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明事:有一些媒体说:“现在国内所谓的平民化、故事化的演绎历史的最早的提倡者和拓冰者就是潇水,一时模仿者众。潇水是国内趣味历史第一人,单从这个层面上来讲,“潇水”甚至走在了百家讲坛的诸位教授的前面,而最近互联网人气极旺的众多写手“故事化”的写作方式也是继承了“潇水”的衣钵。您对这个有什么看法?潇水:我用轻松现代的元素和语言,来写准确的筋骨严格地依照正史史料的历史作品,确实是相对比较早的。我写的《青铜时代》系列五本书,集中在2000年到2003年期间完成并出版,可以算是第一批此类历史写法的作者吧。《青铜时代》系列的第一本,叫《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是写春秋五霸的,我把春秋五霸比喻成五大恐龙。2001年这书刚出版发行的时候,一位人民文学的副主编崔道怡先生,就非常惊奇,他和很多人都发出惊叹,原来历史可以这么写!崔道怡先生说找不到一个词可以表达我的“蓬勃于全书的那股子酷劲儿”,但它同时又“跟那些纯粹拿历史开涮搞笑的作品有着本质的不同”。他说这是一本9岁到99岁都应该看的书。
我的《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当时最早是在新浪网连载,吸引了很多看客,一时之间转载甚多,有人说“潇水的《青铜时代》系列,当时在新浪连载,算是开创了网络上的白话历史,它的连载在网络上引起了一阵热潮。”还有些作者在自己作品中直接说,是模仿了潇水的写法。呵呵,我觉得这是最让我高兴的事情。
名人明事:一般来说,人的家庭环境对人的性格影响颇大,我们很好奇一个用嬉笑的笔触来演绎历史的人,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潇水:我出生的家庭,说实话比较沉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七零年代出生者的普遍特征。 可能是由于这种沉闷无聊的人生背景,导致我后来写东西都一贯“反无趣”,追求有趣。没趣的东西不写。
名人明事:记得头几年有一部名叫《清华夜生活》的大学生自导自拍短片,这部短片使得无数人对清华这样一个以严谨出名的国内顶级学府有了全新的认识……那么,作为一个电机系毕业的大学生,清华求学的经历对你的人生和创作产生了什么影响?
潇水:非常有影响。就像前面我说了,我的沉闷的童年少年生活,使得我的文章憎恨无趣,“反无趣”。那我在清华受的教育,又使我“反无智慧”。
清华作为工科院校,学的东西字字句句都是包含着科学的力量和智慧,轻飘飘的没有智慧和思想的东西,在我们看来,是浪费阅读者的时间。当时我学的麦克斯韦方程,数字模拟电路,复变函数,以及电机系专业课里边那些不但有大小还有方向,还会旋转的数字,而且是三组一起转,一边转一边振荡衰减的电流,都是复杂得让人揪着头发想上天又无法上天那么着急。所以,我希望写出来的字字句句都是有知识和智慧,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得像个小元宝。这体现在我写历史,除了写古今共知的事件,更把古人生活的真实场景全方位地再现出来。比如,我让周公的儿子“周小公”像健美操教练那样教大家磕头作揖的每一个分解动作,而这些礼仪则绝对是符合《周礼》的。所以,我也反戏说,反对“鸡小栏”(纪晓岚,编者按)的那种没有科学历史依据的戏说、瞎说。
而这种求严谨、求智慧、求饱含信息的文字写法,再结合以我一贯“反无趣”,追求“语不有趣死不休”的个性特征,最后就使得我写的“青铜时代系列”成为一套有特色的东西了吧。
名人明事:记得水木清华还能够对外开放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上面接触到无数理工科学生或细腻或敏锐的文字,清华的人文氛围是否促进了你和文学结缘的?
潇水:我的“文学”启蒙比较晚,比起现在的少年作家在十八九岁就开始喷勃文字,我是在二十岁左右——也就是大学三年级才开始很笨拙地把弄文字。“文学”这东西,一贯是羞于启齿出口的。似乎是“壮夫不为”的东西。特别在清华这样的环境,我们主要以作电流试验为务。即便写一封家信,都认为是浪费时间,一定要在晚自习结束后,用零余的时间匆匆写一封,不敢占用“好”的时间。
但一般大三年级的人,都会发生一次人生方式的转移,似乎开始能把自我从雷同的众人存在模式中挑拣出来了,大约是有了所谓“自我意识”,对于我来讲,就是莫名其妙地开始写东西。
后来我写《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系列,偶然会从大学的散文、文章里摘一小段进到“青铜恐龙”里去,网友读到时,每每大为赞叹。譬如就是这样的青春年少的句子:
太子建(他的媳妇被老爹夺去了)常在夕阳西下的郢都以南长江江畔喃喃自语:“我这么久以来的歌声,为何总是围绕着你给我的忧伤。纯净的愁情吞没我的智力。你像束缚阳光的一根带子,你的有无决定了我盘根错节的愁肠和杂乱难理的人生。但我知道,没有阳光人一样可以生存,高尚的心灵自己可以照亮自己。没有微笑我就以长风对我微笑,没有爱恋我就以寂寞陪伴,没有伴侣我就与忧伤同行。失神的一刹那,虽然又见你梦中如花摇曳,但我依然要昂起头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须惆怅,在远方我还会爱上另一个姑娘,但她取代不了你。惟有你,是我守卫大学时光的最后一批火种(坏了,这是我的大学时的情书,幼稚啊,幼稚啊……)”
呵呵,这其实就是从我的大学写的旧东西里,摘抄上来的。
名人明事:你怎么理解历史? 为什么选择写先秦时代,而不写汉朝、唐朝、清朝什么的?
潇水:我觉得中国人,有两种祖先。先秦时代,也就是春秋战国时代,中国社会生机勃勃,刚阳激烈,这时候的人跟后来朝代的人简直不像是同一个祖先的后代。
先秦时代的人,也就是春秋战国的人,刚烈直猛,耿介自由,个性张扬,其风骨正是现代的中国人也许所缺少的。这是因为当时的分封制体系,专制程度不是很强,国君的物质基础,都被分封给分封掉了。而秦朝以后进入郡县制的皇权专制时代,儒家开始当道,在越来越强大的专制体系下,人们慢慢就失去了独立完整的人格,人们变得圆滑、机巧而且中庸了,讲求“唾面自干”之类的无聊格言。其历史走势也像车轮那样一遍遍原地打转,乏善可称,没有新意。
所以,秦以前的历史是成长的、茁壮的、健康的,秦以后的皇权时代史是病态的、退步的、血脂增加、血压变高的。看看先秦时代的“青铜系列”,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祖先,或许可以令你身上也闪烁起青铜时代那种古朴质感的光泽,起到非常好的却病延年、养颜保健之功效。
这就是我选择写春秋战国历史的原因,我觉得中国人现在不要学太多的明朝、清朝,这些都是皇权专制最深刻沉重的时代,是中国开始走向落后的时代,从这里学不到什么有意义于今天的东西。
名人明事:你目前进行的是一份重述历史的工作,而在此之前也有很多人做过类似的工作,如蔡东藩的历史演义系列、林汉达的《上下五千年》、柏杨的帝后之死系列等,有否参考过他们的作品?对他们做如何评价?
潇水:蔡东藩写的《前汉演义》什么的,是从秦始皇开始的,跟我的没有重叠。我是从三皇五帝写到秦始皇登上泰山封禅而终止的。
至于《上下五千年》,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儿读物,我只看过其中几小篇,譬如写大禹的,目的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超过它。看毕,就放心了。《上下五千年》除了语言上和观点上比较传统以外,还有个无法克服的缺点,就是故事是零散的。只见一些割裂的小故事,而不知深刻的历史原画面。
我写的“青铜系列”,是一本描述了连贯完整的先秦历史画卷的书。连贯的历史,给读者带来的好处是一般故事集所无法替代的。举个例子来讲,若写蔺相如“完璧归赵”,那一定只是写他不畏Q B。而我是放在完整连续的历史背景里去写的。在蔺相如出场之前,正是秦国人有求于赵:欲与赵人媾好,以便安全抽身南下打楚国,故一直不愿意绝“秦赵之欢”。所以尽管蔺相如一再抽风,折腾秦昭王,但老秦还是放过了他,遂成就了蔺相如“完璧归赵”的美名。这也算是蔺相如运气好吧。
至于柏杨的“帝后之死”系列,我并不知道。柏杨是所谓人性史观,用人性好坏来解释历史,这是非常浅薄了。以前我当学生的时候也很迷信柏杨,现在我觉得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名人明事:有人说,你写的《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系列,超越了明朝人的《东周列国志》。那么你自己是如何评价这个系列作品的呢?
潇水:看从什么角度去看。从某些个角度来讲,我想我是基本做到了这一点了。首先是历史观上,明朝毕竟是皇权专制时代,士大夫接受的都是皇帝专制的观念,体系在作品里,对人物的态度和评价,就是按照皇权专制的价值观进行的。这就不好或者古怪了。
所以,我们这个时代,应该对先秦的历史,有属于我们本时代的解读。
这是从价值观念上来比较。从书的结构和行文文字上,我觉得自己从文学要求的角度上,也是超越了《东周列国志》了。
我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我是全景真实地反映了那个社会的政治、战争、礼仪、生活,而《东周列国志》里打仗,还是那种拍马来战的小说式的打法,是不懂军事的文人写的战争故事。
名人明事:看来,你对自己的这部作品还是狠满意的……
潇水:在对史料的准确使用上,我写的也比它更准确和可信。《东周列国志》里错误和扭曲使用史料,基本上跟每页都能找到一两处,仅仅从这一点上讲,它就是居于劣势的了。它经常为了塑造某一个人,就扬善隐恶,甚至修改历史。比如说,孔子的六世祖奶奶,丈夫被人杀了,她也被迫改嫁给仇人了。但是《东周列国志》的作者,觉得大圣人的亲戚出现这个问题,影响不好,就硬给她改成自刎殉夫了。
名人明事:听说您的个人经历、工作也是很具故事性的?
潇水:我的正职是一个人力资源类培训师,受雇于各大专业培训机构,课程安排紧的时候会很忙,连续十天跑上五六个城市,但工作强度由自己安排,是标准的自由职业者。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有三个重要的转折点,第一个是出国,第二个是辞去知名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职务成为一个专职讲师,第三是创作春秋战国的历史小说《青铜时代》系列。
我从清华大学电机系毕业以后,进入联合利华人力资源部,两年后就读美国新泽西州立大学人力资源学获得管理学硕士,回国后任多家著名企业人力资源总监,2003年1月成为职业讲师。
刚毕业到了联合利华,我曾经很想去销售部,但始料不及的是,一位马来西亚籍的销售经理对我进行了秘密考核。他开车带我一起去看零售店,下车走看了一会,突然问我:“咦,我们的车停在哪儿了?”我张口结舌说不出来,因为我自从上了他那豪华的进口车就已经晕了。由于我说不出他的车停在了哪里,于是他认为我不适合作销售,就没有让我去销售部。
在九十年代初的时候,规范的人力资源体系刚刚在中国启动,我在联合利华接受了完整的训练,为他的将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当时一位英国来的利华人事总监Reg Bull,从这位导师身上,我学习到了平易近人和一丝不苟工作方式,从Reg Bull身上学习到的教益比大学时要多很多。大学只是教你知识,但是知识不完全等于教育。
正在按部就班工作的时候,两个严重的打击开启了我对职业和人生的反思:父亲患了肝病和女友考取出国。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我感到自己的无助,显然心痛已然不能挽回父亲的健康和纯真的爱情。
在我的比较骄傲的心里,敏锐地感觉到对卓越的渴求,我在一篇散文中如是描述在那段日子里他的感受:“我没有高薪给家人足够的支持也没有能力挽回女友离去的事实。在这样的前提下,我竟然日日呆在南方的厂房里每天给王振国、刘晓勇之类的人制作新员工卡片,抬起眼睛,看见南方的天空不阴不晴,风也不多,鸟声也是凄清。中国虽大,似乎我的方寸已乱,竟然没有一处平静的角落可以安排我的惆怅。于是我辞了工作,去清华北门以外的农民房内读英语。冬季没有暖气,哈着寒气,望着天花板,吸一吸烟天就亮了。”
一年以后,我收到了美国新泽西州立大学人力资源专业的通知书,然而我的犹豫也跟着来了,父亲的肝病似乎已经到了不适合孩子离开的程度。亲情第一次和前程发生了激烈碰撞,慈爱的母亲告诉他,望子成龙是父母共同的心愿。在临别父亲那天,父亲没有力气把我送下楼,影子黯淡的他,在房门后,手把着门框,默默地目送我。我低下头,默默地道别。那是一个冬天的阴暗黎明,我推着行李从机场入口进去,母亲和弟弟依在路口的冰冷的铁栏上,向渐渐混入人群的我痴痴地望,渐渐地望不见我了,连我的行李也望不见了。我的眼泪,就几乎要淌下来了。
名人明事:古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出国时的这种情绪,对你的海外求学生涯有多大影响?
潇水:但是出国以后,很快情绪就兴致高起来了,因为那边毕竟是个满舒服的环境,但有时候也有膏火不继之忧。人啊,逃得到远方,却逃不出自己,逃不出依旧要过的日子,依旧的春宵苦短,夏昼弥长。好在我算是非常勤奋,两年中间不但养活了自己,还在美国朗讯公司上班,并且写了很多东西。
每当晚间的闲暇令人心情无处寄托,我就每于月明气清、夜色淡荡时刻,把美国那边的事情写点东西,积累久了,就得了好几篇,就是一本《一个浪子的美国来信》。这本书属于小品文集来的,从文学角度看,颇不俗。我一直颇敝帚自珍之。
“我和陶马在学校的晚间,采到了一些金银花,往回家走的路上,看见pol.ice开着直升飞机在天上巡逻。夜色清凉如水,活着多么美妙。当然,异国再好,也不是我们的。等我学业完成,拒绝了资本家低薪聘请,还是回来建设我们自己的生活吧。”
里边就有这样的句子,后来也确实就回来了。当时我已经是在朗讯的美国总部做了将近一年的人力资源管理,但我觉得一直下去也不过就是个职员,年岁大了,能混个经理就万幸了,我觉得还是应该追求属于自己的东西。
名人明事:听说您曾经和猫扑现在的总裁陈一舟共同创过业?
潇水:是的,回国以后,我就被ChinaRen网站,聘为人事总监了,这是一个门户网站,后来被搜狐收购了。所以我又一度跟张朝阳这样的名人一起办公。他喜欢开越野型的车,但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后来终于和一个前台好上了。上电梯的时候,他总是把脸侧朝着厢避,这样比较省了遭目光打扰。他在会上说,搜狐刚开始宣传的时候,没有钱,于是就卖我的脸。总是,当时是个互联网非常激情发展的时候,社会和人生都格外觉得有了劲头。
名人明事:有没有陈一舟的八卦给大家爆一下?
潇水:当时我们ChinaRen公司的CEO,就是陈一舟先生,其实是更有个性的,是互联网界的名人,现在的猫扑网等大网站,他是它们的总裁了。他英语讲的极好,我很奇怪,我也在美国待了两三年,但是英语就比他差很多。而且陈一舟特别有口才,在我们组织的一个很多经理总监参加的战略研讨会上,他讲了滔滔不绝引人入胜的产品高低端定位的问题,张朝阳等人都很动容地为他鼓掌。但是平时他很随便,特点是穿着凉鞋上班,背着一个又松又挎的大皮兜子,好像去做家教的样子,或者像一个电工。我曾经跟他说,回国以后感觉精神上总是不畅快,所以我喜欢住在郊外远一点,这样上班就可以开车,在车里可以很有个人的感觉。他张开大嘴说,笑着看着我说:“我不喜欢住太远,因为开车太占时间了。”
是的,他是有很多事情要忙的,一直想作出一个杀手锏的产品,把网站的知名度使劲提高一截,而我当时关心的,更多是齐国和鲁国是等大的邻居,为什么国力差别那么大。后来,校友录就做出来了,这是一个首创,网站点击率一下子更上去了,终于我们被识货的人高高兴兴地收购了。那一天,陈一舟就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去——其实他那个办公室很俭朴悲惨,坐三个人就满了,他在一个玻璃的桌子上办公,不像别的大老板那么奢侈。他摘下大皮兜子,说:“搜狐要收购我们了,我推荐你去跟他们的CFO面谈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聘你做人事总监,因为搜狐的人事总监刚走了。”
名人明事:当时去谈得怎么样?
潇水:我很感谢他的细心和好意,就去谈了。这个CFO是个老外,谈的还满好,但是又和COO谈,这个人是个老中,却不是那么好相与了。他也似乎不想问什么,大约因为当时已经聘定了市场上的另一个人了。于是我就只做了个搜狐的人事经理罢了。
后来,我觉得这官太小,就辞职了,换到一家保险公司去做。实践证明这个决策是错误的,因为当时从Chinaren拿到的股票期权,随后因收购而换做了搜狐的,正是有无限的上涨空间。和我一起被收购过去的同级别的人,坚持在搜狐做下去的,它那几万股股票,三五年下来,从几美元涨到了四十多美元,合计兑现得到的钱,大约200多万美元。就连我的下属的下属,叫来颖,因为一直待下去了,也得到了大约一百多万人民币。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已经又从保险公司辞职,呆在自己郊外的家里,写历史小说呢。听到这个消息我好郁闷啊,就出去连吃了两顿海鲜。因为一千多万人民币都损失了,我也就不剩着了!
所谓辞职在家写小说,只是一部分生活,另一部分时间,我是做培训讲师的。现在网上搜一下“张守春3E薪资设计”,就能看到大量的我的讲课的招生启示,简直成了垃圾邮件了。
我曾经说过,我基本上在两个方面做到了国内第一:第一,是我讲的薪酬课程,是国内最好的,遥遥领先的。因为很有操作性,甚至是让学员带电脑来学着设计,一个培训相当于节省了企业几万元的薪酬体系咨询费用,后来我又请人(就是我的一位大学同学,我当时抄他作业比较多的)把它设计成软件,自动地来设计,这大约也是世界上的唯一,都是一般讲讲PPT上的抽象理论的培训师还没有的。第二,就是我写的春秋战国的书,《青铜时代》系列,是国内最好的。
我就这样高兴了两三年,作为半个自由职业者,并且办了一家公司,做咨询和培训,同时是半个作家,而生活着呢。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现在想的更多的是如何突破。
名人明事:你曾说过“青铜时代系列”是一套“披着无厘头外衣的严肃历史”,并宣称,如果谁能发现那五本书有一处不符合史料外,你愿意给对方一千块钱。你怎么能保证自己实现这一点呢?
潇水:因为我写的东西是比较幽默有趣,所以就有人有误解:“咦,潇水大侠不是采用正史,而是专采野史,才这么多搞笑吧。”
其实这是偏见。我其实从来战战兢兢,不敢歪曲历史,更不敢对不起哪一个古人。”我根本不采用野史,而是专用正史,也就是专家学者在写论文时候所频繁参阅的史料。而且即便正史中的文字,被后来学者考证为错误的,他也不采用。比如说,《史记》曾记载孟尝君指挥门客跟平原君的门客互殴了一场,打得很热闹,但是学者考证,当时的平原君还是个婴儿,不可能有门客,所以潇水宁可删掉了这一情节。
喜欢真实的东西,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东西,往往比虚构的还惊心动魄、引人入胜。
但是历史这个东西,经常是被打扮了的,所以我在写作的时候,往往即便是在正史上,也要去伪存真。譬如纣王原本就是个普通的亡国之君,后来被打扮成了暴君中的明星,是为了衬托战胜者(周文王)一方的仁圣。后人出于政治目的或者著书立说的目的,开始往纣王脸上泼脏水。纣王的脸一点点脏起来了,前后用了一千多年的时间——酒池肉林和炮烙的说法,并不是最初就有的,是到了汉晋才成形。后人之所以这么埋汰他,也是说明后人被当时的专制皇帝压迫得不行,只好借涂抹纣王来告诫当时的人君,起到劝善惩戒作用:“看!纣王这么坏,所以亡国了,你要小心吧,不要这么坏了!”
名人明事:你提出过,写历史要“信、达、侃”,这三个字的具体内涵,你是如何定位的呢?
潇水:我觉得写历史,非要“信、达、侃”不可,信就是准确,这是第一位的,这是我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在我的作品中力争的;达就是顺畅;侃就是调侃。有了一定的调侃,写的又全是准确的史实,庶几可免乎难吧。
名人明事:你怎么看待自己的语言风格,是“侃”吗?
潇水:我不太喜欢“侃”这个词,因为它显得比较没文化。
我的特点是这样的,诙谐是诙谐,但是那种文人式的、才子式的诙谐,同时,在不破坏史料本身的准确性的同时,在某些细节上,我的语言又比较放纵。在语气上,又是比较超脱的。
我觉得历史就等于怀旧,追述古人就等于怀念从前的老朋友一样。古人虽然有坏的,有好的,但经过时间大网的淘汰,都是可爱的。现实人生中的种种辛苦和挫折悲喜,常使我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看待古人。所以他们在我的笔下通通变得可亲可近,仿佛就在身边,就在你春天的楼下。比如,我是这样写吴起的:
“吴起东行三百里,跋涉到鲁国的曲阜。他听说著名教育家孔子的徒孙——曾申先生正在招收新一届学员,根据广告上说:‘曾子书院——火车站向西100米,车站有人接,包吃包住,招收儒家高级班,循环教学,中间不清场,学不会下一期学费免交。’
吴起觉得比较合算,就花钱投到曾申门下读书。”
“死有余辜的大能人吴起,用尽了浑身上下的黑暗,也理解不了鲁国这个死气沉沉的国家。他结束了这一场黄粱美梦,卷起铺盖卷,又变成了从前一样一钱不值的布衣,四周都是旧空气,大印也被收回去了。他就象《唐吉诃德》里边被人捉弄的桑丘,当了两天的海岛总督,打退入犯的海盗,却立刻被揪下台去,一切只是笑剧一场。
离开了你就是报复你。吴起冒着小雨,夹着行李卷,站在曲阜城2400年前的火车站旁边,思量着自己人生的下一个站点。”
在我看来,审视历史的时候,是非观念变得非常容易被突破。放在历史发展大势中去看,流血、凶残、仁义、弑君和忠孝、功劳和罪过,往往都游移不定。一劳永逸地给古人各自加上一个标签的简单作法,都经不起详细剖析。所以我对于古人,不论好还是坏,都不敢加了标签地去对待,去描写、刻画。我宁可只是让他们在台上表演,演的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是简单一句话可以定论的。
怒目而视和大声讴歌,都不必是写古人时候的所持态度。
《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这样的书,如果非要说它们的缺点,就是那里面对于“好”和“坏”,过于执着和着相了。
名人明事:你的《青铜时代》的系列五本书,大致是怎么一个写作过程?
潇水:《青铜时代》一共包括五本,
1、青铜时代的蕨类战争,是夏商西周的历史
2、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是春秋上期
3、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 是春秋下期
4、青铜时代的鳄鱼战争,是战国上期
5、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出版时曾改名《骇版战国》),是战国下期。
当时最早是在2000的时候,开始写恐龙,当时最初写的是大周天子,写了三四节,讲的是武王伐纣前后的事情,然后,在网易的煮酒发了,发了以后,骨架龙版主跟贴称赞,但是,并没有别的人跟。随后,这帖子就淹没了。我也就没有再写。可是,过了一两个月,有个叫兔爷的网友,突然把这个沉贴顶上来了,说我靠,写的真好啊,之类。我才得了自信,又往下继续写,写了郑庄公笑傲诸侯什么的。
当恐龙写完,我又加了个大结局,对骨架龙说,不行了,累死了,当时电脑的输入法也不好用,是智能拼音(我现在用紫光),写东西占了太多时间,而且我原本也不是属意写历史的。我其实更早之前,是写很多随笔,类似林语堂周做人那种的(当然不能跟人家比,只是类似他们的)。于是骨架龙说,还是建议我继续写,把春秋写完整。
于是,我又开始写春秋五霸之后的所谓蜥蜴,里边重点是勾践夫差,当然还有前面的孪盈什么的。那是2002年时候了。方才发现,其实夫差是很雄武的,而西施却是一件小事,甚至可能还是假的事情。
写完蜥蜴,大约稍微休息了不久,就开始写三家分晋,进入战国时代,就是鳄鱼。鳄鱼写道张仪死基本为止。但是当时我对国际关系知识了解和理解的少,对于张仪的活动的原则和意义目的,理解的浅,还用了北约这样的类比,但都不得要领。最近半年,把鳄鱼的这一段,做了修改,重新解释张仪的国际关系脉络,似乎好一点了。
这时候,我突然对写历史,有点上瘾了,就想写中国通史,要把盘古开天,一直写到70年代我出生为止。我发下这个宏伟理想,终于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美好收获,就是我女朋友知道这个理想后,宣布和我分手。
于是,我就黯淡了好一段时间,觉得不想写什么了。火焰塔还跟我说过,说女人嘛,与之虚于委蛇好了,何必那么当真。但是我是个很幼稚的人,一时还是比较黯淡。不过,慢慢得,我还是开始又动笔了,就是跑到前面,写盘古开天黄帝蚩尤。当时我写皇帝蚩尤,曾在北大的三角地贴了一点,那里的版主非常惊讶,一再鼓励我。但是后来也没有再去。这就是蕨类。
蕨类完了,就开始接着张仪,写战国下期,也就是终结战争。这个终结战争,因为是伍本中的最后一本,力比多已经很少了,在写的时候,就纷纷有网友抗议,说写的不好了。当时大约是2003-2004期间。我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写。写完,就宣布,不再写中国通史了。主要原因,一是我的力比多越来越不多。二是,历史总是那个套子,再写后面的,实质还是前面的模式,还是那些君臣权力,你死我活,只不过主人公换了套马甲罢了。
这大约就是我微不足道的,写先秦历史的经过。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有很多不满意,但我毕竟把先秦历史的万象,全部在这几本书里边包罗了。大约做到了二八原则,80%的重要人事,都在里边了。而且,这是唯一的一部,系统介绍先秦的书,而不是一般市面上零散的春秋故事人物集锦之类。
名人明事:有媒体说:在你的小说里,还原历史,生动有趣,《青铜时代》系列完成了叙述历史的一次革命。作者以完全忠于史实为基点,吸收了李敖历史杂文和王小波新编历史小说的方式,以酷而青春的语言全景地再现了战国精彩激越的往事。你同意这样对你的肯定吗?
潇水:这些对我的“肯定”固然知值得感谢,但把我和李敖、王晓波去比,却并不情愿。李敖的历史杂文,我其实没有看过,我只是看过他历史以外的一些文章,他自称“现代白话文第一人”,其实恰恰相反。我看他的书,中间是凡有一两处好句子的(这样的句子也不多),却往往是文言文夹在了现代白话中去说,却收到了很好的铿锵有力且有趣的效果。由于手边没有他的书,不能举例。总之,他其实是沾了古人和古文的光,才写出几句精彩的句子。为何要自视为“白话文第一人”呢?
至于王晓波写的“历史小说”,如《红佛夜奔》,确实很有趣,但只要细细比较一下,我写的跟他没有什么共性,从结构到手法到文词特点,都没什么共性,说“吸收王晓波”云云,其实是未作详纠的臆测。
名人明事:那你觉得自己的文风跟哪些人的更相似些?
潇水:其实,我的文风,更近似钱钟书、林语堂、大先生“鲁迅”和二先生“作人”的一些。我受他们影响更大。特别是我早期的文章,更是有他们的意气。譬如我写的:
“近来我犯了周末恐惧症,虽吃药也不大好,后改餐后服GRE阅读题一篇,略收镇静止痛之效果。凡呆在美国的中国人,没有什么社交,除了每日买菜做菜、男耕女织以外,余下的就没有什么好事可做,特别是单身的就只好得这种病了。GRE阅读题先还有镇静止痛效果,但用药时日一久,亦不大如前了。”
都是那种有闲的智识阶级型的调子,我自以为这样好。
另外,我感觉我写的这些“青铜系列”,非常适合拍成Discovery 那种节目。那就更能图文并茂地再现尽可能真实瑰丽的中国历史了。
名人明事:有人说,在你的作品里,能够看到Q版,QQ聊天泡MM那种,文字、图象、声音一起上,多种流行元素都包含。你为什么会采取这样的写法?这样的做的目的,是不是为了争取今天的读者?
潇水:中国的文字,两三千历史,在秦汉的时候,还是很美很有风骨气力的,迤逦到了后代,越来越肾虚,风骨气力弱了,干巴刻板了,这大约也是自然规律。特别是又经过二三十年代的白话文革命,旧的秦汉唐宋文采被革掉了,新的白话文又太白。所以使用现代汉语,感觉终像吃转基因大豆,只是顶饱(表意),而没有滋味(文采)。
怎么让现代汉语从政治报告、说明文、教科书这种体裁的文字风格里,重新流光四射、艳媚十足地站立起来,怎么改造现代汉语?怎么让现代汉语不逊于世界上其他各种伟大语言?这是个大任务啊。
现代汉语要想发展,也得混入新的时尚元素。这就是我写的青铜系列中,很多处混入网络语言,QQ风格,英语俚语,港台综艺节目新生词汇,流行歌曲(从“双截棍”到“不要来,不要污辱我的美”),还有F4,911,武侠九袋长老,足球等等现代元素。这与其说是为了争取今天的读者的被动行为,不如说是为了改造汉语的主动尝试。
名人明事:网络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
潇水:网络给传统的表述方式带来了或多或少的突破。传统的表述方式都是正襟危坐型,网络则不正经一些。这正迎合了我的“反无趣”的口号。
其实,我不爱重复惯常使用的词语和说法。比如,“车右”这个词,是战车上的武士,我在文中使用几次“车右”之后,就似乎厌烦了这个词,非改说成“保镖”或者是“副官”什么的。另外“市”(是指城里的商品交易专区),他一贯叫作“农贸市场”;“市人”则说是“农贸市场里的人”;去他国当“人质”,则说成“留学”;大嗓门的“宾客”,被他称为“媒体”,“宫城”叫做“downtown”,此外还有“古代打火机”、“巴尔干”、“马加爵”、“宇航员”、“block”、“维和部队”什么的,让人发疯。这些隐语,自然让人发出疑问:到底潇大哥讲的这些历史,哪些部分是真实的,哪些是潇水乱比喻乱说的呢?你可不要贻误我们这些无辜的阅读者啊。
所以,我后来给我的“青铜恐龙”诸书作注,标出了故事的出处,不然大家就不知道该如何阅读和相信这部系列大书了。
名人明事:我们都知道,互联网时代的特征就是文化的多元和新生事物的快速更迭,这样引入网络话语是否妥当……
潇水:当然,这种混入大量现代元素的写法,也有个缺点,就是容易过时。比如我在3年前写青铜时代的最后一本时,写到白起的一些坏话,然后我解释说:“‘白疯子’三个字没有贬义,“白”,是因为他姓白,“疯”,因为他打仗很疯,“子”,子是一种尊称,比如孙武子。所以,白疯子,没有贬义的哈。请各位白起的fans不要恼怒。”
这里的fans一词,在当时就几乎是首创了,我是说在文学作品特别历史作品中,几乎没有人用过,但是社会上开始有一点点用了,所以当时读者读来,觉得耳目一新。但是现在在一看,已经让人厌烦了。我还最早的作品里写到“服务生”等等这样的现代元素的词,当时确实属于开一代风气之先,但是现在,这种写法已经滔滔者,天下皆是了。看来大家都已经提高了。那么区别就是,谁能把这些现代元素使用的自然,而不是放在原文里显得生硬。这就是许多人需要继续努力的了,否则就给人故意胳肢读者乐的吃力的感觉。
名人明事:目前海外学者的历史书在国内热销,如唐德刚、黄仁宇、余英时等的作品是否读过,如何评价?
潇水:研究历史,一定要出国去走走,这是很有裨益的。一是避免夜郎自大,二是可以充实进许多新的元素到书的写法中去,还有新的观点。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跳出了清官、坏官、圣皇、剥削阶级这种传统套路,而尝试用技术手段来解剖所谓“大历史观”,虽然最终我也没有搞懂他的“大历史观”是什么,但书里确实有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感受,不仅仅是写法上比较通俗化。看来,出国去吃吃西餐,看看西洋风景,确实对脑子有别致的作用。
名人明事:你已经写了完了原始社会到秦统一中国这段历史,对秦以后的历史,你是不是准备继续把它写下去?
潇水: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刚刚又完成了一本,是关于秦朝和刘邦项羽,书名叫《秦朝一梦》,马上就要出版了。另外我还不能免俗,写了一个《潇水说《论语》》,最近也将会出版。至于是否要把中国历史一贯写下去,我曾经有这种想法。但也许我还是应该去做更重大的事情,所以一切尚未可知,明天不可触摸。
从原始社会到秦统一,我用了五本书,花了从2000到2003的三四年时间,占用了无数花前月下的美好夜晚,女朋友也因此分手了一次半。最后只剩三十出头的自己,陪着一条狗,在北京五环以外的简单居所里继续我的孤独的书写,平时则给企业作培训以养生。可以说,为了替我们中国整理文化财产,我个人做了多大的牺牲啊。哈。
名人明事:谢谢潇水,我们期待着你更精彩的作品问世!
潇水:谢谢!希望我的作品能够为读者们所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