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现端倪
看着朝霞一点一点把路面染亮,路灯齐刷刷的关闭。从第一位乘客沉默的踏上公交车,寻着一个位置默默的坐下来。到三三两两的乘客陆续上车,开始有塑料袋磨擦的咝咝声,脚步重的男人踏着车地板咚咚走往后座的声音,早班工人饭盒被电车摇晃碰到金属的咣当声……陆梅才感觉到,新的一天终于拉开序幕了。
没有人比陆梅体验早晨更加深刻。从凌晨四点四十五分走出家门,五点一刻到达总公司的停车场,取行车路线,拿车钥匙,打卡上班,到六点二十开到始发站,接到第一趟乘客。作为一名公交车的司机,小姑娘陆梅显然比其他同事要显得稚嫩很多,像她这样跑公交主干道路线的,大都在公交公司呆了七八年以上,女的都是大姐,说话嗓门大,走路风风火火,性子特急。也难怪,只要开过公交车一年以上,没有脾气不急的。陆梅刚入职几个月,已经养成了快速吃饭,走路像小跑似的特性。没办法,工作时间,只有跑完一圈到站的那一会才能休息一下,吃饭,上厕所,看报,聊天,打盹,全得在那十几分钟内完成。正是因为工作像打战似的,陆梅把闲情逸致放到了开车的途中。尤其在早晨,清静,雾气刚刚散去,夜色还未消褪。乘客都刚醒没多久,还保持着半睡的姿态,没有人在车里喧哗,马路上车辆稀少。早点摊,环卫工人也都刚刚到位不久。城市像新切开的橙那样,新鲜,活力,充满甜丝丝的气味。
农历十月,早晚气候渐凉,空气质量提升的很快,终日晴天。陆梅又是一个早班,五点多,天还黑着,楼房里熟睡着一个又一个疲惫的身体。送牛奶的赶在陆梅出家前,把牛奶放进了订奶箱。陆梅就手拿了奶瓶,放进车篓,骑上电动车向总公司的停车场方向去。从陆梅住的小区到城郊结合处的大型停车场,要经过四个红绿灯路口,拐入辅路后,还要再走一段新开发的道路。电动车快速的行驶,车轮呛着不平的地面发出吭吭的颠簸声。很快赶到停车场,97路公交车和其他好几路公交车像黑色的墓盒安静的停靠空地上。调度室灯亮着,已经有同事在陆梅之前到达,打卡签到,开玩笑,煮热水泡茶,吃早饭。门外的休息椅上,坐着一个人。陆梅经过他时,奇怪的看了两眼。负责调度的况师傅把本月的排班表订在墙上,陆梅也坐下来喝牛奶吃早饭。便问况师傅,门口坐着的是谁?这么一大早的。
况师傅说,搭你97路公交车的乘客。
陆梅很奇怪,他怎么不去始发站,跑停车场来干嘛。
况师傅也觉得奇怪,但也只是说,人家怕是住的离这里近,你就稍带一程吧。我看年龄也挺大的。
陆梅便不再问了。
一会,发车时间到了。陆梅拿着车钥匙往外走,经过门外的人时,招呼了一声,说,发车了。
那人站起来跟在陆梅身后,陆梅好奇,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穿着湛蓝色的中山装,卡其色长裤,很沉默,像没睡醒透。
老人选择陆梅身后的第一个座位坐下。陆梅启动车,往始发站开去。老人突然开口问道,这趟车是开往哪的?
陆梅心想,你不知道开往哪,还坐这趟车。口中答道,开往银城新村。
老人沉默了一会,轻声说,不对。又过了一会,像是自言自语,道,是开到保觉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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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市在南方是一所县级市的小城,由县升为市后,城区面积扩大了,新建了几所大型合资企业,招揽引进了其他小城的优秀毕业生,小城虽小,但郁郁葱葱,很是名如其城。城东是老居民区,城中是go-vern-ment部门和商业区,城南与城北是新开发的居民区,惟有城西开发的比较晚,最早只有公墓,所以楼盘开发商或是企业都不愿意往城西发展。
在城西新开的主路上,有一处楼盘,叫银城新村。前身是保觉寺公墓旧址,公墓往更西更偏远的地方搬迁后,这块地空了出来。没多久,被一个外地新涉足房产业的开发商相中,主要是地皮的价格实在便宜。不到两年,一个公寓型的小区便在这里建成落户。由于房价低,房型好,交通便利,外地来郁市创业的年轻人陆续买房入住。随着周边超市,菜场,学校的建立,银城新村已经是个不错的楼盘了。
新入住户里只有少部分知道保觉寺,其中,便包括五幢402的住户荫春生。他是保觉寺公墓的工作人员,以前是,现在依然是。濒临退休,一辈子跟公墓行当打交道,心中百无禁忌。用积蓄的钱买下这里的房子,从城东的老宅子搬出来,荫春生只觉得亲切,这是他工作的旧址。其实他也没什么事好做了,在清明前后最忙的时候一周七天都在,平时就很清闲。
农历十月,早晚气候渐凉,空气质量提升的很快,终日晴天。荫春生很早起床,在阳台做了几下运动,吃了早饭,正在看早报的时候,电话响了。打电话来的是公墓管理处,让老荫早上来一趟单位。荫春生放下电话,便出门往单位赶去。
荫春生骑着自行车往城外赶的时候,看见一辆97路公交车从他身边很快驶过。荫春生是知道这趟车的,往常终点站就在银城新村了,今天怎么还在往城外开呢。也许是哪个单位的包车,荫春生胡乱猜想着,脚下的车踏踩的飞快。
骑了半个多小时,郊县公路两旁的庄稼地,破旧的汽修铺,吃饭停车的小店统统被抛在身后。一道斜坡拐上去,青松翠柏,鸟语花香,安安静静,保觉寺公墓的大门是罗马复古式的黑漆铁艺门,门内便是依山而建,临水而居的公墓园,管理处在右边的一幢铁锈红的二层楼房内。荫春生直奔管理处,一进门就问,出什么事了?负责档案管理的赵学燕说,园里失窃了十几个骨灰盒。荫春生还未来及震惊,赵学燕又抢着说,早上一个97路公交车司机都给送回来了。荫春生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没有人知道这些骨灰盒是怎么从水泥红砖砌好的墓里给挖了出来,怎么流落到了外面,怎么又给公交车司机送了回来。公墓24小时有监控录像,保安值守,就是丢根针也会有蛛丝马迹。管理处已经报了警,但也只是走走流程,公交车司机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神智已经很迷糊,只说早上开车就一路开到这了,为什么会有那些丢失的骨灰盒,她也不知道。pol.ice联系了公交总公司,问了当日的调度况师傅,况师傅只提供了一个线索,一大早,有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从停车场搭上陆梅的公交车,发车后的事,便谁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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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梅还是一周早班一周晚班,开着97路,从梅花一路到银城新村。没有人跟她再提过保觉寺公墓的那个早上,况师傅也没问过她,大家像不约而同遵守着一个约定,对保觉寺的事绝口不提。但让人疑惑的是,陆梅自己表现的也像从未发生过那样一件离奇的事,按部就班的上下班,还是喜欢在早班的时候开着车上的收音机,听听晨间音乐。一周有一天休息日安排给张三李四的相亲,话还是不多。
况师傅近几日总是听见陆梅咳嗽,咳了一周多,况师傅问陆梅,是不是感冒了,去医院看看吧。陆梅说,看过,吃了药,也不见好。况师傅就说,咳嗽是这样的,好起来慢。陆梅又吭吭的咳。况师傅觉得奇怪,小姑娘咳起来跟个老头似的,哑哑的,还有痰音。又过了一个月,陆梅被评为队里的先进,那几天陆梅病假中没来上班。下午下班后,况师傅给陆梅把红旗送去,又带了些营养品。陆梅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离况师傅家两站路,到了陆梅家的楼下,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卖炒面的,麻辣烫的摊子全部支出来,占了小半个路面。况师傅摸黑上了三楼,敲开陆梅家的房门。开门的是陆梅的母亲,况师傅说,我是陆梅单位的同事,她今年是队里的先进,我把红旗送家来了,还有这些营养品,单位领导关心陆梅,不知道病情怎样了。陆梅的母亲一脸诧异,小梅不是一直在单位上班吗?还住在同事家,有半个多月没回来了,怎么病了?况师傅哑在门口。陆梅究竟上哪去了。
陆梅就在离家不远的一处租住房里。她请了长期病假。
租住房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个半旧的衣橱。卫生间里吊着昏暗的灯泡,白瓷砖早已泛黄,抽水马桶的坐便器也是开裂的,一面污渍斑斑的镜子挂在洗手池的上方。但陆梅还是避免去卫生间,为此,她减少喝水,不洗澡。洗脸去厨房的水笼头,厨房有只电热水壳,是她买的唯一的电器。天渐渐凉起来,陆梅不断的煮热水,喝下去,保持身体的热度。她发现,从前她盈弱的身体现在越来越像个空洞,需要不断的补充热量,补充体能。她干嚼方便面,喝热水,不敢走动,不敢照镜子,终日拉着窗帘,不知道白天黑夜。她哭了一个多星期,直到哭不动了。想念父母,想念单位的同事,甚至想念给她每天早上送牛奶的送奶工。她的手变形了,指关节一个个突出来,粗大,布满斑点。身上的皮肤越来越干糙,像一夜间被脱水似的,黄褐色的皮肤堆积在一起,如同一匹旧布。
陆梅不敢告诉父母这些变化,在一个清晨,她收拾了随身的简单衣物,留了纸条便离开家。向单位请了病假。最初的几天,她去了市级医院皮肤科,又看了内分泌科,五官科,做了无数化验,得不出病因。医院说她得了罕见的衰老症,并希望她留下来住院观察,医院准备结合市内的专家共同研究这种奇怪的病因。陆梅逃了。她不知道留下来要面对无数的目光,无数的讨论,无数的好奇和打探,那会是种什么样的感受。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再过多久,她会变成什么样。老态龙钟?还是成为另外一个人?成为另外一个人!陆梅心里寒了一下,她脑海里快速划过那个在停车场等车的老人的模样。她只记得这些。所以,她躲起来了。像个怪物,被全世界遗弃了。
(小时候,我们总有许许多多的愿望。被大人问的最多便是,你长大了,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做解放军,做企业家,做工程师,做医生,做老师……这些都是职业,我们还是我们自己,想成为的不过是一个职业里的精英,一个建树。但有谁会真的希望自己长大了,成为另一个人。不管那个人有多么优秀,是明星,或是总统。这些头衔和社会位置,我们贪慕的只是一个虚拟的称号,拥有一些特权。
试试看,镜子里,你每天看惯的那张脸,慢慢慢慢变成另一张陌生的面孔。你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你张开嘴,镜子里的你也张开嘴。你嘻笑哭泣,他都跟你一样,连皱纹牵动的频率都不差分毫。那么,真正的你去了哪里。你又是谁,谁才是你。你变成了谁,谁是你。你消失了吗?你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那你究竟是什么,是人吗?人怎么能以两种形态存在?这个陌生的家伙又怎么出来的?
我们都讨论过第四维空间。那个神秘的空间,因为人类的特质而无法达到,研究和触摸的空间。谁知道那里是不是存在着这样一种能力呢。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或是,把另一个人变成自己。真的有人来自第四维的空间吗,是人吗?还是某种高级的生灵。我在写作着,也在思考着。陆梅显然是遇到了非同寻常的事情,荫春生就职的公墓也是一宗离奇的事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等车的老人是谁,骨灰盒怎么会被偷出公墓,又怎么会被公交车送回来的?谁也不知道,短短的几个小时,发生过什么。陆梅开过的97路公交车自陆梅失踪后半年,便改成了另外一趟线路。东西都延长了路线,增加新的站点。陆梅的案子和公墓骨灰失窍的案子,在那年,放进了市公共安全专家局大案要案的档案夹内。并由专人负责,年年搜集新的线索,年年落空。再翻起这个案子,已是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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荫春生退休的第二年,他唯一的儿子从警官学院毕业分配进了郁市的公共安全专家局档案科。这本来是适合女同志呆的部门,心细,耐心,没有危险性,归类整齐清楚。但前一任负责档案的女同志休产假,局里便将新分配来的大学生荫磊安排在了档案室,让他先熟悉一下局里这几年的大案要案,等产假回来的女同志到任后,他也能尽快的上手局里的案件工作。
第一个月,荫磊将所有档案重新整理归类,用EXCEL表格制订了新的分类表,按日期,性别,案件类型,案件轻重等等做了更细致的划分,得到局里领导的称赞。第二个月,工作渐渐上了轨道,时间就一下子空出来,这对于大学刚毕业的荫磊来说,不是件愉快的事。整日研究案件卷宗,基本上再疑难的案子都有可推理的地方,偏偏有两个案件,档案袋里夹了一层又一层口供,调查,研究与分析报告的纸张,让荫磊感兴趣的事,这两个案件都没有一点可推理下去的地方。就像进了死胡同,任你摸遍边边角角,也寻不到一点往前的踪迹。
这天,荫磊吃晚饭的时候问起荫春生。
爸,你们单位三年前骨灰盒失踪的事,你还记得吧。
荫春生莫名的心头一凛,反问儿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荫磊答道,我这两天正在看这个案件卷宗,很好奇。
荫春生便说,的确是很奇怪的事,但这几年都没有任何头绪,这事就放下了。本来就有很多事是无法解释的,你就不要管闲事了。
荫磊怎么可能不管,荫春生越是这样说,荫磊的好奇心就越是严重。第二天,他再次将公墓丢失骨灰盒的记录仔细读了一遍,决定周末先去保觉寺看看。
周末清晨,雨连绵不断。南方的潮湿就来自于这些绵绵的细雨,清冷,湿到骨头里的感觉。荫磊坐出租车到了公墓,普通的周末,公墓园里几乎无人。松柏青竹被雨淋过,越发的水墨深黛,远远看去像一幅幅泼墨的静景,待走近了,偶尔被风吹散的雨水落地声,沙沙,平添了几分墓园的静谧。墓园分东西南北区域,不同的区域收费也不同,一层层的台阶上,竖着小小的墓碑,雪白的墓体砌成简小的长方型,每个墓旁都种着一棵小青松。生命像被移植到这棵小树上一样,沉默安静,注视着来墓地的人,注视着墓园外过往的车辆,秋了黄,春了青的麦谷,注视着风雨晴阳,四季冷暖。
荫磊走了半圈,远远的,看见最高层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荫磊看了一会,那人半天没有动一下,不经意的还以为是棵树。荫磊缓慢地朝着他走过去,渐渐看清,这人穿着件湛蓝的中山装,卡其裤子,看背影像是个老人。但很奇怪,他的手上握着一把红色的雨伞,伞边缘有波浪型的花纹。荫磊不知道如何发问,便装做经过的样子,走到他的前方,靠近他。老人感觉到了荫磊的靠近,没有避让,甚至在荫磊到他面前的时候,抬起头深深的看了荫磊一眼。荫磊顿时怔在原地,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在学校学过人物心理学,表情学。看过形形色色的人群,老人的眼睛应该是浑浊无光,缓慢而不含任何生活意义的。但这双眼睛,却分明——像个女孩,清澈,有一丝惶恐,疑问,和躲闪。老人只一眼,便把头又垂下去,任由荫磊打量。没错,这分明就是个老年男性,瘦却显得精干,皮肤枯萎,骨节增大,袖口和领口有黑色发亮的油迹。
老人把伞撑起来,往返回的方向走了。
荫磊暗暗跟了一段,他不确信老人知不知道他的跟踪。但心里却是有感觉的,老人知道他的跟踪,并默许了一段。出了公墓园,老人搭上一辆小三卡,荫磊犹豫要不要跟上,小三卡吐着黑烟已经跑远了。
荫磊回忆这个怪异的老人,并与他读过的案卷相联系。顺理成章的,他想到了那个早上搭陆梅97路公交车的老人,记录里也是这样的打扮。这个是关键人物,荫磊后悔不已,打车去追小三卡,在郊县主路上追了半个小时,不但这辆小三卡没有踪影,其他跑来跑去拉客的小三卡也一辆不见。雨还在下,天色暗沉,水气朦朦,寒冷一点一点浸入骨头,包围心脏。在滑过雨滴的车窗外,快速驶过一辆公交车,荫磊下意识的回头追看,公交车向着公墓的方向驶入灰朦朦的雨里,车尾屁股上,赫然标着:97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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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荫磊去过公墓后的第二天晚上,当地电视台的新闻频道播出了一条新闻。有好几个银城新村的居民在有雨的上个周末看见过97路公交车。接着,市中心也有市民看到过。梅花一路也有。基本上就是沿着97路曾经的路线,都陆续有市民看到这辆并不停站的公交车。八卦的市民播通新闻热线后,记者曾开车到马路上去找,却没有看到。接着采访了公交公司的领导,领导否认了这趟公交车次的再次投入使用,并说由梅花一路到银城新村早就由别的车次替代,三年来从没出过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市民看错了。因为原先的那批97路公交车要不改成了别的车次,要么就送到修理厂成为废车处理了。
荫春生和公交调度况师傅都看到了这条新闻。荫春生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想想荫磊前几天问他的事情,决定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告诉荫磊。况师傅自从三年前去过陆梅家之后,再未去过。陆梅失踪无果后,公司领导派了其他的同事去陆梅家送了慰问金和一些生活物品。此后,也再没人见过陆梅的父母。看到新闻后,况师傅倒突然想去陆梅家看看了,但不知道陆梅的父母还认不认得他。一周后的休息日,况师傅带着篮水果再次去往陆家。开门的依然是陆梅的母亲,女儿无故失踪三年,陆梅母亲明显老了很多,眼神迟缓,的确也没有认出况师傅。况师傅只好说,公交公司的领导一直关心陆梅的父母,托他来看看,是不是有需要大家帮忙的地方。陆梅母亲听懂了,很感激,接过水果,却没有让况师傅进家门的意思。只是一直在说,领导一直关心着,三年从未间断。端午中秋过年,都会送米送油的。况师傅很奇怪,没听说公司有谁在做这样的好事。便问道,来的是谁呢。陆母说,年龄大的一个老师傅,说是原来和陆梅开同一趟车的,跟她倒班。况师傅再次哑在陆家门口,当年和陆梅倒班的是一个女司机,四十多岁,从来没上过陆家的门。整个车队,就没有年龄超过五十的司机,哪来的老师傅呢。
从陆家告别出来。况师傅去车棚找自行车,遍寻无果。直喊晦气,就短短十来分钟,车竟然被偷了。只好徒步回去,好在只有两站路。刚走出小区没多久,一辆非常眼熟的公交车迎面驶来,车前标着红色的97!况师傅当即怔在路上,看着公交车越来越近,从他面前快速驶过,而驾驶室,竟然——空无一人!
荫磊下班回家后,荫春生便趁他吃晚饭的时候,把三年前公墓失窃骨灰盒的前前后后跟他说了一遍。荫磊听完后说,你讲的这些,案卷上都有。荫春生便又说,晚上新闻看了没?居然有很多人昨天看到了97路公交车,就在小区门口的车站!荫磊放下筷子,看着荫春生,一字一句,我昨天也看到了。荫春生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荫磊又问,你还记得当年开97路公交车的司机是什么样吗。荫春生张口便答,记得啊!一个小姑娘。是啊,当年那么奇怪又严重的事,谁能不记得这些清楚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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荫磊再次去了保觉寺公墓,时间不算晚,八九点钟。但在郊区的保觉寺来说,已然鸦黑一片,公墓周边没有住户,最近的也要十多分钟的路程。白天开在道路两边的殡葬用品店早已关门打佯,幽幽的灯光在庄稼地的边缘遥遥的忽明忽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白日里苍松翠柏到了夜间都被月光勾棱成黑乎乎的影子,倘若再有风吹过来,影子便飘乎起来。
荫磊凭着警官证通过保安看守的大门。他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自己想来找什么。陵园夜间只有几处灯光,更多地方黑暗着,黑暗里蕴藏着不知明的力量,正因为不知道存在着什么,所以人们才对黑暗充满了天生的恐惧。荫磊没有去管理处,直接登上公墓的台阶。一层一层拾阶而上,他又想起周末遇到老人的情景,那双很奇特的眼睛。这样想着,觉得后背有点凉。人是感官动物,后背虽然没长眼睛,但对于凝视,背有着神奇的预感力量。这个时候,萌磊就感觉到后背多出一双眼睛,正悄悄地,跟随他的移动而紧贴不放。他握紧手中的电筒,四下扫射一圈,扫到一块墓碑的时候,电筒雪亮的光线碰到一样东西。荫磊走近,从地上拾起那个东西,竟然是一把红色的女式雨伞,缀着波浪型的边。
拿起这把伞的时候,荫磊背后的眼睛突然就消失了。那股力量很神奇,就能感觉到背上的肌肉一下松懈下来。荫磊心想,那么,眼睛是指示我来拿到这把伞的了。他拿着伞,匆匆离开公墓。回到家,钻进自己的房间,拧开台灯,便迫不及待的研究起这把红伞。打开,收起,打开,收起,打开,收起。这把伞再普通不过,如果不是夜晚在公墓发现,如果不是那天神秘的老人拿着这把伞,荫磊实在不觉得红伞有任何寓意所在,他沮丧的把伞放置在门后。正待离开时,突然发现伞柄的侧面有一小块被台灯反射出微黄的光。他立即将伞柄放到台灯下,仔细的转了一圈,接着,看到了两个极不起眼的刻痕:97。像是用小刀刻上去的,又像是指甲印抠出来的,非常粗糙,如果不对着台灯看的话,很容易以为是普通的磨痕,就错过了。
又是97,荫磊陷入沉思。这一系列的97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代表着什么。
他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无序的写着。97路公交车,失踪的女司机,保觉寺公墓,带红伞的老头,伞上的97数字。几个因素是环环相扣的,但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头绪,他给几个点分别标上ABCDE,之间连接了乱七八糟的直线。正陷入僵局的时候,荫春生推门进来,门后的伞站立不稳,倒在地板上。荫春生弯腰拾起伞,脸上出现思索的表情。
这把伞……我好像见过……荫春生说。
是吗,在哪,什么时候?荫磊赶紧问道。
我想想。荫春生努力的回忆。
想不起来了,人上了年纪,记性就差了。荫春生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仿佛希望的微光一闪而过,荫磊说不出的沮丧。他说,这把伞是我晚上在公墓拣到的。
荫春生疑惑,在公墓?你大晚上的跑那去干吗?
我想看看,那辆97路公交车是不是停在公墓附近什么地方。
荫春生不说话了。一会,返身出去,把门给荫磊关好。
荫磊狠狠拍了下脑袋,我这笨蛋!怎么光顾着在公墓里看,把公墓周边给忘了!
红伞在台灯温暖的光源下安静的躺着,像从来没在公墓那种阴森的地方呆过。伞面已经不新了,但给主人保养的还算好。伞当然是不会说话的,所以它也无法分辨生死之间的距离。在公墓,在黑暗里,它是一柄伞。在荫磊的小房间里,它依然是。但它究竟传递了一种什么样的信息呢?荫磊把红伞重新放回门后,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渐渐陷入沉睡。
历史蕴藏着强大的力量,日积月累中堆积着无数尘埃和难以计数的真相。如若没有口耳相传,没有付诸于文字的记载,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永远从世上消失的又何止是历史,消失的是一代又一代世人的生死存亡录,悲欢离合,奇闻怪事。当我们驻立在某一个时代回首望去,能触及的只是尘埃的片角,还有更多无数,人类难以想像的庞大的真实在时间的真空中飘浮,消散。
秋季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书籍卷宗散落在郁市档案馆安静的角落,光线里浮尘在无声的游动翻飞。走廊偶有经过的脚步声,时间被历史包围着,像越来越深的旋涡,深入深入,
,沉溺下去。
========----- 以下内容于 2008-02-18 01:15:58 追加 -----========
第二章 校长的秘密
郁市技术学院的前身是一所普通中学,位处城西偏郊的学校地理面积大,校内桃红柳绿,池塘碧青。春末樱花雪白映染山坡,夏至荷叶滚动露珠,秋分银杏金黄成片,冬来松柏长青。校内有教学楼,宿舍楼,大操场,教务楼,仓库和一幢花岗岩砌成的校长楼,是老校长办公室和起居室。老校长是一名华侨,这是他的老家,他创办学校同时也举家搬迁来这里。老校长过世后,家人又回到国外。校长楼便空了下来,校工定期打扫,家具什么的都搬走了,只剩空荡荡的房间,长年锁着。
每到六月,花岗岩上层层叠叠覆盖着碧绿的爬墙虎,尖尖的红色顶楼上钟声回荡整个校园。年年毕业生都爱在楼前合影,唱那首著名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们的脚下是绿油油的草地,头顶是蓝天白云。那些在校园里散步的老人,领着孩子嬉戏的年轻母亲,捧着课外读物的中学生,都会停下来,抬起头看看这帮脸上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所有美好的时间都在青年时代,无论物质富裕与否,无论新鲜的玩意有没有层出不穷,年轻的心脏会因为一株青草的生机而激昂,一朵花的绽放而忧伤,是啊,美丽过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死亡。虽然明年还会再次盛开,可是,谁知道再次复发的生命还是不是去年的那个,歌总是一年唱向一年,韶华也会蹉跎。
在毕业生们唱着离别的歌时,有一个人正静静的站在操场边看着这一切。他很年轻,比歌唱着要离开的学生还要年轻。但他有双与年龄不相符的眼睛,凝重而迟缓。一只白色的粉蝶从他眼前展翅掠过,他眼皮眨也没眨,也不因为生命的飞舞而流露出丝毫的欢欣。他穿着湛蓝的中山装,在他瘦小的骨架上显得那么不合体。衣服像是从箱底拿出来的,布满折印。腋下夹着几本厚薄不均的书,嘴唇微微张开着,像随时准备加入毕业生的歌声中去。他正入神的看着,远处一声叫喊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叫他的人是他的同学。汪佩全,找你半天了。同学一边喘气,一边重新整理手中因奔跑而散开的课本。汪佩全收回远眺的目光和思绪,默默的跟着同学往教室走去。
汪佩全是新入学的学生,家境很差,除了他,家里还有五个弟妹,父母年事已高,终日务农,也收入微薄。入学时他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入这所学校,按照学校惯例,新生开学典礼会邀请特别突出的优秀学生的家长出席,汪佩全的父母买不起进城的车票,徒步走了一百多公里,赶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了。这时,大家才知道,优秀的汪佩全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生活重担。班主任以他为豪,同时又心疼他生活贫寒。在班主任的特殊照顾下,汪佩全担任了班里学习委员,同时还替校务处誊写文档,赚些生活的贴补。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的缓缓而过,生命如同日月交替自然上升和陨落,青春被谱颂成歌与诗篇,在同学们的口中传唱,吟诵。只有我们的主人公汪佩全思索更多是生命的意义。越是贫寒的孩子,越是胸怀大志。身为农民的父母却深谙教育的重要,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农民只有两条出路,一是当兵二是求学,出人头地。汪佩全胸腔里怀揣着沉重的使命感,同时对人生充满探索的好奇。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意识逐渐形成固体,开始寻找人生的方向,我们都认为自己是不同于他人的,有不平凡的一切。因而我们的内心,时刻存着一份热情与疯狂,释放出来可以捍动全世界。当然,汪佩全没想到世界这么广,他只是想捍动整个郁市,以及他的家乡。
在校务处打杂的第二年学期,汪佩全无意听到了一个秘密。
春末夏初,植物最缤纷的季节,又是一年毕业时期,校园里时时处处洋溢着一种透支的热闹。女生时不时迸发的笑声,教室里热烈的讨论,湖畔忧伤的身影,匆匆忙忙夹着课本穿过校园的先生……连宽大的玻璃上都时有蜜蜂撞上来,砰,倘若不仔细,一定会错过这么轻微的声音。但汪佩全把这些声音全部尽收耳底,他喜欢聆听。这与他的性格不无关系,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往往拥有比其他人更尖锐的敏感。懒洋洋的阳光已经有些炽热,透过窗玻璃在房间里囤积热量。汪佩全此刻一个人呆在校务处的文档室誊写新拟订的教务规章,他开着房门,荫凉凉的走廊沁走了些房间的热气。
楼梯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是两位女先生,一边上楼一边自顾的说话。
在学校教书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学校还有这样的事情……
现在没法定论真假……
但美国来的那个校长的亲戚不是证明了社团是真实存在的吗?
唔……那倒是……按你的意思,老校长当初办这所学校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难讲……
谈话在关门声后嘎然中止,女先生进了另所房间。汪佩全只听到零落的几句,他停下手中的誊写,开始对这件他还没有任何头绪也完全不清楚的事情发生兴趣。我们说了,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怀有许多梦想,自己一定是不平凡的那个人,无论是战争还是秘密,都会在我们手中揭开真相。汪佩全静静的坐着想了一会。金色的光线渐渐变成暗红色的时候,他完成了工作。整理好笔纸,关上房门,离开校务楼。
他没有回宿舍,而直奔老校长办公室——那幢花岗岩的楼而去。没有人看守这幢楼,事实上,学校正准备集资将这幢楼改造成文学院或图书馆之类,反正不能这样没有作用的空着。筹款还未着落,学校已经搬空了楼里的东西,家具,办公桌,资料文案……楼是空楼,自打想改造后,连打扫卫生的校工也不大来了。
穿过操场,绕过一排自行车棚,学校仓库和校工住宿的平房,迎面一道残旧的拱门,门后有一小块院落,再往后就是那幢花岗岩的校长楼。拱门边有一条种满夹竹桃的长长的小径,出去便是校务楼和教学楼。汪佩全没走这条捷径,说不上为什么,夹竹桃的树影遮满泥土的小道,让这条小路终日不见阳光,盛夏走进去都会被突起的凉意惊出鸡皮疙瘩。毕业班的学生喜欢夏天在这里温习,所以走着走着,时常会突然冒出个人来。定神后一看,原来是高年级的师长,安抚自己后,仍然心有余悸。
黄昏时分,学生都赶去食堂或呆在宿舍。校长楼前冷冷清清,一只流浪猫蹲在拱门边的墙头上,静静的望着汪佩全,然后悄然转身跳进夹竹桃林里。汪佩全推开两扇虚掩的门,迎面是阔大的客厅,几株尚未搬走的盆栽堆集在一起,客厅深处是人工修砌的壁炉(老校长是华侨,自然有这些西式的风格)。壁炉两边各有一扇门,那是老校长的办公室和书房。枣红色的木门漆迹斑驳,铜制的门把手上浮着暗绿色的锈。一条木制的转弯楼梯通往二楼的起居室,楼梯扶手上的红漆经过这么多年依然油润水滑,光可鉴人,可见从前老校长一家上楼下楼都喜欢摸抚着扶手。
汪佩全拧开办公室的门,原先硕大的办公桌已经搬走了,地面上留着四只沉重的桌腿印子。靠墙的一边是文件橱,残旧了,被丢弃在这里。橱门上挂着钥匙,没用的纸张散落在格档内,汪佩全拿出几张正翻看着,突然听到身后的问话,发现什么了吗?汪佩全一惊,下意识的手松开,几张纸无声的落到了地上。转过身去,门边站着一个男人,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汪佩全。汪佩全掩饰自己的紧张,蹲下身拾起散落的纸,重新放回文件橱,一边说,我是这里的学生,来帮忙收拾的。为了加强信任,他从身上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学校打算改造校长楼的通知递给门边的男人。
汪佩全是个沉默少语的人,但同时也是个思维缜密的青年。来前,他为了预防碰到校工或其他人早已备好了说词,通知是他就手从校务室拿的。男人随意浏览了一下文件,就还给汪佩全,他说,我知道这事。又说,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汪佩全没有说话。男人走到窗边,手指抚了一下木棱的窗台,他说,我是老校长的亲戚,学校通知老校长在美国的家属,一来是询问意见,二来……男人揶揄的笑了笑,或许也想筹集些资金。汪佩全傻站着,觉得不太方便接男人的话茬,就说,那我先走了。男人伸过手,自我介绍,我叫乌木,以后还得多麻烦你们这些同学。汪佩全想着,这名起的真怪。伸出手去和男人握了握,说,别客气,没有老校长也没有这所学校。转身向外,走到大门的时候,乌木在身后追问了一句,你知道地下室的门在哪吗。汪佩全迟疑的回过身,说,我从来没听说校长楼有地下室。
第二天,汪佩全又在校园里碰到乌木。经过前一天的结交,乌木招呼汪佩全的时候语气里已然多了份熟捻。两人在树荫下站着,一时间汪佩全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个善于与人交往的人。倒是乌木有事相求,他问汪佩全,你是不是在校务处帮忙。汪佩全说,是呢。你能不能替我打听一下看有谁知道校长楼的地下室的门在哪?乌木说。校长楼,没听说过有地下室。汪佩全疑惑,怎么还是昨天的问题。乌木笑了笑,他说,具体情况我不好讲,但地下室肯定是有的。迟疑了一下,他放低了声音,你知道老校长以前有个秘密组织吗?汪佩全被秘密两个字吓了一跳,但随即他想到两个女先生的对话,浓重的好奇心让他很想听下去。乌木诚恳的看着汪佩全,说,我的身份不便打听这件事,所以只好拜托你。
与乌木分别后,汪佩全陷入沉思。事情很清晰,老校长曾经办过一个秘密的组织,关于这个组织的线索都在校长楼的地下室。学校要改造校长楼,老校长的亲戚前来探寻秘密组织的事情。如果事实无伤大雅,只是校长的个人爱好,便放心让学校改造。如果秘密组织里掩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揭开这个秘密的只能是老校长的家人,他们有权处理这个秘密。
还没有思考出如何替乌木打听关于地下室的事,答案却很巧的送到了眼前。依然是在校务处誊写文件时,建筑设计院派人送来校长楼的改造图纸,上面除了改造后的结构设计外,还有现在的原始构架图。趁着屋里没人,汪佩全匆匆照着构架图手绘了一个草稿。回到宿舍后,他仔细看了看草稿,没看到地下室的分布,但在楼梯肚的位置上有一个问号。他把草稿拿给乌木,两人在校长楼里的办公室碰面。乌木也看到了问号,他说,没有地下室,那这里是什么。
汪佩全和乌木走到楼梯下面,空空的楼梯肚之字形婉延上去,夹板内布满蛛网和灰尘。两人看了一会,乌木用手敲敲楼梯,除了沉闷的木头声,没有其他发现。汪佩全凝神思索了一会,看了看楼梯,看了看手中的草稿。然后示意乌木,你敲敲这里。汪佩全指着楼梯肚下的墙面。乌木便蹲下来,轻轻敲了敲木板墙壁。果然没让人失望,墙壁发出空空的声音,隐隐墙后还有长长的回音。汪佩全很兴奋,不知道墙壁后是不是关于神秘组织的一切。
乌木也很兴奋,但是声音却很冷静。他说,作为老校长的家属,我希望能在学校或其他人发现这件事之前先了解。我很信任你,佩全。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也没法完成。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帮我。汪佩全没有立刻回答。乌木笑了笑,就势往地上一坐,点燃一支烟,缓了缓之后,他说,我听说你家境不是很好,就算你成绩优异,也未必能找到养活全家的工作。我在邮政局有关系,可以把你安排进去。汪佩全知道,进入邮政局这样的单位,可以迁移户口。父母希望洗净泥腿子,从此作个城里人的梦想就能从他身上实现,甚至以后他还可以帮助弟妹读书托关系找工作等等。汪佩全这次主动把手伸给乌木,用力的握住,摇了一摇。两人之间默默达成协议,乌木说,过半个月,学校放暑假,我们再来这里会面。
汪佩全担心半个月内学校就已经拆除校长楼,那协议和秘密都不会存在了。一直没有动静,汪佩全才想到,许是乌木承诺了赞助校长楼改造经费,所以拖延了工期。暑假汪佩全不回家,他要留在市区打打零工,赚下个学期的学费。考完试的同学陆陆续续都离校了,热闹的校园日渐冷清,空旷的操场日光坦荡荡的晒着,知了在树叶丛里鸹躁的叫。食堂师傅都已放假,学校只剩下零星学生和留校值班的先生,汪佩全顶着暴晒的太阳从校门外的小吃店回来,刚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嘎地停在他面前。后车窗摇下,一张妇人白净的面庞探出来,请问同学,学校是不是已经放暑假了?汪佩全答着是,脚下的步子没停。轿车往前追了一点,又停在汪佩全面前,挡住他的道。妇人从车里下来了,打着粉色的阳伞。她说,同学,能不能麻烦你领我去趟校务处。汪佩全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很客气的回她,学校都放假了,校务处也没先生在。你有什么事吗。妇人微笑一下,她说,我是这所学校第一任校长的孙女,我回来处理一些事情。汪佩全怔在原地,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发烫,妇人于心不忍,便说,那我自己去找找吧,谢谢你。
回到宿舍,汪佩全还没理清楚头绪。这个女的和乌木是亲戚关系?可是,乌木没提过。如果是亲戚关系,为什么这个女的也没提乌木呢?更没看到他们俩一同来学校。离和乌木约好的日子就差两天了,汪佩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直觉告诉他,乌木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要找的秘密也一定不仅是那个神秘的组织。
傍晚,汪佩全从水房冲凉回来,学校门房的大爷叫他去听电话。汪佩全身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就套了件汗衫一路小跑去听电话。他以为是校务处的哪个先生安排他事情。学校放假以后,回家的先生偶尔会想起某件事没做,便找电话打到学校门房,请留校的汪佩全代办一下。接了电话才知道不是学校的先生,原来是乌木。乌木说计划有变,今晚就去校长楼把事情办了。让汪佩全晚上十点以后去校长楼等他。
夏夜比冬夜要明亮,是因为星辰在夏天都聚集出来乘凉,三五成群,深暗蓝的天空倒比白天热闹许多。汪佩全借了把手电筒,没走夹竹桃的小径,依然穿过操场,绕过自行车棚,学校仓库和校工住宿的平房,来到拱门前。看着黑黢黢的校长楼,汪佩全暗咽了一口口水,但他是农村的孩子,乡下长大的小孩自小走夜路,睡黑屋,听多了村里的离奇鬼事,练出胆大吓不怕的本事。所以,汪佩全只是犹豫了半秒不到,就走进校长楼。
不知道乌木来了没有,楼里很安静。连老鼠爬过的声音都没有。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才发现房间里其实挺亮的。客厅有两扇朝南的落地大玻璃窗,此刻没有窗帘,月光和星光都涌进房间,满满当当,落一地的银辉。汪佩全走到楼梯肚,就地坐下来。一边等乌木,一边想着那个神秘的组织。没一会,他听到屋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很犹豫,走几步,停在原地。过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汪佩全没敢喊,他怕来的不是乌木,那他如何解释自己大半夜的跑到校长楼的行为呢。安静的等待,月光如华,将楼梯肚以外的地方照的明明白白。汪佩全探了一点脑袋盯着大门,看看进来的人到底是谁。
虚掩的门被推开了,发出幼长的一声吱——,推门的人显然在观察动静,立在原地,等门响的声音消失以后,才继续往里走。汪佩华看仔细了,来的不是乌木,而是另一个人。看身段,不像是个男人。来者在客厅没有目的四下摸索,一会看看盆栽植物,一会定神看着壁炉,想着什么。脸转向楼梯这里的时候,汪佩华一下看清这个人的脸,竟然是白天校门外遇到的那个妇人!他的心一下拎起来,不知道这个妇人怎么半夜跑来这里,如果被校长的孙女发现自己躲在这里,该说什么理由才合适呢。汪佩全快速的思考着,一边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妇人开始往楼梯肚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吓着谁,又像怕看到什么东西吓着自己。还差半步的时候,妇人停住脚步。若有所思的看着楼梯肚里狭小的那块黑暗,终于没有继续走过来,而是转身往大门走,很快走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汪佩全侧着耳朵一直到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松出一口气。半天没敢动,骨头酸疼不堪。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汪佩全又等了一会,怕妇人重新转回,便不再等乌木,起身悄悄溜出校长楼,跑进夹竹桃小径准备直奔操场,然后回宿舍睡觉。夹竹桃小径七月的正午进来,都寒气嗖嗖,何况夜半时分。汪佩全一边快速跑一边竟然打了个寒颤。约摸跑了一百米,前方隐约有团黑影挡在路中间。汪佩全惊吓不小,立马停下脚步,原地蹲了下来。蹲下来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但他之前那样跑动,如果对方是人,早在百米外就听到脚步声了。蹲了一会,黑影动也不动。月光被大部分夹竹桃树叶挡在丛林外,能见度非常低。辨不清是什么,汪佩全不敢贸然行动,但这样蹲着也不是个办法。难道退回去,绕操场走吗?可这黑影究竟是什么?农村孩子的大胆和严重的好奇心涌上来,汪佩全决定上前看看。他站起来,一步一步挨近黑影。后者依然没动。越靠近,就越感觉黑影像是个人。汪佩全害怕了,可是离黑影只差几步之遥,想回头跑已经来不及了。正在恐慌中,黑影说话了。是佩全吗?汪佩全汗毛竖立,你是谁?黑影松了一口气,是我,乌木。汪佩全这下不怕了,他听出了乌木的声音,抬头悄悄抹去额头的冷汗。
你怎么站在这里。恢复理智的汪佩全问。乌木说,我在等你。等我?汪佩全不解。乌木说,本来约了去校长楼,可我准备进去的时候,发现有另一个人在我前面,那个人不是你,我就躲在门口看了会。汪佩全说,我也看到了,是老校长的孙女。什么?!乌木一惊,谁告诉你的。汪佩全老老实实说,我中午在校门口遇到她,她要找校务处的领导,我告诉她学校放假了,她自己说是老校长的孙女。说到这里,汪佩全多了个心眼,反问乌木,你不也是老校长的亲戚吗?怎么会不认得她?乌木回答说,老校长家族庞大,国内国外都有族里分支,我怎么可能个个都认得,这个孙女不是嫡亲的。汪佩全又问,那你是老校长的什么亲戚。乌木说,我是老校长夫人的侄子,我小时候在校长楼住过。汪佩全好奇,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呢。乌木轻笑一声,倘若被另一个人发现你半夜躲在校长楼,传出去会影响你优秀学生的声誉,别说校务处的零工,就是先生们也不会觉得你看着像外表那么老实了吧。这条小路离宿舍最近,你当然是能不被别人发现尽量不被发现了。汪佩全不动声色,心想,这个乌木很了解别人心理。
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汪佩全问乌木,行动取消了吧。乌木说,不取消。汪佩全说,难道我们还要再回校长楼?汪佩全伸出食指摇了一下,回答,不用,就在这里。
这里?汪佩全环顾四周。宽不过一米见方的小径,两边是密不见光的夹竹桃丛,人矮在树丛下,被月光昏暗的勾棱出模糊的身影。夏虫都欲睡去,叫声一长一短,似在梦境边缘,有气无力。乌木将一坨软乎乎的东西递到汪佩全手上,摸仔细了,原来是麻布手套。戴上,然后顺着夹竹桃的底部摸。乌木吩咐道。汪佩全依嘱戴好手套,蹲下来顺着夹竹桃的根径摸去。两人在黑夜里无声的摸着,动作缓慢,呼吸粗重,摸了半天,汪佩全停下来,问乌木,你究竟让我摸什么,不说清楚,我即便是摸到了也不知道。摸一个门。乌木轻声说。汪佩全很是吃惊,但他也不再言语,只是摸的时候将所有思想都集中在手部,认知手指的触感。
夹竹桃的根径不粗,节节绊绊的很多,更生累月的缠绕在一起,又深又密,汪佩全用力扒开外面的根径,手往深处摸索。在摸了不知道多远的时候,突然,汪佩全的指部感觉到一个平面,为了确认,他用中指扩大摸索的范围,上上下下沿着平面滑行。稍倾,他平静的对着身后的乌木说,我摸到了。
拧亮手电筒,汪佩全和乌木将脑袋凑近那块地方,乌木又将夹竹桃往两边扒开了些,露出更多的平面。是一个木门,跟狗洞差不多大,掩藏在夹竹桃里,丝毫不会被发现。经过泥土,水气的侵蚀,木门几近腐烂,用手轻轻一推,便露出后面又黑又深的洞。乌木打头,两个人依次爬进洞里,地面是泥土,又湿又冷,汪佩全爬了一会就腰酸发涨,问前面的乌木,还有多远,不会就是个狗洞吧。乌木说,快到了。话音刚落,乌木手中的电筒光陡然跌进一块下陷的黑洞。爬到面前,汪佩全才知道这是个梯井一样的洞,延着铁制的扶梯,两人一前一后下到井里。井底很窄,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井壁里有个木门,居然没有腐烂,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乌木推开那扇门,汪佩全跟着走进去。一个宽大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 以下内容于 2008-02-18 14:52:02 追加 -----========
没有更多的照明,乌木和汪佩全各自用手电四下照着打量。类似一间书房,有书桌和宽尺椅子,文件橱占了小半个墙面,里面似乎放满了东西。一张床挨着另一边的墙,床是空的,铺着木板。摸摸墙面,没有任何机关和暗门,屋里也再无多余的摆设。汪佩全拉开文件橱翻看,全是旧报刊,没有任何突出的新闻,但文字里有9和7的地方全被毛笔单圈了出来。汪佩全叫乌木过来看看,乌木瞅了一眼,然后说,这就是那个神秘组织的名称。97?还是79?汪佩全讶异,怎么会有这么怪名的组织,这两个数字又有什么含义呢。乌木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这才拉你来找线索啊。一边说,一边摸摸这摸摸那,试图发现新的东西。
在房间里徒劳的转了半天,就差挖地三尺,汪佩全和乌木什么也没再发现,除了圈着9和7的那堆尚且还不知道有何意义的旧报纸。乌木举起手电凑近手腕看了下时间,说,天快亮了,我们先上去,被晨练的校工发现这里就不好了。于是,两人按原路一前一后上梯井,又爬出狗洞。把夹竹桃重新整理好,挡住那道小门。夏季天光日长,果然,东方已经渐渐泛白,不远处小径尽头的路灯燃着丁点淡黄也像是要黯淡下去似的。汪佩全困意来袭,身边的乌木也是脸色发青,略显疲劳。两人相揩走出小径,在操场告别。乌木叮嘱,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汪佩全答应着,转身往宿舍走。乌木又追上来,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正方形木盒塞给汪佩全,意味深长的说,这个给你,是我们行动的代号。
困的五迷三倒的汪佩全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多,躺在床上想了会昨晚的经历,觉得挺不可思议。这样的发现落到自己头上,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寻求真相的青年人,同时也在为自己的前途铺路。又想起,临分别前乌木给他的那个小木盒。从枕头底下掏出木盒,普通的工艺,盒盖被铜按扣拧在盒身上。汪佩全打开按扣,揭开盒盖,掉出一枚金币。汪佩全坐起来,金币躺在掌心,光泽幽暗,质地敦厚。正面刻着花纹,反面是两个数字97。
一整天,汪佩全都被金币困挠着。忽而想想乌木说的神秘社团,忽而想到夹竹桃小径里的暗室,然后又想着乌木最后对他说的,这是我们行动的代号。什么时候,他和乌木的事情成为一个具有代号,感觉很有规模的一个行动了?想找乌木问仔细,又不知道上哪去找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教师办公室里整理班级新学年兴趣小组的成员名单。整幢楼只有汪佩全和值班的两位先生,他们俩在另间办公室走围棋,除了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外,两人对奕异常安静。汪佩全投入的做着事情,没留意有人进来,并且坐在他写字的桌子另一边。猛然抬起头,汪佩全突然看到面前的妇人,心里一惊。她冲他微笑,抱歉的说,我看你专心在忙,便没喊你,就先进来了。喔,没关系。汪佩全保持冷静,站起身,问,喝水吗?一边走到门口的方桌上去拿起水瓶倒了一茶杯白水,端到妇人面前。妇人接过,说了声谢谢。见汪佩全看着自己,妇人又微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说,是这样的。昨天我来过校务处了,也问了值班的先生关于校长楼改造的事情。具体工程准备在开学以后动工,离开学也不到一个月了,实际上开学前很多事就能着手做起来,我闲着等开学,趁此机会就在学校多呆呆。说完,目光似笑非笑迎向汪佩全,仿佛在问这样的理由充分吗?汪佩全顿感窘意,埋下头,重新做起手里的事。
妇人一直坐在汪佩全对面,也不言语。下围棋的两位先生临近傍晚过来转转,和妇人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回家,临走叮嘱汪佩全送耿先生到市里的某某宾馆。他们口中的耿先生便是这位妇人。做完事后,汪佩全陪同妇人在学校转了半圈,便送妇人出校门去旅社。一路上,妇人介绍自己在美国是一名大学教师。汪佩全便也尊称她为耿先生。到了旅社门口,耿先生说,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汪同学。请汪佩全同她一起上楼。进了房间,耿先生从行李包里拿出一罐饮料递给汪佩全,笑着说,这是咖啡,你尝尝。汪佩全握在手中,没好意思喝。耿先生也不勉强。拉过凳子,坐到汪佩全的对面。她说,我昨天就听说你是学校里成绩最优秀的学生,而且经常在校务处帮忙。现在学校放假,很多情况我也没法了解。关于老校长……有过一些传言,这些传言不知是真是假,我此次来就是想弄清楚。停了一停,又说,学校要改造校长楼,有些秘密怕会被敞开。你知道的,老校长家族庞大,哪个大家系能没点秘密呢。我是希望,赶在学校动工前,把这个秘密找出来。如果无伤大雅,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有伤风化,我希望就手掩埋掉。这也是老校长的遗愿。空气里出现僵局,汪佩全没有接话茬,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耿先生递来一张花花绿绿的纸,汪佩全看了一下,是一所学校的宣传单。耿先生说,这就是我执教的学校。如果你肯帮我这个忙,我可以送你出去留学,负担所有的费用。这个诱惑太大了,比起邮政局的承诺,汪佩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的看着耿先生,下意识的点点头,说,我愿意。
回到学校,汪佩全陷入极大的矛盾。一边是乌木一边是耿先生,两人既是亲戚,又似乎不晓得对方的也在这所学校,怀有同样的目的,而且找的帮手是同一个学生。究竟该帮谁,汪佩全拿不定主意。而且他也吃不准,这两人到底是不是同条战线,还是各自为政。但既然目的是相同的,汪佩全脑中灵光一闪,不如我自己去找到秘密,然后再决定,这个秘密应该归谁所有。
夏季渐渐偏向末期,下半夜已经偶有露水。汪佩全半夜突然醒来,躺在床上睁了会眼睛。待完全清醒后,他穿衣下床,拉开门悄然走出去。不消一会,汪佩全就来到夹竹桃小径。月色还是那般清透,星辰隐在云里,今夜的能见度比昨晚更差。汪佩全没有犹豫,快步走进小径,来到昨天的方位,凭着记忆在夹竹桃根径里摸,很快就摸到了小门。他为避免凉气和划伤,特意穿了长袖长裤,手电筒夹在裤腰上。推开门,他猫腰爬进洞里,快速爬到梯井后,他掉转了身又爬回洞口,伸手从里将小门关上。然后再倒退的返回去,顺着梯井下到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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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的房间仍然是原样,没有丝毫变化。汪佩全东摸西摸,眼光最后落在墙边的床板上。有种床铺是空心的,上面铺木板,中间还能囤衣物。汪佩全抱着试试的心态用手敲了敲床铺上的木板,咚咚咚……声音发空,果然——床中间是空的!汪佩全为自己的发现高兴,同时也泛起一丝疑惑,这个床板是空心的乌木怎么没有发现。顾不上多想,汪佩全揭起最中间的木板,一阵阴风从床底扑面而来,汪佩全屏气凝神,一鼓作气将余下的木板全部揭开——一条深不可测的通道,在手电筒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现,仿佛是通往地狱之门。耳畔荡着呼呼的风声,风从地道卷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安静,深不可测的安静。汪佩全几乎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了。他坐在通道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前面说过,汪佩全是个具有高度敏感的人,哪怕他的心思再混乱,内心再挣扎,他的耳朵还是清晰的捕捉到一个声音!那是,小石子在地面滚了几滚,从通道的深处传来,很快又被风声淹没。
通道里有人!汪佩全警觉起来。可是,会是谁呢?乌木?不管是谁!感受到通道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汪佩全便不再觉得这条漆黑甬长,情况不明的通道有那么可怕了。他放轻脚步沿着向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前。
随着汪佩全手中那点微暗的光柱被通道深处一点点吞没,房间里又恢复最初的黑暗与安静。连通道里卷来的那阵风都被带走了似的,此刻的暗室比坟墓还要静,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仿佛不存在于世上,像一个吞噬与毁灭的黑洞……突然,一个冷静的声音撕开这份恐惧。一字一句,她说,他已经去了。另一个声音出现,他说,到目前为止,计划都是完美的。第一个声音冷哼一下,说道,不到最后,都不能大意。第二个声音感受到来自第一个声音的压力,他很快收起那份小得意,顺着说,是的。两束手电的光柱交叉投进屋里,光柱的起源分别被两个人握着,一男一女,年龄相差无几。两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床边,用电筒照了照深不可测的通道。一阵阴风从通道深处袭来,乌木和耿先生并排站着,看着那条通道,灯光边缘晃动着两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撕扯开又合并拢。耿先生几乎纹丝没动的点了一下头,乌木感应到了,放下手中的电筒,弯下腰用力抬起木板,盖住通道,最后一块木板也合严的时候,阴风倏然中止,房间里重新涌起暖暖的地窖似的温度。乌木还没停手,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寸长的铁丁,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铁榔头。砰!砰!砰!铁钉将木板和床沿死死钉牢在一起,声音回荡在暗室的四壁,撞来撞去。声音也撞向地道深处,每一声,都像砸在心脏上那样有力。 ========----- 以下内容于 2008-02-19 14:14:53 追加 -----========
第三章 陆梅,陆梅
荫磊追踪97案件头绪全无,除了手里那把红伞。总是这样,无头案件不会完全没有线索,但线索零零落落,有许多模棱两可的依据存在,却又找不到任何真凭实据。神秘的老人再也没有出现,那辆来无影去无踪的97路公交车也再没有谁见到过。公交车司机陆梅仍然挂在失踪人口的名单下,按照国家规定,失踪到一定年限以后,家人可以申报该人已死亡。但陆梅的家人始终没来公共安全专家局办理此事。负责卷宗档案的荫磊很能理解陆梅父母的心情,生不见人死也要见尸,就这样报了死亡,好比内心已经判定唯一的女儿不在人世一样,让花甲父母很难接受。
好像找平日里东西,明明就在手边,想找的时候拼命也找不到,而放下这件事的时候,东西又出现了。荫磊将心里的疑团丢下,两个多月全力忙着局里的优秀案件评选活动。活动分为宣传,优秀警官演讲,案例分析,最后表彰。在报上来的十多个案件里,最受人关注的是前年底破的灭门案,外来户一家三口死在租住房内,负责破案的几个警官里有一位因为罪犯的武力反抗被刀片划断颈部大动脉,英勇牺牲。局里格外重视这个案件,表彰会上请来牺牲警员的家属上台领奖,并且将局里每个人捐助的爱心款送到了家属的手上。会后,局领导陪同家属去给牺牲的警官扫墓,作为活动的主要负责,荫磊也跟随其后一同前往保觉寺。
未值清明,公墓冷冷清清。一行人在英雄墓前敬献花圈,局领导又安慰了家属几句。三三两两也就从公墓返回,荫磊默默想着前两月的晚上在公墓拣到红雨伞,走在最后面。到公墓门口的时候,保安叫住荫磊,递给他一个信封。说刚才有个女人送来的,特意交待给荫警官。荫磊问,送信的人呢。保安说,走啦。荫磊上车后拆开信封,掉出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晚上十点公墓门口见。落款人是,陆梅。荫磊将纸条团成小球,握在手心,脑袋高速运转起来,脸上不动声色。
入夜十点,保觉寺公墓门前缓缓走来一个人。小雨是黄昏时分落下的,一直未曾停止,沙沙沙,落在树叶上,打湿了路人的鞋。这个人穿着雨衣,帽檐遮住脸庞,双手插在雨衣的兜里,脚步不紧不慢。离公墓门口还有十公分左右,他停下来,站在树下,从口袋掏出一支烟,点燃。烟头微微发着红光,时明时暗,在郊区公路边,像一双隐藏的眼睛。正是来赴约的荫磊,没向局里汇报是因为他觉得此事还有蹊跷,有谁恶作剧也不一定,贸然汇报上去倒显得他遇事不沉稳,没有刑侦人员的判断力。
十点过五分,一把雨伞出现在荫磊的视线里。路灯模糊,能见度很低,撑伞的人低着头,荫磊从她的走路姿势和体态判断出是位女性。走到荫磊身边的时候,来人停住脚步,侧脸对着荫磊,目光望向前方,她说,荫警官,你好。荫磊丢掉烟,鞋尖在烟头上碾了碾。一边问,你是陆梅?女人转过脸来,对荫磊一笑,说,我是陆梅。昏暗的路灯下,雨丝连织成网,网里,圆眼圆脸,嘴唇微微嘟起,正是失踪档案里照片上的陆梅一模一样。荫磊还未来及发问,陆梅伸手拉了一把荫磊,语气很急的说,跟我走。怀着种种疑问,荫磊跟随陆梅继续往西走,过了保觉寺公墓,两人又在雨里急行了十多分钟,来到一所学校的门前。阔大的正门上方悬着校名的匾额——郁市技术学院。荫磊不知道这所学校和陆梅的失踪有什么关系,陆梅转过身,面对荫磊,她说,荫警官,学校里有个惊人的秘密,关于一个神秘的社团。你想知道的公墓骨灰盒失窃案和97路公交车以及我为什么失踪,都和这个社团有关。
陆梅坚持不肯告诉荫磊她住在哪里,这三年又去了哪里。她只是强调,荫磊解开了社团的谜,所有的真相都会水落石出了。坐最后一班郊区车返回市区,坐在荫磊身边的陆梅微微蹙着眉头,不发一语。荫磊悄悄的观察她,案卷上三年前陆梅的年龄应该是二十刚出头,三年后的陆梅比照片上多出几分沧桑。车刚进城,陆梅就下车了,荫磊没有追上去,怕操之过急反而欲速不达。陆梅答应三天后再与荫磊联系,两人就此告别。
现在荫磊的心思里又多了一个郁市技术学院神秘社团的事情。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到单位查找资料。翻来找去,关于郁市技术学院的资料只有一份,五十年前学校曾报案失踪了一名学生,叫汪佩全。学生照片是黑白的,一直压在小山似的卷宗里,照片已经泛黄了。荫磊看着模糊的眉眼,竟感觉似曾见过。抓着这份疑惑,荫磊费尽心思寻找脑海里有印象的人。想到公墓的时候,荫磊一下连接起来,是了!就是那个神秘的老头!刻不容缓,荫磊复印了一份汪佩生失踪的报案记录立即赶往郁市技术学院。
校务处主任接待了荫磊,他看了看那份报案记录,便让负责档案管理的人员找找学校当年记录此事的资料。很快,几份资料送到郁磊手上,汪佩全,男,18岁,上田村人,于XX年夏季暑假失踪。夹在下面的是汪佩全当年的成绩单,这是个成绩优异却家境贫困的学生,空余时间经常到校务处帮忙打杂,赚些微薄的生活费。学生照片上的汪佩全略显老态,比起同龄人多了几分成熟。同时找来的还有门房老头,主任介绍,学校当年的教师都退休了,只有这个门房师傅是五十年内唯一没有离校的人。门房老头回忆,说,汪佩全在教师和同学的印象里不是很深,因为这孩子少言少语,也不跟什么人来往,除了闷头学习就是闷头做事。所以失踪了之后,谁也不敢判断他究竟是死是活,或是去了哪里。荫磊问,那汪佩全的父母呢。门房老头说,那就不知道了,学校派人去过他家,他还有四个弟妹,父母悲伤过度,但也没有办法。农民嘛,能有什么辙想,孩子失踪,死活不知,这么多年了,要活着早出现了。唉。
放下汪佩全的资料,荫磊又问主任,那关于学校曾有过一个神秘社团的事,您知道吗。主任没想到荫磊会问这个话题,怔了怔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打发门房师傅先回去,然后关上办公室门,坐下后,他问荫磊,这件事,你是从哪听说的。荫磊扯了一个谎,说有个表弟前年从郁市技术学院毕业,老早以前听他提的。主任没有回应,坐在位置上想了会,他说,你等等。从皮带上取下钥匙串,他打开办公桌下面的一个抽屉柜,弯下腰翻了一会,拿出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交到荫磊手上,他说,关于97社团,只有这点资料。我曾经也在校内调查过,但没有更多的线索。荫磊抽出几张薄薄的纸,一张照片夹在纸里掉到办公桌上。荫磊拿起来,是个年约三十多岁的妇人,端庄大方,照片背后签着一个女性的英文名,想来应该是照片主人的名字。主任说,这是创办这所学校的老校长的孙女,姓耿。社团的事就是她和老校长的另一个后辈传出来的。当年校长楼改造,打电话到美国询问老校长家属的意见,他们俩就先后来到学校作为家属代表,并且也资助了一部分改造的资金。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起,主任接过电话,对荫磊抱歉的说,有个会议要去参加。荫磊问,能不能把这些资料带回局里研究一下。主任想了想,同意了,但要求荫磊尽快送还,因为学校也要存档的。荫磊答应了,随同主任一起离开。
荫磊没回局里,进家以后直奔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抽出资料,开始认真的看。第一张纸上是一份通知。97社团通知:个人研究,科学爱好,天文地理,文学奇异,无所不可,畅所欲言。现召集相同兴趣人士参加,不收取分文费用,不谈论go-vern-ment及政治,不参与社会活动,不设任何入会条件,另团员每月每户补贴一斤米。发起人:耿复昌 活动时间:每周三晚八时 校长楼
97社团创建人耿复昌生平:祖籍郁县,生于1878年9月7日。耿家为郁县织绵大户,耿复昌出生前,家族日渐衰败。24岁耿复昌随同家人迁至上海,后又去往美国。1938年举家迁回创建中学,1955年殁,享年77岁。
关于耿复昌个人介绍的那段是用钢笔写的,而通知是毛笔写的小楷。想来个人生平应该是家属后添上去的,荫磊将纸放在一边,看第二张。第二张纸上密密麻麻约有十来个人名,除去耿复昌外,其他应该都是其社团成员。人名下的空白处画有两幅图案,一幅是花纹,一幅是数字97。看上去像是钱币的正反两面,荫磊研究了一会,觉得这应该是社团徽章的设计草图。这位老华侨还真是多才多艺,居然连徽章都会设计。
最后一张纸是一封信。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荫磊快速浏览下去。关于社团,我们有几点疑问,特写信与您,望得以解释。1.之前所说入会勿需任何条件,如今为何要求只有家中有男丁者方可。2.为何王家二儿子参会留宿后,第二日失踪,报案却无任何线索。3.前日有会员将金币拿去当铺抵押换钱救病,您得知后竟然勒令他退还徽章,否则以偷窃罪报案。4.为何密室内会时有听到孩童哭喊?您若不给予合理解释,我们当报案以探究竟。落款是三个人名。信的末端有几行钢笔字,和之前第一张生平介绍的字迹相同。字意是,听其祖母回忆,当年初始创建社团其实是慈善机构的形式一来帮助困难的农户,二来利用晚间给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普及初级知识,后因场地过小,所以只收留了部分成员,并不是像他们误会的那般只收家中有男丁者。王家二儿子失踪是在第二日的放学后,当地警局有备案,不再解释。徽章是祖父精心设计,得知被当掉,也是一时之气勒令退回,事后也没有再行追究。孩童哭喊,祖父祖母及学校教员从来无人听说,只能当以讹传讹处置。落款:耿琴。
看完几张资料,天已擦黑。荫磊没顾上吃饭,出门直奔局里。到达单位,下班时间早过,除了值班留守,其他人回家的回家,吃饭的吃饭去了。荫磊翻查几十年前失踪人口报案,尤如大海捞针,何况,局里早已搬迁多次,有部分资料遗失也是正常的。最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王家老二当年失踪报案的线索。荫磊觉得这件事越来越离奇,线索层出不穷,却又个个都是断头路。现在来看,唯一能进行下去的线索只能在陆梅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