊?”
     
    章琪颓然往后退,踉踉跄跄奔到电梯边,狂摁按钮。现在再回到麦当劳,是不是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神经病啊!”背后小女生嘟囔。但刚关了门,只听又有人敲门,打开一看,还是章琪。
     
    “我是金秋老婆,”章琪说。
     
    章琪端坐在客厅里,眼神木然地打量着这自己去年住过的地方。耳边传来小女孩发脾气的声音:“我不管,你现在给我马上滚回来!”“正好啊,你不是要离婚么,你现在就跟她讲清楚啊!”“宝贝儿什么宝贝儿,谁是你宝贝儿?你今天不把事情给我解决咯,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信不信?”“滚,快回来!”
     
    章琪异样地看了一眼气冲冲的小女孩,她忽然认识到,原来有人是这样和金秋说话的。高悦是怎么和金秋说话的呢?章琪想着,心里重重痛了一下。
     
    不到二十分钟,金秋冲了进来。章琪曲脚想站起来,但又坐下了。金秋怨恨地看了客厅里的章琪一眼,竟然先急冲冲到了房间去找那个小女孩。不一会儿,小女孩尖利叫着:“你他妈想什么呢?你现在就给我当面去说清楚啊!”
     
    章琪站起身来,走向了那闹得不可开交的房间,只见地上一片狼藉,枕头被窝,金秋一件件的衬衫领带。
     
    “金秋,”章琪指着小女孩,“她说她是你女朋友。”
     
    “你怎么也来劲了啊!”金秋的脸上,两条红色的血印,红着眼朝章琪怒吼。
     
    章琪吸了一口气:“你就告诉我,她说的对,还是不对。”
     
    金秋望了小女孩一眼,看着章琪的脸色一闪而过有些不忍,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对,我女朋友。”
     
    章琪笑起来,笑着笑着有哭声:“所以就算不是高悦,你原来也不想跟我在一起。”她手上用劲,重重的,一个巴掌甩向了金秋。
     
    跑下楼后她等了一会儿,金秋并没有追出来。于是她迷路了。她沿着大马路走,再沿着小马路走,从天桥上过,从地道里过。她什么都没有想,脑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去哪,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两脚拖不动了,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而自己正站在两排高高的墙壁中间。章琪掏出手机,有陈秀珠发来的几条汇报金则动态的信息,而来自金秋的,只有三小时前的一条短信:“章琪,等过两天你听我好好解释一下,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章琪笑了,原来事情还可以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她累了,强撑在再走了十来分钟,就再也走不动了。头昏昏沉沉,只看到一个亮着灯的地下室招待所。于是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重重倒了过去。
     
    章琪再也不想醒来。
     
    她的面前有很多的光,一个画面叠另一个画面,不同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喧嚣。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章琪,章琪!”但她头也不回就朝着最深最暗的地方跑。她安心地在一条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走,没有前尘,没有以后。
     
    没有金秋,没有陆红霞,没有高悦,没有金菲,最好,什么都没有。
     
    从一个梦里,跌进另一个梦里。半梦半醒,不知道在黑暗里呆了多久。忽然,章琪听到耳边又有人说话。
     
    “阿琪的手怎么办啊?你讲会不会要手术啊?”章琪听到了,陈秀珠的声音。那个声音继续说:“石膏定位定不牢,医生说要开刀打根钢筋进去的。”章中兴说:“那以后叫她不要去游泳了。”再过一会儿,他们嘀嘀咕咕什么,章琪没听明白,只听到隐隐约约有“孙优婷”的名字。着急起来,侧耳再听,只听章中兴长长叹口气:“我们阿琪,怎么能跟人家孙优婷比。”
     
    章琪愣了一愣,心想,真的,原来我不能跟孙优婷比,脚下一空,又跌到了另一片黑暗里。这一次,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只听到章中兴飘飘忽忽的声音:“阿琪啊,阿琪!”
     
    那声音里有一种焦急。章琪情不自禁向着声音走了过去,渐渐,有了亮光,再渐渐,有了嘈杂的声响。章琪恍然,发现自己正在福佑坊的菜场里,而章中兴站在不远的地方,朝她笑着,然后指指身边,卖水果的小姑娘。
     
    “阿琪,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的,你现在遇到的,不过是一点点很小的挫折,”章中兴笑着,朝章琪说。那个笑容很遥远,又很亲切,章琪定睛再看的时候,章中兴的身后,忽然射出了万道光芒。
     
    章琪一个激灵,终于醒了。
     
    她身上被汗水湿透。望了一眼四周,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盖的被子好像有片片污渍,都已经被汗水打湿。地下室没有窗,没有任何阳光,不知道到底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章琪长长舒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竟然已经没电了。于是换一块电池,开机,只见有38个未接来电。她以为是金秋的,但一查,发现竟然都是陈秀珠和陆红霞打的。
     
    她颤颤巍巍翻短信,忽然呆住了。金秋、出轨、离婚,所有的所有,从这一刹那开始,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 2016年12月14日 10:35:56

    【章琪】第二十一章 福佑坊

    小的时候,没有人相信命运,总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想不想做,没有能不能做。命运是弱者的遮羞布,是退缩者的挡箭牌。当章琪看到章中兴面容安详地躺在那里的时候,她忽然想:人或许真的是有命运的呢?真的有满天神佛,在举头三尺注视着你,看着自己的贪婪、懦弱、执迷、自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进入人生的漩涡,再问,你有没有勇气走出来?

     

    章中兴不过是一早去超市给金则买零食。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有病痛,他也没有高血压的征兆,但是突然,就这么一弯腰,倒了下去。路过的人一层一层围上去,有熟人认出了他,但不知道住址,于是跑到章中兴上班的小菜场。扎巴得了信,生意不做了,手套一扔,一口气跑到楼下,“秀珠秀珠”,一边跺脚一边喊。陈秀珠跌跌冲冲下来,把金则寄给了扎巴,跟着120到了医院。

     

    亲朋来了,金建业和陆红霞也来了。但章琪不在。一遍一遍分头打手机,直打到关机,但就是没人接电话。金秋倒是比章琪先到,三步两步跑到陈秀珠跟前,抱住她:“妈,你不要担心,天塌下来有我在。章琪马上就回来了。”

     

    金秋到后不久,当天下午,章中兴就走了。

     

    从跌倒到去世,他并没有睁开过眼睛。没有嘱咐过一句,也没有留下遗言。但章琪看到他的时候,从心里有直觉,他是有过遗言的。人生最后的一段路,他走过千山万水,找到他最放心不下的那个人,对她叮嘱:你现在遇到的,不过是小小的一点挫折。

     

    章琪没有哭,眼泪已经在飞机场流光了。她只是把手搭上去,一遍遍摩挲那张布满老茧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接着,她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说:“爸爸,你放心吧。你放心。”

     

    金秋很帮忙,留在上海和章琪的叔伯一起操持着后事:殡仪馆、墓地、花圈、办白事的酒店。章琪安慰陈秀珠和金则,有一晚她在半夜惊醒,忽然想到,从此后福佑坊,就只有她们三个了。老的老,小的小,安慰的人散去后,只有自己来撑这个家了。第二天一早,金则坐在小板凳上,陈秀珠在洗菜。章琪拿过陈秀珠手里的淘箩,说:“妈,我跟宝宝以后搬回来住。”陈秀珠强装镇定:“不要了,你公公婆婆万一又有什么想法。”章琪摇摇头:“没关系的,他们不会有想法的。以后爸爸不在了,我会陪着你的。”

     

    那天下午,金秋开着金建业的车带章琪去看墓地。章琪坐在副驾驶上,从包里掏出一本小本子,一桩桩问金秋,墓地多少钱,饭店多少钱,花圈种种多少钱。末了算了一个数字,说:“金秋,谢谢你,有些钱是你垫的,我过两天去银行拿了还给你。”金秋不自然:“你算那么清楚干嘛?”章琪点点头:“是要算算清楚的。谢谢你哦,金秋,这次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很感激你的。”

     

    章琪的冷静和生疏,都让金秋不安。他尴尬地笑起来:“你怎么啦?这么见外干嘛?”章琪看着窗外,镇静地说:“金秋,等我爸爸后事办完,我们找个时间,去民政局离婚吧。”金秋的笑凝固了,过一会儿说:“章琪,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在胡思乱想很多事情。你现在说的话我不会当真的。我没想过跟你离婚,就算要离,我也不会落井下石挑这个时候跟你离的。”

     

    接着谁都没有说话。车开进了墓区停车场,章琪起身下车的时候,金秋一把拉住她的手:“章琪,我知道你在气北京的事情。但我对天发誓,我跟那个小姑娘真的是逢场作戏。她叔叔是我们一个很关键的项目的中介人,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你相信我,我年底之前,一定会断掉的,好不好?”

     

    章琪笑了一笑,太久没笑,这个笑容一定显得很尴尬。“金秋啊,现在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你为什么去北京,我不想知道了,你为什么会答应跟我结婚,我也不想知道了。你跟谁出轨有瓜葛,你为什么不想跟我离婚,我统统都不想知道了。我以前不肯认输,我现在认输了。我们结婚,本来就是错的,我跟你谈恋爱,大概也是错的。我认错了。你就当帮帮我,不要让我再错下去了,好吧?”

     

    金秋的人,慢慢坐得陷进了座位里,点了支烟,问:“那宝宝怎么办?”章琪推开车门:“宝宝跟我,反正她也习惯了我们分居。你回上海的时候都可以来看她的,你还是她爸爸,她一直很想你。”走出去,想想不对,再折回来:“暂时跟我妈保密吧,我怕她现在受不了第二个打击。夫妻一场,你当帮我个忙。”

     

    金秋又喊了一声:“章琪,你再想想清楚,等你过了这段我们再说好么?你现在这样很不正常,我有点担心。”章琪停下来,回头再望一眼金秋。他站在车边,比当年月光下的学思湖畔,看着沧桑了很多。

     

    章琪终于回到了福佑坊。

     

    这个从小给自己遮风避雨的家,现在变成她唯一的港湾,不同的是,以前她依靠,现在她要被依靠。她把钉子重新钉一钉,客堂间爷爷奶奶的遗像旁边,挂上了章中兴的像。

     

    闻纱纱和王佳男急匆匆赶来。“章琪,这么大事你干嘛不跟我们说?你还当我们是朋友么?”王佳男大呼小叫。晚上她们留宿在章琪家。陈秀珠带着金则在里间屋睡觉,三个室友在外间床上挤作一堆。

     

    “我准备离婚了,”章琪说。“为什么?”王佳男问。“金秋在北京有外遇,我去北京正好撞到了,”章琪说完,自己心里也很诧异,原来这么曲曲绕绕的一件事,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而那些百转千折的心事,变成了说出来好没意思的话题。

     

    半晌,闻纱纱说:“那你要离快点离,你那套房子我先订金帮你付掉,等你离了再说,否则算成婚内财产就麻烦了。”章琪心里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闻纱纱现在这样的冷静能拿主意。倒是王佳男唏嘘了很久,翻来覆去问:“是不是世界上的男人都靠不住啊?”闻纱纱回答:“世界上的男人,一半在外遇,一半在等待外遇。”章琪忍不住打断:“你别吓她,她刚在相亲。”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一会,心最宽的王佳男便开始了打呼。

     

    章琪问:“纱纱,你是不是也有过很难的时候?我觉得你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黑暗中的闻纱纱轻轻笑了笑:“哎呀,谁还能跟从前一模一样。那日子不是白过了么。”章琪心里充满了愧疚:“但你难的时候,我根本没陪在你身边。你跟老吴分手,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情。”“不要提了,事情过去就算了,”闻纱纱拒绝得很坚决。

     

    “那你那时候,是怎么撑过去的?”

     

    “也没什么。好像日子一天一天过,坚持着睁眼闭眼,也就过去了。”

     

    金秋回了北京,并没有同意离婚。闻纱纱建议章琪找个律师咨询一下:“你有认识的律师么?”章琪从头到尾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没有。忽然,她想到了扎巴提到的老邻居。

     

    章琪心里跳了一下。

     

    “阿琪,这个花圈是27号的沈家伯伯送的。沈家伯伯你还记得伐?他儿子成绩很好的,以前你一直到他家玩的呀!超超呀!超超现在混得很好的,那时候不是考进复旦读法律了么?现在是大律师哦,立升大得不得了,听说上海滩上有名的哦!沈家伯伯上次回来拿房租,我跟他说你爸爸的事情呀,他就送了这只花圈来。他还说,超超还记得你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事情的,也托他问候你跟你妈妈来。”

  • 2016年12月14日 10:37:31

    【章琪】第二十二章 沈逸超

    挑衣服去见沈逸超的时候,章琪考虑了很久。应该素一点,章中兴刚刚去世,没理由也没心情大红大绿。但想到沈逸超,不禁耳朵一热,心砰砰直跳——当然更不能灰头土脸。十多年了。她想让沈逸超回忆起那个福佑坊里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章琪,但又希望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章琪。挑挑拣拣,在几条连衣裙间徘徊,终于选了一条比较乖的素碎花。

    章琪在镜子前,细心地修着眉毛,小心的用遮瑕盖住鼻子旁边的几枚雀斑,然后粉一层一层地盖上去。画眼线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镜子里的人是谁?那个有着似蹙非蹙眉的,到底是谁?

     

    27岁了。

     

    从前想减肥的时候,从来没瘦下来过。王佳男是个吃货,大一时候每天晚上买个蛋黄肉粽上来,章琪从图书馆回来,闻着香味忍不住,也跟着吃,结果最胖的时候,胖到了120斤。走路的时候,都觉得牛仔裤内侧在摩擦。后来跟金秋谈恋爱了,开始跟着闻纱纱减肥。但闻纱纱吃蔬菜色拉,章琪可不饱,报复性地把色拉酱一圈一圈淋上去,每周末回家,一定要吃顿红烧肉找补。陈秀珠要喊:“慢点吃呀,肉师傅投胎。”

     

    可渐渐的,没了时间,也没了胃口 。怀孕,结婚,在金家生活的鸡零狗碎,不知不觉,就发现腰围瘦了裤子一条条都大了。章琪想到《金锁记》最后,七巧把金镯子推到腋下那个镜头,不禁打了个冷战。

     

    沈逸超的律所在南京西路的恒隆,他们约在商场里的咖啡馆碰面。章琪诚惶诚恐坐下来,偌大的商场里晶莹剔透,但冷冷清清,像与门外的车水马龙隔绝。奢侈品的专卖店里,头发一丝不乱的店员,正在整理那些昂贵的遥远的鞋和包。午饭时间还没到,间或有几个妆容精致套装笔挺的OL,挂着胸牌来买咖啡。三四十块一杯的咖啡,轻巧地拿在手里。星眸红唇,谈笑间,蹦出几个让章琪陌生又熟悉的英语单词来,然后在尖头高跟鞋的“哒哒”声中,来了又走。

     

    章琪正了正身体,握着手机的手出了汗,故作镇静地低下头去,假装玩手机游戏,不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阿琪!”终于,有个声音响起。章琪心里一震,猛一抬头,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依旧高,但比印象中瘦了很多,五官面目,都有点陌生。这就是以前的沈逸超么?眼前这个,无疑是英气勃勃从律政剧里走出来的人,但这就是小时候那个沈逸超么?章琪一瞬间有点失望。

     

    “超超哥哥,”章琪迟疑着,张开了嘴。沈逸超笑起来,眉目舒张,泰然自若在对面坐下:“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对面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是久历职场的犀利,章琪只看了一眼,便眼神躲闪。

     

    “我其实之前回老房子去过几次,都没有看到你。听说你考去了师大,现在在做老师,”沈逸超翘起脚,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拨弄着咖啡调羹。“嗯,”章琪答应,没来由就觉得心虚。

     

    叙了一会儿旧,只见桌面上沈逸超的iphone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便把手机倒扣。章琪不好意思:“耽误你了吧?”沈逸超无所谓地笑笑:“没关系,我下午才有个重要的会,现在没关系,不用理他。”

     

    那天,章琪还并不知道沈逸超每小时的收费。沈逸超拿手比着,说印象中章琪才这么点高,没想到女大十八变,现在也做妈妈了。章琪也回忆了当年的趣事,但说着说着,便到了近况:“我想离婚。”沈逸超从小的习惯,想事的时候脑袋会轻轻往左边侧一点,这个习惯保留到现在。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进来:“所以没有婚内共同财产?”“房子是在他父母名下?”“所以你有证据他是过错方。”“他北京的资产呢?你需要我帮你调查一下么?”

     

    章琪摇头:“我只想快点离婚,我唯一的要求,是女儿要归我。”沈逸超喝口咖啡,点头:“当然,你这个主张合情合理。我其实主要不是做婚姻法,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介绍最好的离婚律师。但我认为像你的处境,情况很清晰,你的诉求也很简单,还是建议协议离婚。你们分居那么久,感情破裂已经是事实,要离婚没有难度。”章琪的心,在沈逸超的轻描淡写里已经放了下来,但还是追问:“但我老公……但金秋现在不肯离婚怎么办?”

     

    沈逸超笑笑:“他不肯离婚,一个,可能是怕你对他有一些财产上的要求,他在北京这么些年,如果要查,也能查到财务情况,你如果有要求,我也可以帮你办。”章琪坚决摇头:“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沈逸超意味深长看了章琪一眼:“别置气,如果有共同财产,也是你应得的,而且他是过错方。”章琪想了想,说:“超超哥哥,首先我不觉得他真的赚了很多钱。如果为了一点点钱,搞得离婚时间拖得很长,我不想这样。第二,我也害怕为了一点钱,把孩子夹在中间,以后不好跟她爸爸相处。我自己有手有脚,也准备自己买房子,我只想把这件事情快点解决掉。”

     

    沈逸超看着章琪,凝视半晌,终于说:“阿琪,你真的长大了。”章琪脸红了一下,她隐约觉得,刚才的凝视里,有一点暧昧的气味。“那我以你代理律师的名义,找一下你的老公,直接跟他谈,”沈逸超收回了目光,抬起手腕看看表。章琪识趣,抽过桌子上的单子,举手叫服务员:“买单。”沈逸超的手伸过来,压住了她的手:“不用,我来买。”

     

    手心贴着手背,章琪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抽开了手。

     

    沈逸超拉卡签单。两人肩并肩出去的时候,沈逸超忽然伸手搂了一下章琪的肩:“阿琪,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章琪肩不自然地晃了晃:“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了。”沈逸超笑:“真的,你不要客气,今天听你再叫我一声超超哥哥,我很开心。你刚才说你要买房子,如果钱一时周转不过来,也可以来找我。”章琪望着他的眼睛,心沉了下去。

     

    章琪头昏脑胀地走出恒隆。南京西路上人来人往,但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章琪的脑袋里不断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幕,最后,定格在沈逸超用手机回邮件时,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是一个式样简单的戒指。

     

    他大方地谈论他的妻子,但他依旧向她释放了一些暧昧不明的信号。章琪的嘴角牵起来,苍白地笑了笑。这真的是自己一直惦念的沈逸超么?

     

    不,他已经不是一直存在自己想象里的那个超超哥哥了。章琪一直以为王睿翔像极了沈逸超,今天才猛然惊觉,原来根本不像。眉眼、动作、说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章琪记忆里的沈逸超,是温暖的,清爽的,让人有安全感的。她在十几年的记忆里,一点一点为心目中那个完美的“沈逸超”添砖加瓦,但今天才知道,原来只是自己丰富的想象。

     

    她心里一痛,忽然无比想念起王睿翔。

     

    章琪拿起电话,打给王睿翔:“我能跟你见个面么?我有点事想找你。”电话那头熟悉的、温厚的声音传来:“这么巧,你算好我今天休假么?我现在在吃饭,你要不过来找我?”

     

    地址传过来,章琪坐上出租车,笑了。天从来没有这么蓝,今天,她所有的心结都解开了。

     

    王睿翔根本不像沈逸超,他其实像的,是自己心里的那个“他”。她见到他,觉得似曾相识,她看到他,就觉得安心。不是因为他像沈逸超,而是因为他像自己心里的那个“他”。

     

    章琪笑起来。金秋的世界坍塌后,忽然,在心里的一个角落,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她愉快地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过了马路,急冲冲到了饭店里。耳边王睿翔表白的话语还在,她急不可待地想去抓住它们。

     

    “章琪!”正当她四处张望时,忽然听到有人喊。她一回头,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王睿翔。章琪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的身边,有一个穿着风衣的短发女孩,正好奇地望着自己。他们十指紧扣。

     

    “我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妻,何芷欣。这个是我学妹,章琪。”王睿翔的笑容依旧很温暖。

     

    章琪愣在那里。电光闪石,她忽然明白了,原来所有的过去,都不可能重来。

  • 2016年12月14日 10:38:05

    【章琪】第二十三章 美利坚

    章琪依旧努力维持着笑容。巨大的失望像潮水一样袭来,但她不能随波倒下,她不能让自己在王睿翔面前,变成一个笑话。脑子高速旋转起来——到底应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有事”?

     

    照理说,许久不联系,忽然心急火燎地冲了来,一定需要有桩大事或者急事。章琪搜肠刮肚,到底该说什么。嘴张了张,脑子还是乱的,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好在王睿翔的眼神落到章琪手臂上挂着的黑纱。他笑容也僵住:“章琪,家里谁去世了么?”章琪终于不用假笑了,轻轻说:“我爸爸。”何芷欣的眼神软了一软,警惕中变出几分同情:“节哀顺变。”章琪点头致谢,半是演出半是真心地,露出感激的目光。

     

    “是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么?”王睿翔继续问。“不是不是,”许久不联系的师兄,家事要帮忙也找不到他,但一瞬间,弱者的身份忽然让章琪想到了要说的话。“师兄,是这样的,”章琪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工作的事情。”

     

    忘记从哪里看到的,9句真话夹1句假话,才有最让人信服的效果。章琪从自己买房说起,说到首付,说到月供,父亲突然去世的变故,女儿的抚养,最后说自己那点工资养家的辛苦。“师兄,纱纱现在房地产公司,让我别当老师了去跟她一起做销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话出口,章琪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有说谎的天赋。

     

    章琪对王睿翔的称呼,从来不是“师兄”。但在未婚妻面前,王睿翔并没有对这个称呼表现出一点点的讶异来。他想了想:“章琪,我觉得你的性格,未必适合去做销售,我劝你还是想一想。”章琪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所以我想,能不能先不辞职,但有机会去试一试?”

     

    这个是不情之请,但整桩事情却终于显得合理了。王睿翔还在沉吟,何芷欣却如释重负,换了一个轻松的坐姿:“你要不先请个事假好了?正好你父亲去世。”

     

    章琪头脑昏沉地走出饭店。不知是生活的善意还是恶意,让她半天之内,又经历了两次失望。

     

    下决心离婚,下决心坚强自立,其实并不算难。但难的是,原来即使下了决心,也并没有天神撒花,可以立地成佛。路依旧要靠自己一步接一步走。

     

    她没有和王睿翔提自己要和金秋离婚,大概潜意识里,是保留最后的一点骄傲和面子。但刚才对王睿翔说的话却一点不假,都是章琪一直压抑着不想去面对的现实。


    离婚之后,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豪迈地不要财产,只求早点离婚,但首付、房贷、生活费,却是真真切切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应该怎么办呢?

     

    章琪心里动了一动:不如,就真的像自己刚才说的那样,跟闻纱纱一起去卖房子吧?

     

    没想到闻纱纱坚决不同意。“章琪,我觉得,销售的工作不适合你,”闻纱纱瓷娃娃一样的脸上,黑眼圈显得有点憔悴,“而且我马上要去香港培训半年,大概帮不了你。”

     

    章琪没料到闻纱纱拒绝得那么干脆,心沉了沉,勉强笑:“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做不了这个工作?”闻纱纱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最后说:“我觉得当老师挺适合你的。你如果缺钱,我可以借给你,贷款的事你也不要担心,银行那边我会帮你搞好的。”章琪理智上明白,闻纱纱对自己的好意,但心里却有些异样:“纱纱,我也想能靠自己站起来,而不是一直来麻烦你们这些朋友。”闻纱纱笑起来:“章琪,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不适合做销售。其实做老师也能挣钱,那些名师做家教、开辅导班,收入都很高。”

     

    章琪不作声,挥了挥手,也不再辩解。

     

    高跟鞋“嘀嘀哆哆”地踩在福佑坊的石砖路上,回音越来越大。弄堂开始萧条,上次动迁组进来,最早的一批邻居都已经搬走。虽然只有几户,但前脚刚刚搬走,后脚就贴上了封条,乍一看,便触目惊心。

     

    拖了几个星期,陈秀珠也终于知道了章琪和金秋离婚的事情。某天章琪下课回家,便发现陈秀珠的神色不对,一直板着一张脸。等把金则哄睡着,陈秀珠终于开口发难:“今天金秋爸爸妈妈来过了。”

     

    章琪心里“咯噔”一声,但也不是意料之外,便佯装镇静地问:“他们来干嘛?”

     

    “他们说你要跟金秋离婚,”陈秀珠气得脸煞白,“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章琪看到陈秀珠气得发抖,心里一酸:“妈,我怕你太受打击,吃不消。那他们怎么不说我为什么要离婚?”

     

    陈秀珠看着章琪,眼圈红了:“他们不说我也能想到。你那次明明去北京找金秋,结果不跟金秋在一起,到哪里去了金秋还不知道,我就知道有问题。而且你们这样两地分居,没问题才奇怪了,更何况结婚以前……算了算了,那个时候不提了。”

     

    “妈,不要不提,”章琪也垂泪,“那个时候是我不听话,现在自作自受。”

     

    陈秀珠长叹一口气:“但是阿琪啊,现在这样,你离婚了又能怎么样呢?女人离婚,不像男人,你还拖着一个小孩,以后怎么办啊?说难听点,能再找什么样的啊?”

     

    章琪想到了沈逸超和王睿翔,苦笑:“找不到就找不到了,不结婚又怎么样?反正我现在女儿也有了,陪着你,不是很好么?”

     

    陈秀珠显然被金建业和陆红霞说动了,赶着劝章琪:“阿琪啊,你爸爸没的时候,金秋还是很像样的。你要么这次就算了,原谅金秋,夫妻两个,哪里会一辈子没点事情?忍一忍算了,下次如果他还这样,我们再一起算帐,好吧?”

     

    章琪沉默一会儿,想到沈逸超帮她打听到的那些事情,走上前去抱抱陈秀珠:“妈,这个不是金秋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的。我不想一辈子过成这个样子。”陈秀珠终于哭出来,望着熟睡中的金则:“作孽啊,宝宝多少作孽啊。”

     

    跟金秋领离婚证的那天,正好雷阵雨。民政局一头领结婚证,一头领离婚证,都排着密密麻麻的队。办事人员连问三遍:“你们确定要离婚么?”章琪都点头回答:“确定的。”金秋反倒有些惆怅,拿着离婚证左看右看,苦笑:“章琪,没想到我们走到了今天。”

     

    章琪好笑:“难道你原来真的打算跟我白头到老么?”金秋抽着烟,说:“章琪,我没有过不爱你。”章琪品着这句话,心里突然间有了苦涩:“但你也没有爱过我。”

     

    雨一阵头下下来,天摇地动。章琪下了公交车只走到小菜场,伞就被吹得翻过来,一步也迈不过去了。章琪躲到一个屋檐下边,极目望去,天地间只有一派雨水濛濛,和耳边一阵接一阵的惊雷。

     

    一个人在天地间,原来那么那么渺小,往后看看不到来路,往前望望不见方向。一阵风,一阵雨,所有的抗争,也都是徒劳。忽然间,章琪心中大恸,嚎啕大哭起来。可是自己知道,并不为离婚,并不为章中兴,仿佛也并不为自己。就那么毫无来由地,痛哭了一场。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刘诚馨打电话给章琪的时候,章琪还是很惊讶。毕业之后的头两年,五一十一还会寝室聚会,见过两次刘诚馨。那时候她在外企,装扮和学校里便完全不同了。摘了眼镜,穿衬衫一步裙,十分的职业风范,开口闭口中加英,让章琪想到上学时候老师说,全世界各国人民的brokenEnglish都有不同断法。本来在学校时走得便不近,一个在外企一个在学校,就更没什么共同话题。这两年来,联系得便很少,微博上偶尔相互点点赞而已。

     

    “章琪,你最近还好么?”热情的声音让章琪觉得有些发愣,这真的是那个自诩聪明偶尔阴阳怪气的刘诚馨么?“还可以吧,”章琪说,心里盘算,是不是自己离婚的消息被王佳男传给她了。“这周末你有空么?”刘诚馨爽朗地笑,“我们公司正好有个活动,请了两个特别好的培训师来做讲座,可以带朋友,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你们公司的培训,我就不来了吧,”章琪迟疑着。“不是公司内部的活动,跟业务没关系,是关于人的身心灵成长的。总培训师是我们总监特地从美国请过来的,我把资料发过来给你看看吧,非常难得的机会,我很想请你来参加!”刘诚馨的语气,在章琪听来有些奇特。但她经不住刘诚馨的再三热情邀约,只好答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查Email,只见邮件标题是——释放心灵真正的力量。邮件正文里是一张中年白人的脸,西装笔挺,目光炯炯,笑容深沉而亲切。旁边画着几个大大的问号,每个问号边都是一个问句:你为什么没有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人?是什么阻止了你通向真正的幸福?你了解自己所有的潜能么?

     

    这三个奇怪的问题却正好切合了章琪当下的心事,于是她再看了一眼落款:刘诚馨,销售经理,美国斯瑞德财富集团。“美国斯瑞德财富集团”,章琪默念了一遍,隐隐觉得不妥:刘诚馨跳槽了么?什么时候变成销售经理了?

  • 2016年12月14日 10:38:34

    【二十四章】 独木桥

    按着地址,章琪倒了两辆公交车,到了陆家嘴那个著名的五星级酒店。五星级酒店不是没来过,前两年老同学的婚礼,金秋正好在上海,章琪一手挎着老公,嘴上说:也不过如此啊,但想到自己的婚礼,还是不免和金秋置了点小气。金秋说:这有什么呀,等我们结婚十周年,风风光光再办一次好了。章琪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不是说好不想以前的事情了么?


    一进大门,便看到几张硕大的易拉得海报。第一张上依旧是那个西装笔挺的白人,放大了看,眼神更深邃,蓝得清澈。章琪看照片旁整整一堆抬头——“金斯伯格博士,美国斯瑞德财富集团荣誉理事”“华尔街巨头们的心灵导师”“影响世界的男人”“美国著名成功学讲师”。她在心里轻笑了一下,并没有被唬住。接到刘诚馨邮件后,章琪还是做过功课的,百度谷歌都搜了一下这个财富集团和这个讲师。结果,百度上中文的官网、新闻都很气派,经常还有和某些领导人、明星的合影。但谷歌上的英文资料便没那么多了,偶尔零星提到几句,看着也不像权威信息。章琪的心里便有了分寸和顾虑。

     

    走到二楼会议厅门口,只见一整排签到的地方。工作人员一个个西装笔挺,笑容职业,会场布置得十分专业,而且来参加培训的,也都一副成功人士的装扮。章琪心里顿了顿,不自觉地把戒心消下去了一点。签到处的女孩头发一丝不乱,假睫毛粘得精神,盯住双眼亲切地问:“您lastname是什么?贵姓?”章琪答:“章,立早章。”

     

    正在这时,只听到身后一声银铃:“章琪!啊呀,亲爱的,好久不见!”章琪一转头,眼前一亮,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刘诚馨。刘诚馨烫了一个干练中透着女人味的中短发,里面一件大红色针织连衣裙,外面一件白色真丝长西装。个子虽然依旧不高,但连衣裙也把身上曲线勾勒出来,再也不是记忆中那样干干瘪瘪的了。章琪被惊艳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刘这一身职业中透着时尚,把她从一众灰黑套装的工作人员区分出来。

     

    “诚馨,你好,”章琪回应,看到刘诚馨自然而然的伸手拥抱,只好也僵硬地抱了一抱。“还跟以前一样年轻,但比以前瘦多了,也漂亮多了,”刘诚馨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章琪,似乎发自肺腑地欣然道。章琪对刘的陌生有些抗拒,但被人夸奖,到底心里还是甜的。刘诚馨拿过签到女孩递过的名牌,自然而然给章琪别在胸口,顺手拍拍她肩:“亲爱的,你先进去随便坐,主讲人的讲座是十一点结束,接着都是小组活动,我到时候来找你,顺便介绍你认识几个贵人。”

     

    刘诚馨的身上香水很浓,章琪被她一抱,闻得有点晕晕乎乎。走到会议室里面,挑了一个角落坐下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最让自己陌生的,不是刘诚馨外貌的改变,而是那一口一个“亲爱的”。“亲爱的”,章琪觉得有点肉麻。谁是谁的亲爱的?

     

    这个会议厅大约是酒店最大的了。换成婚宴的场地,估摸可以放30几桌。椅子密密麻麻放满,到了10点,会场竟然也已经坐了七成满。忽然,全场灯光调暗,厚厚的窗帘完美地把太阳光隔绝,紧接着一束追光灯闪亮中,刘诚馨上台了。几句得体而冠冕堂皇的致辞后,金斯伯格登台。就这么一瞬间,章琪听到四面八方海浪一般的掌声和尖叫声,仿佛这个老外真的是一个章琪不认识的巨星。章琪被这个热烈的场面搞得有点楞,但情不自禁地,也开始跟在后面鼓起掌来。

     

    金斯伯格说了两句中文暖场,随后刘诚馨便担任起了整场的翻译。一开始,章琪的注意力完全在刘诚馨和金斯伯格的互动和翻译上,但渐渐的,便被金斯伯格的演讲抓住了。

     

    “十五年前,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我当时高中毕业两年,在一家超市和一家披萨店打工,我的目标是存够念大学的钱,主修经济,然后毕业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办公室工作,买一辆好车,租一个更好的房子,然后和我当时的女朋友结婚。这个梦想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很普通,但那是我那时候所有的念头。但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我的计划并没有很好地进行下去。因为常年打两份工,我根本没有足够的睡眠,有一次夜班下班时,由于疲劳驾驶发生了车祸。我终身都不会忘记那个场面,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昏迷在驾驶座上,额头上都是血。”

     

    “我的人生陷入了绝望和黑暗。首先当然是经纪上的压力,我的保险并不够高,因此我面对的是天价的医疗账单还有可能的法律诉讼。但更重要的,是我陷入了对自己深深的怀疑。因为我的一个小差错,可能毁掉一个生命,因为我的一次失控,我很可能失去整个人生。我一遍一遍问自己,我当时为什么会走那条路?我当时是不是可以避免这场车祸?在这种绝望的自我怀疑中,我开始酗酒。债务越滚越多,披萨店和超市的工作也失去了,我的女朋友,也在那时候离开了我。”

     

    金斯伯格的声音,沉稳而有磁性,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换气,都恰到好处。相比较而言,刘诚馨的中文翻译便显得有点仓促,没有那么动人。但章琪还是被感染了。她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她一开始想要的,不过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生。恋爱、结婚、有个自己的家,她从来没想过要大富大贵,但为什么,命运也是这样的捉弄人。她想到了章中兴的死亡,如果那时她没有去北京,而带着金则回金家,章中兴就不会去超市买零食。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就不会和金秋结婚,也不会让一个孩子从小就没有了爸爸。在别人的故事里,章琪忽然找到了一点共鸣。

     

    绝望的情景之后,照例就是希望。金斯伯格遇到的希望,竟然是那个被他撞伤的女人。女人为他的诚实和正直所打动,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叔叔。

     

    “也就是我的恩师,伟大的托马斯先生,而正是在托马斯先生的改造下,我放下了对自己的怀疑,开始正视自己的心灵、信任自己的能量、信任自己的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可以告诉大家,在那之后的两年,我就还清了自己所有的债务,也成功戒了酒。随后的五年,我买了好车,买了自己的房子,并和我此生挚爱结婚了。”说到这里,他举起左手展示戒指,露出英俊的笑容,“对,你们已经猜到了,我的太太就是那个被我撞上的女人。我曾经以为那场车祸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但恰恰相反,那是我找到属于自己真正生活的开端。”

     

    投影仪早就准备好。恰在此时,投影仪上一张张播放着,金斯伯格的豪宅豪车、幸福的一家,他和标注为“伟大的托马斯”的合影,他和加州州长施瓦星格的合影,他和前总统克林顿的合影,他和标注着华尔街某投行CEO的合影,他和某中国领导人的合影。这些合影章琪都在斯瑞德的网站上见过,但此时再见,忽然感觉大大不同。照片一张张由小到大地扩张,最后占满整个屏幕,但这个最简单的PPT动画,却有着让人血脉喷张的效果。

     

    “今天在这里,我就要跟大家分享,我的恩师当年告诉我的三件事情,而正是这三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一生,我相信,也能改变你们的一生。


    第一,你人生的计划一再失败,是因为它和你心灵的能量不匹配,那根本不是你的心灵真正想做的事情;第二,当你信任自己心灵,便能释放出全部能量,而这个能量将巨大到匪夷所思;第三,当你心灵的力量被释放,整个世界都将帮助你达成你的愿望,你需要做的,是用信任去寻找,已经存在在你周围的这些帮助。”

     

    金斯伯格的话,时而激昂澎湃,时而低沉钻入人心,每说一句,便引起观众席里一阵阵的骚动。章琪望着四周,看到一张张兴奋得充血的脸,脖子伸长再伸长,眼睛中闪耀着渴望的光芒。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也是滚烫的。

     

    只听金斯伯格掷地有声地问:“所以今天,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就是你们心灵呼唤来的帮助,我能帮助你们实现真正的自我,你们相信不相信?!”

     

    人群狂热了。只听前排有两个声音高呼“相信!”随后,整个会议室都是此起彼伏的“相信”声。一片沸腾中,章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有点加快。

     

    “好!”金斯伯格大呼,“那现在大家起立,跟着我念下面三句话。”

     

    我相信我无所不能!

     

    我相信我定能到达彼岸!

     

    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成功!

     

    说来奇怪,在黑压压一片人群里,章琪只觉金斯伯格的目光是正对着自己。一瞬间,章琪感觉到整个会场十分的闷和燥热。

  • 2016年12月15日 10:36:48

    【章琪】第二十五章 尖尖角

    中午午餐安排的是自助,刘诚馨特地过来找章琪:“亲爱的,觉得早上的讲座怎么样?”章琪想了想,发自肺腑地说:“很有启发,对我触动很大。”刘诚馨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你真的太幸运了,金斯伯格博士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培训师。可惜他一点的飞机要飞去重庆,下次,下次他再来我介绍你给他认识!”

     

    刘诚馨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特地强调了一下“我的第一套房子就在这附近,可惜现在租出去了,否则一定请你过去坐坐。”“亲爱的,我们是老同学,我特别怀念我们那时候在一起谈文学谈梦想的时候,”刘诚馨轻轻叹息一声,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随即明眸笑起来,“不过现在不也挺好么?我们还可以继续肩并肩为理想打拼呢!”章琪觉察到,刘诚馨的话题有意无意间总问到金秋,问他在的创业情况。章琪心里警惕,但点头微笑:“都还挺好的,以后有机会他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下午是小组活动。早上满屋子的人,现在大约只剩下了五六十。刘诚馨和章琪分在一组,小组活动的内容是,“绝望岛”。

     

    有一个一身小黑裙的女人,在台上介绍规则。刘诚馨靠过头来,压低声音:“Nicole是我们销售主管,你别看她年纪轻轻,她的年收入现在是这个数”。她比一个8,章琪在心中数了数,百万年薪,不禁又往台上望了望。黑裙女人乍一看年轻娇嫩,但仔细看,笑起来鱼尾纹还是明显的,约摸35岁的样子了。章琪好奇,抓着机会问:“那你现在收入多少?”刘诚馨得意地笑笑:“虽然不能跟Nicole比,但我已经很满足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绝望岛。一组十来个人,席地而坐,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放着一个空椅子,象征着绝望岛。每个人都轮流匍匐爬到绝望岛,然后坐上椅子,分享一段自己埋在心底的伤心往事。分享完毕,另外四个组员手臂搭手臂,是个组成一个“魔毯”,让分享者仰面朝天睡在“魔毯”上,抬回原来的座位。

     

    一个看似很荒唐的游戏。

     

    但真的开始后,气氛立刻不一样了。章琪这组,第一个分享的是刘诚馨。她不顾自己的长裙西装,认真而艰难地爬着,最后到了“绝望岛”。“我爸爸是个残疾人,上海人说,翘脚。我从小就知道,我爸爸跟别人的爸爸是不一样的。从我有记忆开始,人人都叫我翘脚女儿,我看得到,他们眼睛里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家的。小时候谁都能来欺负欺负我们,因为我爸爸是翘脚,是打不过人家的。”

     

    章琪屏住了呼吸,她认识刘诚馨八年了,因此听刘诚馨的故事,比听金斯伯格的故事更震撼。哪怕以前寝室夜谈时,她都从来没有听刘诚馨这样袒露过心声,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诉说自己悲惨的故事,会给听的人带来那么大的心理震撼和同情。

     

    刘诚馨哭了:“所以我从小就发誓,不会让人看不起,一定要做人上人,一定要出人头地!不瞒大家说,在加入斯瑞德之前,我的初恋男朋友刚刚跟我分手。我们恋爱谈了十年,但就是因为我父亲是残疾人,家庭条件不好,我男朋友家里强烈反对我们结婚。所以,我加入斯瑞德,就是为了向他们证明,我刘诚馨没有他们,会过得更好!”

     

    掌声经久不息。不一会儿,刘诚馨被四个组员抬回了章琪身边。章琪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纸巾,刘诚馨结果,通红的鼻头瓮声瓮气,充满感激地望着章琪:“谢谢你。”

     

    一个接一个,有人淡漠地说了一些不过心的话,但也有人和刘诚馨一样掏心掏肺最后哭哭笑笑。最后,终于轮到章琪。章琪匍匐着往前,发现在这个姿势下,有一种气慌和压迫。她坐好,望着面前的一圈人,抖了抖嘴唇:“我爸爸去世了。”

     

    章琪也是哭着被抬下来的。背靠在其他组员手臂上时,有一种溺水者抓到岸边的安心,背后被包围了,身体被包围了,自己有了真正的依靠。回到位子上时,刘诚馨微笑看着她:“亲爱的,你分享得太棒了。”章琪有点脸红尴尬,但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的一个周一,章琪立刻向学校交了调休的报告。“我觉得我心里还是非常非常不舒服,大概不能完成任何教学任务了,”章琪低头,咬着嘴唇,对着领导说。


    领导皱眉:“章琪啊,你看,你刚来学校,就怀孕了,好不容易休完产假,还没好好上两年课,又要调休那么长时间,这个让我们很难办啊。”章琪低着头,再抬起来时,眼泪扑通扑通往外涌:“领导,我知道的。但是,我不光是为了我爸爸去世,我前两天还刚刚离婚,我老公出轨了,被我发现。所以我现在真的,我真的……”章琪离婚的事,学校里只讲给过孙老师听,本来有种“家丑不外扬”的自我保护。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交了一千块钱,章琪开始被刘诚馨带领,进入了斯瑞德的初级财富培训课程。近28年的人生,章琪从来没有如此密集地学习过这样多的金融知识。一周的金融知识培训后,是客户交流培训,再接着,就是带教实习,有两周的时间,老员工要带着新学员进行销售教学。


    章琪当然是跟着刘诚馨。斯瑞德的业务终于被章琪了解,一种美国的“终身理财产品”。

     

    其实,作为高级经理,刘诚馨已经手下有几个业务员,但为了带教章琪,依旧手把手教,怎么样根据中介买来的电话单进行电话推销,怎么样在办公楼间发传单。刘诚馨的名言,做人腔调要高,做事身段要低。“我们的业务员,一定要漂漂亮亮的,像你这样英文那么好的,绝对又是大大的加分。”但又说,客户把你从门口赶出去,你要能够从窗户爬回去。

     

    “我们的终身理财产品,虽然有高档的A等,是专门面向中产以上阶层哦,但我们也有C等,是面向普通老百姓的,”刘诚馨这样教导章琪,“所以我们斯瑞德,是服务于各个社会阶层的。我们C等的产品,是最低一万投资额,投资之后,就也能成为我们的业务员,你教学实习完成后,也需要买一份C类产品。”看章琪没异议,又笑着说,“当然,如果你的发展来的业务员,他的销售额里,你就能直接提成。”

     

    刘诚馨拿出一张金字塔图来,向章琪解释着公司各个等级的基本收入和提成情况。她满是憧憬地看着章琪:“你还记得上次看到的Nicole么?就是年薪百万那个?她是我们中国区最高级,第7级,所以我说的百万年薪,仅仅是她每年保底可以拿到的提成。去年我们中国区的销售冠军,是另一个叫Michale Chen的,他做到了两百多万!”刘诚馨的口气夸张而动情,眼睛里是殷切的盼望。


    “那我,算是你发展来的下级么?”章琪问。“那当然,”刘诚馨在办公室望望四周,低声说,“我们那么熟,别人要发展三个下线才能升级,你只需要发展一个,我就让你升到二级。”

     

    章琪望着那张金子塔图,数了又数,数了再数。

     

    她第一次自己推销,去的是南京西路恒隆。

     

    沈逸超满脸错愕:“阿琪,你老师不做了?”章琪笑笑:“超超哥哥,你也让我赚点外快么。”沈逸超盯着资料看了半天,苦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你真的懂你卖的是什么产品么?”


    “那当然,”章琪站起身来,走到对面,站在沈逸超身后,弯下腰来贴身指资料,“你看啊,我们的股东有这些美国华尔街最一流的投资公司。我们A类产品,年投资回报率有百分之十二,虽然回报率高,但我们有最专业的精算师和审计师,我们所有的投资,都非常谨慎,因此过去十年里,从来没有不能兑付的情况……”章琪一边说,一边捋了捋头发。沈逸超抬起头来望着她:“阿琪,几个星期没见你变化很大。”章琪摇了摇沈逸超的肩:“超超哥哥,人总归要长大的呀。”

     

    章琪给刘诚馨打电话:“诚馨,我刚刚成功推销了一个B类产品。”刘诚馨欢快的声音传来:“太好了!回来给你庆祝,这么快就升到二级了,一定要祝贺你!”章琪握着电话顿了顿:“我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什么意思?那你明天进公司么?”

     

    “明天我也不回来了。诚馨,谢谢你这一个多月来对我的帮助,我的收获非常大。但我不想加入公司了,谢谢你的理解。”

     

    刘诚馨的语气明显急促了起来:“章琪,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还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意?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不需要了,诚馨,谢谢你。我打定主意了。”

     

    “那你刚卖出去的产品,钱要给公司啊!”

     

    “我推销成功了,但我没卖,我只是想试试看我自己能不能当一个销售。”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刘诚馨低沉的声音才传来:“章琪,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玩我是么?”

     

    章琪回想了一下,说:“一开始还没有。大概是从那个绝望岛游戏开始的。因为我记得,王佳男说过,是你甩了那个高中老师,嫌他没本事。他在开心网上还伤心了很久,写了很多日记,我们都去围观过。那时候我就觉得,如果你能做好销售的话,我应该能从你身上学很多东西的。”

     

    章琪挂掉电话后,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20多年,她都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即使对孙优婷再伤心,她都没有去问,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即使和陆红霞金菲再不开心,她都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生闷气。即使知道金秋在北京有猫腻,她都避免正面接触这个念头,自欺欺人地窝在上海。而现在,她终于有一次正面争执,然后绝交的经历了。

     

    她拿着手机的手还在颤抖,不知道是刚才争执中太激动,还是现在太兴奋。平复了一下心情,给远在香港的闻纱纱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做销售的工作了。

     

  • 2016年12月15日 10:43:13

    【章琪】第二十六章 初相识

    陈秀珠特地烫了个头,焗了油,对着镜子反复照。章琪嘴上催:“走了,妈,多照照什么呀。”但心里很高兴,她很久没有看到陈秀珠这样容光焕发过了。自从章中兴去世,章琪总觉得家里很空,连叽叽喳喳的金则,感觉上都沉闷了。有一天夜里,章琪半睡半醒时候,觉得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搭上了自己脸庞。她惊醒,一翻身,看到了爬到自己床上的金则。

     

    章琪问:“路路,你干什么?要上厕所么?”金则回答:“不要上厕所。”章琪把女儿搂在怀里:“那你干嘛啊?”良久良久,金则没有回答,章琪再摸时,只觉这个小人已经呼呼睡去。第二晚,还是如此。第三晚,还是如此。章琪心里一颤明白过来:金则只是为了确认,章琪还在这里,并没有消失。

     

    外公消失了。爷爷奶奶姑姑弟弟也消失了。

     

    3岁的金则表达不出,但她心里明白,很多事情发生了,跟过去不一样了。从那一晚开始,章琪把金则从小床搬到自己床上睡。

     

    周末,也带着金则回了金家,离婚后第一次。陆红霞和金菲的嘴,并不太客气,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章琪为了自己出一口气,害得孩子没爸爸没家。“离婚这么容易啊?现在吃到苦头了吧?”金菲生完孩子后,胖得有点走形,撇撇嘴,“算了,我们金家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想想也蛮惨的。我们就帮你劝劝金秋吧。”

     

    章琪气急反笑,原来别人以为自己是负荆请罪去了。她解释:“金菲,你别误会,我没有要吃回头草的意思。只不过宝宝想爷爷奶奶了,我带她回来看看,那时候跟金秋也是这样说好的。”金菲“哦哟”阴阳怪气叫了一声,拍拍手,回房间去了。吃中饭的时候,章琪谈起自己买了房子,陆红霞和金菲的脸便更不自然起来。

     

    买到那么乡下的地方啊?不过你那点工资,大概还不大够哦。我们金秋只出抚养费的,离都离婚了,买房子千万别跟他要钱。虽然没亲口说出来,但章琪明白,这就是他们的意思。从那一刻起,章琪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赚钱,出人头地。

     

    陈秀珠终于打扮得当,兴高采烈地牵着金则往外面走。弄堂里有人问:“秀珠,走人客去啊?”陈秀珠红光满面:“看新房子去嘞!”那一年的上海,地铁线还没有几条,章琪带着陈秀珠金则,倒了三辆公交车到了售楼处。售楼处的经理,闻纱纱是打过招呼的,接待很热情。指着楼盘模型:“阿姨,你看,闻小姐给你们挑的是最好的位子,坐北朝南,对着小区绿地中心,是我们楼盘黄金位置,你看,这幢。”陈秀珠和章琪都伸着头,金则跳着,要伸手去摸模型,被章琪抱住。

     

    忽然,只见一个售楼小姐跑来对经理耳语了几句,经理便告了失陪匆匆走了。再过五分钟,只听一声锣响,“铛”的一声。“137701704全部售完!”客户经理红光满面地喊了一声,密密麻麻的一面墙上,另一个售楼小姐又盖上了几个数字。

     

    一个刘姓的售楼小姐带她们去看样板房。金则在房子里又蹦又跳,人来疯一样从这间跑到那间。陈秀珠跟在后面:“路路,慢点呀,当心呀,你这个小姑娘啊,”但声音里没有责怪而是欣喜。只剩下章琪和售楼小姐在客厅里,售楼小姐犹在解释:“我们这里一期已经全部售完了,预计交房时间是明年。但我跟你说,前两天市政府的地铁规划图刚刚宣布,马上这里要通地铁了,之前是传言,这次真的落实了。这两天我们二期调价一直在往上,等三期开出来,你看房价,绝对比你买的要翻倍。”

     

    章琪听着她口若悬河,心里暗自模仿,又问:“刘小姐是吧?做你们这行,辛苦不辛苦啊?”刘姓小姐一眨眼:“怎么不辛苦?你看我这双高跟鞋,都快磨成平跟鞋了。”章琪说:“做售楼,最要紧是什么啊?我下个礼拜也要去面试一个售楼的职位。”刘小姐愣了一愣,对章琪上下打量起来,:“也就,人活络,能吃苦吧。”过一会儿想一想,又试探着问:“你是总公司谁介绍来的是吧?”章琪笑一笑,含糊其词地应付了过去。

     

    陈秀珠一开始是反对章琪辞去铁饭碗的。在她看来,当老师既稳定又体面,还有寒暑假。章琪反问她:“房子你喜欢的,那贷款怎么还啊?”陈秀珠嘴硬:“我退休工资跟你工资加起来,还还贷款肯定够的咯。福佑坊的房子也能出租的呀。再说这两年不拆,过两年肯定要拆,拿了动迁费,肯定就够了呀。纱纱不是说的么,她的钱我们不着急还,等拿到拆迁费再还她好了。”章琪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只好跟她说:“纱纱不着急我们还钱,是她有钱,那你知道她为什么有钱么?你知道纱纱前两年卖新天地的房子,卖掉一套可以拿多少提成?”陈秀珠八卦心起:“多少啊?”章琪对她指一指:“正好你半辈子存的十万块。”

     

    一瞬间,陈秀珠被巨款压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哪有那么容易赚的钱啊?”章琪看她一眼:“我都是离了婚的人了,我怕什么?”

     

    从来没有正儿八经面试过,章琪的心里非常忐忑,重新购置了两套职业装,在网上看面经、看职场小说、回想和刘诚馨在外面东奔西跑的日子。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过去过的日子,还是挺容易的。上学、实习、留校,按部就班波澜不惊,没有大富大贵,但是,也从来没有努力争取过什么。马上28岁了,章琪看着镜子,打了个冷战。30岁,以前听来那么遥远,而现在近在眼前。她心里很焦急,感觉已经被抛在了很远很远的后面。

     

    第一轮面的并不顺利。一对一坐在会议室里,销售经理是一个长脸男人,鹰钩鼻,细眉眼,漫不经心地看着章琪面前的简历,问:“你以前做老师的,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当好sales?”章琪没料到这样咄咄逼人的问题,看着他之前给的名片,平复了一下心情,说:“赵经理……”对面一皱眉,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子,“叫我Carter。”章琪挤出笑容:“好的,Carter,虽然我之前没有过销售的经历,但在做老师时,我有很丰富的和人打交道的经历。而且我前两个月参加过一个销售的培训……”

     

    章琪的眼睛望着对面漫不经心的样子,嘴里还在无意识地背着什么,但心已经沉了下去。之前闻纱纱跟她打过招呼,说基本应该没问题,需要面试过场,章琪便没有太往难了想。但现在看样子,应该是希望渺茫了。聊了不到二十分钟,销售经理放在桌上的手机便响了。章琪看他站起来,便也识相地起了身,待要上前握手,只见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顺手把门关了起来。

     

    章琪尴尬地站着,心里无数念头升起降下。再之后HR的面谈,心思便飘飘忽忽,并没有太在意。等到一路走出公司大楼,望着淮海路上车来人往,突然想:这点挫折都受不了,难道确实不能当销售么?忽然刘诚馨的话又涌在心头:别人把你从门口赶出去,你要从窗户爬回去。

     

    可就在章琪第二天准备开始投其它简历时,却收到了录取电话。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结果,让章琪拿着电话呆了一会儿。随后,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以至于并没有仔细去想,这背后到底发生了着什么。

     

    章琪被派去集团在浦东新开的一个中档楼盘售楼处,第一期正发售到一半。三千底薪,千分之二的提成,章琪算了一算,两三百万的房子,提成到手便有四五千。办理完入职手续,章琪迫不及待又心花怒放地去上班了。但没料到第一天,就被案场经理,给了一个下马威。

     

    案场经理叫李修杰,是个中等个子的壮实男人,年纪大约三十上下,小眼睛厚嘴唇。他从办公桌后抬眼望章琪,就像一头猎豹看着自己的敌人,章琪强自镇定,但心里预感到大事不妙。

     

    开晨会的时候,李修杰把章琪介绍给所有同事,简单几句介绍后,末了特地提了一下:“章琪小姐可不简单,是公司那里招聘来的。”章琪对这句话上了心,但只好继续笑着说:“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我是新手,今后还有很多需要向李经理和各位同事学习的。”这个售楼现场,之前一共5sales,章琪一个个看过去,都是20出头的年纪,一个个容貌鲜嫩欲滴,但眼神里却是老于世故的凌厉。

     

    再之后,李修杰便开始布置任务,一个个专业术语,章琪并不是很明白,但大概知道,他是在分配每个人的工作角色和销售指标。李修杰最后表扬:“昨天刘佳和王潇的SP配合很好,大家可以把这个套路记一下。我们这片,从前不是传统住宅区,那客户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呢?我一再强调了,要摸清客户心理,摸清心理,一定要把心理琢磨透了。”章琪不知道什么是“SP”,晨会结束大胆跟着李修杰:“经理,什么是SP?”李修杰像看怪物一样看了她一眼:“年纪大,知道的东西还挺少,”然后指着刚才那个叫王潇的小女孩:“以后你跟着王潇吧,王潇是我们这里的高级置业顾问。”

  • 2016年12月16日 09:34:42

    【章琪】第二十七章 单行道

    王潇搬来一大摞资料,从开发商宣传资料、建筑商资质、公司历史到新闻通稿,满满当当,垒成一摞。王潇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小酒窝,露出虎牙,特别阳光可爱:“姐,你先看哈,有什么不熟悉的问我,别客气。”章琪满怀信心地坐在电话机边,点头微笑着接过。这个微笑章琪对着镜子练过,两侧肌肉都有点酸麻,但看着不卑不亢很职业。近30了,却要当一群20出头小女孩的后辈,章琪也揣摩了很久该如何自处。
     
    接电话、打电话,是李修杰布置给章琪的任务。这部分工作内容不陌生,在斯瑞德时章琪便打过两个星期的cold call,“喂,您好,是某某先生么?我这边是凯茂地产,我叫章琪。我们地产最近在浦东新开了一个楼盘,凯丰国际,主推的大户型,您有兴趣过来看看么?或者您现在方便,我也可以电话里为您讲解一下。”
     
    有时第一句便被挂断,有时最后才被礼貌拒绝“我没兴趣”,有时电话那头破口大骂“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个人信息的?断子绝孙的奸商!”这都没关系,礼貌微笑:“那不打扰您了。”然后把名字从名单里划掉。但最讨厌的,是那些说,“恩,好啊,说来听听啊”的,还有那些,“好啊,我下午来看一看。”说干了嘴唇,等穿了时间,都几乎没有任何后续的浪花。
     
    饶是章琪当惯了老师,到了第四天,已经嗓子肿了。午饭时候分批吃盒饭,王潇跟章琪一批,坐在休息室里宽慰她:“我们做销售是这样的,我上次有个客户,来看了八趟房子,把岳父岳母爷爷奶奶都带来了,最后不是还没买?我们这个楼盘啊,有硬伤,交通不方便,有点偏,所以现在市场还没起来。不像公司其它几个楼盘,翘着腿等收钱。”王潇叽叽喳喳的时候,让章琪回想起王佳男,心里就添了几分亲切。
     
    “你知道吧,干我们这行最成功的是什么?”王潇眨着眼,神秘地问。“什么呀?”章琪好奇。“就是卖豪宅,把自己卖成了豪宅女主人!”王潇哈哈笑起来,“别以为我骗你啊,你知道那个楼盘吧?××豪庭?新天地旁边那个?有个姐妹,卖了一套给一个香港老板,不光卖,还帮着验房装修。你猜怎么样?等装修完,自己也就住进去啦,香港老板回香港离婚,现在他俩的孩子都满地跑啦。”章琪心里对小三不屑,但嘴上说:“厉害厉害。”
     
    王潇捂着嘴又说:“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呢,他们那个案场人才辈出,还有一个以前给人做二奶的老大姐,一路睡上去,睡到销售冠军,最后还把我们销售总监给睡了。销售总监一高兴,就把她调到公司了,现在还送到香港总部培训。你就说人家豁不豁得出去吧?”章琪一边听,心一边往下沉,勉强笑:“你叫人家老大姐,能比你大多少啊?”王潇耸耸肩:“不清楚,27、28吧,反正快30了,”忽然想到眼前的章琪,银铃笑起来,往章琪怀里一倒,撒娇蹭一蹭,“姐,你别生气啊,你看着可不想2728的,说你24都把你说大了。”
     
    章琪没在意这个,而是问:“我面试的时候,好像面我的就是销售总监,叫Carter那个是么?”王潇摆手:“不是,那个是销售经理,总监现在去香港看那个小蜜了。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斗得也厉害,香港大老板和我们这里大陆的头不对付,销售经理和销售总监也不对付。”章琪点着头应付:“恩,神仙打架,我们这种小卒,也就在下面看看呀,”但到底心里默默地,把自己的处境又再想了一遍。她恍然大悟,为什么销售经理那么敌视自己。
     
    “姐,你是公司招聘进来的啊?你是不是认识公司里的谁?”王潇又追问。章琪笑笑:“没有,我就是看到报纸上的招聘投的简历。”王潇上下打量章琪两眼,不大相信地笑了笑,但也不再说话了。逢人需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章琪在心里告诫自己。
     
    一个月很快就过掉了,虽然打着电话,但章琪到底也把其他人的套路摸清了几分。所谓SP,就是销售唱双簧。刘佳和王潇经常有这样的配合。
     
    客户有点动心,但还犹豫不决,刘佳就跑来了,指着王潇问:“你前面带客户看的哪套啊?啊?那套我客户昨天已经说了要了啊,等下下午马上要来付定金了!”王潇急了:“我不知道啊,经理又没跟我说。再说不是还没付定金么?怎么就一定是你的房子了啊?我这边客户也看得挺满意呢!”你一言我一语争起来,刘佳满脸通红一跺脚:“哼,我不跟你说了,我找经理去!”
     
    等到刘佳一走,王潇就可怜巴巴看着客户:“怎么样啊?都为了你跟同事吵起来了。你如果要,我现在马上去跟经理说,一定这套房子还是留给你。你如果不要,那就没办法了,过了这村没这店,她那个客户等下就来交定金了。”趁客户心一软,继续把房子的好处巴拉巴拉一说,十单里面有五单,就这样拿下了。
     
    李修杰有时也要出场帮个忙。“王潇,谁跟你说是这个价钱的?这个折扣我们是给在我们这里买过好几套的VIP的!”李修杰怒目直视,仿佛身后有万丈火焰。“哎呀,经理,我不知道,我说都这样跟客户说了,”王潇着急起来,眼泪都要落下来。“那客户现在买不买啊?不买你下一个客户赶快把价格调回去!”李修杰再下一城。王潇泪光盈盈看着客户:“您现在买不买啊?算了,我不卖给您了,要被经理扣奖金了!我这单的抽成还不够赔的呢。”
     
    最佳演技,日久成精,都是套路。章琪看在眼里,心里时常也有些不忍。之前骗刘诚馨,是因为刘诚馨先来哄她入传销,她也算将计就计。但这样睁眼说瞎话,常常还是面对拿着动迁款来买屋的父母辈,章琪的心里并不太舒服。
     
    周末在MSN上正好遇见闻纱纱,章琪便说了这些套路:“辛苦我不怕,但要这样骗人,心里总过不去”。闻纱纱说:“很正常啊,有什么过不去的?我到了香港看了香港的房价,就知道上海的房价,以后一定会越来越高。你不要觉得自己不道德,你要这样想,你现在是在帮助他们,在还买得起房子时买到了房子,帮助那些阿姨妈妈们资产保值。所以你是在做好事,懂不懂?你帮他们保住了自己辛苦一辈子的钱,这就是道德。”
     
    章琪愣了愣,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她没料到闻纱纱能讲出这样一番歪理来,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想不出什么破绽。她忽然觉得闻纱纱离自己很远,不禁想起王潇上下翻飞的嘴唇,和那些石破天惊的话来。她还是没有办法把八卦里的人,和师大里靠在自己肩上痛哭的闻纱纱对应起来。
     
    “我的案场经理好像挺反感我,该怎么办啊?”章琪最后求助。“Sales一般是每个案场自己招的,现在房地产是朝阳行业,sales尤其是我们公司的Sales也算是肥差。你进来了,当然有人进不来,你不是他自己人,他看不上你很正常。他有没有为难你?”
     
    除了脸色不大好,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坏的,于是章琪回:“没有,反正我就打打电话接接电话,跟他没什么交集。”
     
    “你一直在打电话接电话!”闻纱纱打了几个惊叹号,“你现在是实习期,实习期也是背销售额的,完不成也是要走人的,经理没跟你说么?”
     
    章琪懵了:“我没机会直接接待客户啊!”
     
    屏幕上,MSN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章琪以为是怎样一番长篇大论,结果半晌,只看到一句:“经理要你自己搞定,机会要你自己争取。”
     
    章琪还怀着侥幸:“如果是我打电话叫来的客人,难道不算我的销售业绩么?”
     
    闻纱纱发了一个震动:“不要说你电话找来的,就是你谈下来的,最后带着签合同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业绩!”
     
    章琪怔怔地把这番道理想了一遍。

    原来在学校里,虽然也有人士纷争,但章琪淡然,同事关系也不错,便不大有跟人争来抢去的经历。后来跟着刘诚馨时,虽然是做传销,但利益相关,刘诚馨对她也算倾囊相授,彼此扶持。而现在,自己想一想,原来是四面楚歌。上边有销售经理、案场经理,身边的王潇天天对她“姐姐长姐姐短”,却也没有提点过她半点。
     
    但龙潭虎穴是自己硬要进的,现在已经是绳上的一环,万一有点差错,说不定还要连累闻纱纱。章琪想到这里,把心横了一横。

  • 2016年12月16日 09:35:36

    【章琪】第二十八章 修罗场

    李修杰眯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抿一抿嘴唇,拿着鼠标重重砸了两下,像没有听到章琪的话。章琪只好再清清嗓子:“经理,我觉得我做好准备开始面对面接待客户了。”
     
    跟李修杰相处,章琪摸不到门道。李修杰中专毕业出来闯社会,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地方打滚滚出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豪侠爽气的一面,抽两根烟就可以跟对方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也有粗鄙下流的一面,没客户时,冲着两个小女孩就口无遮拦讲黄段子,有时候连屁股都要摸上一摸。章琪怕他,她从来没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能不能搞定现在这位顶头上司,章琪心里非常忐忑,她写了整整四页上个月的学习心得,自己对这个楼盘的分析、目标客户定位的理解、如何做好销售的设想。当然,更要感谢李修杰和王潇对自己的提点和帮助,最末,才提出想换个岗位,要换去接待客户。李修杰置若罔闻地听着,碰都没碰那份学习心得一指头。盯着电脑屏幕,摸出一根烟来,旁若无人抽起来。直到章琪全部讲完,过了半晌,终于从屏幕后面斜着眼睛挑了章琪一眼:“好啊。”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招徕当然生意并不简单。章琪的眼睛不够毒,进来的客户,她分不清是真想买房的还是随便看看的,总是一股热情都上去接待。掏心掏肺半天时间赔上去,样板房一天要看几十次。有一次,一对小夫妻要找顶楼的复合型,但那幢楼的电梯还没装,章琪便陪着爬11楼上下爬了三次。下来之后,飘飘忽忽,双脚打颤,站都站不稳。但小夫妻还是拿不定主意,朝着章琪抱歉地笑:“不好意思啊,我们还想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应该的,”章琪心里非常失望,但是脸上还是只能微笑。
     
    客流来来往往,眼看着王潇她们一次一次地签单,章琪在开早会晚会的时候,渐渐站到人群了的博士生后边。李修杰在布置销售业绩时,常常似笑非笑看章琪一眼:“我们做销售的,看的就是业绩,大道理少跟我讲,写报告写一沓都没有用。英雄不问出身,大学生、博士生都没用啊。”章琪的心里很焦急。半夜做梦,梦见背后有猛兽在追,自己拼命逃,但前面有堵无形的墙,天罗地网动弹不得的感觉,常常一身冷汗中惊醒。
     
    这一天,来了一个带瓜皮帽的老头。他弯着腰进售楼处的时候,正是午后最懒洋洋的时候,大家都不想动,再加上老头其貌不扬,更没人有心思去搭理他。
     
    老头绕着沙盘模型走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对着左右张望着。章琪知道,这是想找人询问。她踌躇了一下,眼前这个老头看着七十来岁,穿得过时的旧衬衫,显然不是有钱人。而普通人家,买房的决定大权也不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章琪自然也慢慢懂得了分辨哪些客户是潜在对象。眼前这个,她判断不是。
     
    她在等业绩,如果上去接待了老头,接下来的客户就没有她的份了,这机会成本显然太高了。默默地看,默默地听,和客户交道打得多了,她假装转了个身,去柜台边喝茶。等再转过身来,只见依旧没人搭理老头,老头落寞地继续看着沙盘。
     
    章琪心里软了一下,她眼前闪动了下章中兴的身影。
     
    “老先生,您好,您对我们楼盘有什么问题么?我是您的置业顾问,我叫章琪,您叫我小章就可以了,”章琪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牌,职业微笑着。老头看到了救星,眼睛亮了起来:“你们这里,有大一点房子么?”章琪耐心说:“有啊,我们一期主推的就是大户型,都是120平米三室的房子,不知道您有什么具体要求没有?”
     
    “120平米,是多少尺啊?”老头问。“多少尺?”章琪有点愣。“就是多少square feet呀,”老头的上海话里,突然冒出来两个英文单词。章琪心里一动,脑袋拼命搜索之前自己看的资料。凯茂是香港公司,章琪之前搜资料也搜过香港的报道,对平方英尺还有点概念。“大概是一千三百尺左右,”章琪回答,再问一句,“老先生,你是从外国回来的啊?”
     
    “是呀,美国去了几十年,老了总归要回来了,就是这上海发展太快,现在我都看不懂了,”老头的上海话,在章琪听来有点陌生。这种滑稽戏里才会听到的语音语调,其实章琪这辈人已经不会使用了,连陈秀珠她们都不用了。国外去了几十年,乡音便也锁定在了几十年前,乍一听,像一块活化石。
     
    章琪看老头,脸上手上都是老茧粗糙,估摸着在国外也不是养尊处优。章琪心里一热:“爷叔你在国外也吃过苦头的哦?”业务技巧里,当然包括要刻意和客户拉近心灵距离,但章琪这声“爷叔”叫出来,自己觉得很自然,并没有刻意。
     
    老头说说停停,章琪也停停说说,除了聊楼盘,也聊到生活:“爷叔,美国生活很好的吧?我小时候有个邻居,就是跟她妈妈去美国了,后来写过一封信给我,说美国的车子多得不得了。”“好不好么,自己出去过才晓得,”老头是个实在人,“我反正攒够了钱,是要回来了。”章琪应着:“那当然是回来好了,落叶也要归根的。”
     
    如有神助,老头当场就定下了那套章琪跑过三次的顶层复式。“爷叔,我们是期房,先要签一个意向书,你之后是办贷款还是全额现金?”章琪又问。“我用现金呀,”老头咧嘴笑,“贷款谁贷给我啊?”章琪高兴起来:“爷叔,现金我们有折扣的,我帮你去问问经理哦!”
     
    章琪一溜跑到刘修杰办公室,敲门进去:“经理,我有个客户要现金买18112那套,可以给现金折扣么?”李修杰看她一眼,若有所思,然后说:“你自己看着办。”
     
    收了定金,和吴老头约好第二天一早来签意向书,临走吴老头拍拍章琪的手:“小章,我们有缘分的,我老相信你的。”章琪被巨大的喜悦笼罩着,人有些晕晕乎乎。她做成的第一单生意。她终于开张了。
     
    九点多,踩着轻快的夜色,章琪回到了福佑坊,脸上憋不住的笑。可和陈秀珠一照面,还没等她开口,陈秀珠就一脸自责地说:“阿琪,路路今天拉了三趟肚子了。我今天带她去商场里玩了一趟,是不是吹冷风着凉了啊?”章琪凑到床边,路路已经熟睡,脸色绯红。章琪伸手摸了摸额头,似乎没有发烧。
     
    “医院去看过了么?”章琪问。“没有呀,我看她精神还可以,医院那种地方病菌那么多,没毛病倒要去出点毛病来了,”陈秀珠抱怨。
     
    章琪心里七上八下起来,便没有了自吹自擂的心思,只是扒晚饭时,略微跟陈秀珠提了一提。“那这样一套算两套来,复式呀!”陈秀珠很兴奋,去房间里拿出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算起来。但章琪没有笑意,她望了望里屋的金则,心里有种不踏实的预感。
     
    果然十一点,金则又起来拉了一次,章琪趁着迷迷糊糊喂了她点水,她也不肯多喝。半夜一点,开始上吐下泻,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倒在章琪怀里。章琪一把抱起女儿,陈秀珠在背后拿着病历卡,冲向了医院急诊。
     
    医院里一股消毒药水味道,混合着病怏怏的人气。金则挂上了盐水,渐渐不吐了,也不泄了,只是偶尔还哼哼唧唧肚子痛。章琪让陈秀珠回去休息,陈秀珠说:“你去休息呀,你明天还要上班的。”章琪拍着金则的背:“没关系,妈,你先回去睡吧,我明天早上请半天假好了。”
     
    陈秀珠走了,金则迷迷糊糊睡过去。章琪圆睁着眼睛,并无半分睡意。她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忽然心疼: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好妈妈?不负责任地带她来这个世界上,不负责任地让她没有了爸爸,不负责任地去上班把她扔给了外婆。就在她心里了思绪万千的时候,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放到她脸上擦去了眼泪。金则睁着眼睛,故意装得很快乐地笑:“妈妈你别哭呀,吊盐水一点都不疼的。”
     
    一瓶吊完再换一瓶,之后换第三瓶。直到早上8点,章琪才一脸疲惫地抱着金则回了家,算了算时间,上班肯定来不及了。于是打电话给李修杰:“经理,我想请半天假。”“什么理由?”李修杰不冷不热的声音传来。“我女儿病了,我想在家里陪陪她,”章琪扮着弱,打着感情牌。“不行,”没料到李修杰一口回绝,“你今天不是有客户签单么?”“让王潇帮忙签一签吧,反正我都已经谈好了的,合同我也准备好了,”章琪有点生气,觉得李修杰未免不通人情。李修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不行,你必须来,你不来你这个销售就不要做了。”
     
    长久以来的怒气加上缺乏睡眠,章琪一下子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这种人什么心态?你家里没有老人孩子么?你简直没人性啊!”只听手机那头依旧冷冰冰:“反正你必须来上班,我再跟你讲一次,今天不来以后都不要来了。我不管你是公司里谁介绍来的,话就放在这里了,你自己看着办。”
     
    章琪怒气冲冲,真想冲电话怒吼一声:“老娘不干了!”但到底没说出口。愤恨地背起上班的包,亲了金则一下,就冲了出去。陈秀珠在背后喊:“还是要上班啊?那你早饭也吃点再走啊?”
     
    早晨的风有凉意,深秋已至。章琪心里愤恨怒骂着李修杰,挤上了早高峰的公交车。“让一让,让一让,”章琪嘴里喊着,但忽然,之前和闻纱纱聊天时候的一句话跃入了脑海。
     
    “不要说你电话找来的,就是你谈下来的,最后带着签合同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业绩!”
     
    章琪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原来以为只是麻烦王潇举手之劳。
     
    急匆匆赶到售楼处时,只见吴老头已经端坐在那里了。王潇她们殷勤地在端茶送水:“吴先生,跟我们签也是一样的呀。”章琪大喊一声:“爷叔,不好意思,今天家里孩子有点事情,上班来晚了!”王潇她们愣了愣,尴尬地散开了。
     
    吴老头兴奋地拉了拉章琪,低声说:“小章,我以前在美国也在车行做过的唉,我懂的,谁签的单子业绩算谁的。你们经理告诉我的,你今天一定来上班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别人谁我都不睬。”
     
    章琪望着吴老头,心头一热,眼睛不由自主朝李修杰经理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 2016年12月19日 15:00:42

    【章琪】二十九章 华灯处

    发了奖金,章琪存三分之一还闻纱纱,拿三分之一给陈秀珠,剩下的三分之一,她想了想,取出来装了个信封,下班捱到人都走完了,才敲门进李修杰办公室。
     
    李修杰正在做表,抬眼看了看章琪,吐一口烟:“什么事?”章琪满面堆笑,递上信封:“经理,发了奖金,想给你买条烟买点酒的,不知道你爱什么牌子,这个算我的一点心意。”李修杰看章琪一眼,饶有兴致地用两个手指头捏了捏信封:“哟,阿姐,蛮破费的哦。人民教师开始给别人送礼啦?难得哦。”李修杰是北方人,但为了嘲弄章琪,故意学不伦不类的上海腔。章琪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笑着:“经理帮了我很多忙,我心里有数的。”
     
    李修杰干脆把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看着章琪:“我要钱干嘛?我又不是没有?”把信封一推,推到章琪面前,又冷冷说,“人情债当然要肉偿了。”章琪没料到这句,脸色“腾”地涨红,尴尬地笑:“经理,你不要开玩笑。”李修杰凶巴巴地看着她,看得章琪进退失据浑身发毛。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都离了婚的女人了,还那么放不开啊?那你出来混什么啊?”
     
    章琪心里一紧,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离婚了?”李修杰骂了句脏话:“就这么点破事随便查查哪里查不到。你以为我吃素的,随便放个人在自己手底下面?你前夫那点开房记录我都有。”章琪不响,心里知道是事实。沈逸超也帮她查到过,甚至连金秋网上的聊天记录都应有尽有。只听李修杰又道:“好啦,别一天到晚搞得自己跟窦娥一样,不就是老公偷吃离个婚么,有什么呀?你以为别人老公就不偷吃?你以为别人就不离婚?狗屁!大姐,我跟你说,你就是太端着,好像老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一样。有什么了不起啊?你看你那样子,以为我真的想上你啊?你有胸有屁股么?你叫得好听么?除了年纪一把你说你还有什么?那副严防死守的样子,我都懒得看。”
     
    章琪被骂楞了,渐渐陪笑也陪不起来,心里暗暗骂李修杰无耻流氓。李修杰眯起眼看章琪:“怎么?看你样子是不服气啊。不服气你也不敢骂我啊,你就那怂样!”章琪气结,终于憋出一句:“你不要欺人太甚!”李修杰笑起来:“到底是大学生,骂人都骂得斯文,我记得你学英语的,你怎么不用英文骂我啊?听说你离婚,都不拿前夫一分一毛啊,这是咱们八路军的革命精神啊!这么感人啊,大姐?”猫逗老鼠一般,李修杰渐渐收起了笑脸,“你在我手底下,做不出业绩,你就是对不起我。上个月运气好,被你卖掉两套,怎么样?以后就靠运气啦?我可从来没看到你拉过一个亲朋好友来看过房子,你是不是都还不好意思跟人宣布自己从人民教师变成售楼小姐了?”
     
    这句话击中章琪心事。她一直想象着,等赚到钱风光了,再云淡风轻向身边的人宣布这场逆袭,脚上血泡一个接一个破,嗓子疼到说不出话来,累死累活,都没关系,心里总有这个念想。但李修杰说:“你这就是还没真正代入销售的角色!你再这么藏着掖着端着,神仙都帮不了你!”章琪心里知道李修杰在教她,只好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昭告天下我开始卖楼了好吧?”李修杰拿着桌上的信封:“等下走,这个带回去,省得说我欺负孤儿寡妇。”章琪还记得之前的羞辱,气难平,丢下一句:“孝敬你当嫖资,我当济贫了!”
     
    一甩门出去,只听李修杰在后面“哈哈”大笑:“大姐,你什么时候能喝酒吃肉放屁骂娘了,你什么时候就算活明白了!”
     
    那天晚上,章琪真的依着手机通讯录,一条一条发消息——“小妹正在售楼,如有需要,请多多关照”。不一会儿,回复短信叮叮当当响起来。章琪并不去看,只是心里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章中兴去世的时候,她学会了认输和止损。而现在,她终于从心底接纳了自己的失败。可怜巴巴的失婚妇女,从朝南坐的老师变成了对人笑的销售,章琪笑起来,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想象着李修杰的神情,心里学着骂了一句:去他妈的。
     
    她不做老师了,学生家长原来同事自然不用顾着她的面子,章琪本来没报任何希望,但没想到还是有两个家长介绍了朋友来看房子。王佳男相亲了一个工程师,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也来看房子,被章琪劝回去:“你们俩至少得买个离一方上班近的房子吧?”某天下班,连沈逸超都来转悠了一次。
     
    渐渐便做上手了。闻纱纱回上海的时候,章琪的业绩已经不是售楼处最后三名了。闻纱纱出乎意料:“没想到啊章琪,你可以啊!”章琪笑:“那当然,我特别受那些阿姨妈妈和年轻小夫妻欢迎,长着一张良家妇女人畜无害的脸。女人们都特别信任我。”闻纱纱的眼睛依旧又大又亮,但却不像以前那样清澈,上下打量她一下:“章琪,你变了。”章琪笑:“不是你说的么,如果不变,日子不是白过了么?”
     
    但真正奠定章琪地位的,是大半年后,章琪帮李修杰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大客户。一个专业的炒房客,出手阔绰,一出手便是几层楼。李修杰称兄道弟喝了好几顿酒,每次都是谈得差不多了,但一转身,便又反悔了。美人计一个一个派出去,都是铩羽而归,李修杰摸不清底细,都已经准备放弃了。
     
    一个夏天午后,台风来临,暴雨如注,整个上海变成了一个积水潭,水没过了车轮。售楼处早早关张,章琪好不容易抢到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家接金则。但车开到一半,章琪忽然心念一动,她想到那个炒房客正在外地出差,司机也跟了出去。她立刻打电话给客户:“张先生,你好呀,我是李修杰李经理的员工,我叫章琪。李经理让我问问你,今天上海台风大暴雨,嫂夫人需不需要帮忙去接小朋友下课啊?今天打车特别不好打,我刚刚看新闻,你家那一块好像有些地方都封路了。”
     
    张先生的老婆,果然是不敢在这种天气开车的。章琪一辆车直接打到楼下,接了夫人一起去接公子。一路上,章琪详细询问了公子的学业,以后准备念什么学校。“这片的学校,我还是挺熟的,我以前室友在这里××学校当老师呢,”章琪说。她指的是王佳男。毕业时候没人要去的浦东学校,现在随着浦东兴起,渐渐也成了炙手可热的名校了。两个人相见恨晚,谈性很浓,立刻互换了手机号码。“你以前是老师么?那我有很多教育上的问题可以请教你啊,你不知道我这个儿子,特别不好管,老师经常跟我抱怨!”
     
    外地新贵,刚到上海,钱确实多,但很多地方还是递不到条子的。章琪托了王佳男和王睿翔,到底给换到了一个更好的学校。本来张先生也是有意买,拖着只是为了更好谈价钱,如今欠了一个人情,也不好意思,爽爽快快把单签了。李修杰大为高兴,拍着章琪的肩:“行啊,大姐,可以啊!”
     
    章琪想起传销培训时说,“整个世界都将帮助你达成你的愿望”,忽然觉得并不无道理。李修杰说:“什么传销传销的?资金链没断,政府没禁,那就不是传销,一种商业模式而已。国家银行就不会倒闭么?扯淡!”
     
    章琪说习惯了他的胡说八道,白他一眼。只听李修杰继续说:“人生在世,靠的就是运气。你现在是离婚了,觉得自己婚姻失败。你要不离呢?你前夫要是做生意发大财了,慢慢玩不动了,说不定你们俩年纪大了慢悠悠在外滩边逛,人家文艺小青年还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哟,你看那对老夫妻,多恩爱呀!哟,还是大学同学,天啊,太羡慕了!”
     
    因为章琪没王潇她们那么机灵多心眼,李修杰有时候应酬爱带着章琪。李修杰在案场工作起来,气场八米,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王潇章琪被他看一眼,心里便要颤一颤。但工作之外,胡说八道起来,就像刹不住的车。
     
    陈秀珠有次和章琪谈,说,想来想去还是和金秋复婚的好,章琪脱口而出:“去你妈的。”陈秀珠愣了一愣,章琪也愣住,意识到大事不妙。陈秀珠揪着耳朵问:“去我妈的啊?我妈是你外婆唉!你外婆死了十几年来你要她到哪里去啊?”金则在旁边拍手:“去太太的,去太太的!”
     
    一晃又到年底,李修杰每年惯例出血,请客所有同事去KTV。几个小女孩跳着闹着疯得不了,起着哄,开了两瓶几万的酒。章琪却有点倦。玻璃反射,浓妆艳抹的一张脸,窝在角落里,听别人的情歌,流自己的眼泪。她不想失态,跟李修杰打招呼:“我老阿姨,先回家陪孩子了,你们玩。”李修杰朝她挥挥手,身后的刘佳还把这话筒:“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那么老的歌,那么多年后,竟然还有人唱。
     
    坐上出租车,眼前是五光十色的夜上海。即将圣诞,灯火璀璨,年轻的男男女女拥在一起嬉笑。章琪忽然想到那年圣诞跟金秋一起看电影,也是这样手牵着手,走在这样的街。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一震,是李修杰的短信:“明天不要忘了改老王那份合同。”

  • 2016年12月19日 15:01:47

    【章琪】三十章 凭栏意

    李修杰板着一张脸,绕着沙盘走了一圈又一圈。章琪嘴里正在给两亲家介绍小夫妻爱巢,但鼻子嗅到今天店里空气都是沉重的味道。李修杰进来前王潇刘佳她们还很活跃,但现在突然,整个气场都不对了。
     
    两亲家母在一起嘀嘀咕咕,“我们还是到别的地方看看再说。”章琪笑:“没关系的,买件衣服还要货比三家来,何况买婚房那么大的事情,多比比多看看应该的。但我们这里性价比真的算高了,而且升值潜力真的很大,这跟买股票抄底是一样的。市中心人人都想住的呀,买个一房一厅你们肯伐啦?你们肯以后孙子都不肯的呀!”两个阿姨很开心,嘻嘻哈哈笑:“哦哟,还孙子,他们不肯呀,都说没玩够来!”章琪笑着送出去:“你们要先给他们创造条件,他们才可能有意愿的呀!”她没费神留,小夫妻没来,房子今天肯定是定不下来的,两个阿姨哄开心了就好。
     
    回到大厅,不见了李修杰。没有客户,章琪便凑到王潇她们那里讨论指甲油和鞋子。忽然,口袋里手机震动,掏出来看,是李修杰——下班到大广场星巴克等我。章琪心里隐隐约约,大概知道了什么事情。
     
    果然是人事变。公司里高层内斗终于结束,两个副总带着销售经理自立门户,章琪一边听一边心里盘算那闻纱纱应该是获胜方。“怎么?你也是销售经理的小弟啊?”章琪问。“谁是小弟?”李修杰翻了个白眼,“借机洗牌,要把我调到川沙那里去。”章琪笑起来:“那你是要做迪斯尼板块去了啊?”李修杰两个指头点点她:“老子大展宏图,准备单干了。”章琪听明白,李修杰野心不小,准备去上海周边拿地自己做开发。“你跟不跟我过去?”李修杰问章琪。
     
    章琪顿了顿:“你还叫了谁啊?”李修杰说:“这里就你。”章琪讶异:“干嘛那么看得起我?”她既不是最会来事的,也不是销售业绩最好的,野心和魄性都比不上那些小女孩。李修杰收起赖皮相,很认真地看着章琪:“觉得你可靠啊,大姐。”章琪心里动了一动,她对李修杰从来没有过男女方面的想法,但对眼前这个人,是感激和敬重的。金秋也好,王睿翔沈逸超也好,在他们身边,章琪永远重复着弱者的角色。而李修杰,让她看到自己的能力。
     
    “我好好考虑一下,”章琪说,“下两周我搬家,现在杂事太多,想不太清楚。”李修杰横她一眼:“你那个房子好了啊?不是我说你,大姐,你这种每次工资都省下来还贷绝对是不对的。”“我不习惯欠人钱,”章琪说。李修杰笑了:“小农。”顿一顿又说,“你猜猜看我走了,他们找谁来管这个场子?”章琪脱口而出:“王潇啊,这两天那么丑的鞋都一群一群人围着夸。”
     
    章琪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干了快两年销售,心里的目标一直是挣钱挣钱,要把房子贷款还掉。一百万出头的房子,问银行不过贷了六十多万,还得已经七七八八了。钱的事,并不是章琪现在特别担心的。李修杰的邀请,到底要不要答应呢?
     
    她举棋不定,还是发消息问闻纱纱:“我这里的案场经理要走,想带我走,你怎么看?”凌晨三点,没想到闻纱纱立刻回她消息:“跟他走干嘛?我马上要管酒店式公寓了,把你调过来跟着我。”闻纱纱罩着她,章琪心里一定。但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底有一点亮光,像火苗一样一蹿一蹿,撩拨着心。
     
    周日搬家。章琪苦劝陈秀珠先带金则去新家,陈秀珠不听,硬要留下来指挥。脸色血红兴致冲冲,指挥着李修杰带来的几个小弟:“轻一点哦,当心当心。”对李修杰格外殷勤,矿泉水一瓶一瓶拧好递到手里:“小李哦,辛苦你哦。”装车装好后,像劳军的元帅,跟福佑坊街坊四邻一一握手:“来玩哦,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一定来玩哦!”
     
    章琪一张一张抱下遗像,看着章中兴,心里讲:爸爸,你看,我自己给我们家买房子了唉,带你去看新房子哦。一侧耳,只听到李修杰在逗金则:“你叫露露啊?我猜,是露珠的露,对不对?”金则5岁了,性格勇敢口齿清晰:“不对,马路的路。”“女孩子怎么叫这个路?”李修杰好奇。“妈妈说,是外公以前给我起的,”金则继续说。章琪出来打断:“路路,去跟外婆说一声,上面还有两个箱子,其它都没有了,可以准备发车了。”
     
    本来是找搬家公司的,没想到李修杰提出找两个小弟来帮忙。章琪不想驳李修杰的面子,便装着受宠若惊答应了。可没想到李修杰自己也来了,这让章琪心里有点忐忑。陈秀珠眯花眼笑,暗暗拉着章琪:“这个小李,卖相虽然一般,人倒蛮好蛮豪爽的哦!你们两个……”章琪哭笑不得:“妈,人家是我老板好吧?”“哪有老板拍员工马屁的,肯定对你有意思,”陈秀珠总结,“不过就是人是外地人哦?”
     
    这边陈秀珠还在喋喋不休,那厢只听李修杰打起了电话:“喂,宝贝儿,马上来了啊,乖。我公司兄弟不是今天搬家么。你们先点啊,我这边装完车就过来。当然算我的啦,行啊,挂了啊。”
     
    陈秀珠无语,章琪捉狭笑:“听到没有,拿我当兄弟的,人家自己宝贝儿不要太多,天天换的。”
     
    搬家车开出福佑坊时,陈秀珠眼里含着泪,但装作很高兴地和金则说话,并不回头看一眼。章琪却回头看了一眼,福佑坊的牌子、鸡粥店、小菜场、扎巴、还有小时候的章琪和孙优婷,这次终于渐渐,越来越远了。章琪朝着空空的背后,招了招手。

    等东西都搬完,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李修杰关照得好,章琪再三盛情邀请,那些小弟们都不肯留下吃饭。章琪瘫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难得的蓝天白云发呆。新房子的装修章琪自然是没空去管的,都是陈秀珠和几个叔伯阿姨来回跑下来的。陈秀珠现在手拿两块抹布,一边不停擦,一边念叨:“以前你爸爸还在,家里总算还有个男人,你看现在,怎么办啊?这些装修、搬家,你看看……”章琪听烦了,翻身起来搂着陈秀珠肩笑:“妈,路路,我们乔迁之喜,出去吃饭!”
     
    陈秀珠当然是失望的,在她的观念里,一个女人的幸福,第一等,要有个疼她爱她的老公;第二等,至少也得有个形式上的婚姻。金秋出轨,陈秀珠一开始也生气的,但她会宽慰自己,时间长了,反而觉得章琪不该一时兴起说离婚就离婚了。而章琪咬定不松口,真的离婚了,她又觉得,女儿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可是一等再等,每次失望了,过两天又开始新的揣测。

    章琪以前觉得陈秀珠这种阿Q式的自我宽慰精神很可笑,但现在人见得多了,反而觉得,这种性格真是不错。不管什么处境里,都能把自己劝活了理顺了,不钻牛角尖,也不会自己让自己难受。
     
    章琪当然也幻想过,自己的离婚会是一场旷世巨作。坏人当然是金秋,他会蓦然发现,原来章琪是那么好,自己的那些外遇对象,是那么地不堪。他痛哭流涕求自己回去,金建业、陆红霞、金菲,都可怜巴巴劝说,章琪,你回来吧。但她当然不。他们的悔恨只是对他们的惩罚,而自己,要马不停蹄地奔向新生活。有一个真命天子会从天而降,把自己视若珍宝,对金则视若己出。
     
    但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想象中的剧本并没有出现,失望了一天又一天,慢慢也就习惯了。未来的事,自己做不得主,自己能做主的,无非是现在好好上班赚钱,过好现在的日子。


  • 2016年12月21日 09:18:50

    【章琪】三十一章 钟情意

    “小姑娘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啊!”章琪凶神恶煞,眉眼里都是嫌弃,“我昨天已经跟经理讲过了,你看得懂登记册伐啦!这套房子说好留给我客人的!他等下马上要来付定金了!”刚来的小女孩,胸前挂一个实习标志,楚楚可怜,眼泪含在眼睛里:“那定金又没付,我不知道你要的,你那么凶干嘛?”软声软气,更衬得章琪刻薄讨厌。果然男客户看不下去了:“凶什么凶啊!这么早更年期啊?我还现在就付定金了,我不相信你们经理还不要!神经病!”

     

    马上要下班了,小姑娘总算做到关门前最后一笔生意,章琪悠哉悠哉找位置坐下来。只听背后脚步风声,一回头,李修杰正好拿着文件夹敲她的肩:“晚上有个大客户,你陪我去应酬一下。”章琪答应,想一想,要不今天就答复了李修杰算了。

     

    “李经理,”章琪坐上副驾驶,闲扯了一会儿,便说,“我想了一想,还是不跟你跳槽了。我明白的,你一直提携我,我有点给脸不要脸了。不过我这个人你知道,人笨、心肠软、家里负担又重,怕到时候连累你。”李修杰看了她一眼,“唔”了一声:“猜到你就这个答复。”章琪笑:“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扶不上台面是吧?”李修杰笑一笑:“做大事的女人身上都有杀气,你没有。”

     

    章琪认同,点头,悠悠说:“我其实从小啊,就一直特别想成为那种活色生香的女人,但长啊长啊才发现,原来我真不是这块料。”李修杰笑了笑,也没有接话。车往前开着,红灯、绿灯,章琪心里隐隐约约奇怪,今天李修杰怎么那么低落安静。“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犹豫了一下,章琪终于问。李修杰说:“也没什么。这不马上分道扬镳了么,也算同事两年,争取给你留个好印象。”

     

    “我对你印象一直挺好的呀,”章琪说,“你看你,长得虽然不好看吧,但衬托得我们漂亮了呀;嘴巴虽然臭吧,但心肠还挺热挺讲义气的,请客没少请,奖金没少发。”“行了行了,”李修杰笑,“我听着都你都快对我有非分之想了。”“那我可不敢,”章琪跟着打趣,“你这种人阅人无数,我这种老大姐,是吧,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叫得又不好听。”

     

    这句话说到一半,李修杰忽然转过脸来看了章琪一眼。章琪竟然在那一眼里看出了些惊心动魄的味道,下面半句勉强说完,一颗心却狂跳不已。

     

    一时间,气氛忽然变得有点暧昧起来。两个人都不嘻皮笑脸了。章琪的脑子有点乱,她没想清楚李修杰对她的意思。她当然知道李修杰是对自己有点好感的,否则不会从一开始就帮着她。但那种好感,她从来没往男女方向想过,以为只是某种义气和同情。

     

    一路沉默着到了包厢,章琪放下包,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摇摇头,发现自己脸色通红。把最上面那粒扣子解开,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可能,章琪笑自己,怎么可能。不管不顾用冷水洗了把脸。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了很多。

     

    7点一直等,李修杰跑出门外打了两次电话,每次回来都说:“很快到了。”章琪点点头,做销售以来,她口齿伶俐了很多,但现在,她想开开玩笑,却说不出来什么。到了8点半,手机终于响了,李修杰带着章琪迎了出去,一个30上下的年轻男人,眼睛大大很精神,一个瘦瘦小小60来岁男人,鹰钩鼻,戴副眼镜。

     

    章琪于是自然地坐在了下手。推杯换盏间,李修杰一扫之前的沉默,面色通红妙语连珠。拿地、贷款、银行、政府,章琪大概明白他们在谈什么,老头的脸色阴沉不定,年轻人倒是一直笑盈盈。

     

    “老爷子,”李修杰一脸诚恳地举起酒杯来,“你这次一定要托我一把。”章琪见状也站起身来:“老爷子,王处,我也凑个热闹,先干为敬啊。”酒量也算练了出来,一杯喝下去,照着两人撒娇笑一笑。

     

    灯光照在李修杰的脸上,章琪看出来他神色间的狼狈和慌张。在章琪心里,无论是嘻皮笑脸,还是拍桌子骂人,李修杰永远身上有一股气势,痞气也好匪气也罢,是那种天塌下来大不了十八年后再来的气势。那样的李修杰,章琪是敬畏的、感激的。但现在他身上没有这股气了,他虚张声势的笑里,有一种陌生的脆弱,让章琪忽然心里一软。

     

    人散酒尽,章琪买完单回来,看到李修杰整个人趴在桌上。李修杰混江湖那么多年,酒量远比章琪要好,从没见过他醉。今天喝得并不多,但他竟然醉了。章琪无奈,只能在楼上开了一间房,叫来一个服务员,把他扶了上去。

     

    章琪打开了电视,一个一个频道搜过去,半夜时分,没什么好看,倒有一个老电影。张曼玉和黎明摆着地毯,章琪音量开得小,《甜蜜蜜》的歌声听得并不清晰。看着看着,只听到另一张床上的翻身声响。李修杰摇了摇头,坐了起来。

     

    “醒了?给你倒了水,床头柜上,看见没有?”电影正放到曾志伟背上的米老鼠,章琪喜欢这段,于是头也没回对着李修杰说。

     

    李修杰喝了水,看了一眼电视:“那么老的电影还看。”

     

    章琪说:“我以前中学时候看,觉得男女主角感情很动人。现在反而觉得,这两个人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反而黎明和杨恭如,李翘和豹哥比较有趣。一个是最初的梦想,一个是现实的情义,都比小情调要重一点。”

     

    李修杰没说话,章琪回头看一眼,只见他拿着水杯,也在看电视。“李经理,”章琪深呼吸了一下,盯着他,“说错了你别怪我啊,我一直觉得你对我挺好的,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李修杰“扑哧”一声笑了:“大姐,你现在很豪放啊?”“你就回答吧,”章琪已经不是喜欢暧昧的年纪了,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简单直接的答案。李修杰看着章琪,只是笑,不说话。笑着笑着,也端正了脸色。

     

    “最开始看你一个女人离婚带孩子,觉得你不容易,”李修杰说,顿了顿又说,“时间长了吧,看你挺努力的,确实也还挺欣赏你的。要是我年轻十岁,你也年轻十岁,说不定咱俩还能有点啥。不过现在呢,对你确实是不敢有什么想法。你不是那种玩得起的人,我不是那种安定过日子的人。咱俩肯定不合适。碰你一指头,都感觉在欺负良家妇女。”

     

    章琪听着,想着。她本以为自己会失望,但是没有,这半天的心驰荡漾,到了这刻,心里反而很平静。“这样说明白了,我就放心了,”章琪点点头,比起不着调的爱情宣言来,李修杰的这番话让她长舒一口气。

     

    男女之间有纯友情么?章琪并不太年轻了,她自然觉得,是没有的。靠得近的两个人,就好比在走钢丝,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线在哪里,才不会有人失足掉下去。她和李修杰的之间,现在很舒服,觉得挺好。

     

    电影继续在放,放到豹哥跑路,李翘跟随。李修杰忽然说:“我要是跑路,估计没人会跟着我一起走,混得真他妈失败。”章琪想了想:“嗯,我确实不会跟你走。”李修杰横她一眼:“大姐,你连跟我跳槽都不肯,我哪还会指望你跟我跑路?”章琪笑起来:“我家里有妈,有女儿,跟谁跑路我都不肯啊。”但想到李修杰今天各种的魂不守舍,又认真地说,“不过以后如果你真的有事,要我帮忙,我一定尽全力帮忙。”

     

    章琪后来想到李修杰,真的觉得他是自己命中遇到的一个贵人。没有李修杰“喝酒吃肉放屁骂娘”的教导和暗中的诸多帮衬,她做不好销售也站不稳脚跟。她承他的情,也念他的恩。李修杰失踪后,章琪常常回想起这个一起看“甜蜜蜜”的晚上。最大的遗憾,竟然是为什么没干脆人情债肉偿。但每念于此,李修杰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出现在眼前,问,你是有胸有屁股啊,还是叫得好听啊?

  • 2016年12月21日 09:19:19

    【章琪】三十二章 却彷徨

    陈秀珠现在兴趣爱好,除了接送金则上下课,就是去附近的房产中介门口转悠。不管章琪多晚到家,她都要一边热汤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阿琪,你知道伐?我们家的房子又涨价啦,我今天在中介门口看到哦,我们这个房型,已经要400多万来!”章琪一边喝汤,一边说:“我们就这么一套房子,再涨,你也不可能卖掉住到马路上去的啊。”

     

    “话是这么讲,我高兴高兴不可以啊?”陈秀珠坐在沙发上笑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章琪还想顶她两句,看到陈秀珠的一脸疲惫,心里忽然软下来了:“你高兴就好,”过一会儿又叮嘱她,“妈,以后我回来晚了你不要等我。”“你现在那么忙,我难得有机会跟你说说话呀,”陈秀珠拖着音调。章琪听到她语气里的撒娇味道,不禁心里酸了一酸。她确实很久没好好跟陈秀珠和金则吃一顿饭了。

     

    “妈,”章琪想着活跃一下气氛,“纱纱现在那个项目做得不错的,等我拿到奖金,把还有那套房子还清了,我休息几个礼拜,带你和路路去旅游好么?”“旅游啊?旅游有什么好去的,浪费钱,”陈秀珠脸上已经笑出来了,但嘴上还是嘟囔。“带你去国外旅游,美国,欧洲,随便你挑,好吧?”章琪兴致勃勃地说,却见陈秀珠笑着笑着慢慢红了眼眶,“出国啊?好啊,以后我等着享你福了。我福气比你爸爸好。”

     

    一碗腌笃鲜,炖了很久,香气四溢,色泽金黄。酥烂的排骨肉只和骨头有微微牵连,一碰就落,是章琪从小的最爱。陈秀珠进房后,章琪还在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回信息,吃着吃着,她忽然想到刚才陈秀珠拍后背的样子。背痛是她的老毛病了,章琪叹口气,就从淘宝上给买了一个按摩椅。

     

    闻纱纱现在的这个项目,是酒店式公寓,凯茂和国企开能合资了一个公司,闻纱纱出任总经理。章琪跟着东奔西跑了一年多才几方敲定,选址在开能以前苏州河边的一片废弃厂房。2012年的上海,连做月饼的企业都在进军房地产,这个项目也算开能多样化经营的一个尝试。

     

    “在欧美等发达国家,买房是年轻人奋斗的目标,但在我们的社会,买房却成为了年轻人的枷锁和奋斗的阻碍,”舞台上,艳光四射的闻纱纱侃侃而谈。她说话的声音依旧是嗲嗲的上海口音,但气势却和十年前那个怯弱的女孩完全不同了。“一方面是高涨的房价,另一方面,是租房市场的混乱,缺乏专业的租房管理体系,”闻纱纱翻动着PPT,调出一组组的数据来,“而我们凯新,就将为所有在这个城市的年轻人,提供最规范专业的租房服务,和最朝气蓬勃的青年社区。”

     

    章琪看到另一边的陆克朝她招了招手,便放下手里的酒杯过去了。陆克是个浓眉大眼但气质偏阴柔的小孩,25岁的年纪,为了显老成却故意蓄了胡子。“章姐,闻总说银行那边的王处,还需要你继续去沟通一下,”今天慈善酒会,算是年尾重要的活动,人人都正装出席。陆克西装笔挺精神焕发,让章琪都在心里赞叹一句,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子。他俯过身来,在章琪耳边低语早上接到的那通电话,前因后果,新贷款被银行压着批不下来。

     

    章琪正在心里盘算,只听一片掌声响起来,闻纱纱灿烂笑着,微微颔首,在向台下致意。她穿一身改良旗袍礼服,曲线婀娜,华贵而娇媚。水晶灯的灯光璀璨,服务生端着鸡尾酒过来,章琪便顺手拿起了一杯,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着,她想先和开能这边的人谈一下。国企到底是亲生儿子。

     

    正一张张脸搜索过去时,忽然在人群里,章琪的视线落在一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虽然长着一张中国脸,但一看便来自国外。她和闻纱纱这样的中国式美女不同,不纤细也不白净,小麦肤色,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剃着男孩般的短发,但却穿了条大V领的黑色长裙。她在人群中张牙舞爪地笑,露出如牙膏广告一般整齐洁白的牙齿。

     

    章琪的心忽然跳了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仔细分辨,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怎么样?”闻纱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章琪身后。

     

    “我给王处打电话,他不接,”章琪说。闻纱纱紧皱着眉:“这两个月银行突然收紧了,确实很难贷下来。”章琪问:“要不要再和开能谈一下?”闻纱纱点点头:“也好,我们现在同坐一条船。”章琪还要再说,只见闻纱纱向着陆克走去。两人走到角落里咬着耳朵私语,闻纱纱一开始皱着眉,但听着听着,忽然明媚地笑起来。这个笑容很单纯,带着小女孩的雀跃,让章琪回忆起闻纱纱和夏仲谈恋爱时候的神情。

     

    所有人都知道闻纱纱和陆克的关系。

     

    有一次应酬结束,章琪被灌吐了,闻纱纱喝得更多,脸色铁青煞白。两个人东倒西歪互靠着,缓了一个钟头,才叫陆克来接。等着的时候,章琪一时兴起,开玩笑问闻纱纱:“你怎么现在就到吃嫩草的年纪了啊。”闻纱纱醉眼朦胧:“是呀,你不知道,以前我们上学的时候去剪头发,发廊小哥要是跟我们调笑两句,我就觉得自己被吃了豆腐了。现在呢,我逛街,反过来特别爱逗那些小男孩。你说,是不是真的老了?”

     

    章琪笑:“才三十而已,哪里老了,我可觉得自己还挺年轻的。”闻纱纱忽然露出苍白的笑容:“章琪,我们不一样。”“除了你比我有钱比我漂亮,你说,还有哪里不一样?”章琪好笑,“哦,对,我还离过婚。”闻纱纱喃喃自语:“我需要很多很多钱,你不需要。”

     

    “哪有人不需要钱的?我比你穷,当然我更需要钱,”章琪不服。“不,你不需要。我需要很多很多钱,来买很多很多爱,”闻纱纱凄艳地笑了笑,眼波流转里,隐隐有一点泪光,“我连爸妈的爱,都是买来的。”

     

    章琪忽然回想到那个在徐家汇天桥底下瑟瑟发抖的闻纱纱。“怎么办,”她哭,廉价的黑色睫毛膏沾了双眼,“没有这两千块,我拿什么给我爸妈租房啊?”

     

    那天陆克来了以后,闻纱纱抱着陆克,一遍遍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说么,你爱不爱我?”陆克当着章琪,有点不好意思地躲闪,但也只好

    一遍遍回答:“爱,当然爱。”章琪看着陆克,那张阳刚和阴柔混合的脸,那张稚嫩和世故交杂的脸,但他的目光温暖坚定,直直望着闻纱纱的眼睛。在他一遍遍的回答里,章琪竟然听出一点真诚来。闻纱纱也听出来了,亲一口,又笑又跳。

     

    是不是演技,并不太重要,当下那刻开心就好。

     

    从江西,手挥了挥,就到了上海的外婆家。闻纱纱的外婆家,是比福佑坊更逼仄狭窄的小弄堂。夏天的电扇吹一吹,冬天的热水袋暖一暖,躲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小闻纱纱,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上海最高的高楼,衬着闪烁的镁光灯和黄浦江的夜色,颠倒众生地说笑呢?


    小闻纱纱不知道。她连淮海路的灯光都胆怯,她也不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经历什么。但酒醒之后31岁的闻纱纱却知道,她一路而来所有的付出,换来的是现在凯新的这个项目,而凯新的这个项目,维系在接下来那笔贷款之上。

     

    可贷款的事,像进入了一条死胡同。原先的承诺一笔勾销,王处、刘行长,跑断了腿去找,但一次次都是闭门羹。正在章琪焦头烂额时,忽然,开能的眼线传来消息,开能的王姓副总,被双规带走了。章琪心惊肉跳,王副总,正是开能里负责房地产项目和凯新合作的牵头人。天罗地网收起来,现在再回想银行那边的态度,仿佛早已经是一个预告。

     

    章琪赶紧打电话给闻纱纱,但电话关机,公司没有人,闻纱纱家里也没有人。失措时,忽然接到陆克的电话,他声音慌乱:“章姐,闻总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章琪追问。“说是协助调查,我没追上,”小男孩的声音里有了颤音,好像即刻要哭出来。

  • 2016年12月21日 09:21:11
    【章琪】三十三章 十字路

    心“别别别”跳着,脑袋里一片空白,茫然了很久,章琪才忽然意识到对方的电话早已挂断。举着手机的手早已僵硬,但章琪并没有太大的知觉,她胡思乱想了很多。从这个项目的开始到现在,很多关键的事情都是闻纱纱操作的,她并不知情,如今想要在脑袋里面串成一根线,却也不能,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一段一段在脑海里面回放。

     

    公司借在市中心的老洋房别墅里。今天窗外倒是难得的冬日好阳光,光秃秃的树干上也有了暖意。但隔着一层玻璃,办公室里却出奇地寒冷,章琪想要打开窗放一点新鲜空气进来,却手上发软,推窗推了三次没有推开。正这时,只见窗外飘过一只白色的塑料马甲袋,在空中,一会儿浮一会儿沉。马甲袋或许也以为是因着自己的努力,得以不断向前,毕竟冬日里的那阵风,谁又能看得见,摸得着呢?

     

    章琪紧紧握了握拳头,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天爷,留条路给我们走,手上一用力,终于推开了窗。一阵风清冽的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冷战。

     

    第一个电话打给沈逸超,手机响了半日,他没有接,章琪给他发了条短信:急事,有空回电。第二个电话,打给李修杰。倒是李修杰先回了电话。地跟政府敲定了,银行贷款也搞好了,春风如意,接起电话也是洋洋得意的劲头:“大姐,又想我了呀?”章琪没心思和他玩笑,前因后果一说:“我怎么能救纱纱?”

     

    李修杰在电话那头不吭声,最后劝她:“还是先等等看吧。”章琪沉了沉心,问:“要等多久?”“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几个月,这事儿谁能说清楚呢?”李修杰自顾自说从前有个客户,大建材商,出手豪阔意气风发,但忽然就失联两周。家属报警,都以为了遭遇什么不测,但最后还是回来了。回来了,说明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从此掉了两层皮,再也没有了指点江山的气概。末了,李修杰苦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天。”章琪下意识骂了他一句:“乌鸦嘴。”

     

    吃午饭的时候,沈逸超回了电话。“道理上说,如果是协助调查,24小时内会有书面通知给家属,我说理论上,”沈逸超强调。“那我是不是应该去她家等?”章琪忽然找到了方向。“可以啊,如果调查出来没事,说不定她已经回家了。”

     

    “那如果有事呢?”章琪明知故问,心里大概奢望着,能从沈逸超那里听到一句不切实际的安慰。“那就移交检察院了,你准备好找律师吧。国有资产损失,卷进去肯定麻烦,”沈逸超的声音依旧理性冰冷。“超超哥哥,”章琪问,“如果真到那一步了,你能不能帮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沈逸超了,总是半开玩笑地称呼“沈大状”“沈pa”,可这一刻,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称呼来配合。沈逸超说:“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闻纱纱的房子,换了几次,终于换到了这个能看到黄浦江景的陆家嘴豪宅。全套的红木家具,并不是闻纱纱的品味,但在闻纱纱父母的眼里,这才是真正上档次。闻纱纱外婆过世后,留下三样红木家具,其他在上海的兄弟姐妹分了,并没有留给闻纱纱妈妈一件。闻纱纱妈妈唠叨复唠叨,她的心病终于也成了闻纱纱的心结。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但是叔叔阿姨你们也不要太担心,但如果有任何消息,比如说收到什么通知,就随时找我,好吧?”200平米的房子,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只有起伏的叹气声在流窜。闻纱纱的妈妈眼泪一串一串流,神情恍惚嘀嘀咕咕:“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闻纱纱的爸爸一路沉着脸听着,终于有气无力而又义愤填膺地质问章琪:“你们到底有没有做坏事啊?没做坏事为什么要抓你们啊?”章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有苦笑:“叔叔,赚钱不容易,一脚进一脚出的,都说不定的,你应该晓得的啊。”“我不晓得,”闻纱纱爸爸犟着头,“那么多清清白白的路,你们为什么不走啊?”为了让愤怒表达出自己的无罪与无关,他怒睁着双眼,还用拳头敲了敲桌子。章琪有点生气了:“叔叔,纱纱不一定有事的,你不要自己先把事情想得那么坏。”闻纱纱的妈妈拉了拉他,犹豫了一下,又问:“章琪,请律师,是不是很贵的啊?”章琪平了平气,努力口气和缓地说:“阿姨,这个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一切有我的。”

     

    再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人心惶惶的模样了。几天前,媒体上还是铺天盖地的宣传,中国首个青年社区,如何受到投资人的追捧。穿着职业的闻纱纱,媚眼红唇,一遍一遍成为人生赢家。公司上下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传说中,凯新将脱离母公司,重新去香港上市。每个员工的眼睛都闪着精光,那是一种比纸醉金迷更蛊惑人的氛围。但原来只需要半天时间,一切就可以都变了。章琪一路走过去,每张脸都在惴惴不安地闪烁。偷窥着、猜测着、窃窃私语着。所有的人都在坠落。

     

    章琪把陆克叫进办公室:“你都说什么了?”陆克一脸无辜,急着分辩:“我什么都没说。大家都在传王副总被双规了,会不会影响到我们这个项目。”章琪心里定了一定,总算并不是因为闻纱纱的事。于是正告陆克:“闻总的事,你千万不要乱传。这样,你也别在这了,你马上去香港呆两个礼拜,就说跟纱纱一起去的。赶快叫秘书订机票订酒店,说闻总去总公司谈分离上市的事情。”陆克答应了,章琪再叮嘱一句:“一定要让秘书订机票,秘书知道了,所有人才都知道。”

     

    临走,陆克转过身,露出小孩情状的哀伤脸:“章姐,闻总会有事么?”章琪勉强笑:“她是去配合调查,又不是调查她,会有什么事情?配合完就回来了。”

     

    但笑容随着陆克的关门就僵硬住了。章琪颓败下来,李修杰的评价一点没错,她并不是有杀气的女人。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这间办公室,而自己却不得不继续呆在这间办公室。无缘无故,章琪忽然回想起那次去北京,第一眼在金秋门口看到红发小女孩的情景。如果人生能倒车,她倒宁愿回到那一刻,那时候面对的无非是一段失败的婚姻,而现在,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未来。

     

    不是没想过,自己又会不会有事呢?会不会轮到自己?

     

    她忽然很想回家,很想陈秀珠和金则。章琪打印出一张单子来,上面列着接触过的所有银行和财神。譬如闻纱纱真的去了香港,地球一样要转,项目一样要做,贷款还是一样要找。但这是明天的事情了。今天她太累了,她想回家。

     

    章琪回到小区时,陈秀珠正在和人吵架。楼下公园里,围着一圈人,陈秀珠站在中心,正跟一个年轻女人争论:“就你们家这只狗,平时弄得草坪上一塌糊涂,我们小孩子奔啊跑啊,一会儿踩到狗屎一会儿踩到狗屎,现在小孩子都没地方玩了你知道吧?这也算了,不讲你了,你这只狗刚才多少凶啊,差点咬到我们孩子啊!你遛狗不牵好的啊?”围观的人纷纷附和,帮腔很多,陈秀珠顿时占了上风,很得意。

     

    年轻女人白一眼,想走,陈秀珠挡在前面:“你对不起都不说一声的啊?不要走啊!”年轻女人有点恼了:“老太婆,死开!”说着便推着陈秀珠想从人群里钻出去。

     

    陈秀珠被她一推,一屁股摔了下去。章琪看得发怒,正要上去拉她,只见金则从陈秀珠身后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她拉着年轻女人的衣角,凶神恶煞地对着后背猛捶几下:“你敢推我外婆!”

     

    金则的脸红扑扑的,横眉怒视,虎虎生气,一脸的天不怕地不怕。一刹那,章琪心头电光火石。

     

    她记起那天酒会上看到的短发黑裙女人是谁了。


  • 2016年12月21日 09:21:52
    【章琪】三十四章 一念执

    四天过去,闻纱纱还是渺无音讯。闻纱纱的妈妈一天发三次信息给章琪:“纱纱有消息了么?”到后来,章琪看着微信上那长长短短的绿条,心里便有一种透不上气来的感觉。她一拖再拖,拖到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在半夜里给回一条:“是啊,阿姨,还没消息,或许明天会有。”
     
    她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屋顶上层层叠叠的黑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挣脱出了睡眠的界限。虽然公司里表面上还在正常运作,但章琪的心里明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开能的人对自己避而不见,银行一家一家跑下来,赔尽了笑脸,但是没有半点用处。陆克沉不住气,打电话来催:“章姐,闻总回来了么?我什么时候能回来?”章琪听到陆克口齿不清,背景里又有嘈杂的喧闹,知道他又在香港疯,心里不免恨。但还没等她开口训,只听陆克摒不住抽泣的声音:“纱纱,纱纱会不会真的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进公司,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人人见她脸上都是一副变幻莫测的表情。章琪想叫秘书Amy问,但Amy眼神躲闪,急急低下了头。章琪便也没开口,一路踩着底气不足的高跟鞋走,果然路过闻纱纱的总经理室时,见到有人,门开了一条缝。一瞬间她欣喜异常,以为闻纱纱回来了,一推门,只见总公司的凌平正坐在闻纱纱的位置翻文件,而财务经理正凑在他身边指着文件汇报着。
     
    凌平圆圆胖胖的脸,梳着小分头,戴着金丝边的眼镜。他是90年代那批来大陆的香港人,每年在上海的时间比在香港更长,普通话也早说得流利。但他骨子里仍有根深蒂固的优越感,还在怀念十几年前在大陆高人一等的旧时光,对销售总监和闻纱纱这样大陆背景的,骨子里是看不起的。
     
    章琪心一沉,一根炫绷紧了,笑容却浮了上来:“凌总,怎么大驾光临都不事先通知一声呀?闻总正巧不在,什么风把您吹来的呀?”凌平似笑非笑:“Karen,你来的好,我以后来凯新,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要你帮衬。”章琪迎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强撑笑容:“凌总什么意思啊?”凌平人往后靠,头向后仰,压得老板椅嘎吱作响。他转着手上的万宝龙笔,眯起眼睛,鼻子微微皱起像只老鼠,慢悠悠开腔:“董事会已经决定,fire闻纱纱这个总经理。青年公寓这个项目,需要暂停调整,然后由我负责。”
     
    章琪变了脸色,怒道:“这不公平!这个项目是闻总一手做起来的,现在她还没回来,你们不能这么对她!”凌平毫无诚意地挥了挥手:“Karen,不要激动。这个决定是董事会做的,Cecilia现在又没有消息,凯新没有老板,对公司里所有人都是不负责任的,”说到这里,转头望了望财务经理,“Tim,你说是不是?”财务经理点头答应着,望了望章琪,又面色尴尬地笑了笑。
     
    其实预料到会有这天,但章琪没想到会那么快,闻纱纱在公司也有不少靠山,但只消失了三天,全部情分都跟着走了。她软了身段:“凌总,纱纱还没有回来,你先接管着,等她回来了再商量好么?”眼泪转了转,情真意切,“纱纱在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凯新是她一手做起来的……”凌平像洋鬼子一样双手一摊,耸了耸肩:“Sorry啦,这是董事会决定,我也没办法啊。”
     
    他的一脸无辜做作过头,神情里反而有些戏谑。章琪怒火中烧,脱口而出:“好啊,既然你们开除了纱纱,那我也辞职好了。”凌平眼睛张了张,笑容还挂在嘴角:“Karen,不要冲动,不过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我Ok的啦。”章琪气急反笑:“看来正合了你心意啊。”再瞪一眼旁边的财务经理,骂了一声“港巴子”,摔了门便向外走。
     
    仍旧是早晨,冬日街头的阴霾里,透出一点点的天光亮。章琪满身盔甲地走向停车场,一路走,一路人慢慢软了下去。手机噼里啪啦的微信进来,“章姐,你辞职啦?”“章姐,闻总真的不回来了么?”
     
    辞职她并不怕。她已经不是那个畏首畏脚的章琪了,天大地大,见过那么多人那么些世面,哪怕去找李修杰,哪怕自己做点小生意呢?总有口饭吃饿不死。可是,闻纱纱怎么办?她还会回来么?甚至有一刻,她心里倒宁愿检察院已经起诉闻纱纱了。她至少可以央着沈逸超去看一看。判一年判三年都好,至少有个信,至少知道人在哪,至少未来总有个盼头。
     
    心里想着是回家,但人糊里糊涂,等反应过来时,发现竟然已经开回了福佑坊。章琪停在福佑坊对面,看到弄堂门口修鞋的老头又出来了。老头姓顾,其实是住在旁边少年路的,但在这摆摊十几年了。顾老头很沉默,章琪并没有跟他说过什么话。但此刻,他沉着头,手上活不停,拿一把小铲子铲鞋底,然后举起鞋子来迎着阳光看。这么无聊的一件事情,章琪却看得入了神,心忽然久违地宁静了下来。
     
    真的走到福佑坊里,章琪才发现,弄堂已经衰败了。正中午,却冷冷清清的,没有麻将声,也没有记忆里的喧闹嘈杂,连电视声都很少了。9号里的女人在外面洗衣服,看到章琪走过,疑惑地望着她,似乎认出来又似乎不确定,犹犹豫豫地,到底没开口叫她。依旧回过头去洗衣服了。
     
    小菜场也有点冷清。章琪走到水果摊,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手机。一个年轻的女人出来招呼章琪,朝男人头上一推,抱怨道:“一天到晚看手机,看看看,有生意都不做。”章琪笑起来,刘路已经那么大了,看样子都结婚了。“刘路,你还认识我么?我爸爸叫章中兴,以前在菜场上班的。”刘路的眼睛兴奋地闪了闪:“啊!是你啊!”两个人其实没什么可多攀谈的,但章琪看到刘路很快活,看到她过得还挺好,更欣慰。离婚后,章琪把金则的小名改成了“路路”,便是因为当年章中兴告诉她,老天爷会留条路给每个人走。
     
    买了一串香蕉,几只火龙果,章琪又在菜市场里找扎巴。扎巴已经不做早点了,包了一个店面下来,卖面卖小馄饨。午饭时分,她生意倒蛮好,尖尖的声音像从前一样刺出来:“鳝丝面来了。”看到章琪愣了愣,又哈哈大笑:“哦哟,稀客呀,阿琪,你怎么会来的呀?”章琪把水果往她柜台后面地上一放:“想老房子了,来看看老邻居呀。”
     
    章琪一边吃着菜肉馄饨,一边听扎巴滔滔不绝说:“啊哟,阿琪,你妈妈享福的哦,你房子一套一套买给她住,你看看我,命苦伐?一把年纪还要做。”章琪用手敲敲她,对着正在跑堂的扎巴儿子看一眼:“你好来,别让你儿子听到。”扎巴不理她,反而声音提高了:“不是为了给他买房子我会开这个店的啊?早就好回家来!”扎巴也老了,虽然嗓门依旧,但走路已经微微有点弓背了,嘴一张,下边缺了一个牙。
     
    小时候,最大的心愿是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抽水马桶,有淮海路的灯,有复旦的校园,有遥远的美利坚。但真的离开了,反而常常会梦到福佑坊,梦到窄窄细细的弄堂,梦到吱嘎作响的老楼梯,梦到夏日里乘风凉时,吹过的风和天上的星。连小时候深恶痛绝的扎巴,在章琪现在的眼睛里都是亲切的。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章琪想起章中兴从前的话,现在才真的明白。
     
    扎巴问了一堆买房子的问题。“我们就在这里混混也算了,小鬼要结婚没办法来。拆拆拆,拆到现在都没拆,本来想当钉子户多几万块钱的,现在好来,隔了几年,哪里是几万块钱的事情?”章琪喝着汤,给她买房出谋划策,地点,首付,贷款政策。扎巴很羡慕:“阿琪,你现在到底不一样了,以前当老师真是可惜了。”章琪想了想,认真说:“吴阿姨,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当老师的,现在想想,我还是当老师的时候最开心。”“那你说说的,当老师哪里有你做房地产钱多啦,”扎巴不相信。章琪也没辩白,她又想起了闻纱纱,心里不免揪了一揪。
     
    “哦哦哦,对了对了!”扎巴兴奋起来,“前两个月你知道谁回来过了伐?”没等章琪回答,她接着说,“婷婷哎!就是那个去美国的,你们小时候不是还一直一起玩的么?她现在海归来。”章琪虽然早就猜到了,但真的从别人口里听到,才觉得变成了事实。“婷婷还问到你来,我说你们搬家了,”扎巴笑,站起身来去翻手机,“她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碰到你让你找她。”
     
    章琪拿着那个电话号码,眼前浮现出了孙优婷现在的样子。小麦色的皮肤,细长眉眼,短短的头发,神采飞扬,一笑起来,牙齿都在发光。她会问自己:章琪,这些年来你过得怎么样啊?章琪微微苦笑——没上成名校,未婚先孕,离婚,丧父,失业,身边的朋友大概还有牢狱之灾,过得算好么?
     
    还不错吧。她想象着自己,对着孙优婷故作潇洒地说。

  • 2016年12月22日 09:23:48
    【章琪】三十五章 再聚首
  • 2016年12月22日 09:24:45

    【章琪】三十五章 再聚首


    孙优婷的声音听起来职业而愉悦:“章琪,没想到你真的会打给我!”这个声音跟章琪记忆中似乎有不一样,但似乎也一样。她急跳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是啊,我回福佑坊,吴阿姨给我你的电话。”孙优婷的语速很快,三句两句就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章琪一转念,问:“要不要叫上沈逸超?”孙优婷惊叫起来:“Oh my god,你们竟然还有联系?”
     
    颇费了一番心思打扮。不能太隆重,也不能平淡,和女人吃饭花的心思要比跟男人多,又要势均力敌又要千姿百态,煞费苦心。
     
    章琪在试衣服,金则在一边翻着章琪的化妆包,对着镜子描口红。晶莹剔透的脸,大红的口红涂上去,没涂好,便一圈一圈涂到了外面,变成一张血盆大口。金则已经8岁了,她的神态像章琪,但有一副陆红霞金秋的眼睛。大大的,水灵的,眼角往上飞起。她在镜子里看到章琪盯着自己看,“扑哧”一声笑了,扔下了口红往外跑。
     
    章琪一愣神,她的脑海里,金则是那个躺在保温箱里的早产小宝宝,是那个揪着自己衣角不让自己上班的小孩,是半夜爬上床和她脸贴脸香甜的一小团肉。从离婚之后,章琪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还贷、买房、挣钱、做项目,现在仿佛只是眨了一眨眼,金则便已经是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孩子了。不是和妈妈不亲了,只是好像再不依赖了。章琪这两周闲下来了,才慢慢发现了这一切。
     
    孙优婷选了一个劈情操的西餐厅。章琪到得最早,在昏暗有情调的沙发座上一边翻菜单,一边和李修杰发微信。看了看手表,已经到点了,刚想给沈逸超和孙优婷发短信,只见沈逸超过来了。
     
    “沈pa,今天倒准时下班呀?”章琪笑起来。沈逸超虽然一贯西装革履,但章琪一眼望去觉得,今天是特意捯饬过的,有点容光焕发的意思。沈逸超坐在了对面,手机放在了桌上:“婷婷还没到?”章琪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虽然她们都喊沈逸超“超超哥哥”,但沈逸超口中喊起“婷婷”来,总是多一分章琪不能说明白的亲切。
     
    正在他们聊着闻纱纱案子的时候,孙优婷充满活力的声音传过来:“章琪!”章琪一抬眼,正是酒会上看到的那个短发女人。章琪刚刚站起来,孙优婷便给了一个用力的拥抱,浓烈的玫瑰花香冲进章琪的鼻子。“太好了,终于又见到你了!”孙优婷上下打量章琪,“你怎么瘦了?变化好大,在路上我一定认不出你了!”她的眼睛依旧灵动有神,表情大开大合,有美剧里的那种夸张。
     
    接着看到了沈逸超,也是一个拥抱。“听说你真的做大律师啦,”孙优婷一拍沈逸超的肩膀,“可以啊!上庭用不用戴白头套?像我们小时候看的那种香港电影?”沈逸超五官都在笑:“我以为你早成假洋鬼子了,还能说中文,不错啊!”“切,我出去都多大啦,”孙优婷含笑瞪了瞪眼睛。
     
    孙优婷眉飞色舞地说着去了美国之后的生活。

    旧金山的夏天很冷,整个城市都在薄雾里,当当车沿着60度的山坡冲下去,一个急刹车,整片太平洋就在眼前展开。

    她好强练英语,终于打入白人同学的圈子,上了伯克利,开party抽大麻三不五时示威游行。毕业后去了纽约做投行,工作几年后想要找人生意义,就gap year周游世界了一年。瑞士的雪山,非洲的草原,新西兰的蹦极,马丘比丘的金字塔。“我那时是很著名的旅游blogger,算是online celebrity哦,youtube都想和我做一档旅游节目呢,”孙优婷眨着眼睛笑。她的眼角眉梢都是自信,两只手配合着,上下左右动作,让人听得身临其境、津津有味。
     
    “但我做了几次,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想来想去,我自己最想做的还是business,所以就去Stanford念了个MBA,念书的时候碰到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就一起创业咯。我们几个合伙人一致觉得中国的市场比较大,正好有中国这边的VC联系我们,我们就脑袋一热,回国了。”
     
    “你们做什么?”沈逸超问。“可穿戴设备,医疗用的,”孙优婷回答。眼前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穿戴科技、医疗市场讲到法律专利,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光芒。
     
    章琪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听,脸上礼貌地笑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在沈逸超家里听着那两个人聊电影和流行音乐的时光。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一味的憧憬和崇拜,但现在站在成人的角度,章琪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压抑的,不舒适的。
     
    “一直都是我在讲,太没礼貌了,阿琪,你怎么样?”孙优婷看过来,眼神好奇。“我?”章琪停一停,她望一眼沈逸超,自己的老底他都知道。“还不错啊,”章琪开始说心里练习过很多次的话,“做过一段时间老师,后来做房地产,最近刚刚辞职,还在想接下去做点什么。”“你做房地产么?”孙优婷皱起了眉,“做房地产什么?”“销售和项目经理,”章琪回答。
     
    “你?你做销售?Oh my gosh,”孙优婷夸张大叫起来,“我好难想象啊!”沈逸超朝她点点头:“阿琪现在很厉害的。”“其实我之前应该见过你,”章琪迎着孙优婷的一脸诧异,“凯新酒会那天,青年公寓那个项目就是我们做的,我好像看到你了。”孙优婷脸上一闪而过不自然,顿了顿又笑:“那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章琪也笑:“别刮目了,我已经辞职了,现在是无业人士。”
     
    话题又转开了。孙优婷大谈刚刚那场路演,国内的投资圈和硅谷的区别。正在这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站起身来招手。章琪冲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个高高的帅哥迎面走了过来。浓眉大眼高鼻梁,皮肤很白,笑的时候露出两排牙齿,有一种天真。这个帅哥的年纪不会超过30岁,而孙优婷的表情,让章琪立刻意识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
     
    孙优婷向章琪和沈逸超介绍:“这是我的合伙人,Mark,”接着又用英语向Mark介绍了沈逸超和章琪。孙优婷捋了捋头发,侧着头笑,介绍说这是她的老朋友,沈是著名律师,律所合伙人。
     
    她没有提章琪,但章琪伸出了手,跟Mark握了一握,用英语说:“你好,你可以叫我Karen,我和婷是小时候的朋友。”Mark一脸诚恳地点着头:“你好,我可以讲一点点中文,一点点。”
     
    吃完饭去酒吧喝酒的时候,章琪已经和Mark混熟了。销售做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口味,当然心里是清楚的。Mark是第三代移民了,第二代移民很多都在抗拒自己的中国血统,而到了第三代,会选择回到中国创业,那代表着对自己的根,有多多少少有一点好奇,或者猎奇。
     
    章琪教Mark说上海话:“教你两句你以后用得到的吧。”“什么?”Mark很好奇。“我欢喜侬。”“我欢喜侬,”Mark跟着重复,“什么意思?”章琪抿一口酒,对他眨眨眼,浅笑,“用来哄小姑娘开心的话呀。”
     
    沈逸超开车送章琪回家。章琪并没有觉得自己喝多,但沈逸超坚持,她也不反对。
     
    “你故意的吧?”沈逸超看了她一眼。章琪撑着头,明知故问:“故意什么?”沈逸超摁了两声喇叭,超了车:“你故意让她不开心。”章琪悠悠说:“不是张爱玲说的么,不能赢得异性的爱,也就赢不得同性的尊重。”
     
    沈逸超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我好像从来没看到过工作状态的你。”章琪慢慢把头靠在沈逸超肩膀上:“超超哥哥,我今天终于想明白了,其实小时候,你们都没有喜欢过我吧。”沈逸超手臂有点僵硬:“谁说的?那时候我一直当你是小妹妹。”“小跟屁虫,跟真的喜欢,又不一样的,”章琪不以为然,“喜欢是要建立在欣赏上面的,我觉得,你们都没有欣赏过我。但没关系呀,我大概是没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想明白了,也就不在乎了。”


  • 2016年12月22日 09:25:14

    【章琪】三十六章 今非昨

    大卖场的音箱里传出圣诞的歌曲,叮零当啷一首一首跌出来,把人紧紧攥着的心慢慢敲打开了。陈秀珠拉着金则,给她看这样零食那样零食,金则都甩手不看。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一下子钻到了卖书的地方。她一边翻,一边“呵呵”笑,章琪跟上去看,是一些奇怪的魔法学院的书。
     
    “你喜欢看这种书,妈妈买哈利波特给你看吧?”章琪也随手拿起了一本,翻了翻,艳俗的插画,奇形怪状的名字,心里对女儿的选择有些不以为然。金则皱了皱眉头,瘪瘪嘴:“我就喜欢看这个,我们班同学都看这个,你不懂的。”说完把手上这本递给陈秀珠,又去够上两层书架上的另几本。章琪讪讪把手上的书插了回去,忽然大衣口袋里手机震动了起来。她掏出一看,是闻纱纱。
     
    “章琪,我回家啦,听说你一直在找我,”闻纱纱的声音很平静,虽然听得出疲惫,但调子很轻快。章琪握着手机,只觉得这一个月来一直提着的心,慢慢一点一点落了回去,手脚慢慢开始有了知觉。“你没事吧?”章琪急着问,“我来找你?”“你来吧,”闻纱纱轻轻说,“不来你也不放心。”
     
    挂了电话,陈秀珠担心地问:“怎么啦?”章琪笑,笑着笑着又哭:“没什么,纱纱回来了,应该没什么事了。”她甩了甩右手,发现刚才捏电话的右手发僵发麻。
     
    闻纱纱没化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秀丽的五官也空洞起来,白茫茫的脸上只见突兀的又黑又青的两个眼圈。她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向上扬了一扬,企图做一个笑容:“你来啦?”
     
    开着地暖和空调,但空荡荡的房间里依然有阴冷的感觉。章琪一边到客厅把窗帘拉开,一边问:“叔叔阿姨呢?”闻纱纱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他们出去玩了。”章琪摸一摸矿泉水瓶,望一眼光着脚倚在沙发上的闻纱纱:“水太凉了,我给你倒点热水吧。”
     
    水咕噜咕噜开着,挂面撒进去,章琪开始打鸡蛋。
     
    闻纱纱闭口不谈过去一个月的事情,只说在一个宾馆里,也没有拿自己怎么样。最后查出来没她什么事,就放她走了。但章琪却想起了从李修杰沈逸超那里听到的那些手段,心一阵一阵揪起来,但嘴上用欢快热闹的口气说:“没事就好,有惊无险,必有后福。”闻纱纱笑了一笑:“后福,希望有吧。”她尝一口面,赞叹道:“好吃,想不到你还会做饭。”章琪夸张地说:“你没尝过我手艺么?我没离婚的时候,周末如果在金家,那都是我做饭,满汉全席不敢说,六菜一汤那真是小事。”
     
    闻纱纱很克制,虽然形容憔悴,但努力装得云淡风轻。说到公司的事,她满脸抱歉:“连累你了啊,真不好意思。”但顿了一顿,又说,“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讨个说法的。”章琪一着急,按住闻纱纱的手:“纱纱,你现在不要冲动,先休息休息,过两天再说吧。”满屋暖气,但闻纱纱的手还是冰凉。她点点头,眼神阴沉:“你放心,既然我没进去,我就有办法。谁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章琪用力捏住她的手:“纱纱,你不要这样,你这次的事我真的非常非常担心,我不想你再到那种处境里去了你明白么?”
     
    闻纱纱的眼睛像一潭深不可测的水,微微涟漪一晃。她红了眼眶,抽过面巾纸装作擦嘴,却擤了擤鼻涕:“谢谢你啊,章琪,最大的欣慰是还有这个朋友。”章琪见不得她哭,强笑着:“说什么傻话,我抱着你哭的时候你忘记啦?我还记得呢。”闻纱纱想了想,苦笑摇头:“我们两个,怎么不是你抱着我哭,就是我抱着你哭,好像都是一路哭过来的。”
     
    章琪捏了捏她的手,故作轻浮地刮了她一记下巴:“所以别找男人了,咱们俩凑活过吧。”闻纱纱笑着应:“好啊。”但笑着笑着低了头,良久良久,忽然轻轻说:“章琪,我这辈子可能没机会做妈妈了。”章琪安慰她:“不会的,纱纱,你一定会遇到真命天子的。你不是喜欢小鲜肉么?陆克这次不错啊,我觉得他是对你真有感情的,我辞职后他也辞了。”闻纱纱摆手,望着章琪的眼睛:“章琪,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我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做妈妈了。”
     
    闻纱纱的眼睛,以前的黑白分明里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浑浊。章琪心里一动,她忽然明白闻纱纱的意思了,激动起来:“不会的,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一定有办法的。”但心里很凄凉,忽然自责,为什么闻纱纱人生里那么多重要的时刻,她都不在旁边。
     
    半个月后的某一晚,章琪接到了一个电话,说闻纱纱在会所发酒疯。她赶到的时候,包厢里东西砸了一地,几瓶洋酒倒在地上,白色的澳洲羊毛地毯上一片猩红。
     
    经理姓董,闻纱纱之前带章琪来时认识。他三十五岁上下年纪,浑身儒雅,文质彬彬:“章小姐,闻小姐是我们的会员,所以我们才电话给您,今天的事情,您看怎么解决才好?”章琪打量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闻纱纱,浓妆艳抹被眼泪鼻涕一泡,看上去有点凄艳和恐怖。她上去抱闻纱纱,但试了试,抱不动,董经理挥挥手,上来一个俊俏的小男生,扶起了闻纱纱。
     
    章琪于是正了正精神,对董经理说:“有什么要赔的,你先记账上吧。”董经理又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个高大的外国肌肉男:“可能还有些医药费用。”章琪点了点头:“没问题,闻小姐的帐有问题我负责,好么,给我们开个房间。”董经理听完,朝扶着闻纱纱的男生点点头,让开了一条路。
     
    夜很长,章琪睡得不安稳,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各种梦里。她的梦境总和现实有近十年的差距。上大学时,一直梦到福佑坊里的事,梦到坐在沈逸超自行车后面去买盗版磁带,梦到和孙优婷一起去游泳,梦境的最后,他们总是在前面,她一直在后面追啊追。
     
    但最近几年,她忽然开始梦见自己的大学时代。梦见和闻纱纱一起抱着脸盆去澡堂排队,梦见金秋抱着吉他在寝室楼下面唱歌。烛光一闪一闪,照在金秋的脸上,明明暗暗的,金秋英俊的脸流光溢彩。她忽然想起来高悦,想起来之后的背叛,于是在梦里大声质问金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正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然,有人拍自己的脸,章琪惊醒过来,发现闻纱纱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章琪,你是不是做噩梦了?”章琪胸口觉得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来。半晌,才回答:“嗯,做了一个噩梦。”随即翻身起来:“你自己是怎么搞的?今天跑来砸人家会所。”
     
    闻纱纱笑了起来:“砸了么?我都忘了,现在头太痛了。”忽然敲着头:“对了,我今天是去庆祝来着,我拿到了一笔钱。”章琪问:“什么钱?”闻纱纱从包里翻出一包烟来,点上,猫一般的眼睛眯成媚长的一条:“我今天回过公司了,拿到了一千万。”章琪心里正犹豫,只听闻纱纱又道:“拗断费也好,封口费也好,分手费也好,总之我又有钱了。有钱了,当然要来庆祝挥霍一下了,对不对?”
     
    章琪笑道:“那你倒没想到叫我一起。”闻纱纱坐在章琪身边,双腿蜷起,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拿着烟。听着这话,忽然摇头:“阿琪,我知道你不喜欢的,你有家,有孩子,你跟我这种人不一样。其实毕业后,我就有意跟你离远一点,我希望你安安静静好好过日子,你跟我不一样。”章琪心里很苦涩:“有什么不一样?我还很羡慕你,有钱、漂亮、能干,我离婚之后多希望跟你一样。”
     
    闻纱纱轻笑起来:“好了,不说了不说了。现在咱们真的有钱了,你说,再一起干点什么?炒炒房子好不好?搞点什么O2O创业好不好?移民去外国好不好?”章琪正了正颜色:“纱纱,我正要跟你讲,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其实还是最喜欢做老师。我特别怀念我在二中做老师的日子。我想开一个课后班,继续去教学生。而且路路长大了,我发现忽然错过了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一段时间,她就这么突然长大了,跟我陌生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天天能跟她在一起。”

  • 2016年12月23日 10:54:56
    【章琪】三十七章 少年游

    课后班选址,就选在了金则小学的旁边,不大不小的两间,里间用来做教室,外间是敞亮的图书馆和活动室。金则放了学,马尾辫在眼前一跳一跳,眼睛闪着光,迫不及待推门而入。“是你想要的那样么?”章琪问。金则满意地点头,目光一一扫过自己选的粉刷颜色、贴纸、家具。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她摇着章琪的手:“还有楼上啊?”章琪被她摇得心里发软,忍不住笑:“对啊,楼上还有很小的一间,我还没想好派什么用场,你帮我想想好不好?”
     
    金则“蹬蹬蹬”就上了楼,步履欢快。章琪含笑望着女儿的背影,想到两个人在被窝里拉勾,说开业了要一起在学校门口发传单,心里觉得很安。
     
    梁上底下,角角落落,就这一个小小的课后班。她只想要一个小小的课后班。不要闻纱纱的资助,不用贷款,不用投资,自己这么些年来的积蓄,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课后班。
     
    孙优婷带着Mark来看过一次。那晚聚会后,章琪并没有和他们有什么联系。从前在博客上偷窥高悦的生活,心里总是翻江倒海地暗暗较劲,但现在看着孙优婷的朋友圈,只是心平气和地去点个赞。孙优婷的朋友圈,永远闪闪发亮,朝露滴下来,青草苏醒,全世界都是清新的氧气。凌晨的CBD,斯坦福MBA的聚会、芝加哥的马拉松,旧金山的burning man。
     
    课后班装修时候,孙优婷忽然发了微信问章琪:“章琪,你是不是开始做教育创业。”章琪晚上才看到这天信息,于是回她:“不算教育创业,就是自己做个小生意,没你们这么高大上。”没料到孙优婷立刻回:“我们能来看看么?”
     
    孙优婷对章琪只想做一个小课后班的想法大惑不解:“你有那么多资源,为什么不想要做一个大的平台?”章琪虽然不混创业圈,但也知道这两年猪都在找风口。Mark也赞同,用并不太流利的中文努力地说:“对,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最近也接触了一些Mooc的项目,”他顿了一下,不知道Mooc该怎么翻,眼神向孙优婷望去,终于还是决定说英语,“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s。但是我觉得你做小学中学教育,也很好。我在美国也有很多做创新教育的朋友,都可以在一起讨论。”章琪笑笑,不置可否,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或许他们所谓的可穿戴设备创业,并没有展示得那么顺利。
     
    “你为啥不答应啊?”王佳男一边吃着草莓派一边说,“高大上创业,多好,比我们这种当老师的好多了。”闻纱纱歪着身子,不以为然:“我的钱她都不要,让她巴巴去看那些风投脸色?真要赚钱,回去卖房子好了,不比做这个简单?你看这满大街的CEOCFO,有几个最后能买得起房子的?”王佳男的老公是个程序员,在一家科技创业公司,听到不免脸色尴尬了一下。章琪看了一眼闻纱纱,她现在妆越画越重,说话越来越冲,戾气越来越大。只好打圆场,问王佳男:“你产假休到什么时候?”
     
    王佳男叹口气:“还有一个月。”她打开了话闸,八八开始说家里面那些零碎的矛盾,小婴儿日哭夜哭、老公甩手掌柜、婆媳琐碎。她本来就是圆圆的脸,生完孩子后更丰腴了一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气鼓鼓的时候,有一种生动的烟火气。“我多羡慕你们两个,”王佳男愤愤说,“有时候想想,还不如离了婚,一个人过的干净。”
     
    章琪摇头:“佳男,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说说气话可以,撒完气该好好过日子还是好好过日子。给你举个例子吧,有一年我跑客户特别累,回家都非常晚,结果有一天回家,发现我妈接孩子摔了一跤,大腿骨折。我女儿那时候才6岁,踩着凳子在那里接水给我妈喝。那三个月我都不敢想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那时候我真是觉得,哪怕阿猫阿狗,哪怕金秋还在,有个肩膀我能暂时靠一下都是好的。”王佳男低声说:“我知道你难,我也就随口说说。”章琪答:“难是应该的,谁活得真容易呢?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聚会散了后,章琪先开车送王佳男回家,转头再送闻纱纱。闻纱纱坐在副驾驶,章琪撇一眼,只见满脸倦色,想来昨晚又没睡好。“纱纱,你老是这么颓废也不是办法,陆克找了我很多次,你为什么不见他?”“为什么要见他?本来就是赤裸裸相互利用的关系,现在还见干什么?每天见同一个人,你不烦啊?”闻纱纱卷着头发,阳光并不强烈,但她眯了眯眼,戴上了墨镜。“我觉得陆克对你还是有真情意的,”章琪说。
     
    “真情意?”闻纱纱笑起来,“什么叫真情意?我跟夏仲那时候有没有真情意?跟老吴有没有真情意?你跟金秋呢?男男女女真真假假,谁还没有一时半刻有过一点真情意,结果都是怎么样?喜欢一个人太容易了,相处也不难,只要你舍得它坏下去就行。但你还敢不敢?你敢不敢让它一直就这样坏下去?”
     
    章琪不回答,只是路口一个急转弯,过了隧道到浦西,一路朝着师大开过去。
     
    正是最美丽的秋天,银杏的叶子黄了,却不急着往下掉,层层叠叠在枝头颤动着,带出心头一点的惊涛骇浪。
     
    章琪拉着闻纱纱,闻纱纱一开始并不情愿,但走着走着,也渐渐安静下来。学校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学思湖依旧,教学楼依旧,年轻的鲜亮的面孔,一张接着一张。闻纱纱盯着几个路过的女孩看,忽然说:“其实20来岁的时候真不好看。”章琪说:“嗯,我们那时候还不如她们,打扮得多土啊。”
     
    闻纱纱的脸总算亮了,笑起来:“可不是么,我记得大一军训我当主持人,相册里留了张照片,前两天一看,妈呀,真是惨不忍睹。穿得跟跳民族舞一样,竟然用粉红色眼影,画得跟肿起来的寿桃一样……”章琪反驳:“有那么夸张么?我怎么记得当时都说你美得跟天仙似的,名动全校啊。”“夏仲找的他同班同学化妆,他这种审美……”话说出口,闻纱纱忽然楞了一下,闭口不说了。
     
    她们不再说话了,沉默地绕着校园,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寝室楼下。寝室楼重新刷新过,似乎连大门的位置都调换了。两个人疑疑惑惑,肩并着肩站着看,指指点点,到底哪个才是当初住过的寝室。
     
    “当时金秋摆蜡烛是在这块空地么?还是那块?”章琪茫然了,她以为刻在心里的东西,原来其实是模糊的。闻纱纱指着正门前的空地:“肯定是这里啊,蜡烛都是我帮着摆的,我记得摆了90多个,手都酸了。话筒电线是从大门里宿管阿姨那屋拉出来的,肯定拉不到那块。”
     
    两个人指手画脚地比划着,越说越兴奋,回忆就像沙,先是一点点漏出来,最后汇聚成塔。记忆里的天不是黑的,而是蓝的,月亮也更圆一点,章琪忽然记起了金秋深情款款的那张脸。青春里的日子,不论结果是好,还是不好,都不会再有了。
     
    “章琪,你后不后悔遇到金秋?”闻纱纱忽然问。“以前一直后悔,现在不了,”章琪望着罩在楼顶的橙色夕阳,说,“这辈子就只来这么一次,好的,坏的,都只来这么一次,后悔不后悔,也都只来这么一次。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但哪怕有算命的告诉我,我大概也还不信邪。但是纱纱,人为什么要信邪呢?有开心就开心一会儿咯,起码十年后再回来,我还记得我在哪里笑过。就算我们阻止不了它变坏,起码还是开心过的啊。”
     
    闻纱纱深深望着章琪,将信将疑起来:“话那么多,你绕了一圈,到底想要说什么?”章琪被戳穿地笑起来:“我叫了陆克来找我们。”闻纱纱笑着摇头:“我就知道,他怎么就收买你了?”章琪认真地看着闻纱纱:“纱纱,不是他收买我,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给你幸福,但我想看到你还相信自己能幸福。”闻纱纱低头:“我真的不相信。”“那就装一下咯,装着装着,说不定就真的相信了。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章琪刮了一下她的脸,“放自己一马。”
     
    那天晚上,章琪依旧做了大学时代的梦。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一抬头,前面依旧是金秋。阳光很亮,透过翻滚着的银杏树叶,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大概知道这是一场梦,但这一次,她并没有焦急,而是把脸贴在了金秋的背上。路过学思湖畔,章琪看到陆克搂着闻纱纱,头并着头呢喃。
     
    远处有人在笑,银铃的,快乐的,一路有人在对自己挥手。在一片光亮的树影斑驳里,章琪这一觉睡得很沉很稳。醒来时,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 2016年12月23日 10:55:47

    【章琪】第三十八章  回往复

    上海的梅雨,年复一年。墙壁沉重地呼吸着,哈出一口接一口雾气,慢慢聚成几滴水珠,蜿蜒转折地流下来。趁不下雨,洗了的衣服赶紧心急慌忙晾出去,可收回来时依旧一股潮湿。但陈秀珠说:“干了呀,怎么没干?”

     

    章琪的心情也并没有太好。培训室经过了大半年,刚刚上了轨道,眼见招生招满了,教材磨合好了,场地也终于理顺畅了,可手下的两个老师却合计着自己出去创业了。章琪用劳动法、打感情牌,恩威并施,也未能挽回军心。挫败之余,在朋友圈里撒个气抱怨一通。过一会儿一看手机,在一溜的安慰中间,李修杰的评论特别显眼:“活该,你自己吃素还想手底下人跟着喝西北风啊?”

     

    跟李修杰斗嘴斗惯了,章琪并不想跟他理论,单纯回了一个字——“滚”。

     

    不一会儿,闻纱纱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么?”

     

    章琪理一理心情:“没什么,再招两个老师么,我手上还有几个备选人,联系联系试试看,没什么问题的,你放心吧。”

     

    闻纱纱笑了一下:“哦,那你没要我帮忙的,我有个忙要让你帮一下。我要结婚了,你来帮我挑挑礼服吧。”

     

    闻纱纱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黄梅天的湿气一下子蒙了章琪的眼睛。婚纱非常简单,光滑柔软的缎面,没有蕾丝,没有大拖尾,露出锁骨的大方领,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款式。但闻纱纱一身的妩媚,这样的干净简单反而显得特别有圣洁的韵味。

     

    “你还记得这个婚纱么?”闻纱纱对着镜子的眼睛闪闪发光。 章琪忍住泪,含笑点头:“我记得,当年我准备结婚时候就试过这个款式。我穿一点都不好看,还显肚子,就你拼命让我买。”“因为我当时就特别喜欢啊,”闻纱纱用手慢慢捋平那些微小的皱褶,“其实我那时候跟老吴在一起,一直以为他真的跟我结婚,我跟你去苏州,其实是在给自己挑婚纱呢。”

     

    一眼就看中了这款,撺掇着章琪试,没料到把章琪衬得更寡淡了。闻纱纱眼角的笑纹轻轻扬起来:“可我一晚上都放不下,第二天就自己去了趟苏州,硬给买回来了。”

     

    章琪狐疑地摸了摸婚纱:“就是这件么?”闻纱纱笑起来:“怎么可能?这件是我这次特地和这个设计师定做的,面料用得高级得多呢。那条苏州的,买来才400,跟老吴分手时候就扔掉了。那时候真觉得,我这辈子可能不会结婚了吧。“闻纱纱说完,望着镜子出了神,似乎一下子不认得了镜中的自己。

     

    “但你到底还是结婚了呀,”章琪见气氛有些伤感,赶紧安慰她,“还是你最开始想要的款式,更好的剪裁和料子。”闻纱纱点点头:“反反复复,兜兜转转,发现最想要的还是原来款式。”

     

    闻纱纱的婚礼很盛大,为了闻纱纱父母的面子,上海摆一次,还要到江西再摆一次。闻纱纱父母昂着脸,吐气扬眉地坐在千万豪宅的红木太师椅上。亲朋密密麻麻聚了一堂,眼神一剐一剐地,看着当中的闻纱纱和陆克,恭恭敬敬地献茶。

     

    闻纱纱父母笑着接过茶,咪过一口,各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纱纱爸爸似乎是怕后排观众没看见,高高举起,清了清喉咙大声嘱咐道:“陆克,我们纱纱什么都不图你的,以后结婚了,要对她好一点。我们做父母的,没有别的要求,就只希望你们恩恩爱爱,好好过日子!”摄像摄影师跪在地上,端端正正把这一刻拍了个够,纱纱爸爸才满意地把红包放在了陆克的手心。

     

    午饭吃饱喝足,两辆大巴士载着亲朋去婚礼现场。闻纱纱包下了一整个别墅。闹哄哄的自助餐、红酒白酒洋酒、声嘶力竭的司仪、流水一样送出的奖品和礼物。强撑着笑的闻纱纱和陆克,终于在几个伴郎伴娘被灌倒后,也渐渐筋疲力竭。最后的节目,是音乐烟花表演。旋转的、水晶的、五颜六色璀璨的美梦。人群里时不时一片低呼赞叹,男男女女拿着手机发朋友圈,小孩笑着跳着跺着脚。音乐结束,灰黑色的天空只剩烟雾缭绕时,这个盛大的排场终于完美地做足了。

     

    一整天目不暇接的绚烂,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毯子,但边边角角的空隙里,总漏出一些窃窃私语。“像真的一样,他女儿钱怎么来的啦?靠做小三上位的呀。”“你晓得伐,打胎打得习惯性流产来,以后孩子都生不出来了。”“一看那个新郎官哦,就不是什么正派人,肯定是冲着她的钱呀。”“先陪老男人,再找个小白脸,新娘子也蛮厉害的。”“你看老闻跟他老婆开心的那个样子,哦哟,现在的世道哦,真的是笑贫不笑娼。”“你们知道伐?她女儿还坐过牢来。”

     

    那些细细索索的窃窃私语。奢侈的喧哗里,闻纱纱那条简单的白裙,忽然让章琪伤感。

     

    但陈秀珠却从闻纱纱的婚礼中得到了别的结论。闻纱纱都结婚了,章琪呢?一个女人,没有男人,下半辈子怎么办呢?

     

    陈秀珠不是没有张罗过给章琪介绍对象。可是刚刚离婚的时候,章琪不过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上有老母,下有幼女,还背着大笔的房贷,谁肯做做善事接这个烂摊子呢?那时候最大的期望,是撮合章琪和金秋复婚。后来章琪开始售楼,钱渐渐多了,但名声却不好听了。售楼女,似乎总跟某种不清不白联系在了一起。陈秀珠唯一有过的指望,是李修杰,可惜也破灭了。

     

    所以陈秀珠是支持章琪做做小生意开课后班的。现在也不缺钱了,总觉得应该回到从来设想的安稳人生了: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一个可以相互扶持的男人。陈秀珠以为,这才是生活的正道。她一直并不太喜欢妖里妖气的闻纱纱,可连闻纱纱都好好地结婚了。

     

    章琪在陈秀珠的软磨硬泡中,也去相过几次亲,靠谱的,不靠谱的。一回家,陈秀珠就大睁着期盼的双眼,可怜巴巴又怀一丝侥幸地问:“怎么样?又不喜欢啊?”

     

    金则在房间里做功课,依旧一动不动俯着头,但写字的笔却停了下来。她知道女儿在听,便故意大声地说:“不行,你介绍的都是什么人!”金则长大了,快十岁了,章琪十岁的时候,对男女感情已经有些似懂非懂了。更何况现在的小孩?

     

    金秋回上海再婚时,路路大概只是七岁。他油嘴滑舌了半辈子,却在怎么跟女儿开口这件事上犯了难。吃完饭,特地把金则带到房间里,避开了陆红霞金菲。但等他“嗯嗯啊啊”吞吞吐吐讲完,金则只是若无其事地“哦”了一下。“爸爸和妈妈早就离婚了,你现在再结婚也是合法的。”金秋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发现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金则回来时,轻描淡写地和章琪说了这件事,章琪也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路路,你有什么想法么?”金则耸耸肩:“没什么,离婚的多了,我们班上好多同学爸妈都离婚了。离了结,结了离。”但章琪知道金则其实是在意的。她从小一紧张一害怕,晚上磨牙便磨得特别厉害,那一阵,金则的磨牙重了许多。

     

    章琪走进金则房间时,金则依旧在写作业。台灯光下金则的脸侧着,晶莹剔透,长长的睫毛大眼睛。章琪手摸在女儿头发上,问:“路路,外婆老是叫妈妈去相亲,你有没有什么想法?”金则继续在一本簿子上快快慢慢地涂:“你愿意就去呗。”说完之后停了停,忽然轻声问,“妈妈你很想再结婚么?”章琪酝酿了一下措辞:“也不是很想结婚,但也不是太抗拒,如果遇到合适的,我会认真考虑,但如果不合适,妈妈也不想将就。”

     

    金则转过脸,一张半是稚气半是大人的脸,很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找到很合适的,我也支持你。但事先申明,我不会叫他爸爸的啊。”

     

    在陈秀珠再接再厉的努力下,终于马冰出现在了章琪的生活里。马冰是医院放射科的医生,40岁,丧偶,家里一个5岁的男孩。中等身高,五官端正,除了忙,似乎也没什么缺点。章琪对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可能马冰对章琪,也是差不多的态度。人到中年搭伙过,似乎特别甘心,又似乎特别不甘心。

     

    两个人就这样一周约会一两次,便也过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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