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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油腻中年到恶臭女孩,谁能活着走出中国互联网?

最近的互联网,是有味道的。

先是“油腻”与“反油腻”话题被炒得人尽皆知——大腹便便自以为是的中年秃顶男人是油腻,演唱会上公开diss前男友的“小仙女”也成了当代新型油腻。

再是没过多久,微博上展开了一场“恶臭女孩”与“恶臭男孩”之间的互相攻讦。

看样子,大概是对年轻女孩带着莫名优越感攻击中年男性不满,一位博主干脆也对当代社会上某类女孩惹人厌烦的行为举止来了个总清算——(“太长不看”的总结在下面)

归纳起来,这类被冠上不雅名号的女性有如下几种槽点:

空谈追求生活品质却好吃懒做;

狂热追星,且追星时(无论哪种星)戾气极重;

脑子空空,容易被营销号鸡汤文洗脑;

打着女权的旗号追求“女特权”,一边追求经济上依赖男人,一边又热衷攻击直男;

……

被骂得这么狗血淋头,怎能不还击?于是,女生对“恶臭男孩”的相应反击,也很快被炮制了出来——

总结下来,又是一个大型“直男癌”行为指南——

对自己的外貌没有自知之明,还热爱以假潮牌、假名牌装逼;

也没什么内涵,喜欢看的书不是网络爽文就是冯唐式意淫;

泡妞目的性很强,手段不仅幼稚,还充满了直男的无知和自负;

虚荣心强,以性伴侣数量和房事水平为同性中的攀比指标;

……

这场恶臭之战绝就绝在,不仅双方下嘴都十分恶毒,还以性别为划分标准,轻轻松松就把所有人圈进了战场——

恶臭男/女孩的标准我中招了吗?我鄙视自己同性中的恶臭人士吗?我鄙视异性中的恶臭人士吗?

只要你在这场混战中对以上这些问题中的任意一个表了态,甚至只是按这个思路想了想,就已经不知不觉在为这场性别恶臭大战添砖加瓦了。

可是仔细想一想,这两篇雄文中喷薄而出的戾气,真的只是性别之间的对决吗?

如果遮上性别因素的干扰,你其实会看到各种各样的阵营对立——

不追星的攻击狂热追星的,有文化的攻击没内涵还爱装逼的,精致生活的攻击好吃懒做的;攻击直男癌,攻击女特权,攻击所有和己方价值观对立阵营的言行举止……

细看那一个个披着性别外衣的短句,其实都是早就引起争议的话题。

性别对立不过是一个导火索。与其说这次争吵是两性对彼此的恶习、缺点看不顺眼的产物,不如说是这几年来互联网上所有撕裂的舆论、对立的阵营终于在恶意的顶点集中爆发了。

而这些决绝的割裂,大概就和这么多问题被一并归为男女之差一样,都源于某一种思维源源不断的荼毒。

这种思维,是划分鲜明阵营的自觉性,也是对异己赶尽杀绝的暴戾。

我们可以试着回想一下,每当热点新闻或争议话题出现,舆论场上以阵营二元对立为基础的互相攻击时时刻刻在发生——

自认为体面的成年人攻击熊孩子,被中国式教育坑过的孩子攻击不尽责的父母;

自诩有教养的年轻人攻击为老不尊的老年人和占据了资源和话语权夸夸其谈的油腻中年人,中年人也攻击一代不如一代、烂泥扶不上墙的年轻人;

高雅的城里人攻击农村人在快手上的土味狂欢,底层穷人又攻击中产和大富豪们的为富不仁……

总之,一会儿男的抨击女的,女的挖苦男的;一会儿老的攻击少的,少的又仇视老的;一会儿有钱的瞧不上没钱的,没钱的又嫉恨有钱的……

无论面对的是怎样复杂的问题,人总是能迅速地根据不同的标签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阵营,在代入了自己的想象中大杀四方,恨不得将那个对立的阵营牢牢踩在脚下。

并且和这些情绪伴随的,是己方阵营一起对对方的污名化。于是一个个标签逐渐都匹配了固定的负面印象:

孩子就是熊的,家长就是没资格上岗的,老年人就是变老的坏人,男的就是直男癌,女的就是女权biao,农村穷人就是穷山恶水养出的刁民,城市富人就是手不干净的贪官污吏……

更加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是各个阵营的“意见领袖”无比擅长挑逗大众那根渴望背靠阵营、攻击异己的神经。

在一篇篇发泄情绪的爆款文中,最容易戳中G点的问题被反复纠缠、不断放大,长此以往,仿佛世间的事情就那么几类,问题的症结就那么几种——

生育纠纷?一定是男方家庭繁殖癌;

感情纠纷?一定是女方拜金又绿茶;

公众场合的人际关系纠纷?一定是熊孩子/熊家长/熊老人该死;

富二代出事了?一定是他本身就是纨绔子弟、死有余辜……

在一次次的情绪宣泄中,阵营间的激烈战争愈发刺激了人们维护己方阵营的冲动,把咬死一个原则的执拗放大到了不合理的地步,也越来越让人为自己所在阵营碾压性的“三观正”而洋洋自得。

可是,所有只迎合本阵营情绪的一脸正气,不过都是在这个用手腕操纵情绪、用情绪回报流量的时代里,功利心极强的讨好。

当我们为了油腻中年、恶臭女孩的话题愤愤然敲击键盘,或支持己方的意见领袖,或抨击对方的意见领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是钻进了这个圈套。

但是说到底,撕裂的价值观和一片片对立的社会阵营真正的隐患,是在于对真正问题的视而不见。

每个撕逼火爆的争论背后其实都有说不尽的社会问题,甚至可以说,顽疾。

代际战争,反映的是年轻一代的“弑父情结”,是他们对岿然不动掌握着社会资源分配权力的父辈的反抗;

性别战争,反映的是社会进步过程中关于平权的努力和误解,中间有污名化女权的偏见,也有需要矫正的“女特权”;

贫富战争,反映的是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公和阶层上升通道的封闭……

随便哪个问题都够我们的社会好好聊一聊、想一想该怎么解决,可是如今一碰到这些敏感话题,最占上风的声音永远是蒙眼狂欢的语言暴力。

甚至骂战之所以无用,就是参与者常常偏离主题、忘记信念,揪着只为满足攻击快感的细枝末节死磕“敌方”,让原本可能有希望的讨论彻底沦为口水。

当舆论一次又一次地撕裂,且裂痕一次比一次难以弥合,也许是时候放下自以为正确的阵营大旗,想想那些鲜少被关注的核心问题了——

是什么样的无形之手把舆论场中的无数个体捏合成了能量巨大的集合,又让他们沉醉于互相攻击、互相苛责彼此脆弱的人性?

又是什么让各种意义上的弱势群体,除了激烈的语言攻击再无真正打破社会壁垒的佳法?

如果一味地回避这些问题而只顾操纵情绪,只揪着已经被苛责到极点的个体去打击、去拷问,再怎么在阵营的对立和冲突中获胜,又有什么意义?

以为自己是站上了高处的胜者,其实终究也只能做被无形的手牵着的跳梁小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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