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小公主的时候,我才15岁,虽然身材已经长得如大人般魁梧,比我爹也高了半头,但终究还是个孩子,还有孩子般稚嫩的脸庞和心,爹说我要上战场,还是要等几年,褪了孩子气再说罢,我因此却闷闷不乐。
我爹叫石重,是朝廷的戍边大将。手下拥兵数万,甚得朝廷器重。我叫石沉,是爹唯一的亲生儿子,我还有两个义兄,是爹从军中收的养子,俱是神俊异常之辈,是爹的左膀右臂。大多数时候,爹对他们比对我要好的多。爹是重忠义二字的人,在他眼里,我还只是个孩子,不比他的两个养子,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并肩杀敌,共同出生入死,名为父子,实是手足。要不是我的两个哥哥太过年轻,出身又非贵族,恐怕是要做了我的义叔了吧。
15岁这年,我爹回京叙职,皇上说也想顺道看看我,我不知道一个从没见过我的人怎么会突然对我感兴趣,即使他是皇上。我很奇怪,爹爹却有些悲伤,他罕有的把我叫到跟前,盯了我良久,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沉儿,爹带你到京城里去看看!
从我爹镇守的西域边城到长安要行军月余,我不肯坐车,和爹并肩骑马前行。爹在这一个月里对我分外的好。我的一个义兄也和我们同行,他叫边山,是个沉默但却和蔼的大汉,能挥舞一百斤的大刀,心思却是极其细微的,一路上对我嘘寒问暖。我说有点冷,他会把他的虎皮披风给我,那上面有种血和铁器混杂的味道,我围着它,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金戈铁马的图像,那是我从小就梦想的战场,我可以在沙场上驰骋,赢得所有人包括父亲对我的尊重。
路上的一个月并不单调,我缠着爹和义兄问他们如何摆战阵,如何杀敌,如何计取,如何佯攻,他们不厌其烦的回答我的问题,有时候也因为我提出的问题而眼前一亮。爹在我们走进长安城门的时候又重重的拍了我肩膀一下,说:沉儿,爹现在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义兄也用欣慰的眼光看着我,用他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兄弟,等你长大了,我和你一起到战场上杀个痛快,这才像个男人。
我因此而高兴了半天,要知道从小到大,我爹很少夸我,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很少回家,其实我从小就立志做爹那样的武将,并为此勤练武艺,只是爹一直没有时间发现而已,还有我的义兄们也太优秀了。
长安很繁华,从城门到宫城,我骑马整整走了半天,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新鲜玩意儿,还有许多漂亮的房子,上面有鲜艳的旗帜飘扬,这和我从小生活的边城沉闷的色调截然不同。
进了宫城,爹通报说石重前来朝见圣上。等了半晌,一个胖胖的太监过来,说圣上知道了,你们先去别馆住下,等待圣上接见。爹恭敬的说领旨谢恩。我极目往深深的宫廷内望去,可还是见不到边。我身边的御林军威武雄壮,盔甲鲜明,每个人手里都持着长枪,用炯炯的眼神看着我们,他们,已经化身成为皇家威严的一部分了。
别馆里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们都在等待皇帝的接见,据说里面还有已经等了几年的了。爹爹和我们被安排的很好,不像有些官儿,只有一间小小的房子住。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爹的地位甚高,还是我们手里沉甸甸的兵器。
我们一行人于是脱下战甲,解了征衣,洗去满身的风尘。爹让手下人出去买了些便装给我们换了,然后唤我过去,说,沉儿,第一次来长安,爹带你出去逛逛。我答应一声,随手抄起我的银色长矛。爹笑着让我放下,说沉儿这里不是边城,不用拿着兵器出门。
爹爹、义兄和我走在长安的大道上,混杂在人群中,更加真切的感受到这个喧闹的都城。我看到每一样东西都觉得新鲜,我的眼睛有些不够用,四处都是些我听也没听说过的东西。人们穿着质地轻软的袍子,戴着在我看来有些累赘的帽子,悠闲的走路。好多的女孩子,脸上似乎有些特别的红,眼神也是活泼的,肆意的笑和说话。我感觉和周围的喧闹有些遥远。只有爹和义兄都是不苟言笑的,看着周围的眼神带着惯常的威严,似乎他们在巡视兵营而不是都城的繁华大街。这让我感到好受了,因为在周围的一边温软之中仍然有这样的刚硬存在。
大概因为我们的与众不同,很多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我们,还有些女孩子直接盯着我,那种大胆的眼神是我前所未见的。我于是低下头,紧紧身上的裘皮袍子,跟到爹爹的后面。我开始怀念边城的宁静和街道上巡逻士兵手中锋利的长枪。
爹在一个巨大的牌楼下面停下,对我说,沉儿,这里是长安最有名的酒楼,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吧。我嗯了一声,抬头看见牌楼上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安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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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安兴楼,才发现里面更加的宽敞,可以摆100桌的大厅我以前从没见过。小二在酒桌间忙碌的穿梭。人声鼎沸,其热闹程度比之边城的冷清使我觉得这里是另一个人间了。爹也嫌吵,径直上了二楼雅间。我们三个坐定,要了一些特色名菜和几坛酒,开始吃喝起来。爹和边山都是习惯大碗喝酒的人,我却不行,只是陪着他们举杯。过了一会儿,爹竟已经小有醉意,我有点吃惊,因为他的酒量并非如此不堪。人喝醉了话却多了,爹抚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沉儿,爹平时军务繁忙,没有太多时间和你相聚,你不要怪我。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爹没能多管教你,是我不好。说着眼角竟有些泪花泛出。我有些受宠若惊了,不明白为何如此,于是转眼看着义兄。义兄冲我笑笑,然后对父亲说:义父,你也不必如此,只要我们好好的为朝廷杀敌建功,想必圣上也不至于为难了我兄弟。要是圣上真敢怎样,嗨,说到这时,义兄压了压声音,我也定当和义父并肩杀到长安,拿他是问!爹摇摇头,叹道我既受封大将必为朝廷效力,为一己之怒而起刀兵,危害天下百姓,这我是做不到的。
我听得他们说的这些话儿,心里越发不明起来。于是问爹到底怎么回事。爹看着我,却不发一言。义兄此时接过话来,义父,我知道你不忍告诉义弟,但有些事他是迟早要知道的,一路上我看义弟将来也必是位英雄豪杰,有统兵百万之能,这些事告诉他也无何不可。爹爹仍是不说话,只低头喝酒。边山于是转向我说,兄弟,这次皇上要你也跟着到长安来,实是要你当作人质,留在长安的。父亲此时叹了口气,说道,可怜你小小年纪,就要为我担这性命之忧了!我听了一愣,想起平时读的一些史书中记载古时各手握重兵的大将,皇帝都是要把他们的妻儿放到京城,以防反叛的。想不到此时这件事情竟然轮到了我的头上。
我愣了一会儿,装作无事的样子说,爹,你放心好了,沉儿还小,不能随父上阵杀敌,能为父亲解了这后顾之忧,也是好的。爹显然想不到我能如此沉静,以为我年幼尚不了解边山所说到底何事。于是又道,沉儿,你这次就要一个人留在长安了。
我微微笑笑,那又如何,爹放心,孩儿所虑者,只是不能快些随你上阵杀敌。
爹和义兄听了,同时一拍桌子,道,好!随后又看着我仍然年少的脸,相对一笑。
我毅然对父亲说:爹放宽心,等沉儿再年长几岁,如果边城再发战事,沉儿当策马单骑,回去助爹一臂之力。
爹听了我的话,紧皱的眉头也宽了,大声道,我能有你这样的儿子也算我今生一大幸事!小二,拿酒来!
小二又上了两坛酒,于是爹和边山各自抱了一坛开始狂饮,不多时,他们竟都醉了,趴在桌上酣睡起来,看来闷酒容易醉人倒真是没错的。我知道他们的酒量,不多时就会自然醒了,就不叫醒他们,自己起身出了雅间的门,倚在楼上的栏杆处向下闲望。
此时楼下人声已疏,想是大部分客人已散席而去了,小二也已开始收拾桌椅。突然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眼快的小二见了,忙迎上去往外推。我有些诧异,开门营业的酒楼哪有拒客的道理。年轻人和小二拉扯了几下,仍往里走,后来终究身小力薄,被两个小二推出门外。
我少年好奇,走下楼去,到了门口,问小二道:喂,别人进来你怎么不让他进门儿啊。
小二回头见我穿戴华丽,忙赔了笑脸:小爷别见怪,这个人不时到我们酒楼来,并不吃饭,只是卖他的字画,都是些鬼画符的东西,哪里有人肯买嘛,反而搅了客人兴致。故此我们才将他请了出去。
我哦了一声,走出门去,看到那个年轻人仍背对着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不肯离去。小二见了忙走过去,要把年轻人拉起来。我见了他瘦小的背影,端坐在青色石阶之上,宁静如莲花般,倒似个女子。心里莫名其妙的涌起股爱护之意,于是忙过去喝止小二,并肩坐到他旁边。
他听了声响,偏头向我一看,我瞧见了他头戴青布软帽,脸上有污黑,容貌看不大真切,身上的袍子脏而且大,上面还有破洞,一根布带系在细腰之上,显得他愈发的瘦了。
他看见我也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密齿,问我:你要买我的字画么?
我被问的怔了,想不到他第一句话却是如此,只有随口回到:拿来瞧瞧也好。
他更加高兴了,格格的笑起来,声音温软。我听了心神不禁荡漾起来,脱口而出道:你是个女子吧?
他听了我的话身子耸了一耸,然后又笑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长时间,你倒是第一个看破的。我见她承认,倒更吃惊了,心里想自己的感觉原来竟是对的。
这女子又回头见小二离得尚近,于是拉起我的手站起来,对我说:我们去别的地方说话罢。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细腻的如丝绸一般,我登时觉得心里模糊起来,一种奇妙的感觉涌起,竟随着她奔到街角,全然忘了父亲和义兄还在店中酣睡。
她小跑一阵,有些微微气喘,来不及缓一缓,转身问我:你是如何知道我是女子的?我不知如何做答,只得说道,我也不知,只感觉你是,便问你了。
她咦了一声,也不再说话,盯了我上上下下的看,然后噗哧一笑,我看着她笑,心里也轻了一轻,不由自主的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听。这些话自然的让我说出来之后反倒感觉诧异了。
她听了却更开心,瘦弱的肩膀耸动不听,好半时才止住笑,说道,你看起来气度也是一等,怎么说话却这般疯疯癫癫的,倒真是好笑。好啦,我的字画你到底要不要瞧,不瞧我就走了吧。
我忙说,要看要看,心里盼哪怕和她多呆一刻也好。这种奇怪的感觉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她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会,拿出几个小书折子来,装裱的很精致,打开里面,有的画着些小小的画儿,形状像字,却又不知是些什么东西,有些是字,却又看不懂意思,是些“不如不去想”,“不如去”之类的话。我实在是看不明白,翻了一会儿,只找到一个折子上写着“如风”两字,心里想这个我倒是有些懂,就是像风一样吧。
于是我抬起头,对她说,那我就要了这个吧。她盯着我看,然后又笑道,为什么要这个,这个是最贵的。我老实答道:只有这个我看的懂,其它的我不明白,所以就这个吧。
她想了想,伸出白白的小手,对我说,那么给我纹银500两好了。我吃了一惊,这么贵?
她笑道:就是这么贵的,你是我的第一宗生意,总要补偿些我劳动了这些日子的辛苦。
我有些窘了,因为身边没有那么多银子,于是问她,我没有那么多钱,你看怎么办才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对我说:我看你身上的裘皮袍子倒也不错,多少钱买的。
我摸了摸身上的袍子,想想爹倒是刚好花了500两买的。
这件袍子是我爹花了500两买的。
那么好吧,你把袍子给我,我把如风给你。女子滴溜溜的用眼睛看着我,像是她早知道袍子的价格一般。
我没有多想,急忙脱下袍子,递给她说,那么好吧,把袍子给你也好,你身上的衣服也要换换啦。
女子闻言面色一红,回道,这个倒不用你管。说罢把写有如风的小折子递给我。我拿过来小心放好,心想该告辞回去找父亲了,不知为何,却不想开口。
她也不说话,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又拉起我的手,对我说,既然你认得了我,又买了我的东西,我就把我给你好好瞧瞧好么?
我听了她的话大喜,嘴巴张开来笑,却忘了回答她。
她见了我笑,脸又红了,扯着我往一条小路上跑去。我随着她,绕过一堵街墙,发现一口浅井,她放开我,蹲到井边,用手捧起井水,洗起自己的脸来。然后又从怀里抽出一条质地极好的丝巾,仔细的擦干净脸,然后回过头来。
我看了她的真面目,不禁痴了,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这和刚才的她差别太大。擦去了油污,她的脸原来是极白的没有一丝瑕疵,眼睛如两颗活得宝石般闪烁,鼻子小而挺直,嘴唇圆润,下巴精致小巧。脖子白皙而修长,就连她身上的破衣服也因为她的容貌而焕然一新。她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而高贵的气质,这和刚才酒楼里的穷年轻人比,实在不能让人接受她们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她看见我这样的发痴,又笑了,我盯着她的笑脸,感觉天上的太阳也失了颜色,而我的生命,似乎也因此附着了一些到她的身上去。
喂,傻小子,你看够了没有?她伸手在我眼前划了一下。
我回过神来,答到:其实我刚才在酒楼看到你的背影,就有种感觉你应该是这样美的,你真的是这样美的。
哦?是嘛?你倒不笨。好了,你也看见我了,我该走了。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盒,从里面掏些黑黑的粉擦到脸上。
为什么要这样呢?你叫什么?
我喜欢这样,我叫…算啦,我想以后你也不会再看到我,不告诉你啦。
我听了心里一阵发酸,直想哭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不能再见到她我这么伤心。
她见我脸色难看,也是不忍,于是问我,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石沉,15岁。
哦,你叫我昭怀吧,我比你小一岁,好了,再会。说完她自己跑开去。
我想伸手拉住她,不知为何却又觉得不能违抗她的主意,于是只得任她离开了。
在原地站了半天,我想起来爹和义兄还在酒店,于是赶紧飞奔回去,却见爹已和义兄在大厅里坐着,神色焦急。
我赶忙上前,说爹我刚才出去随便逛逛。爹也没有生气,只是说以后一个人出去要打声招呼。随后就带着我回到别馆住下了,粗心的他甚至没有发现我身上的裘皮长袄已经不见了。
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眠,想白天的奇遇,那美丽的女子。我不时的掏出那个小折子,看着上面的如风两个字,想象着写出这两个字的那只白皙柔软的小手,想象她现在哪里? ========----- 以下内容于 2004-12-14 13:17:35 追加 -----========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每天都去安兴楼吃饭,希望可以再碰到那个女子。爹和边山则在别馆里闭门不出,研究作战之法。我本要在一旁听听,心里却总惦记着她,唯恐我哪一天没有到,和她失之交臂。
第四天,皇帝下令召见我们三人。父亲是守边大将,原本时间就是耽搁不得的。爹很高兴,因为这样可以快些回去。但随后又郁郁起来,我知道他是在担心他走后我一个人留在长安受苦。我也不多说什么,除了习武之外,就躲在房间里想那个女子。心里竟隐隐有些不想离开长安的感觉。
随后的两天,爹遣人给我买了一副上好的乌铁甲,还有一身素色战袍,要我在面见圣上时披挂。我本是将门之后,将来注定也是要为国杀敌的,但自此时才真正有了自己的铠甲。我把旧皮甲留给爹爹带回边城给娘,这样她想我的时候也能睹物思人。
第七天,我和义兄随爹爹进了宫。跨过厚重的宫门,高高的门槛,一直望深处走去。一路上我看到巡逻的甲兵,忙碌的宫女,他们都被高高的宫墙压抑在这个小小的宫城内,脸上没有高兴的颜色。
我们在一道门外被命令交出随身的佩剑,随后就被一个太监引入大殿旁边的一个略矮的偏殿中。爹爹一路上没有话,我也径自想我的心事。偌大的宫中除了我们身上的铠甲在走路时发出的铿锵声之外竟然静的可怕。我觉得呼吸在此时也有些不顺畅了,希望早点离开这里。
转过几个弯后,我们到达了门口,太监进去通报后,我们一行三人终于进的殿中,拜见当今圣上。
先是单膝跪地,然后三呼万岁,我按照爹的吩咐履行一套繁琐的礼仪。随后殿上有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下来:爱卿平身,看座。
我得了个位子坐下,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皇帝。
他已到中年,微胖,脸有短须,看上去有股威严之气。这时他微微打量了一下我,我心里一颤,觉得他的有些地方,看上去有些熟悉。我轻轻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面见圣上而已。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我爹恭敬的回答皇上提出的问题,最后他满意的点点头,赞到:爱卿这些年为朕的江山鞠躬尽瘁,保得大唐西域边境安宁,朕真是要多谢你了。
父亲忙起身答道,不敢,不敢,重唯尽忠义二字也。
皇帝微微一笑,石将军,先不谈公务,已近晌午,朕的小公主今天正好生日,不如你们一起来赴朕的家宴如何?
爹忙跪下谢恩,皇帝赐宴,这却是重臣才有的待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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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御宴设在皇宫的后花园。后花园里有一个不小的湖,湖中间有个小小的岛,岛上有个凉亭,我和爹就被引到那里等候。我环顾四周,被周围的景色给惊呆了。满眼的奇花异草,碧波荡漾,如果不知道,说这里是传说中的江南我也会相信。
不久,皇帝换了一身衣服,摆驾过来。爹、和我们兄弟二人排了次序落座。从近处看皇上,威严不比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只是一个平常之人罢了。如果没有周围的这么多排场,他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吧。
开宴不久,皇帝说了一件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先是仔细端详我,然后满意的点头。我今天内着战衣,外挂护甲,脸上虽仍有稚气,但比爹和义兄的气度也毫不逊色。就连爹在早晨亲自给我扎好盔甲的皮带时候,也赞了一句,是我们石家的好男儿!
石将军,你的儿子叫做什么?
回皇上,犬子单名一个沉字。
哦,石沉。我瞧你年纪虽小,倒也有威风凛凛的气势,将来可为朕的大将啊。
我忙回话道:谢圣上夸奖,沉自当为圣上所驱策,征战沙场,守疆卫土。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年纪还小,需要磨炼的还多,这样好了,朕先把你留在宫中,陪我的太子习武如何?我会请普天之下最好的武士教你们武艺,最好的军师教你们战术。
我和爹对视了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只是在京城还给我一个差事做做,倒也是很看重我们石家了。
我起身答道:谢圣上美意,石沉遵旨。
嗯,你的功夫定是比太子好些,以后太子还要你多加督促,勤练武艺才是。
沉不敢,只求能和太子并肩切磋,至于胜过龙子,那却是异想天开了。
哈哈,你也不必谦虚,我瞧你少年沉稳,倒是越看越喜。你爹又是朕的爱将,今天恰逢我的爱女生日。不如趁了这个机缘,你做了朕的驸马如何?
我闻言大惊,这倒是进宫前不曾料到的,忙转头看看爹。爹忙起身跪倒道:
皇上如此爱护犬子,让臣真是受宠若惊了。犬子如能得公主下嫁,那是石家莫大的荣耀了。
我听了爹的话,心里急了起来,一个素未谋面的公主,如何便做了我的妻子?
皇帝拈须微笑:先别急着谢恩,成与不成,朕说了也不作数,还要公主自己决定啊。她不喜欢的,谁也逼迫不了啊。
我闻言松了口气,只盼着那个公主万万不要喜欢我才好。其实我心里已有了昭怀,其它女子,虽是贵为公主,在我心里也不及她一分的好了。
此时有一名太监走到近前,对皇帝说道:
禀告皇上,公主说她突感微恙,今天的饭就不来了。
皇帝闻言却生起了气来:
她说不来就不来么?亏我在公主里最宠爱她,却连个生日都不肯和我一起?
太监听了忙跪下,整个身子都趴到地上去了,战战兢兢的道:
请皇上息怒,奴才也没法子。
皇帝见状知道太监也是为难,于是解下腰上一枚小印,对太监说:
你把这枚印给她看,说朕要和她商量刚才说的事,至于成与不成,要看她自己拿主意的。她若肯来,这枚印便归了她了。
太监忙两手接过,匆匆去了。
我和爹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公主竟能得皇上如此宠爱,倒真的稀奇了。
稍顷,凉亭外有太监大声通报道:昭怀公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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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心里颤了下,昭怀,就是那个我日思夜想了三天的名字啊,刹那间时光交错的感觉涌上心头,脑中如一道绚丽流星滑过夜空,灿烂过后又空无一物。发呆着,爹拉了我一把,我跟着他一齐跪倒在地,迎接昭怀公主的大驾。
脚步声渐渐近了,我不敢抬头,只看到公主的裙裾翻飞,一双娇小的脚时不时露出来,上面穿的是双淡绿色的鞋子,绣着金色凤凰,似我心般,作势欲飞。公主终于停下脚步,爹大声拜见公主,公主道:将军快起来,我们坐下说话吧。我听了这声音,脑中如雷击一般,麻木中一种狂喜窜上心头,赶忙抬起头,我的昭怀公主,却正是安兴楼中那个穷小子。只是她现在是女儿装扮,虽然不施粉黛,却十分清丽可人,身上衣衫换做水绿色的小袄和纱裙,端坐在凳上,实在是仪态万方,倾国倾城。
昭怀见了我,也禁不住啊了一声,看她的惊讶之情丝毫不逊于我。一时间,我和她四目对视,呆在当场,直到皇上开口道:昭怀,你见过石爱卿之子嘛?
昭怀这才回过神来,答话道:他叫石沉吧,我见过他,也没见过他。
皇上奇怪了,问道:女儿为何这么讲?
公主那双妙目转了两转道:父皇,昭怀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少年将军,骑白马,披黑甲,手提一支乌银长枪,从云端飞到女儿跟前,说他叫石沉,是来保护我的仙将,随后我就醒了,正想讲这个梦给父皇听,想不到就在这里遇到。父皇,他是天上飞来的吗?
哈哈哈,皇上闻言大笑到,他怎么会从天上来,他是朕的大将石重的儿子石沉,如此看来,你们倒当真是有缘分,正所谓是天作之合。昭怀,我问你,往日你见了无数的王孙大臣,半个也瞧不上,现在这位石沉,如意否?
听到这里,我见昭怀水旺旺的眼睛看向我,依然是以前那种灵动的眼神,目光如温柔的手在我脸上拂了几拂,然后是浅浅一笑,我第二次见到这种笑容,只觉整个人如沐春风,心也飘到高处,兴奋不已。
昭怀公主此时开口回道:父皇,你刚才赏给昭怀的温玉小印,可是当真?以前跟你求了几次,你也不答应,可是特意留到孩儿的生辰当个礼物啊?
皇上听了摆摆头笑道:呵呵,朕的昭怀,真以为你瞧不上世间男子,要陪朕在这宫中养老了,却原来终究是留不住的。
父皇,昭怀是要陪着你的。你这样说,倒显得我不孝顺似的。
皇上摆摆手,招呼爹和我落座,然后向我问道:石沉,朕的昭怀顽皮的很,不过心肠确实是好的,在朕的皇子公主中,是最贴心的一个,现在既然她在生辰梦到和你相遇,那该是天意,天比朕还大,我看昭怀下嫁于你,实在是天命不可违啦。
臣谢主龙恩!旁边的爹已跪下谢恩了。
而我,却已实在不知身处天上还是人间,只觉一切妙不可言,上天厚待我如此,与昭怀的一面,原来竟可以成为一世…
稍顷,我恢复了神智,整理一下思维,郑重开口道:谢皇上盛恩!随后转头对昭怀道:昭怀公主,石沉能得你眷顾,此生,沉不离不弃。
昭怀听了脸微微红了,站起身来,到皇上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皇上微笑点头,她随后又瞟我一眼,道一声,各位将军,少陪了,说罢竟径自出亭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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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望着昭怀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惶恐起来,昭怀原来却不喜欢我吗?想来我在边城不毛之地,自小与长弓利剑为伍,与一些风雅之事是格格不入,昭怀是长在深宫里的公主,自然喜欢些俊秀儒雅的儿郎了,想到这里,我脸上现出忧虑之色,昭怀在我心里,重新变得可望而不可及了。
皇上此时看了出来,笑了一声对我道:看你这个孩子,才与昭怀见了一面,就已情根深种,我看你们的一世姻缘是错不了啦。去吧,她在前面的紫岱亭等你,说有话要专门问你。
我闻言忙站起身来,施了一礼,由太监引路往紫岱亭而去。身后是父亲疑惑的目光,此时的我,好比一名卒子,其身心已非能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大将之风。我心里暗叹口气,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心里只是充塞着昭怀的影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了。
到了紫岱亭,我见昭怀倚在亭栏上,显得随意安适,她见我一到,就吩咐左右太监宫女回避,然后马上向我说道:好险好险,今天,差点漏了我的底。
我听她这么说,猜到是指我们在安兴楼巧遇之事,我心里也是疑惑不已,于是问道:昭怀,原来你却是公主,我现在脑子里跟做梦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怀笑眯眯的看着我道:算你聪明,没有当时把三天前的事捅出来,不然父皇知道我做那些事,又要骂我是个疯魔公主了。好了,这些以后再慢慢跟你解释。
我听了昭怀这么说,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只因为她说以后,那代表我们还能再相见,而能再见到昭怀,实在是我此时最大的快乐了。
我想起昭怀说她做梦的事,就问道:那你刚才说的梦到我的事儿,都是你随口编的吧。
昭怀噗哧笑了:不是编的,那还是真的啊,不过我这么一说倒还是天衣无缝了,连父皇都以为这是天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能再讲给第三个人知道。
我闻言点头:不用你说,我也晓得的,这是我和昭怀之间的秘密。
昭怀用眼睛盯着我道:听你叫我昭怀,倒是顺嘴的很,除了父皇和乳母,你是第三个敢这么叫我的,其他的人,只在意我的公主二字,至于昭怀,反倒没人叫了。
我,我也没有想到,你是大唐的公主,我喜欢的,是那个安兴楼的小女子,刚才皇上说要让我做驸马,我还心里害怕,又不敢推脱,只盼着那个公主不喜欢我呢。
你说的好听,能做皇家驸马是多大的荣耀,难道你不动心吗?
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弄的又脏又穷的,可那个时候我便喜欢你,见你坐在石阶上的背影,只觉的你看上去孤单的很,心里很想去疼你,照顾你,我想……此时我张嘴结舌,想把自己心里的感受告诉昭怀,却偏找不到言语,只得老实道:我自小诗词读的少,街井时兴的东西更是不知,我说话自然是粗陋的很,不知道昭怀你明白不明白石沉的心思。
昭怀听了我的话,默然不语,半晌才到:我卖给你的字呢?
我回道:一直在我身上贴身装着,昭怀,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唐突,但我是喜欢你的,这三天我每天都去安兴楼,想再见到你,见不到,以为就此失散了,想不到又在宫里见到你,就把这些话讲给你听,都是我所感所想,我只盼着你也能一样的喜欢我才好。
昭怀见我惶急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起来,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好看的角度,让我看了心醉不已。这时昭怀用细小的声音道:昭怀其实也以为再也不见了,心里难受的紧,可是却又再见了,我与你也是同样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