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我亲手遗弃的女婴,你在他乡还好吗
十几年前我在闽北的一个美丽小镇上当干部,由于刚从学校里走出来,一切都非常的新鲜好奇,工作非常努力肯干,虽然性格上有文人的桀骜不驯,但在农村工作中能够落实上级的政策和精神,完成各项工作。在领导心目中可以称得上有一定能力和魄力的年轻干部。所以第二年就被安排到一个较偏远落后的青峰村担任工作队长。
青峰村很分散,沿着一条小山涧逶迤而进,散落着大大小小七八个自然村。我们通常上午骑自行车进村,一路上检查各项农村工作,诸如稻草回田、冬翻土等各项农活。当时农村工作都是些指令性的工作,群众的法律意识淡薄,于是我们经常干了一些现在看来都是违法的工作,比如为了确保农民有时间冬翻土,就禁止农民上山挖冬笋,我们采取声东击西的方法,请公共安全专家一道没收了农民好几农用车的冬笋,我们将战利品贱卖给镇供销社,所得款项成为了我们的奖金。
90年全县又掀起新一轮的计划生育工作高潮,运动初始如火如荼,“谁违反计划生育谁就倾家荡产”,“上吊的解下来结扎,跳河的捞起来结扎”这些口号现在听起来都毛骨耸然。在强大政策攻势下,青峰村计生工作势同破竹,三户外逃户的房子被拆成空坪,木料被变卖,计生工作终于跟上了全镇的步伐。
取得这么好的成绩,除了我们把工作做得到位外,主要还是靠县里的支持。县里的部门都要挂村,挂我们村的是县计划局,他们也常在局领导的带领下,开着一部黑色的桑塔那轿车下到我们村来,配合我们做一些工作。计划局在当时权力很大,所以局里的工作人员全都有一个职务,就连开车的司机小王在初次见面时,都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赫然印着“物资供应公司经理”。小王原来和我有几面之交,他曾经当过兵,高个子,瘦峭脸,打扮洁净,当时35岁左右。
仲夏的一天,我和村支书在海拔最高最偏僻的上岭自然村下村,当晚就住村民小组长家,村支书和工作队长这两大要员亲临小村,小组长一家受宠若惊,杀鸡宰鸭热情款待。第二天清晨,我们起得很早,小村座落在群山环绕着的一块坝地上,附近是层层的梯田,浓雾弥漫,景致怡人。正当我被山村美景吸引的时候,突然从氤氲的云气中钻出个人来,是住在山下主村的村主任老吴。他喘着粗气对我说:“队长,出大事了。”原来主村一户人家门口发现了弃婴,在迎接全市计生大检查的关健时期,出了这么大的事,严重影响了全镇乃至全县的成绩。我和支书都惊呆了,连主人已端上餐桌的早餐也不吃了,急忙沿着崎岖陡峭的羊肠小道一路小跑下山,往10华里外的主村赶。
主村有百余户人家,房屋依山而筑,都是些旧式的木 板房子。木屋一座紧挨一座,排排之间只隔着一条细长的用拳头大小黄石铺就的巷子。发现婴儿的是住在中间一排的农户家里,丈夫已经过世,几个子女都在外地打工,只留下一个老太婆留守家里,她五十多岁,山里人显老,看上去似乎有六十多,斑白头发,宽大的蓝布对襟衫套着微微驼起的腰身,走起路来颤魏魏的。我们赶到她家时,门口已经围拢了一群村民,婴儿放在门口架高了的洗衣用的木盆里,用蓝色的布料裹着,是个女婴,地下放着一个半旧的灰色人造革手提包,拉链开着,显然是用来装婴儿的。老太婆又惊又怕,语无伦次地絮述着,见了我们她更加恐慌地哭咽起来。
在她语齿不清的介绍和村民的补充下,我们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今天凌晨四时多,老人家听到了一阵狗吠声,摸黑开门看了一下没有发觉异常又回去睡觉了,早上起来烧早饭时隐约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打开门才发现屋檐下的竹钩上挂着一个手提包,呼来邻居取下一看才知道是个女婴。因为当时计生实际上采取了连坐制,老百姓深知严重性,唯恐避让而不及,谁也不敢帮助老太婆,赶来的村主任也一时慌了手脚,就上山报告我们去了。
村主任是个浙江来的上门女婿,有种植食用菌的手艺,在村里算得上富裕人家,但为人老实巴交,不善言辞。他的老婆玉兰嫂却多识广能说会道见,育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是村里的接生婆。她鉴定了一会说:“是昨天夜里出生的。”我检查了一下,除了手提包,裹着女婴的布料和红带子,及放在手提包里的一包廉价奶粉外,没有其他东西。
我们即时审讯了老太婆,她瘦小的身材被吓的象米筛子似的哆嗦,一个劲地对天发誓不知道婴儿的来源。未了她突然又急了起来,嚷道:“反正我不知道,要杀要剐由你们!”之后,爱怜地抱起女婴坐在地上,玉兰嫂已经冲泡了好奶粉用汤匙小心地喂了起来。
县计划局接到情况报告后,司机小王驾着桑塔那轿车赶到,由于局里抽不出人手,只让小王前来帮助。村干部和闻讯赶来的镇计生服务队员以及我们工作队等十多人经过整天的排查,走访了几个自然的几百名群众,摸排了几个有外来工的山场,都没有发现线索。
傍晚时分,我们又去了老太婆家,老太婆一脸无奈,我们又说了一些威胁她的话。我们走到公路上,坐上桑塔那准备离村返镇时,只见老太婆一改往日的蹒跚,怀抱着女婴从村口冲了下来拦在已经启动的车子前面,我们下了车,她把婴儿往我们手上推,我们不接无果后,她竟然把婴儿放在车盖上, 一边哽咽着说“我不管了”,一边颤魏魏的离开了。我们只得劝玉兰嫂先暂寄养在她家里,其实她早有此意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见我们一说,她欢天喜地地抱着婴儿回家去了。
回到镇里我马上向镇领导报告了一天的排查情况,领导阴着脸,说:“过两天市里就来检查了,不管怎样你们要想办法解决了。”第二天我们又进村了解了一天,没有发现一丝线索,撤离时村治保主任悄悄对我们说:“会不会是WD乡的人扔到我们这里的?”青峰村毗邻WD乡的两个村,翻过几个山头便到。这句话提醒了我们,回来后向领导一汇报,领导诡秘地说:“你们也按着他们的方法办,乘夜送到WD乡去,不过不要让他们发现。”当我要离开时,他又压低声音:“不如送到SW县去,这样对我们全县都没有影响。”
当天晚上我和小王、村支书、村主任见了面,将此意见一说,得到了大家的支持,虽然村主任不是那么爽快,支吾着还是同意了。我们计划于第二天也是市检查的前一天晚上行动,将女婴用桑塔那轿车送至和WD乡相邻的SW县境内。
次日傍晚,我们在远离村子的地方停车,步行来到村主任家,玉兰嫂正耐心地帮小孩擦洗,抹上香粉。她得知我们的来意后,将小孩紧紧抱住,乞求地对我们说:“不要把她扔了,就让我来养吧,我不要村里一分钱。”村支书一把夺过孩子:“这怎么行呢!明天市里就要来检查了,谁能担得起。” 老吴在一旁不做声地点头。最终玉兰嫂还是一边流着泪一边为婴儿收拾着行李,将她轻轻地放进那个手提包里,婴儿很乖没有出声,这时我才第一次认真地对她端详起来,红扑扑的小脸蛋,一双半睁着的小眼睛,嘴角蠕动着,似乎在吸吮着,可怜兮兮的,我的心不禁颤动起来,眼角酸酸的似乎要流下眼泪,但我还是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避开村民,拎着手提包来到已经发动着的小车旁时,玉兰嫂也红着眼睛追了上来,她要和我们一道前去,我们没有拒绝,觉得有了她的参与,我们的内疚感消退了许多。玉兰嫂抱着婴儿坐在前排。
到了镇上,玉兰嫂叫停了车,她下车到街边的小店那里买了一套婴儿穿的服装。我和支书、小王也下了车,分别购买了奶粉、奶瓶和服装。
轿车载着我们很快离开了小镇,轻快地行驶在砂面的山区公路上,一路上大家静默着,夜幕很快降临,夜灯打开了,望着窗外缓缓而过逐渐模糊的山头、河流、树木和村庄,我心潮澎湃,仿佛就要离开家乡的不是婴孩,而是我自己,想着想着热泪又盈满了眼眶……
车子行了近一个小时就要离开镇界进入WD乡时,玉兰嫂突然忍不住啜泣起来,那哭声令人动容,感染着我们,很快大家都泪流满面,小王慢慢地将车停下靠在路边,几分钟后,我打破悲怆气氛说:“这小孩和我们一场也是缘分,出身没几天就坐上桑塔那,将来一定有出息。”
小王说:“我们给她留点钱吧。”
支书说:“我们给她留个字条吧,如果有机会还可以找到她。”
车厢的灯拧亮了,小王将剩余的香烟清了,腾出烟盒,我就着昏暗的灯光将烟盒纸展平:“怎么写呢?”小王说:“就写是广东陆丰的。”我用圆珠笔在烟纸背面颤抖地写下“我是广东陆丰的打工妹,谢谢好心人收养”几个字,字体是那么的歪歪纽纽。随后玉兰嫂将大家凑的60元钱和纸条小心翼翼地塞到婴孩的胸前……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轿车过了WD乡进入了SW县的KE乡境内。KE乡虽然离我们才80多公里,但除了小王有路过外,我们都是第一次到来。我们在离集镇一公里远的地方停下,我将装着婴孩的手提包拉练拉上一些,留下足够的空隙让空气流通,我静静一听,包袱里传出婴孩熟睡的轻轻呼吸声。除小王留在车上外,支书、我和老吴夫妇轮番提着包袱向前步行。
正值农民烤烟的季节,公路边有三三两两的烤烟房,没有人值守,可能是回家吃饭去了,烤炉里闪闪透出红红的炭火光,虽然是盛夏但还是有给人以温暖的感觉。我们选定一个炉前有蓬顶有坐椅的烤房,正准备将包袱轻轻放到条椅上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小路上有手电光在晃动,并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是烤烟的农民回来了,我们一惊提起包袱快步离开。
我们在公路上继续往前走,集镇上人烟稀少,灯光暗淡,我们提着包走过时,虽然没有人关注我们,但我们的心扑扑地跳得厉害,又惭愧又害怕……
沿着公路穿过集镇走过一条公路桥,终于在茫茫夜色中看见路下有一处房子,亮着微弱的灯光,隐隐地随风传来什么声音。老吴夫妇在公路上把守,我和支书分别抓住 手提包的两个拉手,用脚慢慢地探着前面的路,这是一条石阶铺就的小径,路边的杂草被修剪过,通行还比较顺利,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座小庙,庙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燃烧着的红蜡烛,那声音是敲击木鱼的声响和老妇人轻轻的说话声。
我和支书会意地相互点了点头,将装着婴孩的包袱慑慑地放在门口的地面上,仿佛放下千斤的重担,淡淡的蜡烛亮光透过门缝摇曳着映在婴孩的脸上,似乎是她露着甜蜜的微笑。我的心里百感交集,鼻子一酸,傻子似地立在那里。这时庙里边传来紧密的狗吠声,似乎里边有人发现了我们,支书狠狠地敲了两下庙门,拖着我飞也似的离开,一阵小跑后我们停了下来,拎耳侧听,随着重重的开门声后,传过来的是老妇人口念“阿弥陀佛”苍老而惊慌的声音……
几年后我调离了那个小镇。光阴荏苒,月升月落,十六年过去了,如果她幸运,如果她和其他幸福的女孩一样,应该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被我亲手遗弃的女婴,顿时愧疚和不安侵蚀着我的全身,让我彻夜难眠。后来我的女儿出生了,看到自己的女儿不断长大,特别是女儿向我撒娇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在默默地惭悔,也在默默地祈祷,祝愿她好运长伴,生活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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