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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情感小说连载】《章琪》by虎皮妈

发表时间:2016-11-30 12:10:53 点击:14816 回复:19

喜食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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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扑的小说好像要发在同一个贴里?昨天那篇标题没法改所以重新发过,前两章点我ID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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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琪】第三章 美利坚

章琪发现这个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比如同住在一条弄堂里,七八岁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有孙优婷这样一个人存在;认识了以后,在路上都能常常看见她,她还会特地跑到自己面前,约自己一起上学。再之后呢?她们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总在一个学校。章琪走路上学的时候常常想:如果遇到了该怎么办呢?是要上去打个招呼,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


一天一天想着,渐渐也不大想了。有时在走廊里遇上了,两个人都面色如常,有时候还点点头。只有一次,章琪和班上一群女孩叽叽喳喳走出楼门口,忽然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她抬眼,发现大草坪对面,孙优婷离开的半个侧面。


升初三的时候,章中兴下岗了,但是陈秀珠还是依照约定给章琪买了一个walkman。章琪站在电器店里细细挑了很久,终于放下了索尼,挑了一台国产的。陈秀珠很满意女儿的懂事,于是回来路过新华书店时,就让章琪进去买几盘磁带。结帐的时候,营业员把磁带一排在柜面上摊开,于是张国荣的《宠爱》在一排英语磁带中,便特别显眼。章琪被拿住了错,脸红起来,偷眼看陈秀珠,陈秀珠面色如常,掏出钱包拿钱。但快走到家门口,陈秀珠说:“阿琪,你读书的钱爸爸妈妈总归是有的。但你那么大了,家里的经济情况总归要知道一点。”


左不过也是再多个人下岗。但在章琪那时候的心里,下岗也没什么要紧,下岗的人多了,反正人人都在下。


扎巴是福佑坊里最早下岗的人之一。她倒是不怕,本来就是厂里食堂做,下岗后在小菜场摆了个早点摊:“再怎么样,人早饭总是要吃的咯!”章琪每次上学路过,都会听到她的大嗓门在嚷嚷。街坊邻居很快都去她那里买早饭了,一方面是帮衬,另一方面也是顺便听早新闻的意思。


“他们毛巾厂也下岗来,真的呀,但他们好,买断工龄的。”“那个沈国富,就以前住我们三楼的,他儿子读书很好的那个,超超,高考考得不要太好!到复旦读法律去来!现在搬走了,房子买到杨浦区去了!”“我跟你说,7号里的老太,肯定是被她媳妇气死的!真的真的,我没有乱说哦!”


有一天陈秀珠买了大饼油条回来,和奶奶说:“老娘,你知道吧?孙家的阿凤到美国去来!”“啊?到美国去了?去干嘛?”“去干嘛?人家变成美国人,住到美国去来!扎巴说的,上个礼拜阿凤带回来个男的,好象是浙江人,卖相么也还可以。后来孙阿婆讲给扎巴听,是个美国的什么老板,跟阿凤好了,还要结婚,结好婚就把阿凤一起带出去了。”


章琪一边吃早饭,一边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插嘴:“那孙优婷和孙婆婆怎么办?”“我哪能知道?说不定一起带出去了呀!”“孙老太那么大年纪还会要出国啊?还有婷婷,那个美国老板那么好,帮人家养孩子啊?”章琪奶奶摇着头,嘴里念叨,“也没这么好的人!”“人家好不好我们也不知道,反正阿凤有本事就好了。”


章琪突然开始期盼了,盼到了学校里能见孙优婷一面,问问她是不是要去美国了。但如果孙优婷要走,她总该给一个临别礼物吧?章琪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特地挑了一个漂亮的本子,一句一句,把这些年喜欢的歌词都抄在了上面。美国啊,要隔半个地球了。章琪转动着地球仪,眼睛里有很多伤感。


但孙优婷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话传话,听三班的同学说,孙优婷学习反而卖力了,以前只是中游水平,这次期中考试能上前五名了。然后还开始谈恋爱,和班上一个打篮球的帅哥。男生妈妈很气愤,跑到学校来找班主任。孙优婷在办公室里翻白眼:“你儿子本来倒数十名,现在都中游可以考高中了,你担心什么?我还没问你收家教费呢!”


“我还没问你收家教费呢”,一传十,十传百,从此成为了二中黑话,被演绎成了各种版本。比如表白,表白方如果成绩更好,就问:“你愿不愿意让我做家教?”如果成绩比较差,就问:“你愿不愿意给我做家教?”起哄一男一女:“哟,刚刚去做家教啦?”


高潮是初三下学期的全年级动员大会,大礼堂里,教导主任说:“同学们,你们要全副精神准备中考,中考决定了你能不能进好高中,进了好高中,就是一只脚踏进了大学!同学们一定要高度重视这场考试,全力以赴,除了上课,一定要自己多做题,家长也要支持,该请家教就请……”说到这里,黑压压的礼堂角落里已经传来了窃笑。教导主任显然也意识到了,用手把自己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再捋了捋,清清嗓子:“我不是叫大家去做那种家教!”于是,几百个人哄堂大笑,连老师们都绷不住在下面笑。


章琪一直成绩好,提前参加直升考,留在了二中。孙优婷直升考成绩并不如章琪,但考前填志愿时胆子大,考去了沈逸超原来上的市重点。章琪听到这个结果后心里有点茫然,有次半夜做梦醒来,忽然想:我这辈子,大概真的样样不如孙优婷。


高中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一天天过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地理,章琪的头在书本和考卷里越埋越低。有天补课回家,已经晚上9点半,吃饭的时候陈秀珠说:“阿琪,今天下午的时候婷婷来找过你了。” 章琪举着的筷子停下了,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佯装镇静地问:“找我干什么?”“她说她要去美国佬,跟你来打个招呼。”陈秀珠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说:“人已经走了,说是7点钟的飞机。”


但孙优婷留了封信给章琪。


那封信很薄,装在一个普通的白信封里。抽出来后,果然也只有半页纸。简简单单两句话——“章琪,我走了。拜托你一件事情,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原来某某区某某路红星电器厂里,一个叫田晓兵的人。以后见面告诉我。”


章琪在台灯下,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心里有些疑惑:田晓兵是谁?找到了,自己又该做什么?但细细分辨了一下自己的心思,更多的是失望——孙优婷一句话都没有提到自己。“以后见面”,以后是什么时候?


章琪睡到半夜,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便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就拿着自己攒的那本歌词本去孙家,想让孙婆婆以后转交给孙优婷。但到了27号,孙婆婆的亭子间大门紧锁,敲来敲去,好像已经没人住了。章琪茫然中,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三楼沈家,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女人问:“这么早,你找谁啊?房东不在。”


章琪从三楼的窗口往下望,清晨五点的福佑坊,空空荡荡,没有人气,罩在半明半暗一层薄雾里。下楼走到门口,只见到准备出摊的扎巴。扎巴在后面喊她:“阿琪对吧?阿琪啊!”但章琪没有停下来应她,反而越喊越跑,越跑越急。


他们又一声不响都走了。章琪边跑,边松开了手里的歌词本。


我也要离开福佑坊。我要走得比他们更远。


(待续)

发表时间:2016-11-30 12: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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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1月30日 12:13:36
    如果喜欢听书的也可以去喜马拉雅搜索橘子讲故事朗诵的《章琪》,现在已经有前19章了
  • 2016年11月30日 12:14:11

    【章琪】第四章 独木桥

    7月7号的天气预报一直在变。一下子说是下雨,陈秀珠很高兴:“你看,老天爷都帮你们,否则考试的时候多少热啊!”一下子又说是大晴天,陈秀珠依旧很高兴:“运气好啊,不下雨了!”老天爷被弄得有点不知所措,7月7号一早起来,先飘了几滴雨,又出了一会儿太阳,然后就阴沉着一张脸,晴、雨两套方案分放左右手,随时准备扔下去王炸。


    章琪昨晚睡得不是太好,睡梦浅,一直哭哭笑笑,第一次惊醒是半夜三点,第二次是五点,迷迷糊糊再想睡却也睡不着了,瞪着眼睛望天花板,眼前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名人名言、定理公理。前几次模考还挺稳定,但到了最后一次,竟然一下子落下去几十分。虽然各科老师和班主任一直安慰她,但章琪自己心里却有了不祥的预感。


    刷牙洗脸吃早饭,装作信心满满地跟家人告别。陈秀珠陪着女儿,叽叽喳喳说:“你看,这个天帮忙么!不冷不热,既不下雨,也没太阳,阿琪你这次运气一定好的!”但章琪却变了脸色,捂住了肚子。“怎么啦?”陈秀珠关切地问,“肚子痛啊?老鬼三来了啊?”章琪点点头,好一会儿不答话,再然后气若游丝:“没关系的,一点点不舒服。”可是脸色明明一点点难看下去。到了考场门口,陈秀珠和几个陪考的家长一商量,正准备去买止痛片,只看到章琪脸色煞白,靠着路边,像放慢动作一样,一点点蹲坐了下去,最后仰面昏倒在地。


    “阿琪,阿琪!”陈秀珠大叫。老天爷终于等到这个时机,举起右手边的牌掷落,一声轰雷巨响,瓢泼大雨翩然而至。


    救护车送到医院里,吃了药挂了半瓶盐水,等章琪再赶回考场时,已经过了开考时间十多分钟,虽然监考老师不曾为难,但章琪自己急了。越急越乱,眼睛里看出来,字叠着字,读一遍,不明白题目在说什么,读两遍,还是不明白。赶紧转到下一题,依旧不明白,脑子一片空白。来回往复,数学大题连空三道。一步错,步步错,士气一落到底,接下去的考试,便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语文作文写着写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时间静止了。章琪一个人,在一片黑暗里面走。她有时候希望这是一场梦,眼睛闭起来,再睁开,天就亮了。


    但没有。她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不管睁几次眼睛,夜还是那个夜。


    “大不了复读好了,”陈秀珠在旁边垂泪。但章琪不理睬,在她心里面,那个唯一的泡泡破掉了。


    一个凌晨,章中兴起来上班,看到坐在床边发呆的章琪。章中兴走到女儿身边:“阿琪,跟爸爸一起去上班好吧?”


    天还没亮,菜场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声响。装货卸货的声音,一张张气喘吁吁的脸。忙碌的摊贩停下来,跟章中兴打招呼:“老章!”又用各地口音的普通话问:“你女儿啊?很漂亮的,你福气好!”章中兴乐呵呵应着,一个一个招呼打过去。章琪突然发现,原来记忆里不苟言笑的爸爸现在变得这么和气。


    章中兴带着章琪走到一个水果摊前,问一个皮肤黑黑梳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刘路,你妈妈呢?”“在进货还没来呢!”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偷偷看章琪一眼,忽然有点羞涩,递一个苹果过来,“姐姐,吃不吃苹果?”章琪下意识退后一步,摇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女孩举着手,有点尴尬,章中兴接过来:“谢谢你哦,刘路。”女孩笑一笑,转过身继续去摆摊。


    章中兴下岗后,在菜场管理处寻到一份差事,其实也是临时工,主要和各个摊贩打交道。章琪从来没有问过爸爸上班的事情,在小菜场上班,她并不以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现在,章琪跟着章中兴坐在管理处的老式桌子后面,看着破破烂烂的管理室里,章中兴一个人擦桌子、泡开水。章琪闻到一股上海黄梅天里,木头腐烂的味道。


    管理处就在刘路家水果摊对面,章琪看到一个面色黝黑的精瘦女人踩了三轮车来,刘路和她一起在往下搬水果。刘路的手脚很快,不一会儿一个水果摊就摆得漂漂亮亮。天光一点点亮起,白发的老人、穿睡衣的主妇渐渐多了起来,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开始此起彼伏。忽然一个大嗓门传过来:“你这样不作兴的!”然后一阵嬉笑。章琪听出来,那是27号的扎巴。


    章琪望扎巴方向望了一眼,眉头皱了一皱。“阿琪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扎巴的,我也不喜欢的。但是不喜欢归不喜欢,佩服还是要佩服的,”章中兴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了过来。章琪听了很讶异,她从来没想过还有人佩服扎巴。章中兴拿过一个热水瓶,往搪瓷杯里倒水泡茶:“我跟扎巴是同学唉,你知道吧?她从小性格就是这样的,你说人多坏么不见得的,喜欢搬弄点是非,背后说说人家这个那个。但是这桩事情我服气的——大家都下岗,她第一个出来摆摊头。”


    “做早点心多少辛苦啊?每天早上三四点钟要起床开始准备,刮风下雨天冷天热不管的,雷打不动。还有你看到刚才对面水果摊的赵大姐了吧?就是刘路的妈妈。每天早上总归先到水果批发市场进货,然后一路再骑黄鱼车到这里。你别看刘路小,帮她妈妈很多忙了。”


    章琪沉默着,她当然知道章中兴今天叫她来菜市场,准备给她上的是什么课。她心情忽然有些激动,说:“爸爸,我不想知道小菜场里的人都过的什么日子。”讲完想想,再补充一句,“我不要跟他们过一样的日子!”


    章中兴望着女儿,点点头:“阿琪,我知道的,爸爸妈妈没本事。”这句话的语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章琪听了,心头一震。晨光里偷眼望过去,忽然发现章中兴原来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鱼尾纹向四面八方裂开来,一皱眉的时候,脸上沟壑纵生。章琪的心头又震了一下,她从来的记忆里,爸爸的眼神里永远有精光,但现在已经没有了,都变成了平庸的柔光。章琪心里一酸,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章中兴咳嗽两声,尴尬地笑着:“阿琪,其实爸爸想跟你讲,人这辈子什么事情都说不准的。小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大方向都不是自己做主的。你看你爸爸,本来好好的技术员,40多岁下岗。报纸上说起来,政府报告做起来,国企下岗,4050,一笔带过,但我们怎么办?日子是要自己一天天过下来的呀!小菜场有班上,就要来上,有出租车开,就要去开,有协管员做,也要去做。你翘着脚在家里怨天怨地有用么?”


    章中兴从来没有一本正经跟女儿说过那么多话,说得渐渐人也有点兴奋:“阿琪,你晓得刘路为什么叫刘路?她妈妈说,刘路爸爸建筑工地刚刚出事的时候,她以为天塌下来了,以为肯定没有活路走了。但日子一天天还是要过的呀,她左想右想,给女儿改了名字叫刘路。意思是,老天爷,给他们家留条活路。阿琪,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的,你现在遇到的,不过是一点点很小的挫折!”讲到这里,像台词背完了一样,章中兴突然气势弱了下来,舔舔嘴唇,再问,“阿琪,你怎么想的?跟爸爸说说。”


    “爸爸,你放心,”章琪轻轻开口,“我不会想不开的。就算是二本我也会去读的。”章中兴叹口气:“也不是这么说,大不了再复读一年好了?只要你人振作。”


    斜对面卖水产的光头,开始用橡皮水管冲地,地上一片水,夹着杀鱼时候的血污,渐渐横流过来,流过章琪的眼前。“不,”章琪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倔犟,不知道要跟谁赌气一般地,大声宣布,“我不复读,这次什么学校来通知书,我就去读了!”


    (待续)


  • 2016年12月01日 14:47:45

    【章琪】第五章 尖尖角

    跟着章中兴走,拉杆箱“兹拉兹拉”地磨过地面。渐渐,人就多了起来,一堆一堆,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新生报到的模样。有些人笑着,有些人沉默,但掩饰不住的,是眼神里对新生活的蠢蠢欲动。“到了到了!”陈秀珠拍着章中兴的背,然后喜滋滋回过头来喊章琪,“阿琪,快看,你们学校大门很气派的!”


    章琪抬起头认真打量,四四方方很正气的一个校门,中间“师范大学”四个字,再往上,是一卷“欢迎新生入学”的大横幅,红底白字,喜气洋洋。校门进去,是一条直比比的大道,路两边都是大树,华盖相交,把整条大道遮在了林荫里。一条横幅接一条横幅,像滚滚热浪,把眼前的未来世界,隔出一道又一道风景来。虽然身上还有公交车上挤出的黏腻汗臭,但章琪一下子心中立刻就充满了欣喜。


    “派头蛮大的,蛮好的!”拿了新生须知和生活用品,一路去寝室,一路上陈秀珠都在东张西望地喃喃自语。章琪也爱眼前看到的景色。一片片的黑瓦顶红楼,大草坪,林荫道,又有历史感又有活力,完全就是自己一直想象里大学校园的样子。


    文学院带路的学姐打扮得很时髦,穿着热裤,有双又白又直的大长腿。她一边带路一边念:“这里是第几教学楼,那里是什么学院。看,这里是紫藤食堂,那里是香樟食堂,我们学校吃的还是不错的。但宿舍条件差,六个人一间,没电扇没空调,夏天热死冬天冷死。你是上海人吧?”章琪听到问,赶紧冲着学姐点头,学姐立刻切换成上海话频道:“个么你也习惯的。你不晓得,我寝室里有个东北小姑娘,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宿舍里。”章琪奇怪:“东北不比上海冷么?”章中兴慢悠悠说:“北方有暖气的,屋子里面都很舒服的。”学姐笑起来:“爷叔对来!”


    到了宿舍,果然是最老式的六人一间。三张上下铺,中间两张公用大书桌,角角落落塞着储物柜、毛巾架和书橱。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女孩,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靠窗的两个下铺都已经铺好,显然已经被占了。学姐冲她们喊一声:“你们宿舍新来的同学,章琪,大家认识一下吧,我先走啦。”章琪几个还在谢学姐,穿短袖T恤的短发女生立刻从床上蹦起来,走到章琪面前打招呼:“你好,我叫王佳男,是英语专业的,你也是吧?”王佳男比章琪矮半个脑袋,个子小小的,人不算胖,但有种肉鼓鼓的可爱,一笑起来眼睛弯弯露出两个虎牙,很好相处的样子。章琪也笑:“是呀,我也是英语专业的。”


    还有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女孩,长脸白净,坐在床上晃荡着脚,只是微微笑笑:“你好,我叫邝晓莹,也是英语系的,我们宿舍应该都是英语系的。”陈秀珠从绿色大包里抽出睡席,四下一打量,就准备在第三张下铺上搭铺盖,章琪拉住手:“妈,我不睡这里,我想睡那里。”说着冲王佳男的上铺指了指。王佳男和邝晓莹都有点惊讶,但王佳男立刻兴奋地眨着眼睛,冲章琪笑起来。“睡上铺干嘛?睡下铺不是蛮好?”陈秀珠也愣了,但看看章琪,又看看章中兴,只好说:“好好,你喜欢睡哪里就睡哪里。”


    陆陆续续,另外三个女孩也来了。戴眼镜比较严肃的是刘诚馨,落落大方又有点清高的是邱芸,最漂亮的那个是闻纱纱。闻纱纱来得最晚,所以只能睡最靠门的上铺,她爬上爬下整理床铺擦席子时,一双美腿在大家面前晃啊晃。邱芸酸溜溜地说一句:“师范的美女多,真是名不虚传。”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章琪有点欣喜,又有点慌乱。一开始的六人宿舍还是拘束的,大家报着分数,说着听来的师范大学的八卦,其实都暗暗地互相摸着对方的底。直到熄灯之后的寝室夜聊,王佳男竹筒倒豆子,把自己高中里的暗恋一说,夜晚的气氛里,才开始有了一点点的亲密。于是六个女生,一个接着一个,开始讲自己的情海微澜。


    “有的,”轮到章琪,她也只能回答,“是一个邻居哥哥。”“青梅竹马啊?”王佳男艳羡,“我最喜欢这种青梅竹马的故事了!”“不是的不是的,”章琪在黑夜里脸红,辩解,“只是单相思,没有谈。”“那你这个邻居哥哥,你喜欢他什么啊?”王佳男继续八卦着。


    这倒把章琪问愣住了。她开始回想沈逸超的样子,第一次见他,是在校门口,他高高大大外表清爽,再之后,就是跟着他和孙优婷一起疯玩,追他们喜欢的歌星,看他们都看的电影。超超哥哥很高大,超超哥哥什么都懂,超超哥哥学习又好又会玩……但讲来讲去,那个许多年前的“超超哥哥”,无非只是一个中学生而已。但自己已经开始上大学了呢!她好笑起来。“好像,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好喜欢的,”章琪最后讲。


    邱芸和邝晓莹坚称没有喜欢的人,在王佳男的软磨硬泡下,各自讲了一个曾经暧昧过的对象。倒是一脸严肃的刘诚馨,石破天惊地讲了一段师生恋。“我有男朋友的,是我高中的电脑课老师,”刘诚馨说,“反正是我喜欢的类型。”黑夜里,大家都安静了,然后怯怯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你们牵过手么?”“接吻呢?”刘诚馨的声音倒是依旧冷静,听不出什么害羞来:“反正男女朋友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


    男女朋友间到底该发生些什么?这个直白的回答把所有人都噎住了。再也没有人说话,夜突然安静了,章琪觉得脸上有点烫,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


    开始了新生活,第一晚住在学校,章琪以为自己一定会做一些梦,但没有。没有想家,没有想父母,没有从前的时光,也没有再梦到孙优婷和沈逸超,就这样一觉到了天亮。


    紧接着就是两周的军训。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四十五集合,队列、正步、齐步走,毒辣的太阳照在脸上,晃得章琪睁不开眼睛。章琪她们的教官很年轻,也自以为很有幽默细胞,每次讲完一个笑话,就自己在那里“呵呵呵”笑,前鼻音连着喉音,一声大喘,在章琪听来,却有点毛骨悚然的味道。生活变得只剩下两件事情,吃饭和洗澡。但却给了新生间绝好的交融机会。203整个寝室开始同进同出,每天训练一结束,立刻拎着一排热水瓶去打水顺便抢排队洗澡的位子,然后在食堂包下一个圆桌。


    “太讨厌了,那个教官,我都说跑不动了还让我跑,”邱芸皱着眉。“我昨天去请假还不让我请,”邝晓莹说,“一定要我去医务室开假条,你说怎么有那么讨厌的人的啊!我看别的班都没这么严格的,就只有他!”“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刘诚馨啃着排骨,“这些教官在部队里也就是普通的小兵,一天到晚被长官训孙子一样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还不抖抖威风啊!”章琪觉得刘诚馨这两句话很有道理,不禁佩服起来。“那遇到小鬼怎么办呢?”章琪追问。“要么灭了他,要么哄着他咯,”刘诚馨不以为然继续说。


    要么灭了,要么哄着。章琪品味着这两句话,不禁在心里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自己之所以那么平淡寡味,就是既没有灭了别人的气势,又没有哄着别人的身段。正想着,忽然王佳男用手肘碰碰章琪,向她使一个眼色。章琪顺着目光望过去,原来是闻纱纱和一个高年级男生一起打了饭,在另一桌吃着。两个人的身体并没有过于亲密的接触,但那个男生眼神殷切,闻纱纱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必有奸情,晚上夜审一下!”几个人互望一眼,邝晓莹总结道。




  • 2016年12月01日 14:58:14


    【章琪】第六章 初相识

    晚上熄灯后,闻纱纱才轻手轻脚地回来。细细索索的,钥匙声、放包声、然后是热水瓶往脸盆里倒水的声音。忽然,“啪”一声,王佳男开了应急灯,沉着嗓子大喝一声:“着,你还不快快从实招来!”几个应急灯同时开了,惨白灰黄的光照出闻纱纱的一脸惊愕,手上的面盆差点摔落在地,看得章琪撑不住,首先笑了起来。


    闻纱纱的漂亮,就算在美女如云的师范大学,都是出类拔萃的。她是标准的江南美女的长相,鹅蛋脸,柳叶眉,含情目,浑身纤细,说话声音嗲悠悠,一颦一笑都透着温柔。“美则美矣,没有灵魂,”邝晓莹曾貌似无心地评价过。王佳男笑话邝晓莹的酸,章琪倒是赞同。她欣赏不来这种弱柳扶风的美,她喜欢那种活泼热辣的、有生命力的美。可能因为自己缺什么,便更在意什么。


    “他是学生会负责这次汇报演出的,我们没什么的呀,你们不要乱讲呀,”闻纱纱娇嗔。邝晓莹和王佳男不是上海人,但一个个都学着闻纱纱的口气:“我们没有乱讲呀!”“你们两个的眼神交流哦,肯定有什么的好伐?”闻纱纱抿着嘴,不声响,干脆也不洗了,爬上床铺拿被子盖住头。思来想去,钻出头来说一句:“没什么的,你们真的不要出去乱讲。”


    但“真的没什么的”这种辩解,到了军训结束立刻苍白无力了。即使没有汇报演出这个幌子,大三的夏仲仍然时时出现在闻纱纱身边,不久,就开始给寝室打热水了。邱芸摇着头:“闻纱纱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拿下了?刚进大学风景还没看遍,就这么靠码头了,亏不亏啊!要我说,要找也在隔壁华理工找,干嘛在学校里找。”王佳男深以为然:“我也觉得那个夏仲不顺眼,油头粉面的,看着就很不可靠的样子。纱纱以后不要吃亏才好。”刘诚馨说:“你们不要看纱纱漂亮,就觉得她心气高眼界高。她是知青子女,寄人篱下惯了,心里没根底的。以前中学里是死读书,进了大学,哪个一装模作样对她好,她就掏心掏肺跟人家走了。”


    章琪听着室友们的言语来往,心里颇不以为然。她不觉得夏仲有那么不堪。虽然并没有高大英俊,但斯文清爽,人热心,说话中听,学习也好,还是对外汉语这个一本专业的。文学院本来就是阴盛阳衰,几百个女生才个位数男生。开学两周,章琪也算把能看到的男生都看了一遍,各方面条件能像夏仲这样的,还真是没怎么见到。才子配佳人,人家自己愿意,碍着旁人什么事情了?


    但是风花雪月的事情章琪并不太关心,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插班生考出去。从上一届开始,上海有了重点大学插班生考试,允许所有普通高校一年级学生通过两轮考试后,将学籍转入重点大学。章琪在Chinaren上看到这个消息时,有些激动,手心出汗、脑袋一涨,但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起。她终于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她好像看到眼前有一片光。


    陈秀珠并不是太支持:“现在虽然说是二本,但你们英语系都是到了一本线志愿没填好掉过去的呀。以后出来有专八证书,我听人家讲工作也很好找的,很多去外企的……”章中兴打断她:“好了,女儿要考你就让她考么!”陈秀珠叹口气,不出声。


    半夜里章琪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听到父母低声在讨论:“那个插班生,每个学校每个专业就招1个、2个,多少难考啊?”“难考怕什么,大不了考不上咯,又不少根头发的。”“说是那么说,但心理打击多大啊!你女儿你不晓得的啊?表面上最乖最听话,实际上一根筋。我是怕她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女孩子轻松一点不是蛮好?”


    章琪咳嗽了一下,翻了个身,钢丝床的锈弹簧被压出“噔噔”的声响。章中兴和陈秀珠都不说话了,不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了他们绵长的鼾声。


    窗外是一轮满月,晶晶亮亮的光,透过窗帘缝,一点两点洒在面前的枕头上。章琪借着月光又看了看自己的家,五斗橱、衣柜、吃饭的桌子、两张床,满满当当塞满了这个十二三平的小空间。门后面,还摆着一个夜里方便用的痰盂。这就是福佑坊里自己的家,最普通的上海人家,也是让章琪觉得逼仄想逃离的地方。


    她的思绪飘了起来。哪一天,夏日的风也是那样的暖,她也是望着月光,忽然脚面被什么东西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拂过。低头看,是孙优婷的连衣裙摆。月光照在孙优婷的大眼睛和长睫毛上,她的目光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章琪,你说我们长大了会怎么样?”长大,长大好象是很遥远的事情。“一点都不远。等我长大了,我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孙优婷皱着眉认真地说,皮肤白里透着红,像一颗好看的苹果。章琪若有所思,第一次忽然发现,原来福佑坊是那么的小。

    美国,应该够远了吧?


    每天早上6点起床,吃早饭,做早操,图书馆自习,上课,自习,10点回寝室。生活变得比高中时候更规律。笔试是大学英语和高等数学。大学英语章琪没有任何问题,但高等数学还是让她颇为费神。这一天在图书馆里做题,十题里错七道,只能自己摇头苦笑。算了,明天再说吧。刚想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斜对面桌上放着的那只手机还在那里。


    这支手机章琪吃完晚饭回来已经在那里了。周围孤零零,没有书,没有书包,什么都没有。章琪一直没在意,觉得是有人占座,但现在想想,拿手机占座也未免太别开生面了一点。


    章琪望了望四周,图书馆里零星还有几个人,但时间已经晚了,大家也都在收拾了。她走到那支手机前面,是一支黑色的诺基亚,非常地新。章琪还没买手机,上次陪王佳男买手机的时候,她倒是看上了一款摩托罗拉,但她还不想开口跟陈秀珠说。一千多块并不是小钱,而且班上还并不是人人都有手机,她不想让父母觉得自己上了大学之后变得爱慕虚荣了。


    但是虚荣确实挺好看的。章琪把诺基亚拿在手里,掂掂分量,正翻来覆去看时,手机开始亮了。章琪迟疑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喂,同学,太好了,这是我的手机,在你这里是么?”一个男中音传来,声音很沉很稳,章琪便添了几分好感。“对,你落在图书馆了,你现在要回来拿么?”“好,我现在马上来拿,谢谢你啊!”


    不到十分钟,便跑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生。平头、国字脸、身高挺拔、皮肤有点黑,即使穿着学校发的运动校服,仍然英气勃勃的样子。章琪递过手机:“这是你的手机啊?”男生笑起来:“是啊,在图书馆还特地调静音了,结果回了寝室怎么都找不到,幸亏你接了!”男生朝她笑的时候,章琪突然心里有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也没什么话好说。


    “老大,怎么样,手机找到了?”跟着跑过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通常男生戴眼镜会显得斯文或呆板,但他不是,戴着眼镜也有种精明外露的狡猾。“美女学妹,谢谢你拾金不昧,我叫金秋,”眼镜男很自然伸出了手。章琪只好也伸手,跟他握了一握:“你怎么知道我是学妹?”“在师大呆了一年以上的美女,没有我不认识的,”金秋笑起来,“你们大一我也认识一个啊,闻纱纱,也是我们英语系的,主持你们军训文艺汇演的。”


    “你认识纱纱啊?我们是一个寝室的,”章琪决定回去问问闻纱纱,这个金秋是何方神圣。“哎呀,那太巧了!那你们寝室是美女集中营啊!不如我们联谊一下吧?”金秋转眼望着平头男生,“老大,你看怎么样?帮助学妹适应大学生活,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啊!”平头男看出章琪的犹疑来,拍拍金秋的肩:“不要强人所难,你这么跑上来一长串,吃相太难看了。”


    “怎么会强人所难呢?选择权当然永远是留给女生的,”金秋一边说,一边拿过桌上章琪的笔和纸,写下了自己和平头男的电话号码,“我们是大二的,生活啊学习上啊,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们,随叫随到。”


    章琪看看纸条,把“王睿翔”的名字和平头男的脸对了一对,她忽然想起来,王睿翔笑的神态,很像记忆里的沈逸超。


    “谢谢你们,我叫章琪。”


    (待续)

  • 2016年12月02日 16:26:57


    【章琪】第七章 单行道


    【章琪】第七章 单行道

    冬天终于来了,阴沉湿冷的天气里,衣服一片片熨贴在身上,宛如一层层的吸血鬼,热度渐渐全消失不见。章琪晚上回寝室后,左右找不到自己的手套。身边物总是不翼而飞,让她心里有种焦躁不耐烦。

     
    “明明没带去图书馆啊!”章琪再一次爬上床把被子掀开来翻了一遍。“章琪,”邝晓莹已经钻在被窝里了,“今天那个图书馆男又打过电话来找你了啊。”章琪愣了一愣:“哪个?”“那个叫金秋的啊,”邝晓莹在小黑店里买了电热毯,此时暖洋洋懒洋洋,再也不绷着一张姨妈来犯的炸毛脸,格外慵懒温柔。王佳男在下铺用脚踢着床顶,声音里都是八卦的兴奋:“唉,章琪,那个金秋是不是在追你呀?”章琪脸红起来:“别乱说,他说他认识纱纱。”“可是纱纱有主了呀!”邱芸也叫起来,“而且人家打电话来是说找你又不说找纱纱!”
     
    既然那天金秋和王睿翔留了电话,章琪也就留了自己寝室的电话。她以为金秋说联谊寝室之类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第二天金秋真的打来了电话。虽然两次电话章琪都没有接到,但她想到那些“防火防盗防师兄”的笑话,心里便有些乱。她眼前浮现出金秋那副有点自以为是的轻佻样子,下意识觉得有点危险,但隐隐约约,却又有一点兴奋。刘诚馨本来在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听到这茬也立刻挂了电话加入进来:“章琪,我可问过纱纱了,那个金秋是吉他社的,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可别上当啊!”
     
    “啊?已经有女朋友了?”王佳男大呼起来,“那干嘛还老给我们章琪打电话呀!怎么那么不要脸呢?”章琪心里也突然有点失望,但装作若无其事说:“我就说了人家不是为了要干嘛,说不定就真的是为了认识点同学呢?”她确定手套已经找不到了,心里很怅然,从床上爬下来,一脚踩王佳男的床,一脚已经到了地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刘诚馨说,“小心点啊章琪,你不是那种拿得住花花公子的人。”“放心吧,我复习都来不及呢,没心情想这些,”章琪敷衍着。
     
    “唉,诚馨,那你说,什么样的人能拿得住花花公子呢?”王佳男合了书,好奇地睁大眼睛。“你这种肯定不行,”刘诚馨撇一眼王佳男。王佳男鼓着嘴:“我知道我不行,我又没有纱纱漂亮,又没有你聪明,行了吧?”“纱纱和我也不行,”刘诚馨笑起来,“不光得聪明漂亮,还得心狠手辣有杀气。我们寝室就没这号人物,所以啊,离那个金秋越远越好。”
     
    章琪听了这话,心里却起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好像一个气泡在胸口胀大了,胀大了,憋得难受。当刘诚馨说“聪明漂亮、心狠手辣”时,章琪的心里模模糊糊,走出了一个人影。望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越变越大的人影,章琪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我就不能做一些危险的事呢?为什么我就一定不行呢?
     
    天遂人愿,而常常,遂的偏偏是那些荒唐的愿望。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打完菜坐下,便遇上了王睿翔和金秋。“嘿,章琪!”金秋喊她,“这么巧,还空着两个位子,是专程等我们么?”章琪正和王佳男讨论专英课的答案,忽然被喊愣了一愣:“这两个位置是留给我还有两个室友的。”王睿翔宽和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们坐旁边那桌。”
     
    一顿饭吃得惴惴不安。邝晓莹邱芸和王佳男对着王睿翔和金秋,飘过去一瞥接着一瞥,然后低声取笑着章琪。章琪并没有仔细听,只是在心中酝酿着勇气,想着怎么都要直接去问上一问,这么一遍一遍打电话来,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勇气这种气,就像打气球时最后的那口气,怎么考虑,都觉得没有满,还可以往里边再打一点,但一边打,一边仍要担心,会不会爆掉呢?
     
    正在章琪内心交战时,只见王睿翔拿着两张传单走了过来:“章琪,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你不在,我们吉他社明天晚上搞活动,有演出,想请你和室友一起来参加。”见章琪没立刻答应,又补充,“是我们的年度活动,排练了很久的,金秋跟他女朋友还要情歌对唱,来捧捧场吧。”章琪觉得嘴角的笑容有点尴尬了,赶紧接过传单点头:“好啊,我们有空就来。”
     
    本来想着要严词拒绝,后来变成质问清楚,最后弄成了自己的自作多情。别人只是坦坦荡荡请人参加社团活动而已,章琪面对着室友,心里和脸上,都有了些挂不住。她不自觉地又向金秋多看了几眼,想从他脸上看到一点嘲弄或者幸灾乐祸的颜色,但没有。金秋和王睿翔都很真诚地朝着她们微微笑,然后拿上了书包走了。
     
    可少女的心思,却在这样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剧中,悄然变动了。
     
    第二天,连闻纱纱都带着夏仲一起去看了演出。章琪从来没想过,原来在舞台正中时,人都是会发光的。王睿翔的手指,像一只蝴蝶,在琴弦上飞舞停顿,章琪并不懂吉他演奏,可听着黑压压的人群里的口哨和掌声,大约知道王睿翔是弹得好的。但章琪的注意力更在金秋身上,金秋的旋律很安静,一边弹着吉他,一遍深情款款对着台下唱。章琪并没有听过这首英语歌,只是两句唱末,前排突然传来一阵接一阵尖叫,不一会儿,一个女生在哄闹中上台。章琪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她清亮的声音,如泣如诉地节节高上去,当金秋的声音再加进去后,有一种宛然天成的和谐。章琪的心,跟着紧紧地旋了上去。
     
    之后就再也没遇到过金秋。章琪依旧抱着书包在教室、图书馆、寝室里三点一线地生活着。
     
    王睿翔倒是在经常在图书馆遇见,章琪往他身后张望,却总没有再看到金秋。王睿翔望见她,总是朝她笑一笑,不一会儿会带瓶水或者饮料给她。而每次章琪推脱的时候,他总有正好的理由,让章琪没有办法推脱这顺便的好意。有时候,他们会谈谈学校生活,有时候是考试攻略,也有时候谈谈毕业工作的问题。但聊天的时间从来不长,五分钟,十分钟,不会让人有尴尬的不适。
     
    后来遇到的频率高了,章琪就有些疑心王睿翔是故意来找自己,便装作无意说,自己一直在准备插班生考试,王睿翔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仍点点头:“你们上一届我知道有人考去了华师大,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但接着顿了顿又说,“你如果能考出去,我为你高兴,但如果没转成功,我也挺高兴的。”章琪品着这句话,眼神便开始了闪烁。
     
    王睿翔那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章琪的视线只集中在他毛衣领的拉链上,那是条红色的拉链。“如果你转校没成功,你觉得我们……”王睿翔想了想措辞,“你觉得你能不能给我次机会追一下你?”
     
    拉链的红,不是正红,是暗红,像静脉里面死过一次的血。“师兄,”章琪破釜沉舟,“我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没有去看王睿翔的脸,视线依旧顺着那条拉链,一直淌,一直淌,一直淌下去。
     
    章琪之后曾经想过,如果没有先对金秋动心,自己是不是后来会接受王睿翔。为什么喜欢金秋,这是她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问题——因为她得不到。从小到大,她心心念念想得到的,最后似乎都没有成功。她浑身的劲都憋着,一直憋着,只为了扬眉吐气一次,只为了证明自己一次,你看,我可以的。所以对那些看着似乎得不到的,偏偏格外动心。
     
    但为什么会拒绝王睿翔,她却是早早就想明白了的。王睿翔太像记忆里的沈逸超了。他身上天然有种踏实稳重的感觉,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一点没有金秋那种用力过度的表演感。他们比章琪年长、比章琪懂得多太多、比章琪成熟稳重。但对于章琪来说,他们更危险,他们掌控着全局,他们随时会消失不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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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2月02日 16:27:48

    【章琪】第八章 华灯处

    章琪摒着气,耳边的呼吸声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王睿翔终于还是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的,章琪,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那祝你跟你喜欢的人幸福。”章琪涨红着脸摆手:“不,我没有,你不要误会……”王睿翔皱了皱眉头:“你不是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么?”章琪的脸很烫,望了王睿翔一眼:“我喜欢他,但我没说我要跟他在一起啊。”

     
    我喜欢他,但跟他没有关系。章琪自己知道,既然金秋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就绝不会再去和他有牵扯。这在“道德底线”之外,还有一层的不自信。
     
    王睿翔笑起来:“那意思是不是我还有机会呢?”章琪急得摆手:“不是的,不是的。”王睿翔缓缓说:“你别急着推,考虑一下都不行么?”章琪定了定神,坚决道:“不行。”图书馆外的树林被大风吹这个得直晃,日头渐渐向西沉下去。章琪有很多想解释的,但话到嘴边,都不知道怎么出口。
     
    王睿翔突然笑起来:“我没想到你这么倔。金秋教我的套路,好像都没用了啊。”章琪吃了一惊:“教什么套路?”王睿翔说:“金秋说,你这种乖乖女,一看也没什么恋爱经验,追求得激烈一点,直接表白,一定手到擒来。”章琪惊愕,想到作为一个猎物被研究,还被归类在无能的猎物里,心里有愤愤不平:“那你这个就算激烈追求了啊?”王睿翔用手摸了摸寸头,苦笑:“好像算不上,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激烈追求法,只能请你听听音乐会图书馆送送饮料。”
     
    原来在金秋心目中,自己不过是一个手到擒来的猎物。章琪越想,便越有愤怒,这愤怒,抵消了对王睿翔的抱歉,于是她朝王睿翔点了点头,就收拾书包离开。
     
    走出图书馆,映入眼帘的是师大美丽的校园。哪怕是冬天落完了树叶,那一排排粗壮的树在古色古香的红墙建筑映衬下,仍有一种古朴的美丽。落日最美,落日的金光撒下来,撒在草坪上、教学楼上、泛着波光的学思湖上,有一种通天彻地的静谧。忽然,章琪心中一动,回过头朝图书馆回望去,只见二楼落地窗前,仍站着一个人,在落日照不到的地方,化成了一个一动不动的黑点。
     
    冬天越来越冷,新闻里说,将迎来几年一遇的寒潮。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进大学以后第一次期末考试,大家都很重视。203除了闻纱纱,开始全员向章琪看齐,天天去图书馆复习考试。但每次踏进图书馆的门口,章琪的心都会轻轻颤一下:王睿翔会不会也在这里呢?
     
    没有见到王睿翔,倒是遇到了金秋。那一天王佳男和章琪正在讨论一篇英语阅读,只听“啪”一声,一个纸袋子落到了面前的桌子上。章琪抬头一看,身后正站着金秋。金秋换了副眼镜,嘴角往上扬,眼睛里有一种捉弄的神情:“美女,好久不见。”
     
    章琪涨红了脸,心怦怦直跳,不敢直视他的眼,看着他的嘴唇,问:“你好,好久不见啊。”王佳男扒拉着纸袋,从里面抽出几本参考书和一叠考卷来,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
     
    金秋说:“我家老大托我转交给你,说帮你问了转去华师大的同学,这几本参考资料应该对你考试有帮助。”章琪被金秋望得不敢抬头,但靠得近,鼻子里还是闻到金秋身上若有似无的热气。王佳男更好奇:“你家老大是谁啊?为什么自己不送要你送啊?”金秋的眼睛在镜片后眯成一条缝,指指章琪:“你问你同学咯!”随后,慢慢靠到章琪耳边,轻轻说:“小看你了啊。”那一句话的声调,曲曲折折,把章琪的心挠得痒痒的。
     
    “章琪章琪,你为什么要拒绝啊?”夜谈时,邝晓莹和王佳男反复追问。“我对他没感觉,”章琪回答。“感觉是可以培养的啊,”刘诚馨像大姐大一样补充,“我觉得那个王睿翔挺好的,比金秋靠谱多了。”章琪说:“不喜欢也没办法啊。我以前看金庸,最喜欢那句,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王佳男问。
     
    章琪顿了顿,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她脑海中浮现出金秋侧着头朝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浮现出金秋在舞台中央深情款款的声音。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再接着,就是圣诞节了,203寝室约了一起去逛街。“太好了!”王佳男叫起来,“总算可以出去逛逛了,在学校里都憋死我了!”英语系的生活确实就像是中学生活的延续。什么时候起床跑步,什么时候寝室熄灯,到专业课排满,宿管阿姨来检查寝室卫生,每天的生活都被填得满满当当。“闻纱纱还能谈谈恋爱,”王佳男嘟着嘴,“我们什么乐趣都没有!最远就去过徐家汇,什么东方明珠啊,都没去看过!”
     
    章琪不响。东方明珠,她也没去看过,几百块的门票,没事怎么会轻易上去玩?邱芸已经计划好了,要带大家去淮海路逛,太平洋百货、百盛、巴黎春天……圣诞节,有些什么什么活动,买些什么什么牌子,她如数家珍。章琪依旧不响,她不想别人知道,其实她也没怎么去过淮海路。有几次去看亲戚,坐着公交车倒是路过,但那满目繁华里的熙熙攘攘人群,跟章琪熟悉的小菜场文庙,感觉上是不一样的。
     
    “上海呀,也是分的,分上只角、下只角,”邱芸继续给邝晓莹和王佳男科普,“南京路这种就是给外地人去的,上海人要去就去淮海路,再高级一点的去南京西路。”上海分上只角和下只角,自然上海女孩,跟上海女孩,也是不一样的。章琪觉得邱芸,就是跟自己不一样的。邱芸总是穿得漂亮时髦,每天对着镜子涂涂抹抹才会出门,定期还去校门口书报亭买少女时尚杂志。
     
    记得刚开学时,章琪被她早晨摆出的一排瓶瓶罐罐震惊了。邱芸一个个指着给章琪她们看:“这是爽肤水、这是精华液、这是日霜、这是夜霜、这是防晒……”章琪连洗面奶都不用,疑惑:“那你每天都要涂那么多层么?”“哇,你要花多少时间啊?”王佳男同样震惊。“哎呀,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邱芸一本正经说,“我表姐说的,保湿、防晒从年轻时候就要开始做了。老了再补,补不回来的!”邱芸崇拜的表姐,就在淮海路新天地上班,所以她热爱那里的一切。
     
    章琪之前没有看到过圣诞节的淮海路。绑满银灯的梧桐树,热闹中,有一种疏离的妩媚,巨大的广告牌一个叠着一个,耳边人声鼎沸。王佳男她们跟着邱芸欢蹦,哈根达斯的冰激凌火锅、季诺的意大利面,章琪一个都没试过,插不上嘴,便落在后面。一转头,看到闻纱纱也没跟上去。章琪自嘲笑笑:“好漂亮,我其实也不大来,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上海人。”闻纱纱望着玻璃橱窗,轻轻说:“我也是有次吃喜酒才来过。你说,这里那么贵的衣服和包,都是卖给谁的呢?”“总有人买的咯,”章琪也轻轻回答。
     
    章琪和闻纱纱都是不经常在寝室出现的人,因此自然没有其他几个室友那样亲密。同性相斥,更何况闻纱纱是那么著名的美女,章琪之前多多少少,心里总有点芥蒂。但闻纱纱那天在月光下的样子让章琪忽然卸下了防备。她第一次认真看闻纱纱,五官秀丽、齐腰长发,皮肤在夜色里苍白得透明,清丽脱俗的美,但看着周围的眼神里,却有一种不自信的卑怯。
     
    两个人于是落在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章琪想起闻纱纱是知青子弟,便问她:“纱纱,你过春节回江西么?”闻纱纱答:“今年不回来,不过我爸爸妈妈会来上海的。”“也住你外公外婆家里?”“没有,我帮他们借了我外婆邻居家的一套房子,住一个月,我也跟他们住一起,”闻纱纱腼腆地笑起来,但眼睛晶晶亮,明显有得意,“我告诉你呀,我现在在给一些商业活动做主持人,报酬蛮好的。我已经做过三次了,拿了两千块钱,春节里还有一次。”
     
    章琪看着闻纱纱一团欢喜,也为她高兴:“真好,你怎么找到的?”闻纱纱不好意思:“夏仲呀,他不是管学生社团、文艺演出什么的么,认识一个中介公司的老板,就推荐了我。”“辛苦么?”章琪又问她。“还好,拿那么多钱,早点到晚点走都是应该的呀,就是脸上化妆受不了,脸上像戴个面具,眼皮也特别重,又不能闭,”闻纱纱笑起来,笑着笑着严肃起来,“章琪,你说我以后能不能给我爸爸妈妈在上海也买个房子啊?”
     
    “可以啊,当然可以啊!”章琪回答。她倒不是光光为了鼓励闻纱纱,而是在20岁的心里,未来天大地大,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 2016年12月02日 17:46:24
    文学内容
  • 2016年12月05日 17:04:23

    【章琪】第九章 修罗场

    圣诞一过,很快就是铺天盖地的期末考试。闻纱纱也回归了大部队,整个寝室同进同出,讨论着考试和专业课。难得和闻纱纱一起打饭,章琪才注意到她吃得那么少,一两白饭、一个卷心菜,加一碗名曰汤的涮锅水。

    “你都不吃肉么?”王佳男大呼小叫,“那怎么行啊?我一顿不吃肉晚上做梦都是猪在跑!”闻纱纱腼腆地笑笑:“我减肥。”“你还肥?”邱芸不干了,“你叫我们怎么活啊?”刘诚馨又摆出大姐的姿态:“纱纱,现在是考试期间,营养一定要跟上,你要减肥也不要现在减。”闻纱纱笑笑,不出声,章琪忽然想到闻纱纱这顿饭才花了一块不到。

    自从上次淮海路夜聊后,章琪自觉和闻纱纱亲近了很多,于是有次趁着寝室没人,便问她:“纱纱,你是不是缺钱啊?”闻纱纱愣一愣,四下望了望,轻轻说:“不是的呀,夏仲的钱包丢了,饭卡也没了,他不想跟家里说,我们这两个月就省一省。”“那也不能这么省啊,”章琪摇头,“一顿饭能省多少钱?”闻纱纱抿着嘴:“那我饭卡里只有这点钱,夏仲是男的么,总要多吃一点,我本来就胃口小。再说,我打工赚的钱都拿去帮我爸妈交房租了,已经帮不了夏仲了……”章琪听着这话,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那夏仲也可以自己去打工啊。我看我们班的周昱婷,给中学生当家教,一个月也能赚不少呢。”闻纱纱脸色涨红,摆着手:“他不喜欢做这种事的,哎呀,我们的事你不明白的,你不要管啦,等我春节再主持两次就好了。”

    但是除夕、年初一、走亲戚、接财神,事情也并没有变好。

    章琪家的第二次聚会排在了年初八。亲亲眷眷围在外屋搓麻将,自从章琪的爷爷奶奶去世,家里少有这样的热闹,几个姑姑和叔伯的笑声传进来,章琪皱着眉嫌弃他们的嘈杂。里屋也没好很多,两个堂妹开着电视在放碟片,冗长的日剧,松岛菜菜子和泷泽秀明的不伦恋。章琪欣赏不来这种瓷娃娃一样好看的男生,于是故作撇清地坐在自己的书桌面玩新手机。她终于买了个手机,用压岁钱,银灰色锃亮的摩托罗拉,低调里裹着一层喜悦的光芒,小小的屏幕,弯弯曲曲一堆方块,贪吃蛇又死了。

    正在这时,章琪接到手机第一个来电,闻纱纱怯怯的声音在一片喧嚣中不大真实:“章琪,你在家么?”章琪听到一种不安,于是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我在啊,纱纱你怎么了?”“你有空么?能来一趟徐家汇么?”闻纱纱的尾音里拖着哭腔。

    章琪赶到港汇的时候,闻纱纱正裹在一件黑色羽绒服里瑟瑟发抖,廉价睫毛膏随着眼泪滚落,在脸上拖出长长两条黑印,嘴边一片猩红,直飞到了耳边。章琪拖了她走到人少一点的小路上:“报警了么?”闻纱纱浑身还在发抖:“没,算了吧。”章琪的血冲上脑子:“凭什么算了?他欺负你啊!”闻纱纱哭着摇头:“他不会承认的,而且,我不是逃出来了么?”章琪的气势,其实也是虚张声势,闻纱纱并没有实际吃大亏,她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强出头,想了又想,对着闻纱纱的背拍了又拍:“那你以后别跟这个中介公司打交道了,别见这个老板了,啊?”闻纱纱擦了擦眼泪:“可他还有两场劳务费没给我,我今天就是去他办公室拿劳务费的呀,两千多块呢。”

    两千多块对闻纱纱和章琪来说,都不是小数字,章琪又急又恨:“那夏仲怎么还没来?那个中介公司不是他介绍的么?”闻纱纱惊恐起来,按着章琪的肩:“章琪,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夏仲知道。”“为啥呀?他女朋友被人欺负了他都不出头的么?”“哎呀,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本来就疑神疑鬼的,哎呀,反正千万不能让他知道!”章琪看着闻纱纱又急起来了,只有答应:“好好,那我不告诉他。那你爸妈不是在上海么?”闻纱纱又摇头:“也不能告诉他们。”章琪这次没坚持,她将心比心想了想,自己如果打工遇到事情,也不希望告诉父母。一半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另一半,也是心里认定了指不上他们,白白遭埋怨。

    想来想去,只有刘诚馨这个事实洞明的大姐头,但刘诚馨没手机,也不知道她家电话号码。章琪望了望惨白的天空,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章琪,想想人家孙优婷,你不能这么没用的,你不能一辈子没用的!于是在心里一跺脚一闭眼,拉着闻纱纱就往那个办公楼方向走:“走,我陪你去问他要钱!”

    从港汇往肇嘉浜路那里走,天桥地道、大路小路,一直绕到一个十几层的老楼,进了门口,只见一楼挂着金晃晃几十块招牌。穿保安服的精瘦中年人正在看报纸,抬起头来看看章琪和闻纱纱:“喂,小姑娘,你们找哪里?”“五楼,”闻纱纱低声说。章琪感觉到保安盯着闻纱纱脸左右打量,于是没好气地说:“我们去五楼!”其实声音也并没有比闻纱纱响多少。但保安不过例行公事,挥了挥手,也就放行了。

    一鼓作气上到五楼,所谓的公关公司,也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办公室的门面。章琪推门进去,只见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在那里打电脑。年轻人抬眼瞄了章琪她们一眼,认出了闻纱纱,对着章琪左瞥右瞥,然后竟然低下头去继续在电脑上翻纸牌。章琪心里鼓的气球被这个动作戳了一个洞,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那个男人慢悠悠用上海话问:“寻啥人?”

    章琪望了望身后的闻纱纱,强装镇定:“找你们孙总!”“他不在,”眼镜男依旧一边玩电脑一边慢悠悠说,一眼都没有看她们。闻纱纱往关着的里间办公室一指,小声说:“我刚刚来他在的。”眼镜男抬起眼来,凌厉的目光对着闻纱纱刮了一刮:“刚才在么,现在不在了呀。出去了呀,总不见得一直在这里等你咯!”“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章琪问。“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下午还回来趟,说不定这个礼拜都不来了,过春节呀,老板也要走亲戚的。”听了这话,章琪和闻纱纱两个人都楞在那里,面面相觑,章琪胸中那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慢慢就堵在了心口,她眼望着眼镜男那副傲慢轻蔑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他是存心在难为她们,于是也恶狠狠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

    章琪不响、闻纱纱不响、眼镜男也不响,办公室里只有电脑游戏的声音。时针分针一格一格滑动,半小时、一小时,这针毡上,闻纱纱终于坐不住了:“章琪,我们要么先回去吧?我出来时间长了,我爸妈要担心的。”章琪看着闻纱纱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叹口气,压低声音问:“那钱没拿到怎么办啊?”闻纱纱嗫嚅:“我就跟他们说老板要过两天才发,财务不在。”章琪点点头,握紧了拳头,鼓足气走向眼镜男:“我们今天先走了,我朋友劳务费还没拿到,孙总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我们还要再来的!”说完后,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拉着闻纱纱就往门外走,如蒙大赦。

    后来和刘诚馨说起,被刘诚馨好一顿抢白:“真是滑稽了,你们被欺负了,你们倒心虚了?那种流氓就是欺负你们年纪小脸皮薄,什么不在不在,我觉得那个姓孙的说不定就坐在里面。”章琪脸涨红:“那他说不在怎么办啊?”刘诚馨瞄他们一眼:“不在?不在就等。要等也要拿出腔调来等,拿出磨死他们的气势来等。他们要做生意,我不做啊,我带包瓜子、带本小说,天天就在他们办公室坐着躺着,我倒要看看那个姓孙的在不在!”

    但章琪和闻纱纱当时并没有得到这样的高人指点。被欺负,也只有被欺负了。

    第二天,章琪和闻纱纱约了再去,还说不在,等了半个钟头。第三天再去,依旧不在,又等了一个钟头。章琪分明从眼镜男眼睛里看到了戏谑,气冲冲到了楼门口,闻纱纱拉拉她的袖子:“章琪,谢谢你哦,陪了我三天,要不明天我自己一个人来算了。”章琪气没地方撒,正好冲着闻纱纱:“你一个人来?你一个人来再被人家吃豆腐怎么办?你一个人可以的话,谁在天桥底下哭了两个钟头啊?你有那种人不要脸啊!”闻纱纱被骂得低头哭出来:“那钱我不要了还不行么?我认倒霉好了伐啦!”章琪怒道:“不好,凭什么不要啦!你辛辛苦苦自己赚的!”但发完脾气,也就泄了气,实在自己也觉得,这样每天跑办公室不是办法。想了又想,终于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金秋的电话号码,发了条短信:“金秋,我是章琪,可以帮个忙么?”

  • 2016年12月05日 17:05:29

    【章琪】第十章 钟情意

    没想到,金秋是和王睿翔一起来的。远远看到金秋似笑非笑的模样,章琪的心已经漏跳半拍,再看到几步外跟着的王睿翔,立刻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有被识破鬼胎的狼狈。王睿翔倒心无芥蒂,朝章琪和闻纱纱笑笑:“我正好和金秋在打球,就一起过来了。”
     
    麦当劳里空调暖洋洋的,闻纱纱吞吞吐吐地,就把事情经过说了,当然,掠过了姓孙的动手动脚那段。“美女的工资都要拖欠,太说不过去了吧!”金秋眯起眼睛笑起来,“我们帮你去要啊!”章琪以前就觉得,金秋笑起来有点不同,现在仔细看着,两边嘴角上翘的幅度不同,有一点乖张,也有点俏皮。她脸一红,就不敢再看,只听王睿翔说:“我们尽量试试看吧。”
     
    熟门熟路回到五楼,章琪刚响敲门,就被金秋拦住了:“你干嘛呀?进老师办公室啊?要不要喊报告啊?怪不得你们要不回来呢,是我我也不给你们呀!”章琪被他说得羞愧,手腕被抓得也不自在,就躲到了王睿翔身后。于是金秋开道,“哗”一下开了门。
     
    “你们孙总呢?”金秋皮笑肉不笑地走向电脑桌,从夹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出来,扔在眼镜男面前桌上。眼镜男望见又是章琪闻纱纱,眉头皱了皱,继续打游戏:“不在。”金秋不急不慢,绕着办公室走一圈,一边说:“不在呀,那打个电话吧,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妹妹工资啥时候结。”眼镜男瞥金秋一眼,满不在乎说:“电话关机了,找不着,你们明天再来吧。”“哟,太巧了,明天我没空!再打打看吧?也就两千多块钱,大家没必要搞得兴师动众,对伐?”金秋一边说,一边凑到眼镜男面前,拍了他一下肩。
     
    眼镜男到底比章琪他们都要大上十来岁,立刻就按住了金秋的手,沉了脸:“跟你们说不在就不在,不要没事找事,我拎你们出去!小赤佬。”章琪看到金秋的脸色变了,想来是唬不住那个眼镜男,心不免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暗自不免后悔,让金秋陷入这样的难堪。
     
    “对我兄弟客气点,”忽然,进门后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王睿翔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也有威严感。眼镜男直视王睿翔,王睿翔也直视眼镜男,长久直视后,眼镜男慢慢放开了金秋的手。
     
    但金秋并不客气。继续拍拍眼镜男的肩,拿起桌上的烟递给他:“朋友,帮个忙么,打个电话问一声。你看你们搞活动也挺忙的,那边贴着的是三月份的活动安排吧?你看,让我们到时候再去现场要,多不合适,对吧?”章琪顺着金秋的手看过去,果然自己和闻纱纱之前一直坐的沙发背后,是一块白板,上面用吸铁石吸着一张张纸,其中有张像是日程表。
     
    眼镜男望了望金秋,迟疑了一下,接过递来的烟。金秋帮他点燃了,然后两个男人抽着烟,吞云吐雾间,不知道金秋又低低向他说了些什么,眼镜男便拿了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章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慢慢感觉出自己的四肢冰冷。只见金秋转过脸来,嘻皮笑脸地,对着闻纱纱和章琪,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闻纱纱请章琪三个去好乐迪唱歌。章琪听过金秋和他女朋友的对唱,知道他唱得好。王睿翔其实也唱得好,没有金秋夸张的深情,但抑扬顿挫,每个音都咬得很准。在王睿翔唱到“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时,金秋一屁股坐在了章琪和闻纱纱中间,贴着章琪的耳朵问:“灰姑娘,他哪点不好呀?你看,你给我发短信要帮忙,我还没想答应呢,他就说要来,打球打到一半,多扫兴?”看章琪不回答,继续说,“听说你有心上人啦?是谁啊?说出来我去教训他一顿?”
     
    章琪心里一动,直撞上金秋变幻莫测的目光,那眼珠颜色很淡,有琉璃的光彩。章琪胸中一热,心别别跳得比在眼镜男办公室还快。等她踌躇好,刚刚想开口说话,只听金秋的手机响了。
     
    “宝宝,在跟老大唱歌呢……恩,是呀,当然想啊。唉,你别挂,下一首我唱给你听!”
     
    章琪面前的大电视上,忽然出现了张国荣俊俏的脸,耳边传来别人给别人的情话。
     
    “为你钟情,倾我至诚,请你珍藏,这份情。”恍若原唱,章琪的心飘飘荡荡,好像又回到了福佑坊27号三楼,那忽然被打开的时光。一字一句,每个旋律转折,都像一把拉在章琪心弦上的弓,一下,一下,涟漪就荡开来,一圈一圈,晃到了通体四肢。
     
    第一次看这个MTV呢,章琪望着梅艳芳的白纱,忍住眼泪想。
     
    那天晚上章琪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半夜醒来,天花板上渐渐显出了一张水渍化成的人脸。章琪望着他,再望着他,忽然一下坐起来,拿过手机,给金秋发了一条短信:“我喜欢的是你。”
     
    一切又风平浪静了。开学,203叽叽喳喳的寝室生活、辅导员一遍遍强调的专四考试、闻纱纱和夏仲的出双入对,章琪也回到自己的轨道,奔波在寝室、教室和图书馆之间。插班生考试越来越近,章琪心里也越来越焦躁,在图书馆呆得越来越晚。
     
    这一晚,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黑夜里,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嘿!”章琪吓呆了,战战兢兢中,只见金秋绕到了自己面前。
     
    “你要吓死我了!”章琪大喊一声,拳头就捶上了金秋的背。但让章琪讶异的是,金秋一改往日的嘻皮笑脸,面色沉沉,没有半分笑意。
     
    “怎么了?”章琪有点迟疑,担心起来,“出什么事了?”
     
    金秋不声响,掏出手机来,递给章琪。章琪望着夜色中闪亮的屏幕,只见上面一条短信——我喜欢的是你。“腾”的一声,脑子就闷了,周身都燥热起来。原来并不是梦。
     
    章琪无话可说,把手机递回给金秋,低低说:“其实,我没想怎么样,我知道你有女朋友的……”“现在没有了,”金秋的嘴角抽动一下,章琪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苦涩,心里不期然疼了一下。
     
    两个人绕着学思湖走。
     
    “她比我大一届,今年毕业了,”金秋絮絮叨叨,“本来说好留在上海的,寒假忽然找了份北京的实习。”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刀子一样冷。章琪缩头缩脑蜷在外套里,看着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背景。路灯下,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觉得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看不见了。
     
    “我算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师范生,以后当个小教师,天天吃粉笔灰,”金秋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我他妈什么都不是!”
     
    “不是的,金秋,我觉得你挺好的,”章琪说。
     
    金秋转过身来,眼睛血红地望着章琪,笑起来:“我挺好的?哦,对,你说你喜欢我是吧?你喜欢我什么?”
     
    “你唱歌唱得好听,你又很能干,认识很多人,”章琪语无伦次起来,“就像上次给纱纱要钱,我觉得你处理得特别好……”
     
    章琪说一句,金秋冷笑着摇一次头:“章琪,你觉得我好,不过因为我比你大两岁。师兄见过猪跑,师兄在社会上见过点市面。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师兄什么都不是。师兄没钱,连份好工作都没有。到时候,你们一个一个都会走……”
     
    章琪心中一凛,正色说:“我不会走的。”
     
    金秋望着她,苦笑:“你不会走?你不是要考插班生么?你不是要进名校读一本么?你凭什么说你不会走?”
     
    金秋的眼神,像一只受了伤的兽。章琪的心一揪一揪痛,脱口而出:“我不考插班生了,我不走!”
     
    对面的人双眼通红:“你再说一遍!”
     
    章琪一字一顿:“我不考插班生了,我不走,我留在这里陪你!”
     
    月下的学思湖很美,波光粼粼里,春天吹了一口气,所有的夜精灵都活了过来。
     
    让人窒息的拥抱,冰冷的干涸的唇,牙齿坚硬的碰撞。章琪整个人融化了,像发着一场高烧,好像前面无穷无尽的,都是看不见的荆棘。她直觉自己在走进一场错误,但没有关系,她心底仍旧是欢喜的。她愿意这样直直地走进去,再走进去。
     
    你没有逃,你勇敢了一次,你终于不是福佑坊里的那个小章琪了。章琪听到有个低沉的女声,在耳边说。

  • 2016年12月06日 11:54:27

    【章琪】第十一章 凭栏意

    章琪努力憋着笑,但耳朵依旧发烫,嘴角不自觉地又往上翘起来。她很想大声告诉所有人,自己谈恋爱了,但又小心翼翼,害怕周围人看出任何一点的蛛丝马迹。这是一场停在蝴蝶翅膀上的梦,她害怕去惊动。

    对着手机傻笑,删除、重写、再删除、再重写,“我到寝室了,晚安”。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心里数数,从1到138,果然,手机震动了,金秋回:“晚安。”

    章琪开始随时随地走神。想金秋英俊的脸,想那个吻的热度,想到在金秋怀里,耳边轻声的那句:“那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大家很快发现了章琪的魂不守舍,而不考插班生的消息更是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接一个问:“为什么呀?你不是已经准备那么久了么?”“复习的状态不好,而且,只能填一个志愿,一个学校才招一两个人,把握太小了,”章琪说出早就想好的托辞。

    但这也是实话,她本来就没有把握一定能考上。一开始,是憋着一口气,对高考失利的宣战,但离考试越近,心中的恐惧也渐渐强烈起来——如果再失败一次呢?和高考不同。高中时候所有的节奏都是老师为你规划好,只需要做好手上的事,跟着走就好了。但如今孤军奋战,心情一天比一天焦虑,需要一遍一遍在心里说:章琪,你可以的,你真的可以的。

    但真的可以么?

    陈秀珠倒是很乐意这个结果。“蛮好的,搞得自己那么累干嘛?又要读书,又要考专四专八,小姑娘轻松一点不是蛮好?”但她也很快就发现了章琪的不同:“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章琪比以前要好看了。从前陈秀珠买什么她穿什么,现在要求自己跟同学逛小店了。章琪也开始喜欢看邱芸摆弄她的那套瓶瓶罐罐,听她说,日系的产品更适合亚洲人,你脸上长痘保湿水要用含酒精成分的。

    她大概知道金秋前女友是谁,是师大大四比闻纱纱还有名的一个校花,演话剧、当车模,还上过两次时尚杂志。章琪有时看镜子里的自己:163的身高,体重过110,肉脸微胖,虽然五官清丽,但怎么看,都和能上杂志的大美女没有可比性。她灰一下心,但很快又把镜子翻过去——金秋说,喜欢的是自己的温柔懂事,不离不弃。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搂住金秋的腰,把头贴在那个后背上,像自己看过的所有的言情小说一样。

    叽叽喳喳的鸟在枝头叫着,很快,柳条抽出了嫩芽,真的到了人间的四月天。风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寒气,轻轻柔柔的,盘旋在师大上空,然后裹着花香,飘飘悠悠敲着203的窗。

    章琪正在试衣服。这是她的第三套搭配,但坐在对面下铺的邱芸和邝晓莹,却仍是一个劲地摇头。“算了算了,我借我上次买的那条裙子给你吧,”邱芸终于下了决心说,“章琪不是我说你,你的衣服都太,怎么说呢,都太学生了,一点都不适合约会。今天金秋第一次带你认识他的朋友吧?你得给他长点面子啊!”

    “长什么面子啊,又不是什么好人!”刘诚馨板着脸。章琪望她一眼,也不搭话,继续跟着邱芸试裙子。

    刘诚馨素来不喜欢金秋,得知章琪和他的恋爱过程,更是反对:“这算把你当什么啊?他要是真喜欢你,根本不应该这个时候来找你!我觉得这个男人太自私了!”章琪涨红了脸,为男朋友辩护起来。刘诚馨摆摆手:“算了算了,疏不间亲,我也不跟你们争。你跟纱纱两个人,迟早要哭,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

    夏仲怎么能跟金秋比呢?章琪心里不以为然。闻纱纱做的兼职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活动司仪,有时候是展会,最近还找了一份外贸公司的兼职。课都开始缺,但每天仍要送两顿饭去夏仲寝室,因为夏仲正沉迷网游,夜以继日。听说,有时候还要闻纱纱把饭喂到嘴里。

    而金秋,他会带章琪去吃好吃的,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变出一朵玫瑰,也会在月夜的草坪上弹吉他给她听。虽然他有时候也会突然望着校园的某个地方发呆,虽然他有时一个人闷头抽烟红着眼眶,但章琪相信,只要自己默默陪在他身边,总有一天,所有的回忆都会翻篇。

    “太夸张了!”章琪望着镜子,大呼小叫起来。邱芸放下手里的腮红,左右端详一下:“过一会儿自然了就好了啊!你们是去KTV唱歌,妆要浓一点,否则怎么看得出来?”王佳男连连后退:“不要问我意见,我不懂。”章琪左右端详,镜子里的人有蓝眼影和红嘴唇,两腮大片的橘红,但是,那种陌生十分新鲜。章琪决定相信邱芸这个专家的建议,开始期待金秋看到这个不一样的自己时候的反应。

    可金秋并没有什么反应。在章琪忐忑地问了他后,才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挺好的。”看到章琪有些生气,便在额上补上一吻:“你平时就很漂亮了,化妆打扮只是风格不同了,漂亮程度还是一样的,所以一开始我没探测出来。”章琪“扑哧”笑出来:“你可真能胡说八道。”想一想,又忐忑地问:“今天,会有王睿翔么?”金秋愣了一愣:“哦,有的,我们吉他社几届的人都在。”“那你,有没有跟他说过我们的事?”金秋楼一楼她的肩,望着包厢的门:“你放心,我都会处理好的。”

    但开门的那刻,章琪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她没有想到除了王睿翔,金秋前女友,高悦也在。高悦正在和别人对唱,见到金秋和章琪,不禁呆了一呆。金秋望着高悦,挑衅地把章琪楼得更紧了,而高悦的眼神很复杂,上下审视着金秋身边的章琪。章琪低下头,她忽然觉得今天自己穿的涂的,都像极了一个小丑。

    “金秋、章琪,过来坐!”王睿翔在角落里招呼他们,拍拍身边的空座。章琪挣不开金秋的手,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搂着走了过去。“来,宝宝,我帮你脱外套。”“冷不冷,空调要不要调大一点?”“来,宝宝,张嘴,吃个水果。”章琪像个道具一样被金秋摆布着,头脑一片混沌,觉得眼前的一切有梦境一般的不真实感。她有点想哭,金秋从来只叫她名字,没叫过“宝宝”。

    大家继续K歌。章琪她们k歌,总是打打闹闹,没个正行,而吉他社的人不同。每个人都声情并茂,脸上如痴如醉,好像真的是站在舞台的中央。高悦的声音很好听,高亢里,还有一点狂野的沙哑。流光溢彩照在她的深眼高鼻上,她悠悠然唱:“若是你闻过了花香浓,别问我花是为谁红。”高悦捋头发的样子,又妩媚又落寞。

    章琪挡住金秋递来的水果,对金秋说:“我也想唱歌,你去给我们点一首对唱的吧。”金秋点头:“没问题,唱哪首?都听你的。”章琪望着他,含泪指着高悦,笑:“就上次你跟她在台上对唱的那首。”金秋按下她的手:“宝宝,别闹,KTV里没那首。”金秋说话的时候,一瞬间眼里闪过凶狠的光,章琪从没见过,她慢慢瘫了下来,不想再说话。

    又过了两首歌,王睿翔拍拍金秋:“章琪是不是不舒服?你要不要先送她回去?”金秋迟疑片刻,问章琪:“你走不走?”章琪累了,说不动话,只是点了点头。

    并没有很晚,还是晚市的时辰,街上的人声依旧嘈杂。章琪跟在金秋身后,只看见眼前地上一滴一滴水落下来,一抹,原来是哭了。她很希望听到金秋跟她解释什么,她很希望在没有观众的场合,金秋还来叫她一声宝宝,但没有。直到走到宿舍楼下,金秋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

    “今天晚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章琪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想让我带你见朋友么?我带你见我朋友啊!”

    “那你,那你为什么突然那么肉麻,一口一个宝宝?你以前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天啊,我对你好一点有错么?你不喜欢我叫你宝宝么?那我们换一个,亲爱的,好不好啊?Honey,darling,随你挑,好不好?”

    “那你前女友怎么回事?”

    “她也是吉他社的啊,吉他社有活动她也来参加,不对么?”

    章琪气结,泪如雨下:“那你明知道她要来,还来找我,到底是不是利用我?”

    金秋空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颈上的青筋都爆出:“你这么说话有意思么?我是不是利用你?是,我今晚是想给高悦看看,我有新女朋友了,别让她自以为是根葱。怎么?你不想么?我带你出去给我朋友看,我对你好,断了我前女友的念想,你倒不开心了?”

    章琪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看着金秋真的动怒的样子,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难道,我想让他背着我去跟前女友聚会么?难道我想让他在大家面前对我不好么?

    “金秋,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月光下,章琪拉着金秋的外套,低声说。

    金秋叹口气,搂住章琪:“章琪,你要相信我,好不好?你做我的女朋友,你就相信我,好不好?”

  • 2016年12月06日 11:57:50

    【章琪】第十二章 却彷徨

    203的窗外是一条幽静的小路,章琪习惯站在窗前背单词,她喜欢看四季里明明暗暗的红和深深浅浅的绿,忽而风忽而雨。而就这么一低头一抬眼,已经大二下学期。这个学期203发生了两桩事情。第一桩,是金秋王睿翔他们要毕业了。
     
    金秋和王睿翔都去了中学当老师,自从他们开始教学实习,章琪能见到金秋的时候就变得越来越少。有时周末约了一起吃饭看电影,金秋也临时有事不能来。“章琪,我跟王睿翔不一样,我需要自己打点很多关系,你要理解我,”金秋说。王睿翔渐渐成为金秋和章琪间一个默契不谈论的话题。因为章琪,王睿翔和金秋间便也从称兄道弟渐渐冷淡了下来。章琪最初的时候有些懊恼,以为是自己离间了他们兄弟的感情,刘诚馨便很不知趣地说:“你以为你家金秋是真的跟王睿翔有感情么?以前老大长老大短,还不是王睿翔的爸爸是教育局的领导?”
     
    章琪打心底不喜欢刘诚馨,刻意和她保持一定距离。虽然刘诚馨貌似精明能干,但这份能干和记忆里的孙优婷是不同的。孙优婷是热情的一团火,永远一往无前,永远身上有光亮;而刘诚馨是一块冰,老成里都是世故,犀利里都是刻薄,永远用最坏的心态来揣摩别人揣摩世界。在寝室里经常评价这个评价那个,还动不动把人和父母的职业联系在一起。章琪有时候很想反问她:那你怎么评价自己呢?弄堂杂货铺翘脚老板家的女儿?是因为爸妈是残疾人从小受了太多歧视,还是一直帮着卖东西练出了一身斤斤计较?
     
    到了大二,203寝室自然而然开始分别抱团了。邱芸和邝晓莹都是时髦爱漂亮的女孩子,都去了广播台,自然走得近一点;章琪和闻纱纱都和本校师兄谈恋爱,又有共同讨薪的交情,自然也更亲密;剩下的王佳男,有大大咧咧的男孩气,非常好讲话,刘诚馨便抓着她同进同出。章琪有时候想到军训时那些寝室夜聊的时光,对眼下各自为营的状态有些伤感,金秋便说:“章琪,以前你所有的关系都是安排好的,你没得选。你看,父母家人,你没得选;上学了,跟谁坐一块,你没得选;上大学了,跟谁住一个寝室,你还是没得选。现在只不过给了你一点点的选择空间,跟谁一块玩不跟谁一块玩,你有什么好伤心的呢?”章琪笑起来,盯住金秋:“那我还选了你当男朋友呢!”金秋搂她亲一口:“所以我说你做选择的品味一流啊!”
     
    真的和金秋在一起的时候,章琪总是开心的。金秋总能带给她一些出人意料的惊喜。有时候是两张演唱会的门票,有时候是一张自己录的情歌CD,有时候是几朵花。还有一次,是章琪生日,金秋故意说没空,但等章琪和闻纱纱吃完饭走回寝室楼下时,突然发现楼前地上,有一个用蜡烛围成的爱心,而金秋正抱着吉他,深情款款坐在中央,向她唱“RightHere Waiting”。闻纱纱在章琪耳边笑:“我就帮了一点点忙,羡慕死你了。”烛光月光都很美,照亮了章琪心里一个接一个的夜晚;耳边都是起哄声和口哨,金秋放下吉他,抱起章琪,在爱心中转了一个圈,眼睛亮亮的,嘴角一高一低地笑:生日快乐,小章琪。
     
    快乐的时光,如果可以延长,再延长,该有多好。
     
    第二桩,是闻纱纱的分手风波。
     
    接近期末的一个傍晚,闻纱纱回寝室时眼睛红肿着。“怎么了?”章琪惊讶地问。闻纱纱强忍着,努力微笑:“没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幽幽说,“我跟夏仲分手了。”章琪被她声音里的哭腔吓了一跳:“为什么分手啊?”闻纱纱摇摇头,不肯说,章琪望着她苍白的脸,和邱芸邝晓莹八卦的样子,便也放弃了继续盘问的想法,打算等单独相处时再问。可心里真松了一口气,觉得闻纱纱真的是解脱了,并不是坏事。
     
    闻纱纱身为大美女,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但私底下,却是极不自信的一个人,有时与她说话时候眼神接触时间长了,她便开始躲。虽然章琪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底气,但和闻纱纱在一起,忽然就有了一种要帮助她的豪迈来。所有人都觉得夏仲配不上闻纱纱,但闻纱纱偏偏对夏仲死心塌地伏低做小。章琪曾经问过闻纱纱,夏仲这样没日没夜打游戏,对她又不好,你到底爱他什么呢?闻纱纱想了半天,回答:我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安心。
     
    而还没等到章琪找到合适机会问,班里系里便都神神秘秘开始流传一则八卦:闻纱纱被一个老板包养了。章琪听到这个传言时,又惊又怒,望着传八卦人兴奋闪烁的眼神,几乎要破口大骂,但最后也只是恨恨说:“不可能的,你不要乱说!”“又不是我说的,”那个女生咕哝着,“大家都这么说啊,说因为这个才跟之前那个男朋友分手的啊。”
     
    章琪恨恨回到寝室,正好闻纱纱不在,便把这件事和王佳男她们说了。王佳男邱芸相视一眼,说:“我们也知道了。”章琪大惊:“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这种人太过分了,就是嫉妒纱纱,就这么污蔑她!”王佳男藏不住话,说:“章琪,我听到的说法是,这个消息是夏仲自己说的,所以……”“不可能的,纱纱不是这种人!我们住一个寝室,你们觉得纱纱是这种人么?”章琪这下真的勃然大怒,对夏仲的鄙夷到了极点,“分手了就到处说前女友坏话,这种男人真是渣透了!”
     
    越想越气,给金秋发短信,怒骂夏仲。金秋没回复,章琪更不能释怀,问:“我们一起去找夏仲问个清楚吧。”刘诚馨摇头:“章琪,算了吧,你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纱纱也没说她到底为什么跟夏仲分手啊?别闹了。”章琪更惊:“你难道也怀疑纱纱?”刘诚馨反问:“你不觉得纱纱最近穿的用的,都开始上档次了么?”
     
    章琪回想,从去年开始,闻纱纱确实出手开始阔绰一点了,不再穿来穿去那几件衣服,买了全套的化妆护肤品,还买了一个新手机。“那又怎么样,”章琪并不觉得有理,“纱纱做了很多兼职啊,她本来就有钱买这些啊!”刘诚馨牵扯着嘴唇笑了一下,不屑一顾的样子。章琪被这个动作激怒了,起身就往寝室外走,正好迎头撞上回来的闻纱纱。
     
    “纱纱,我们出去,”章琪气呼呼拉着闻纱纱。
     
    在小树林里,闻纱纱听到章琪的询问,沉默了。章琪心里闪过各种不安:“你不会吧?”在章琪这个乖乖女的心里,被包养是一件报纸电视上的三陪女才会做的事,是自甘堕落,是罪不可恕。闻纱纱终于说:“确实我兼职的地方,老板一直在追求我,但我没有答应他。”章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高兴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闻纱纱苦笑着,泪流:“你看,我一跟你说,你就相信我,但为什么夏仲就不相信我呢?他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我都说了我不去那里兼职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呢!”闻纱纱的语音语调里有难以名状的心酸,在百转千回的的抽泣里,章琪也被搞得悲戚起来。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和金秋,自己的话,金秋会不会相信呢?而金秋的话,她又相不相信呢?
     
    金秋说他和高悦已经一刀两段了,章琪也说相信他,但仍经常偷偷地,去看高悦blogcn上的日志。她在北京,她新认识了摄影师,她参加了一个派对,她新拍了一套写真。这样的生活让章琪炫目,而想到金秋可能也会去看时,心里更是难受。可禁不住的,一次又一次,她都会去那个网页,像断不了的瘾。
     
    可这一切章琪却不会告诉金秋。就像她同样不会告诉金秋,有一个周末晚上,王睿翔来福佑坊找她。
     
    那晚大概八点,章琪正在家里泡脚看电视,忽然接到王睿翔的电话:“章琪,你在家么?我在你家对面。”章琪紧张,差点踢翻脚桶:“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但王睿翔不答,只是说:“章琪,我要毕业了,你陪我走走好么?”
     
    那天晚上,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从福佑坊出发,去小菜场、鸡粥店、二中、文庙、游泳馆。章琪说,王睿翔听。她说她经常从这条路去上学,说她爸爸在这里上班,说中学时最常跟同学来这里玩,说自己在这里上了7年学,有过一个很要好的好朋友。说着说着,章琪也累了,于是王睿翔说,章琪听。
     
    他说他看到章琪和金秋在学思湖边,章琪笑得很开心,他终于知道章琪喜欢的人是金秋;他说他不觉得金秋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但金秋向他保证自己是认真的;他说金秋给她过生日的那天,他也在人群外看着,觉得确实很浪漫;他说他第一次看到章琪,就觉得很眼熟,所以想来章琪家看看,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交集。最后,王睿翔突然站住了,说:“章琪,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那一晚的心意迷乱,一觉醒来,只觉得做了一场玫瑰色的梦。

  • 2016年12月08日 10:18:40

    【章琪】第十三章 十字路

    陈秀珠仍旧当女儿是小孩,每周末回家总是脏衣服洗掉,礼拜天再带干净的去学校。营养也千万要跟上的,小菜场里特地挑的富士苹果,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好,按到塑料袋里。章琪很火大:“学校里又不是没有买?我拎着倒两辆公交车,重都重死了!”陈秀珠说:“43路有位子坐的呀,这个是好的苹果,富士的,我一个个挑过的。”章琪还是不想拿,都20多岁的人了,觉得自己一点自由也没有。只听陈秀珠又说:“你那个,你那个男朋友,叫金秋是伐?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爸看看啊?”章琪心里一惊,这个话题更心虚,赶紧接过塑料袋,往后挥着手:“我走了我走了。”
     
    什么时候见家长?章琪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忐忑起来。金秋现在跟她见面不多,每天短信也都像例行公事。她知道金秋忙,刚上班,想表现,除了教课任务,还主动担任了一些学生社团的指导工作,有时候半夜十一二点,还在改作业写教案。什么时候见家长呢?章琪想,这种事又不应该我着急,怎么着也得金秋主动提才是啊。可每次婉转问到金秋类似的问题,金秋的回答永远是,我们还年轻,你着急什么?你都还没毕业呢。是啊,还没毕业呢,等毕业就好了,章琪坐在43路上想。马上要教学实习了,不知道自己分到哪里,最好跟金秋的学校分得近一点。
     
    上海夜色里的五光十色,随着公交车晃一晃,便停住了。章琪被颠醒了,往窗外一看,已经到了师大门口,赶紧大喊:“师傅,我要下车的!”一边急急忙忙从位子上起身,大包小包往外挤。过了徐家汇人就少了,但驾驶员还是不耐烦:“快点快点!前面在干吗?”章琪被催得更心急,面红耳赤,好不容易挤了下车,手里塑料袋断了,里边苹果一个个咕噜噜滚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气急败坏地捡苹果时,章琪在心里不免又把陈秀珠埋怨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脸一看,车站上停着一辆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长发女孩。有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把着她的肩,那个女孩撒娇一扭腰一跺脚:“哎呀,我知道了呀。”路灯照她半边脸,便是满面春风的闻纱纱。章琪吓了一跳,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往广告牌后面躲了躲。过了一会儿探身出去再看,只见那个男人穿着藏青色的Polo衫,实在算不上年轻,中等个子,长相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肚子微微有些鼓起。他在闻纱纱额头上亲了口,闻纱纱娇嗔:“你好回去了呀。”
     
    章琪的心别别跳,她忽然有些恍惚,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闻纱纱。闻纱纱走路是这个姿势么?闻纱纱有这条裙子这只包么?章琪抱着怀里的苹果,踉踉跄跄跟着前面那个人身后,只见那个身影也进了师大,朝着自己宿舍方向走去。“纱纱?”章琪虚弱地喊了一嗓子。前面的人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像开出了一朵花:“啊,章琪,这么巧的啊!”
     
    章琪沉着脸,忽然想到自己每次为闻纱纱的极力辩护,感觉像被背叛了一样恶心。闻纱纱过来勾她的手:“章琪,明天英美文学经典的阅读你做了么?”章琪把自己的手臂往里缩了缩,躲开了她的手。闻纱纱又看到章琪手上的塑料袋:“你塑料袋断了啊?重不重?我帮你拿好伐?”章琪推开她的手,终于下定决心问:“刚才那个是谁啊?”
     
    “哪个?”章琪觉得闻纱纱装傻,就更添一分火气:“刚才车站上那个。”闻纱纱呆了呆:“哦,你看到啦?那个是我男朋友。”章琪听她承认了,心里倒一松,忽然想到找个年纪大点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事,于是不好意思地说:“哦,我还以为是你以前那个老板。”闻纱纱不响,脸红一阵白一阵。“真的是你以前那个兼职的老板?”章琪大惊,“你不是说跟他没有什么么?你那个老板不是已经结婚了么!”
     
    闻纱纱低着头:“章琪,你不懂的。”“我有什么不懂?”章琪生气了,“你说给我听呀,你看我懂不懂啊。”
     
    “他对我很好的,就算我一开始拒绝他,他还是对我很好的,”闻纱纱说。“对你再好他也结婚了啊!”章琪努力压低声音,“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的?”闻纱纱摇头:“他说跟他老婆已经没感情了,他们很多年没有在一起了,就是因为孩子才勉强没离婚……”章琪的心凉了,闻纱纱接下去的话她都没听见,心里只想:自己的好朋友去当小三了,自己竟然还和她是朋友。她想好好义正词严骂一骂闻纱纱,把她骂醒,告诉她这个是不对不道德的,但回过神来,发现闻纱纱已经哭了。
     
    闻纱纱说:“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爱过我,对我好过。”有一次上班急性肠胃炎,闻纱纱上吐下泻,给夏仲打电话夏仲没有接。是那个人送她去医院,陪她吊了三天盐水。“章琪,你知道么,从小到大,我都不敢生病的。我生病了就要被舅妈翻白眼嫌我讨手脚,每次一有哪里不舒服,我就赶快吃各种药,因为我不晓得病得严重了有谁可以送我去医院。现在跟他在一起,我终于敢生病了你知道么?终于有人送我去医院陪我吊盐水了。”
     
    章琪听得眼睛一热。闻纱纱从来没有同人说过她在外公外婆家的生活,章琪也是第一次听到不敢生病这样的话。闻纱纱擦擦眼泪,继续说着,说她对她老板心理的变化,怎样从抵触变成依赖,怎么从对自己身份的不齿到接受现状只想多开心几天。章琪的心里很乱,好像自己身处两军阵前,一会儿这方号角嘹亮,一会儿那方潮水般压进,把自己越逼越紧,越逼越小,透不过气来。她很同情闻纱纱,但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闻纱纱又应该是那样的让人看不起。
     
    就这么一瞬间,世界不再只有黑色和白色了。
     
    章琪站起身来,虚弱地挥挥手,向寝室走去:“算了,纱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一晚,章琪没有等到闻纱纱回寝室。再之后不久,闻纱纱便搬出了寝室。刘诚馨邱芸她们聚在一起八卦时,章琪置身事外地只字不提。很多次她都想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去和闻纱纱再说两句话,但在心里反复练习,却始终不知道说些什么,便一步也没有再走过去。
     
    好在,马上也轮到章琪她们教学实习了。而千巧万巧的是,章琪竟然被分回了二中。金秋之前还给章琪打退堂鼓,说现在中学也越来越难进了,一般都越分越远,章琪也做好了每天跋山涉水的准备。但没想到又回到了家门口,把章中兴和陈秀珠高兴坏了。章中兴喝一点老酒,对着章琪说:“阿琪啊,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伐?你从小就喜欢给那些邻居小孩讲故事,那时候人家都说的,说你以后长大了当老师倒蛮好,结果现在真的当老师了!”陈秀珠也眯眯笑:“当老师好,铁饭碗,又在家门口,多少好!”
     
    过了四年回到二中,章琪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小时候坐在孙优婷车后面,总觉得二中在很遥远的地方,晃晃悠悠,需要经过许多红绿灯,需要看过很多人,现在拔腿走走,原来也不过二十分钟路程。以前第一次看到沈逸超时,觉得二中的校门又高又宽,学校的大草坪一眼望不到头,现在一看,校门上有斑驳的铁锈,草坪也不过小小的一块。以前看到教导主任时,觉得他有一种凶神恶煞的威严,章琪总是怕跟他说话,现在听其他老师闲聊,也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中年秃顶,外号“地中海”。
     
    章琪站在高一的讲台上,清清嗓子:“同学们好,我是章琪,从今天开始是你们的实习英语老师。”正在这时,忽然跑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站在门口喊“报告”。带教的孙老师以前是教章琪隔壁班的,过去四年,年龄大了,火气似乎也小了,慈眉善目问:“怎么迟到啦?”两个学生“吭哧吭哧”说了半天,章琪并没有听得很明白。只听讲台下面前两排学生脸色暧昧地窃窃私语,“做家教去了,做家教去了。”
     
    章琪“扑哧”笑出声来。
     
    门里门外的学生看着憋不住笑的章琪,觉得很讶异,有一种黑话被外人懂了的尴尬。孙老师也忍着笑:“小章老师是你们师姐,在这个学校呆了7年了,所以你们不要以为能欺负她,她知道的东西还比你们多了!”

  • 2016年12月08日 10:19:06

    【章琪】第十四章 少年游

    回到二中的日子过得挺自在,吃过泡饭,章琪提着包摇啊摇,摇过菜市场,走着过去的路上班。她喜欢跟学生们在一块,那些明媚的、年轻的笑容,哪怕包裹在肥大的校服里,都有一种让人快乐的吸引力。
     
    学生们也喜欢这个小章老师,经常围在一起听她讲大学生活,讲食堂、讲社团。这边撺掇一下,那边起一下哄,章琪就把老底都掏出来了,连金秋在宿舍前点蜡烛弹吉他的桥段都说了,引来小女生们一片艳羡:“啊,那么好!”章琪被围在中间,笑得有些脸红。她看男生打篮球,跟女生谈减肥和化妆,很快,就跟几乎所有的学会打成了一片。
     
    这天中午午休,章琪拿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在投影仪上放《老友记》。放到一半,Ross和Rachel在接吻滚床单,学生们嘻嘻哈哈在下面起哄嬉笑。忽然教室后门静悄悄站进来一个人影。孙老师。孙老师看了一眼投影上的镜头,立刻沉下脸来咳嗽一声。教室安静了,学生们纷纷低下头,章琪也有点尴尬,手忙脚乱开始关电脑。“小章,你跟我来一下,”孙老师朝章琪点点头。
     
    走到走廊窗边,孙老师推推眼镜:“章琪,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初三时候我还代你们半学期课,所以我拿你当自己小孩的。”章琪拼命点头:“对的,孙老师,您尽管批评。”孙老师的目光有点严厉:“你们年轻人,喜欢跟学生打成一片,这个没有问题的。但是我几十年教下来,我要跟你说,你首先要是老师,其次才是他们的朋友。可亲是好的,但可敬更重要,跟学生要有一点分寸感的。”章琪虚心地点头,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跟学生是有点玩疯了。孙老师见她承认,目光便柔和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你们这次那么多实习生,最后能留下几个啊?”她举起两根手指,在章琪的面前晃了晃。
     
    章琪心里一惊,这次一批一共8个实习生,她之前一直以为,实习了便都能留下,没想到只留两个,立刻心慌意乱起来。只听孙老师又说:“你是肯定没问题的,我们二中自己的学生,我们这些老师看你长大的,你什么性格人品我们知道的。再说你教育局托的那个人,听说立升也大的,校长都很买账。但你自己要注意一点影响的,对伐?你们这批实习生不要太厉害哦,我跟你说各显神通。你不要傻乎乎被别人捉到点什么,到哪里去告一告,闹一闹,”孙老师弯起食指,在章琪脑门上敲一记,“小姑娘自己拎拎清爽。”
     
    章琪望着孙老师矮矮胖胖离开的背影,只听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响了。窗外操场上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回了教学楼,章琪呆呆望着人群,心里反复回味着孙老师那句“你教育局托的那个人”。
     
    她当然没有托过人,她哪里认识过谁。但她也知道是谁在帮自己的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曾经和王睿翔的对话回响在耳边。王睿翔说:“章琪,我觉得学校的环境挺适合你的。”章琪不以为然:“也不是我想当就能当啊,我又不是提前批的师范生。”王睿翔说:“你喜欢的话就试试看么,事在人为,就是多考一个教师资格证书咯。”章琪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当老师啊?”王睿翔无奈笑笑:“我是身不由己。”
     
    下午放学了,几个实习学生聚在一起吐槽。哪个老师难弄,哪个老师无能,章琪坐在一边,只是附和地笑笑,讲讲学生里听来的笑话。她忽然想到孙老师那句“你们这群实习生一个个不要太厉害哦”,就觉得每张笑脸后面,都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不真实。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扎着马尾的人,面色苍白皮笑肉不笑。章琪吓一跳,仔细一看,正是一面镜子。盯着镜子看,里面那个假笑的人,看着那么面生,那么虚伪,让她暗自心惊。
     
    当初带王睿翔来看二中是无意的么?听了王睿翔的话去考教师资格证书是无意的么?知道王睿翔在帮自己,到底是意外,还是不意外?章琪想起刘诚馨评价金秋的那些话来,“你以为金秋跟王睿翔在一起是真跟人家有感情啊?”章琪的心情一下子掉了下去,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看待过自己。
     
    金秋,她忽然又想起了金秋。自从章琪开始实习,跟金秋的联系似乎越来越少了。仅有的两次吃饭看电影,金秋也总是一副倦怠的样子,问他,他便摸摸章琪的头:“太累了,最近在给学校搞戏剧节,睡得有点晚。”章琪让他别那么拼命,金秋便笑:“我不像你,分在家门口,我上班地铁换公交的。”所以金秋,精明的金秋,一直是怎么想章琪这次“偶然”被分在了二中的呢?想起金秋那种似有若无有点坏又迷人的笑,章琪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冲上了头。
     
    那天晚上,章琪站在金秋楼下给他发短信。金秋下楼来,很惊讶:“你怎么来了呀?”章琪红着脸:“我想起你说你爸妈去乡下扫墓了,你姐姐姐夫也正好去旅游了。”金秋的眼睛亮了起来,俯过身来咬着章琪耳朵:“怎么?你想通了?”章琪点点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抬头望了一眼眼前的楼房,六层,金秋家住第四层。
     
    一个又一个缠绵不绝的吻,舌与舌的舞蹈,一点点进入的纠缠。夜色开出烟花来,又悄悄熄灭了灯。金秋身上那种混合着肥皂和香烟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像章琪一个悠长梦境里反复亮起的片段,那样的熟悉和亲切。但接下去的每一步,章琪都是陌生的。她咬紧牙关、莽莽撞撞、又满心憧憬。她抱紧再抱紧身上那个流汗的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恐惧会失去他。
     
    那一夜章琪睡得并不好。半夜里,她起身上厕所。金秋家的厕所小,但是很干净,大概金秋的妈妈也是一个能干的人。章琪的目光落在了四个牙刷杯上。她很好奇哪个是金秋的,但手伸出去,立刻缩了回来。出了厕所,又看到客厅里的五斗橱、电视机、墙上金秋姐姐姐夫的婚纱照。金秋的姐姐的眼睛和金秋一模一样,眼角往上飞,长在女人脸上,便是媚态。月光清冷地照进来,章琪打个冷颤,立刻轻手轻脚,做贼心虚一样,赶紧逃回房间,好像害怕惊动这个家里任何一件家具。章琪抱住了被子里的金秋,有幸福满足,也有点惶恐。
     
    终于毕业了,拍毕业照那天,章中兴陈秀珠和金秋都来了。金秋一口一个“叔叔阿姨”,把陈秀珠哄得特别高兴,拉着他的手说:“金秋,阿琪毕业了,你们两个以后都是老师,老好的。我跟你说,我们家那块马上要拆迁了,你们毕业要么就结婚结掉,还可以多算一个户口呢!”金秋笑:“阿姨,看你说的,怎么好为了一个户口就结婚啊,不是太对不起章琪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委屈章琪的,肯定有一天,要风风光光才行。”
     
    章琪听到他们谈结婚不结婚的事,红脸装作没听到,只跟着王佳男她们拉着这个那个一起拍照。不一会儿,只看到闻纱纱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草坪的那头。章琪眼一热,挥着毕业帽喊:“纱纱,过来!一起拍照!”闻纱纱没听见,王佳男和邱芸过来勾住章琪的肩,也跟着喊:“纱纱,过来,我们寝室一起拍照!”
     
    酒酣耳热,章琪忘了自己喝了多少轮,多少杯。她先是嘿嘿嘿地笑,然后哇哇哇地哭。大班散了,寝室继续喝。章琪搂着闻纱纱:“纱纱,你要幸福,真的,你要幸福!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我真的就希望你幸福。”闻纱纱哭得稀里哗啦:“章琪,你不要再说了呀。”章琪酒气壮胆,又笑起来:“你真的,我想到你那时候在天桥底下哭的样子就觉得,真的,我觉得你怎么就像是被人欺负的样子呢?”刘诚馨捶章琪:“你好到哪里去了?还有脸说别人!来,我跟你喝一个。”
     
    章琪只觉得天地都开始转了,拉着刘诚馨:“诚馨,我佩服你,我也怕你。”刘诚馨笑:“怕我什么呀?怕我又骂你家金秋啊?”王佳男喝高了,哗一下站上了桌子,扯着嗓子喊:“怕什么怕呀?以后,你们几个,有一个算一个,有人欺负你们,统统都报我王佳男的名字!听见没有?报我名字!”
     
    章琪的心里明白,喝得再疯,哭得再响,毕业了,也就青春散场了。邝晓莹回老家考了公务员,邱芸去了一家台资企业,闻纱纱去了那个贸易公司,刘诚馨考进了一个五百强外企。只有王佳男和章琪当了老师。但王佳男找的远,在浦东的一个中学,虽然是重点,但因为远,愿意去的人还是少。
     
    2004年的浦东,在章琪心目中,还是很遥远的。毕竟那时候上海的房价,平均只有6000一平米。

  • 2016年12月08日 15: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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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2月08日 17:04:30

    【章琪】第十五章 离别诗

    动迁组第一次进福佑坊的时候,陈秀珠早饭买到一半就回来了。章琪正在画眼线,陈秀珠就站在章琪身后,嘀嘀哆哆把现在的政策都念了一遍。看章琪没反应,就嘻嘻笑着凑过来:“阿琪,你看,你要么跟金秋先领个结婚证?领个结婚证就算人头了,现在还能把户口迁进来,听说马上就要冻结了。”章琪好笑起来:“哪能为了几万块钱就要我结婚的啦?”陈秀珠说:“不止几万块哦。扎巴说,上次中华路拆迁时候,有一家人,女儿女婿结婚,马上多一个户口,巧不巧,女儿又怀孕了,结果生下来一看,双胞胎!一人十万,就是三十万块啊!”三十万块,在陈秀珠看来,是一笔半辈子存不下来的巨款。
     
    陈秀珠是喜欢金秋的,自从章琪毕业前见过一次,陈秀珠就对这个“阿姨长阿姨短”的未来女婿上了心。她好意思问,金秋也好意思答,那天很快就把金秋家底摸得清楚。金秋的爸爸以前做过点装修生意,现在还有个小公司,金秋的妈妈以前是厂里的人事,现在退休退下来。金秋还有个姐姐,已经结婚了,姐夫是外地上大学时认识的。陈秀珠盘算一下,觉得金秋卖相好人活络,工作稳定铁饭碗,家境也要比自己两个下岗工人好。怎么看,章琪都找得挺好,所以女儿偶尔夜不归宿,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但章琪眼线描了四遍都没描好。心烦意乱:“哦哟,妈,你可以不要管我跟金秋的事么?”陈秀珠一直觉得女儿是死脑筋:“跟你讲讲不通,你什么时候让金秋来我们家吃饭,我自己跟他说。”章琪没好气说:“他没空。他要去北京了。”陈秀珠惊讶:“他去干嘛?玩啊?马上期末考试了他上班不用上啦?”章琪被问得心烦,早饭也不吃就往外面走:“他辞职了,要到北京去跟朋友做生意了!”
     
    陈秀珠目瞪口呆,愣了一愣,跟上去扒住门朝章琪背影问:“怎么好好的工作就辞了啊?你怎么不拦着他啊!”章琪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但心里凉飕飕地痛:她怎么拦他?他根本是辞职完了只是通知她一声。
     
    章琪最初觉得,她和金秋之间最大的问题,是高悦。那个高挑洋气的高悦,那个袅袅娜娜唱“女人花”的高悦。但她相信,只要时间长了,只要自己一直陪着金秋,金秋一定会慢慢忘记高悦的。之后,金秋毕业了,他的生活离章琪远了。他说怎么上课,怎么出考卷,怎么评职称,章琪不懂。所以章琪以为,自己也当了老师,就能离金秋更近一点。再之后,章琪又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她一直拒绝和金秋发生亲密关系,而金秋也介意王睿翔对章琪的帮助。她每次都往前走一点,再走一点,但她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即使他们赤身相拥的时候,自己耳边心跳的节拍,都永远和自己不一样。
     
    “我去北京打拼也是为了你啊,章琪!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上周见面的时候,金秋这么说,“你不希望我给你好一点的生活,给你一个豪华的婚礼么?”“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每次一和金秋争执,章琪都立刻找不到方向。无论怎么说,都好像是章琪的错,是她不懂事,是她无理取闹。
     
    “在一起?没钱没事业怎么在一起啊?我多少钱工资你多少钱?我们两个什么时候买得起房子结婚啊?”
     
    “有没有房子不重要,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啊,你家也不是住不下啊,我家也要拆迁了。”
     
    “对你不重要对我很重要!我是男人啊!我是男人你懂不懂!”金秋愤怒的样子吓住了章琪,她禁不住连连后退三步。章琪咬住嘴唇不说话,金秋叹口气,上来搂住她:“章琪,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我们以后更好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以往每次,面对这样的耳边轻声软语,章琪的底气就会一点点漏完。但这次没有。她再咬嘴唇,也没忍住,颤声问:“你是不是去找高悦?”
     
    “哗”一声,金秋把床头的电话扫到了地上,然后气冲冲地摔了宾馆房门出去。金秋的脚步声很重,每一声都像踩在了章琪心上,一抖接着一抖。章琪蹲下身捡电话,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出乎自己意料,她并没有哭。她只是大脑一片空白,有个声音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章琪,为什么每次你拼了命,却永远也得不到?
     
    但一周都没有联系了。章琪上课前,又把手机拿出来翻看了好几遍。每天都有好几次,她已经打完长长一段,到即将要按发送键,再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以往每次争吵,都是章琪主动和解,但这次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在金秋心目中,到底有没有分量。她更想确认,这么多年来,自己并不是一厢情愿。
     
    下课路过大操场,正好遇见实习时候带过的那个班。“章老师!”男生女生叽叽喳喳一边绕操场跑步一边叫她。“你们怎么下课还在跑步?”章琪问。“孙老师罚全班跑四圈,”班长是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但哭丧着脸撒娇。章琪笑起来:“你们又犯什么天规了啊?”阳光洒在一张张垂头丧气的脸上,章琪忽然觉得,年轻真好。
     
    “别一副丧气相,”章琪也想努力撇开心中的不快,“我陪你们一起跑。”学生们轰动了,一排排鼓掌吹口哨:“章老师,章老师!”章琪受了鼓励,抬头望一眼明晃晃的太阳,把手上的书放在了旁边大楼的台阶上,也不顾脚上的高跟鞋,一鼓作气跑起来。
     
    跑,继续跑,血都冲到大脑里。呼吸,再呼吸,把所有的不开心都化成浊气排出去。天很蓝,太阳很大,树叶被风吹过,耳边是好听的沙沙声。章琪觉得脚上渐渐轻飘起来,脑袋集中不了注意,一阵一阵晕眩,她最后有印象的,是有人大叫“章老师”。
     
    章琪怀孕了。
     
    本以为只是中暑,之后很多天没有胃口吃饭。闻纱纱约逛街,章琪也是懒懒的,闻纱纱倒是认真起来,问:“章琪,你是不是怀孕了啊?你上次例假什么时候?”章琪很茫然,她的例假一直是乱的。“不会的!”章琪闹了个满脸红,低声俯到闻纱纱耳边,“我们都用套的。”“是从一开始就用么?”闻纱纱打破沙锅问到底。
     
    在闻纱纱的坚持下,章琪去便利店买了一个试纸。一条线,不一会儿,淡淡的,又一条线。章琪手脚冰凉,有五雷轰顶的末日感。她跌在闻纱纱怀里,一把抓住她的腰带。闻纱纱问:“章琪,你准备怎么办?”
     
    呆坐半小时后,章琪定了定心神。她拿出手机,努力控制住还在抖的手,给金秋发消息:“我怀孕了。”一分,一秒,半小时过去了,章琪的手机依旧安静。章琪站起身来,惨白着脸,向闻纱纱笑:“你陪我走一走?”
     
    漫无目的在淮海路上晃。从十点等到下午两点,金秋依旧没有反应。章琪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再发一条:“你放心,我会处理掉的。”不到两分钟,金秋回了消息:“好的,保重。”
     
    车水马龙里,章琪呆住了。她把手机递给闻纱纱,眼神空洞地望着对方:“你说,他是什么意思?”闻纱纱为难地摇着头:“章琪,我觉得,你也别太多想了。”忽然手机又震动了,闻纱纱看着新短信,如释重负地说:“你看,金秋又来短信了,我给你念啊。之前一直有事,刚刚看到。亲爱的,我们现在实在不适合要一个孩子……”
     
    章琪惨笑着,看着闻纱纱一脸认真地念着短信,有种荒诞感。她抬起脸,但眼泪还是往外流,她跟自己说:章琪,争气点,有什么好哭的!金秋的长篇大论她没有兴趣再听了,抢过手机对闻纱纱说:“我们去医院吧。”“现在?”闻纱纱看惊讶。“现在!”章琪的口气无比坚定。
     
    女医生嫌恶地看了章琪一眼。章琪明白,那个意思,是现在的这些小姑娘。女医生又撇了撇嘴:“要不要止痛?”闻纱纱问:“多少钱?”“150。怕痛就上个止痛。”章琪答:“不要。”
     
    不要,自己活该,应该长点教训。
     
    等在手术室门口。不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虚弱的苍白的女孩,板凳上坐着的男孩站起来:“怎么样?”女孩没好气:“扶我走啊!”背后的门开着,那一瞬,里面似乎飘出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章琪的心思,在这惨叫里飘得很远。她想,她还能跟金秋在一起么?她回想起给金秋发短信的那晚,金秋来找自己的那晚,金秋给她过生日的那晚,那些坐在金秋自行车后面,荡过校园角落的日子。她又想到了高悦。那个长发飘飘唱女人花的人,那个在博客上永远光芒万丈的人。金秋去了北京,一定是去找高悦了吧?他终于海阔天空了,他们终于双宿双飞了。
     
    一种屈辱感油然而生。章琪忽然问自己:如果是孙优婷,她会这么算了么?
     
    章琪“腾”地站了起来,急匆匆就往外走。闻纱纱在后面拉她:“章琪,你去哪里?”
     
    章琪回望:“我不打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 2016年12月08日 17:05:51

    【章琪】第十六章 一念执

    回到福佑坊的时候,陈秀珠正在包馄饨。章琪站在八仙桌边,看着荠菜虾仁被筷子捣一捣,然后束手就擒到了皮面里面。“妈,”章琪开口,“我要结婚。”陈秀珠筷子停了下来:“你不是说金秋要到北京去了么?”“我怀孕了,”章琪没回答问题,继续说,伸手从皮包里掏出那张B超单子来。
     
    陈秀珠赶紧把房门关起来,夏日的穿堂风一起关到了门外。她眉头紧锁,拿着单子翻来覆去看,满脸责怪地瞪章琪一眼:“你这个小姑娘,唉呀!”章琪嘴巴犟:“你不是就想这个么?领个证,结个婚,生个孩子,拆迁多分点钱!”陈秀珠一扔单子:“这个一样的啊?先结婚跟先怀孕一样的啊!”再白章琪一眼,“你这样,唉,以后到婆家要吃苦头的知道伐?”
     
    章琪不响。过一会儿,陈秀珠拿着条擦桌子毛巾在手里来回捏,又问:“个么金秋他们家里什么意思呢?他们准备怎么弄啊?这么大的事情。”章琪嗫嚅:“金秋大概还没跟他爸妈讲。”陈秀珠沉吟一下:“那金秋什么意思啊?”
     
    上海的黄梅天,又闷又热,身上的汗出一阵,却干不了,接着又出下一阵。墙壁上有水珠往外渗着,老旧的粉刷,噼里啪啦往下掉,空出一块又一块灰白。
     
    陈秀珠气得脸色煞白,坐在窗边直捋胸口。章琪梗着脖子:“我就是想结婚。”章中兴被叫回来后沉着头,坐在五斗橱前抽烟,点烟的时候手在发抖,一次性的红色打火机,火头飘飘忽忽。陈秀珠终于压着声音哭出来:“阿琪,你要吃多少苦头你晓得么?作孽啊!”
     
    “阿琪,”章中兴终于开口,“你真的打定主意要跟金秋结婚啊?”章琪被章中兴的眼神刺了一下,心里一惊。这个眼神她见过。初中时候章中兴刚刚下岗,有天章琪半夜醒来,在夜色中看见他就这样,坐在门口对着黑洞洞的夜抽烟。“金秋……我看要么就算了吧。你还年轻,再好好找一个。”章琪心一横:“我要结婚。肚子里面也是一条命。再说,我喜欢金秋的。”
     
    章中兴又深深望了章琪一眼,低下头去不说话。陈秀珠抽抽搭搭:“我不是一直跟你说么,要找一个喜欢你的,不是你喜欢的。你金秋长金秋短,还有那次碰头,他跟在我屁股后面阿姨阿姨,我还当作他多巴结你,没想到……”章琪心里更乱,一气:“你不要再说了呀,反正我就是要结婚!”
     
    章中兴把手里的烟按灭了,对着陈秀珠挥手:“换衣服,我们走。”那个烟头一时没有灭,在八宝粥罐子裁成的烟灰缸里,又死命亮了一下。
     
    章琪静静坐在八仙桌边,看着章中兴和陈秀珠翻出了吃喜酒穿的行头。陈秀珠在樟木箱里翻啊翻,翻了一条珍珠项链和一条金项链,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接着,又从五斗橱里拿出两条红塔山香烟。“上次阿忠拿来的茶叶,你也带上,哦,还有那瓶葡萄酒,”章中兴说。陈秀珠低低声:“人家毛脚女婿上门,提香烟提老酒,我们倒好。”章琪从脚底心脸红到耳后跟,眼看着陈秀珠一边给章中兴梳头一边埋怨:“早就叫你去焗个油焗个油。”
     
    这一瞬间,章琪忽然动摇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很想开口说:你们不要去了,我认了,我不要结婚了,你们不要去受那个气了。但她开不了口,拖啊拖,只见门一动,然后是空旷的“砰”一声关门的回响。
     
    一直等到九点敲过,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秀珠和章中兴一身疲惫地回来了。
     
    章琪不好意思开口问,提着一颗心,见父母换衣服,打水洗脸,只能凑啊凑凑到旁边。陈秀珠洗完脸,问:“你晚饭吃的啥?”章琪照实回答:“泡了包方便面。”陈秀珠半是埋怨半怜爱地白一眼:“我不是包了馄饨么?你自己煮一煮就好了啊。一天到晚方便面方便面,你以后结婚了,万一你婆婆叫你烧饭你也烧方便面啊?再讲了,现在什么时候?你不吃,你肚子里小的不要营养的啊!”
     
    章琪听了这话,忽然觉得应该谈得有戏,心里松了一口气。果然陈秀珠一边铺床,一边说:“金秋后天回来,大家一起吃顿饭,商量商量婚礼的事。”憋了半天,又说:“你以后嫁到他们家当心点,你那个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章中兴看着她们母女切切错错说话,忽然长叹一口气:“你们谈吧,我出去乘乘风凉。”
     
    金秋并没有找过章琪。直到第三天吃晚饭前,才打了个电话过来:“你们快到了么?”章琪刚和父母下出租:“到了,在门口了。”金秋“嗯”一声,说:“二楼香港厅,我们已经到了。”章琪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解释,想问,但父母在旁边,只能“嗯嗯啊啊”答应着,就挂了电话。
     
    包厢门推开,金秋家里照片上的人一下都走到了章琪面前。
     
    金秋的爸爸金建业,中等个子,肉鼓鼓的鼻头,大笑着站起来:“亲家来了,欢迎欢迎!”跟章中兴握过手,一双小眼睛闪着精光,盯着章琪看上看下,对坐着的金秋妈妈说,“红霞,看,媳妇,比照片上卖相好!”章琪听到这句,不由得红了脸,喊一声:“金秋爸爸。”金建业笑:“怎么还喊金秋爸爸,今天开始要改口了,喊爸爸。”又吩咐金秋:“这个小孩一点礼貌也没有,叫爸爸妈妈呀,给爸爸妈妈倒茶呀。”
     
    章琪瞥一眼金秋。他晒黑了一点,想来在北京做销售,比不得在学校坐办公室,天天要日晒雨淋。但只觉得人更精神了,眼神更亮。哄哄闹闹中,章琪被推到金秋旁边坐下。一抬头,见到金秋妈妈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心里一颤。金秋妈妈陆红霞,微微有点富态,皮肤白,有金秋姐弟的眼睛,翘翘的鼻子尖,显得有点不可亲近。她半笑着,向章琪父母点了点头,又看着章琪,也微微点点头。
     
    “阿琪,叫人啊,”章中兴说。“爸爸,妈妈,”章琪红着脸叫。“好好好,乖。还有,这个是你姐姐姐夫,”金建业指着坐在一边的金菲和吕康平。
     
    章琪早知道金秋家还住着他姐姐姐夫。金菲卸了婚纱照上的大浓妆,五官显得有点平淡,虽然继承了母亲眼角上飞的媚眼,但鼻子却像了金建业,是个肉鼻头,长相就没有陆红霞出色了。吕康平是个标准的老实人长相,章琪不禁多看了几眼,认一认金家这个上门女婿。
     
    推杯换盏,席上都是金建业的声音。章中兴被劝得喝了一杯,再一杯,脸色血红,但不理陈秀珠的劝阻继续喝:“老金,我们家阿琪以后就拜托你们了。”“这哪里话,”金建业客气。但陆红霞不客气,笑嘻嘻对着陈秀珠:“婚礼呢,我是这样想的。我们金家是本本分分好人家,我们金秋要负责任,我们肯定负的,章琪也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小姑娘,对吧。但是这个还没结婚就怀孕,怎么说,好像都不大光彩哦,”章琪心一沉,转头看金秋。金秋看着章琪要哭出来的样子,轻轻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
     
    陈秀珠的脸色也不好看,刚要开口,又被陆红霞拦住:“章琪妈妈,你不要多想,我是说啊,所以这个婚礼一定要快。再像一般人家,先定个一年后的酒店,再婚纱照,再找司仪策划婚礼,章琪的肚子也等不起,对吧?我的意思呢,我们也不要搞那种很大的婚礼了,就双方亲戚,找个时间在一起吃顿饭,宣布一下喜讯,也就算了,你们看怎么样?饭店么,我觉得这个就不错的呀。我们今天正好试试菜式,不要客气哦,多点一点。”
     
    章琪一心一意,又稀里糊涂地,就这样嫁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在福佑坊里响起来的时候,她才开始迷糊。化妆师在她脸上细细密密按了一层又一层,但她对着镜子,怎么看,都觉得千疮百孔。
     
    在闻纱纱和王佳男两个伴娘的坚持下,金秋在外间大声唱歌:“今天你要嫁给我了,今天终于嫁给我了。”
     
    在别人面前,金秋永远是给足章琪面子的。两个伴郎推开了房门,金秋风度翩翩地跪在章琪面前再演一遍求婚:“亲爱的章琪,嫁给我吧,我发誓,一生一世都只爱你一个人。”眼前的人影子在重叠。那个第一次在图书馆浅浅笑的金秋,那个红肿着眼睛在学思湖边的金秋,那个在月光下唱此情可待的金秋,那个在宾馆暴怒把电话扔在地上的金秋。
     
    章琪的眼泪落下来,被金秋一把抱住:“章琪,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我们不是都结婚了么?”

  • 2016年12月08日 22:4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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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12月09日 13:30:07
    【章琪】第十七章 再聚首

    司仪举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下面,有请我们帅气的新郎和美丽的新娘,闪亮登场!”一共摆了八桌,已经是这个大厅的极限了。熟悉和陌生的脸齐刷刷转过来,盯着章琪,章琪忽然有点恶心,揪住金秋的西服:“我想吐。”“忍一忍,马上好了,进去亮个相你就换衣服敬酒了,”金秋一边在她耳边说,一边已经迈开了步子。
     
    章琪不由己地跟上去,婚纱太长,差点绊一跤。去苏州买婚纱的时候,陈秀珠一直说,找个宽松点的式样宽松点的式样,于是好不容易挑了一套直身的。但这一个月,章琪并没有如预期地胖起来,反而一直瘦了下去,宽宽大大的婚纱晃在身上,就是一个欲盖弥彰的幌子。章琪一边走,一边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自己的肚子,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地笑。
     
    她深呼吸一口,侧头看了看金秋英俊而陌生的脸,两个人都笑得脸色有点尴尬。
     
    章琪害怕问金秋对于这场婚姻的感想。她有直觉,金秋去北京,便会想办法结束恋爱关系,而自己步步紧逼,用未婚先孕当砝码,他当然是不会高兴的。
     
    他生气,气章琪横生枝节破坏了早预谋好的剧本,气自己识人不明,原以为章琪是个听话的木偶,没想到还会咬上这么一口。明明说好会去堕胎,结果竟然绕开了自己,直接把事情捅到了家里。这一失策,便是千古恨事,但又说不出口,只能吃了哑巴亏。所以除了人前,这一个月来,金秋私下里,对章琪很冷淡。
     
    但章琪也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所有的童话故事、言情小说,结尾都在婚礼戛然而止,而婚礼之后是什么?是蜜月?是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章琪不确定。
     
    台上不远处,金建业正代表双方家长在讲话,滔滔不绝。章琪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人叫自己“我们阿琪”,那种亲密感让章琪很惶恐。她于是拼命在台下找自己熟悉的脸,章中兴、陈秀珠、叔叔、舅舅、外婆、表妹、闻纱纱、王佳男……陈秀珠脸色涨红,看得出很激动,边听边频频点头,和周围的亲戚私语两句,而章中兴则沉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事。
     
    “章琪,”金秋拉拉章琪,章琪回过神来,接过递到嘴边的话筒。“谢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说完这句,章琪就愣了,卡在那里。司仪启发她:“有没有什么想跟我们新郎说的?”章琪嘴唇抖了抖,说了声:“金秋,我……”却没有再“我”下去。金秋立刻接过了话筒:“章琪,从此之后,你就是我老婆了。”一个吻吻下来,全场掌声雷动,司仪大笑:“哎呀,我们新郎也太着急了!”
     
    车轮战一般的敬酒、点烟。红色旗袍的陆红霞推着章琪:“这个是大姨妈、这个大姨夫,这个是小姨妈,这个是二舅舅。”陆红霞今天做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满面脂粉,眼波流转,看着比章琪更像女主角。章琪一一应了,来回点永远被吹灭的火柴。有人问:“新娘子,你这个杯子里酒的颜色不对啊,到底是不是葡萄酒啊?”陆红霞推他一下,使了个眼色。对方恍然大悟,尴尬地打着哈哈过去了。
     
    章琪不能喝酒,看来原因所有人确实都知道了。一再有人对着她和金秋咪咪笑:“早生贵子啊!”
     
    哄闹,大笑,脸红脖子粗的男男女女,熟悉和不熟悉的脸。几个小时后,终于散场了。客人陆续离开了。闻纱纱和王佳男走了。到了饭店门口,终于,章中兴和陈秀珠也要走了。
     
    “阿琪,”陈秀珠尴尬地掩饰着自己的哭腔,“回家以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啊?有空多回来来看我们!”陈秀珠浑身都在颤抖,被章中兴一把拉住:“好了好了,我们回去了,再晚地铁要没有了。”章琪含着泪看了章中兴一眼,只见他们渐渐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反应过来,陈秀珠跟她说的“爸爸妈妈”,不是指的她和章中兴,而“回家”,指的也不再是回福佑坊。
     
    章琪终于又站在了金秋家。这次的灯光闪亮,照清了他家的每一个角落,她能仔仔细细地打量。陆红霞指给章琪看大红的床单,厕所里的毛巾、牙刷杯,然后倚在卫生间门口懒洋洋地说:“章琪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不要客气,就是自己家了,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好吧?”章琪点头,规规矩矩:“好的,我知道,”顿了一顿,终于出口,“谢谢妈。”陆红霞笑了一笑:“今天你累了,你先洗澡。”
     
    莲蓬头的水哗哗冲下来,客厅里的电视声音立刻被掩盖住了。在福佑坊最讨厌的,便是洗澡。床底下藏一个大木盆,每次都一桶一桶装满水,洗完再一桶一桶舀出来。拎完水倒掉后又是大汗淋漓,好像根本没洗过。章琪打量手边的瓶瓶罐罐,弯弯曲曲的日本字,她努力分辨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味道跟她用惯的潘婷好像没什么不同,但洗在头发上,泡沫一层一层起来,好像确实又有不同。
     
    洗完澡擦脸,章琪研究起来镜子前的台面上那一排化妆品。护肤水、精华、面霜、晚霜、眼霜,全都是雅诗兰黛和兰蔻,章琪心里想:到底是属于陆红霞的,还是金菲的呢?但考虑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欧莱雅放回了化妆包,准备带回房间。接着刷牙,只见4个牙刷杯变成了5个,挤满了台盆上每一个角落。章琪拿着自己的新牙刷,在一堆杯子前,愣了很久的神。
     
    金秋一家都在客厅看电视。时间已经晚了,但为了排队洗澡,一个个都强打着精神。看到章琪出来,金菲撇了撇嘴,似乎不满意地说:“那我去洗了,今天累都累死了。”章琪顿时有点尴尬,只见吕康平立刻站起身来,腾出了地方:“章琪,你坐这里,我回房间了。”章琪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回房间,我还要理理东西,你们看电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家具都是旧的,但血红的床单被套,看得触目惊心。墙头上挂着赶制出来的影楼婚纱合影,章琪上了大浓妆后,脸上的五官统统被放大了,眼睛鼻子嘴巴,章琪仔细看着,没一样熟悉。倒像金秋搂着一个别的女人,含笑占据了自己的床头。章琪没力气再理东西了,呆呆放空坐着,直到听到房门一开,金秋进来了。
     
    “咦,你还没睡?”金秋换了睡衣,躺在章琪身边开始玩手机游戏。章琪一个翻身,抱住了他,问:“金秋,你后悔跟我结婚么?”金秋愣了一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结婚了,好好过日子,不要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章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孕前期天天吐,胆汁都吐出来。孙老师跟她坐一个办公室,看不下去:“章琪,你请假算了,这样怎么上课啊?”章琪朝她笑笑:“没事的,吐一下就好了。”突如其来的结婚,突如其来的怀孕,章琪当然知道校方是有点不满的。一个是勤奋给别人看,另一个,她实在也是不想呆在金秋家。
     
    金秋结完婚后没两天,便飞回了北京,留章琪一个。章琪吐了几次,借口说着上班太远辛苦,便又住回了娘家。可是不久金秋便来电话兴师问罪:“章琪,你什么意思?刚结婚就回娘家住,你让我爸妈面子往哪里放?”但回了金秋家,没几天陆红霞又累病了。金菲坐在陆红霞房间扮孝女:“妈,你是辛苦死了,要照顾那么大一家子。都翘着脚等你伺候。”章琪进退失据,找闻纱纱抱怨:“他们到底什么意思?到底要不要我住?”
     
    闻纱纱听着章琪喋喋不休的抱怨,忽然悠悠说了一句:“看来结了婚,也未必是什么好事。”章琪愣一愣,忽然想到了闻纱纱的处境,问:“那老吴什么意思?他还准备离婚么?”闻纱纱叹口气:“他当然说想离离不掉呀。”章琪不响,不知道该对老吴这个决定进行鞭挞还是支持。她到底还是不大接受闻纱纱小三的身份,但转过头来想想自己,难道奉子逼婚又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么?
     
    其实毕业才不到两年,章琪觉得,自己和闻纱纱都把日子过成了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版。上学时候再念英美文学,还是把日子过成了《新民晚报》。
     
    冬天的时候,市里教委来了巡视组,校长如临大敌,一次次开会布置任务。章琪没有公开课,但依旧要挺着肚子参加教师座谈会。下课晚了,推开会议室的门,只见已经坐了三层的人,某领导正在发言。她眼神来回扫,终于看到了孙老师。孙老师拍拍旁边的空座,章琪便猫着身子一步步挪过去。
     
    挪到一半的时候,只听换了个人发言。那个声音沉稳有磁性,听得章琪心里一震。她直起身来往那边看去,果然是王睿翔。王睿翔正说了一句自嘲的话,引得大家全笑起来。他也笑,笑到一半的时候望到了章琪,点了点头,就像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 2016年12月09日 13:32:26

    【章琪】第十八章 今非昨

    跟王睿翔一别,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了。章琪坐在副驾驶上,心里头算了一算,大概有四年了吧。王睿翔胖了一点,他自嘲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以前教书的时候好歹还在讲台上站几个钟头,现在光剩下坐了。”章琪宽慰他:“还好了,稍微壮一点健康。”王睿翔看看她,问:“预产期什么时候啊?”章琪努力坦然地回答:“3月份。”她把头颈上的围巾取下来盖在了肚子上。一阵胎动,只见围巾一跳一跳波浪状动了起来。
     
    “你怎么样啊?”章琪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问。“我?当了两年老师,后来借调到教委。其实我还是喜欢一线的工作,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回学校,”王睿翔不急不忙地一个左转弯,问,“吃这家好么?上次跟同事来吃过,还挺清淡的,你现在不能吃口味太重的吧?”章琪点点头:“好啊,我都可以。”
     
    “金秋现在怎么样?在北京工作得顺利么?”王睿翔点完菜,望着对面的章琪。章琪努力维持着镇静:“应该挺好的吧。”王睿翔听到“应该”两个字,眉毛提了提,但也没追问。章琪心里也觉得自己回答得不妥,解释地笑笑:“他工作的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听他说起来,总是很忙很忙,要跑很多地方,见客户,喝酒。”王睿翔点点头:“其实还是做销售适合他的个性。我和金秋都是父母压力,考了师范当老师,求一个稳定的铁饭碗。当然,我中学时候成绩也一般了。不过从同学那里知道金秋辞职去北京了,又结婚了,我还是挺羡慕他的。”
     
    章琪听了心里“别别”地跳,但强压住五内翻腾的情绪,嘴角不知道该上扬,还是下压。
     
    但之后聊天的内容,并没有半点暧昧。聊工作,聊熟人,聊社会新闻。章琪其实第一次和王睿翔说那么多话,经常被他逗笑:“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会说笑话。”王睿翔说:“我以前也不知道你笑点那么低。”
     
    聊得正开心时,章琪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金菲。“章琪,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跟妈说过了,我跟一个同事一起吃饭,晚上不回家吃饭了,”章琪辩解着。“知道你不回来吃,但现在已经快9点了,你一个孕妇在外面,多让人担心啊,”隔着电话,章琪都能想象金菲皱着眉头鼻子一鼓一鼓的样子。“我知道了,我们马上结束了,”章琪烦躁起来。
     
    挂了电话,王睿翔已经叫了买单:“你现在有身孕,家里人确实不放心。”“嘿,”章琪苦笑一声,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不想跟王睿翔谈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我送你回去吧,”王睿翔又建议。“不用了,”章琪赶紧推脱,她可不敢让陆红霞和金菲看到王睿翔送自己回去的情景。“没关系,”王睿翔对章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不送你到楼下,送到你家旁边的车站,你自己走回去好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章琪犟起来,“谢谢你请客吃饭,我已经很麻烦你了。”
     
    于是王睿翔送章琪到了地铁站,临下车,王睿翔忽然拍了下章琪的肩膀,欲言又止:“章琪,你现在太瘦了。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跟我讲,我们是老朋友,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章琪望着他真挚的眼神,忽然心里一阵酸楚,点了点头,挤进了地铁站的人群里。
     
    当时是她拒绝他,三番四次拒绝他。其实现在回想起来,王睿翔和金秋同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章琪也是先注意到的王睿翔。因为王睿翔太像记忆里的沈逸超了。可大概也是因为他太像沈逸超了,她就偏偏要拒绝他,那是时空交错重叠时,一记小小的报复。
     
    但拒绝了之后,章琪对这个昔日的追求者,却心思复杂。她既希望他过得好,又希望他过得不要太好;她既希望他不要太记挂她,又希望他不要忘记她。他最后跟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章琪坐在地铁上心潮起伏,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老朋友”?
     
    胡思乱想着回到金家,只见一片黑灯瞎火,让章琪吃了一惊。她掏出手机来,给金菲、陆红霞、金建业一个个打电话,却统统没有回音。倒是吕康平给她回了一个信息:“我们在医院,金菲在做检查,马上回来了。”
     
    等到浩浩荡荡的人马回家,章琪赶紧迎出去,问:“怎么啦?姐姐怎么啦?”金菲气鼓鼓又趾高气昂地“哼”一声,陆红霞皱着眉头不答章琪的话,而是吩咐吕康平:“你快点去倒点水,给菲菲洗洗手擦擦脸。”金菲拖着声音:“我要洗澡呀。”陆红霞一瞪眼睛:“洗什么澡?医生叫你静养、卧床,懂伐?”金建业沉着脸:“听你妈的,这次你当心点,就是给我躺十个月,也给我把这胎保住了!”
     
    章琪被撇在一边,但多多少少听懂了一点:金菲又怀孕了,但今晚见红了。金菲比金秋要大上五岁,如今近三十,结婚也有三年了。但习惯性流产,之前有过两胎,都没保住。在章琪想来,金菲平日里对自己横眉竖眼,肯定也有嫉妒的成分在。所以看她如今大摇大摆的女王样,心里倒松了一口气,暗暗祈祷这胎好好保住吧。
     
    经过小半年,章琪早就摆正了心态,自己在金家的地位,只略略比吕康平高一点。金建业在金家,算是一言九鼎的大家长,陆红霞,是风风火火的大当家。金秋虽然是儿子,但在父母那里得宠的势头其实比不过姐姐金菲。而章琪和吕康平呢,就是第四等的外人,不过章琪怀着孕,又不像吕康平,是个彻彻底底的“乡下人”。
     
    “乡下人”吕康平此刻被金菲呼来唤去,忙着倒水宵夜洗衣服,章琪向他同情地望一望,便关起了房门。她躺在床上给金秋发消息:“你姐姐好像又怀孕了。”金秋回:“我知道。”章琪愣一愣:“果然我是个外人,什么事都最后一个知道。”
     
    金秋大约每个月回来一次,章琪向他撒气时,他便说:“你不想住我家,现在知道要买房子了?当初谁死活要先结婚的啊?”章琪真的急了,又安慰她,说公司前景如何可观,或者,明年就要回上海开分公司了,金秋便是负责人。“现在,一个,我们没积蓄,二个,你大着肚子,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啊。等吧,等明年,你生完孩子,我回了上海,我们自己买个房子出去住。”
     
    章琪被大饼圈定了心思,陈秀珠却存疑了。“金秋爸爸不也是个小老板么?”章琪偷偷告诉:“好像前两年生意破产了。”陈秀珠不相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普通人家都要拼拼凑凑给儿子存首付买房,他们家没有么?”章琪拉长了脸:“他们说没有,我有什么办法,我们还是靠自己。”陈秀珠不声响,过一会儿说:“结婚前没买,结婚以后是不会买了。”
     
    陈秀珠也很气馁,动迁组进了福佑坊,动了半年,便没有了声音。本来她心里的如意算盘,是准备靠着动迁,也搞定两套房子。娘家硬气一点,女儿日子就好过点,但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她能坐地起价当钉子户,动迁组便解散了。于是陈秀珠望着女儿越来越大的肚子,也焦虑起来:“那你也生孩子,他姐姐也生孩子,生完后那么多人挤一套房子,他爸妈怎么想的?”章琪摇头:“我看金菲日子过得很逍遥,他们肯定不会搬的。”
     
    “你们首付还缺多少啊?”陈秀珠又问。章琪没回答,她不好意思跟陈秀珠说,她并不知道金秋有多少存款,她甚至连金秋现在的工资都不知道。只能含混地说:“到了明年,应该差不多了吧。”陈秀珠早有准备,从樟木箱里拿出一本存折,塞给章琪。“干嘛?”章琪推开。“哎呀,凑一点呀!”陈秀珠咬着牙说。
     
    这十万块钱,章琪没告诉金秋。她拿着存折走出福佑坊的时候,肚子重重的坠下去痛起来,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章琪并没有往生产方面想,依旧一步一挪地回了金家。到了半夜,她忍着痛起来倒水喝,忽然,“哗啦”一声,身下羊水在厨房漏了一地。她虚弱地敲陆红霞的门:“妈,妈,我大概要生了。”
     
    这一夜,章琪生下了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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