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好的成长小说 《在你我之间》【连载】【05-15更新】
-
荆雀
楼主
-
1.日常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女主人与客人们共享悠闲时光。气氛很轻松也很平顺。话题繁多。神情温厚。每个人的大概位置基本平行。肩膀贴近墙上白绿色之间的分界线,仿佛正好取代绿漆支撑起那片宽大的空白。脚边掉落了零星的果皮纸屑,如此地面也显得热闹活跃。头上高处还悬挂了椭圆形的石英钟,屏条式书画,特制的古代剑器。但有几个黑沉沉的小洞还残留在屋顶,总令人内心微感不安。毕竟还没什么持久的场面,那些吵闹争端虽然多以类似的方式结束,却不一定再从何时开始。
面对一时无法恢复的破碎空荡,琛琛常联想起自己那个冷清的家庭。一个人看着妈妈默默地打扫屋子。深夜偶尔醒来,外边的车辆轰隆驶过,墙上的窗形光影缓慢滑去,当年的挂历随之一闪,忽然真切无比,又消隐在长久的怅惘中……
沙发尚有几片温热。旁边房内的鼾声提醒他此处不同。真是一个难受又舒服的鼻子。为何从不是醉倒在外,而一定要赶回来发作呢。既然大家一直在劝,一定是该劝的,但他又实在无心行动,只怕姥爷闹得殃及无辜,姥姥又从不妥协,在远处越骂越激愤,仿佛以后再也不可能有说话的心情。
但人们依然热情相聚,很少有什么地方能如这里一般宾客不绝。有时姥姥自己的心事也会成为劝慰妈妈的素材,对大家说:
“先看我这儿吧。我是真难啊。看你自己这爸什么脾气,你还不知足呢。你爸能有荣青的半分我也感谢天地了。谁不说荣青老实,他能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得了,我和你爸打了一辈子,不也这么过来了吗?其实你爸也没别的,就他这爱喝我受不了。而他喜欢什么样的呢,他喜欢温柔的,日本式的,一回家恨不得给他跪下,我可来不了那个(有人在笑)。‘人无千日好’,这都是在论的,别为小事伤了感情。何况你们还有琛琛呢,多好的孩子,为这么好的孩子你们也得,要是我,他再怎么我也得好好过啊……”
人们所说似乎也在印证姥姥的正确。琛琛无所忧虑,对各种褒奖一向平淡置之,只感到某些属于自己,却不稳定的东西需要护理。尽管他的才智不断增大父母的信心,但他们久后回忆,也省悟到不论儿子的状况如何,他们都会争取离开,只是早晚的机遇不同而已。谁知有无更大的幸运在后呢,一切听说是为了他?他好奇地往外走。阳光微烫,越过院内婉转的树荫,街门口一片耀眼的白亮。
========----- 以下内容于 2008-01-18 04:33:06 追加 -----========
2.遭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自从工厂迁到山村,彭澜初的生存法则就更明显地证明为下贱低落的。这不是一个判定尊卑荣辱的时刻。不知人们的地位是显得高于四周,还是逊于远方。然而人们可能因为淡薄名利,而更加注重轻松的享乐,却又没什么特别的喜悦快乐。孤立阴私者借以自慰的自由傲慢已难为继。大概受人鄙夷冷落并不是一种值得骄傲的独立。有人享乐就得有人牺牲。即便再麻木的人也会感到强烈的讽刺。彭澜初可能就是属于这个山村的种族群落,供人们远远地歧视讥笑而已。野蛮人的坚强壮大只是因为对现世所需甚少。而彭澜初的情况可能还要更糟一些。虽然退休后明确表示瞧不起这个山村,似乎还是向往大城市的温和,然而回到城市,就只能依靠暂住证在郊区租间农舍,靠路边摆摊卖烟为生。贫乏苍白的生活仍然未变,倒也算平淡寂然的生活。彭澜初旧社会时曾有一个煊赫的家世,大概还在走封建贵族的灭亡路线。作为琛琛的另一个家庭,人际交往范围仅只等于家庭成员的数目本身。邰建昌和彭澜初。邰建昌连望族的家谱也不存在,虽自幼参军,立过战功,却未扶摇于权位,解放后听从彭澜初的差遣,退出军事学校,转业进大型工厂,为了多赚一些开销。彭澜初名声恶劣,一幅阴闭的德性,又显得老实巴交,颇通欺软怕硬之道。望着两位老人空寂苍白而又不以为然的走动,时光好像倒退了千万年。质询这种生活为什么存在和质询原始人的生存目的一样艰巨困难。然而邰琛又感到分外的自由。因为假如真的可以回到过去,跨过穿越时光的射线,一步迈过一千年,那么现代文明的许多成果就可以无负担的享用了。这正是彭澜初家使城市显得既充满诱惑又可以放松的特质所在。琛琛恰恰是懵懂于名利,无所谓事业之人。他一再坚持家庭就是名门望族,无需儿女打拼的。不知邰琛父母来到这个家庭作客有没有这种优越感。而琛琛继而来到这里,会不会又对父母产生反讽的效应。
母亲乔烨的户口虽然调回城市,但琛琛和父亲的户口却没着落了。琛琛难以接受彭澜初是家内吵闹的挑拨离间者的传言。因为挑拨者似乎对于自身利益的丧失一无所知。彭澜初羡慕有钱人的有钱,同时自毁着赚大钱的可能。作为需求越来越少的老人,她越来越显示出根本无能培养优秀儿女的本钱。邰建昌倒有一些刚烈的贞节性,这也就是寥寥几人还能打得起来的一些因素。
琛琛父母的社会竞争力立即受到家庭的制约。父亲一反温柔和顺,有时俨然成为一个打手或者农夫。母亲时而不正常的和颜悦色,时而加剧的过激暴躁。是不是就是要分离呢。不就是要分离吗。难道母亲不能走吗。父母毕竟是有经济基础的。
母亲一次次拉着他跑出外乱走,他们既不阻拦也不着慌。那么就分离吧。没有人存在挑动的责任,何不以离散自豪。难道他不是因为鄙视这里而来寻欢游乐的吗?他不再为母亲担心了,甚至期待又一次无情的吵闹,并直接要求回到那里,而不再回这里。至于重点小学,就只有一两个值得怀念的人,算什么奉迎。
母亲竟然笑了。她还打算反复来去?纵然她是有原则的,他可受不了这份烦扰,必须向那个人证明,分开并不如她以为的那么艰难。可惜父亲早已失去值得亲近的感觉。现在父亲如何看待呢。无所谓。
时隔几月,琛琛又回到这个时代。大型工厂似乎对贫富分界做出全新的阐释。大概即便地处偏僻,发展势头渐弱,广大员工也没多少人有意闯荡旧城了。琛琛和大家虽缺少联系,却并不显得疏远。母亲依然不肯在此安居,人们认为理所应当,反而比较支持她回城市工作。和母亲对调户口的那个女人先前从事于铜管厂。琛琛希望来这里的人还有更具意义的目的,实际听说那个女人只是贴了征求几万元好处费的小广告而已。万元户已属难得了,她欣然来到这个汽车制造厂,和新同事们打成一片。琛琛从未和她说过话,只觉得她很可能找到一个遥远的乐园。
姥爷已在去往市镇的路上买了一块地,开起汽车修理厂,更少在家了。人们虽然没什么欢迎的气息,但琛琛何需太亲近的关系。他确定了一种感觉,为此多么高兴地庆贺自己。他不愿意待在奶奶家,而他们既无能和睦,又无能阻止破裂,这是他的胜利所在。
但是时日长远,他忽然感到那一边没什么悲恸反应,认错的表示,更诧异这边没人建议他见一见过去的小朋友。他开始好奇甚至不安,又感到自己不应抱着占便宜的目的前往老人家去,应该——向苦难和愚昧战斗!
亲戚略多便显得情况严重了。人们为远方的沉寂感到尴尬。这时杨锡龄说道:“嗨,这回看着的吧,不是荣青和他爹妈没完,就是彭澜初没跟荣青说什么好话。”
“哎——”亲戚们满足赞同了。琛琛认为人们还是倾向于挽留他的。
突然就又看见母亲了。令人烦感而又担忧的蓬头垢面,自从奶奶家的分崩,再到姥姥家的奔波分别,琛琛几乎不认识母亲了,竟有些惧怕这是一个不利于母亲的境地,进而不利于母亲对自己的态度。然而母亲乔烨表情随和了很多,洗几把脸,一下子就说到那天的事:
“荣青上厂子找我去了,那么多人在呢,他就真拉得下脸来进去叫我,把我叫到一边儿,还说什么:‘我可带着刀呢啊!’”说得她自己直笑。
“是啊?都这样儿啦?”杨锡龄吃惊地低声说,“也是啊,他能不着急他自己儿子吗,你想把人带走,人家是亲父子,他为了他能和你拼命。”
“荣青是对琛琛不错,这么多年对我也不错,但是他就不理解我,有他奶奶在旁边儿,我根本就没一个安全感。老丫挺的阴阳怪气,不吭不哈,还老怪别人不理她。还有他爷爷,那老王八蛋,平常什么好听说什么,完了转眼就不认人。老太太一说完什么,老头儿马上就能跟你翻脸。要不说他们再好一点儿我也凑合了,都那么困难,又为了孩子。可你就是不行,就是过不下去。其实荣青为难,我也知道。但人家最后还是听他妈的,哎呀!我早恨疯了他们一个个的了。”
“唉。那边儿也是他妈,你对自己儿子什么感情?荣青老实孝顺,那都是出了名儿的。他对你对孩子也都是万里挑一的。我就说,你以后和琛琛,和荣青话多点儿,别光让他奶奶一个人胡说八道。”
“啊?您说的轻巧,那是那么回事儿吗?他再怎么也得听他妈的,那是他妈,他怎么不轰他妈滚蛋啊?”
……又是说到很晚才渐止息。两位老人决定第二天起程,送他们前去。这些人居然欣幸于那一边的重视,却为什么没出现抢夺抚养权的局面。他不能对人示好吗,究竟能不能对亲人表示感情。
“妈的我带着刀子……”杨锡龄尚存几分怒气,有些诙谐地把水果刀揣进衣兜,半开玩笑地说,“不行跟他们霍了命的。”
在场者本来为事情趋于化解而放松,听到这些就又笑了起来,劝她几句。
但又出乎人们所料,久未逢面的邰建昌专程赶回来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乔烨开门时意外地一晃,勉强笑了笑,暂时没什么可说。
邰建昌的变化不大,脸上有股英锐之气,而又趋于圆滑、迟钝。似乎因为涣散,又似乎出自沉稳。
简略的寒暄后,便差不多是杨锡龄一人在说话了。她的水果刀还未取出,就审时度势,眼袋笑得微微鼓起一些,转而客情说:
“啊,是您啊。您还亲自来了。瞧我们这儿,正要把您孙子送回去呢,您就来了,真是没想到,快您请坐。这些天我一直说,烨子年轻,不懂事,在那儿给您添乱。但我也不是说点儿啊,您那儿确实也有不太合适的地方,从来一方面的绝对打不起来,但凡哪一方能迁就忍让一点儿,一家人日子绝对到不了这个份儿上,您说是不是。”
邰建昌嗯了几声,随声附和。
“唉,所以说啊。现在好了,打架归打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过去的?他们两口子以后和睦和好,把家完全扛起来,不是咱们做父母的最大心愿吗。还是您想得周到,我们也省得跑腿了,就在这儿跟您说清楚了吧,我们也没别的希望,就是想您那边儿能够一天比一天和谐美满。再一个说,大人这么闹,关键害了孩子,正在身心发展的时候,多重要啊。我们倒想儿女子孙围在身边呢,哪儿有您老两口那么大的福气,您看我们自己的儿子,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有时候都不回来,我们能说什么,您和老彭多幸福啊。”
邰建昌也顺这边随口说:“是。为这我和他奶奶吵过好几回了。小老太太就是爱咧咧。”
杨锡龄忙说:
“不,这可不好。您和他奶奶可别这样,我最知道烨子是什么样的人,她过去和我还老闹殃子呢。她准有她不对的地方,做父母的我们也是管教不严,可是已经这样了,也实在是没办法,怎么说呢,您以后对她多包涵!别跟她一般见识!还有,一定告诉荣青,千万别再动手了,哪儿有那么打人的,那回撩起衣服一看,整片整片的青紫,多让人心疼啊。”
“对。这以后都得注意。”邰建昌低眼说,“荣青就是打小淘气惯了,谁都管不住,他奶奶更管不住,有一回他奶奶进去劝架,还让荣青把眼睛打了,一连肿好几天,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小烨子脾气也怪,我和他奶奶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生气了,也不吃饭,谁叫都不去吃,也不是和荣青闹什么毛病。”
“是她就是这怪脾气,那么多年来我也看惯了,以后咱们都得时常联系着点儿,有什么问题共同解决,就是条件太差了,也没个电话,写信也成啊,反正他们俩有什么事儿您就全告诉我们吧。”
于是又经过一昼夜的车程,途中邰建昌关切地问了乔烨几句,两人逐渐话又多了起来,如过去那样彼此快慰得哈哈大笑。
邰荣青重新看到儿子,感情无所保留地流露了片刻,恢复常态的过程中轻声责问他怎么不懂事,就那么走了。
琛琛不能自已,不知心口夹杂的什么,既有委屈也像失望,含起郁热的泪珠。
“以后别跟她走了,啊。”
琛琛只好应了一声。
“你少废话,该走还是走。”乔烨乐呵地说。
“你走你的!”
乔烨加大力气地笑了笑。
小别的亲热很快消散。邰琛一直费解亲人中的善恶强弱,名利是非。虽不愿计较,但实在难以接受过于显著的差别。奶奶的职责是什么,奶奶的大众形象是什么。邰琛但只给彭澜初一个奶奶的定义而已。假如人类生存的意义还体现于和动物的区别这一点上,那么他实在看不出人类和动物有何区别。甚至动物尚有相似的构造和活动系统,人作为狗是辱没,狗作为人是魔鬼,而彭澜初者之流却好像人退化为兽或兽进化为人的一个魔力性的变化过程中受到打扰而凝固的一种畸形物种。就像寓言中一定要在规定日期内秘密施法变人的小狗不幸中途遭到打扰,只能扛着一个狗头作人。惟有大自然的进化力量可以避免的无端干扰却强加在人身之上。打扰狗怪的人可以是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的国王或者教皇。而彭澜初却似乎就是如此类别的命定复仇者,一再扮演的就是对人类无论进化或者退化的过程做出意料之内,而又情理之外的干扰刺激。这大概又可以归为世界观的问题。分开来看彭澜初实在无足轻重。但谁能亲身遭际于受人耻笑者的原态。生活朝狭隘封闭的方向前进,而几个人又只显得铁面冷硬,没什么挽回的情趣。又然而,不知彭澜初出于逃避责任,还是确乎有意加强团圆,她往往突然扭一下长脸,自以为厉害地狠狠兹出两个略有距离的大牙,尖声说:
“不是,那我整天这么辛苦干活儿不容易,这都为了谁呀?为我自己啊?我还能活几天,将来我和他爷爷一死这些都给谁剩下呀?”
根本没必要反驳这种自己矛盾的言论,但是又难以阻碍它的瓦解性。
烟生意扩大了一些,但还不能说当事者荣青得益于和家庭状况的关系密切。荣青似乎具有某种彻底的牺牲精神,除了上货用的汽车,没为自己买什么奢侈品。可惜牺牲就是别一种自私,其必然更少考虑他人利益得失,并对自己的微末需求顽固强硬。一个烟草店的营业者懒于周旋,又看重往来上货的荣青人品可靠,逐渐将店和执照低价租给他们。邰建昌在三轮车上制作的青色小房子随之弃置。琛琛倒是一向羡慕商人家的儿女,可以比较自由地攫取零售品。他虽害怕抽烟,却可以随便接触冷饮了。乔烨比较着重地说自己站在店内,生意更加兴旺,彭澜初却对此不屑一顾。她的怪异之处就是在旁人得意,高兴时,不肯轻易给以迎合。
最后一晚,琛琛在颠簸的自行车后座上强打精神。
路途比过去都漫长,但仍然没有目的。
车胎也瘪了,乔烨下来再推。她头不回脚不停,愤慨地说道:
“你说我要是没有你多好。他们一家子不是人揍的把我逼到什么地步。我要是没有你,大街上碰见他们我连正眼都不看他们一眼,我自己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多自由。可我就是有了你,又是这么个情况,我实在没法忍受他们,尤其是你奶奶,你瞧她那老狗操性,我再怎么忍耐也得有个限度,让他们左一次轰我右一次轰我,你妈不是下三滥!……”
她说得开始抽泣,隔了一会儿,忽然又坚毅得近乎残酷地说:
“琛琛,你记住我这句话,我非要让他们看看,我没有他们行不行,不靠他们行不行。你听我的,回去告诉你奶奶他们,就说:‘我妈说了,地球没了谁都能转!’所以啊……你也别怪我不管你了,我要是有个地方,也早把你接走了,但是我自己都顾不了,你又上着学,外头又这么乱,你还是先在你奶奶那儿凑合凑合吧。你是他们家的人,那再怎么也是你奶奶,她说你两句就说你两句,那儿有你爸,她也不会不给你饭吃,不给你衣服穿。你说咱们现在还能上哪儿。唉!没办法,还是得把你送回去,然后彻底把话和他们讲清楚了,明天早上我也就走了。你以后听话,多吃饭,多喝水,别老玩儿了,啊——”
她咳了一口痰,痛苦地哽咽。
琛琛愿相信主要错在奶奶这个长辈,但只要母亲在,日子——心灵就无法安逸。为何不怕奶奶却怕母亲?不论是谁对错,别了!死寂也是一种安宁,要走就走吧,干净干脆!母亲!她能自在,自己失去她也不完全伤痛。只是最好……别再回来了,别再互相见面!不要来回,反复,又打又吵了。他厌烦慌乱无助的处境,少一个吧,静一静!
乔烨也没向他们多说什么,只说没法过到一起,希望他们好好对待琛琛。但毕竟彭澜初这边的几个人,还不认为关系真要断绝。似乎乔烨离去多日仍是暂时。而且纵然不能不破散,他们也不在乎。因为他们放心地想:这个人如果想走,怎么留也留不住,她要是不想走呢,你再怎么轰她她都能回来。知道吗?
结果就逢一日,彭澜初飞速颠荡了一路的三轮车,赶回他们新租来的独门独院,停顿在荒芜的水池旁边,双手连拍双腿,似乎还很兴冲冲地叫喊道:
“哎——哟!你猜我看见谁喽!
“我看见乔烨啦!就在庆元那条街上!一开始我还以为看错啦,仔细一看就是她!我就骑着三轮偷偷跟着,她和一个男的走在一块儿呢!人家俩人就在街里住着呢,哎哟!就离咱们这么近哟,这么长时间愣没碰上嘿!”
“看见了吧!”荣青开车回来时,彭澜初又急转告说,“这是不是外边儿早就有男的了?要不怎么每次说走就能走呢?能没地方去吗?巴不得走呢,巴不得你轰她呢!还相信她呢!这人心早就变了,根本就没打算和你过日子!这不是吗,把孩子往你这儿一扔,自己和男的鬼混去了!一点儿不带错的,告诉你讲。人谁爱跟你啊,你真有多少钱也行,你有吗?这不是给她创造机会了吗,正好一脚把你踢了!”
她抬头抬眼,追着荣青看,又坐到屋里尖声叫骂。荣青沉闷地搬着烟箱子,忽然转身直走了几步,进到房门口叫:“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说这些她就能回来了!”
“不是——”彭澜初更气愤得口水挤压,“你怎么还想让她回来呢!人家都不要你了,抛弃你了,你怎么还想让她回来啊!”
“啊,是啊,让她走就走吧,走了你还说什么!”
“那我说说不行啊,这我憋多大的气啊!你说她是不是丧门星,害人精!有这样的吗?两口子打架轰滚蛋不是气话吗,这就不回来了?杨锡龄和乔远恒天天打,动刀动枪,怎么没离啊?嘁!这准又是她妈出的主意,不用说,肯定是她妈不让她回来啊。她能不听老杨的!乔烨为什么这么多事儿,这么多歪理,还不都是杨锡龄背后教的。杨锡龄还说什么我给你们挑拨,你们原先在那村儿里打过多少回,那也是我给挑的?我在那儿吗?躲到这儿来都没好日子过。
“嘁!瞧你自己,再瞧你儿子,变成这样儿,这一切和乔烨有关系没关系,都是她害的!这么小撇就给你,加重你的负担,她倒躲一边儿享清福去了!”
翌日晚,乔烨和那个人搬出原处之后,彭澜初和邰建昌也一同踩着漆黑的小路回家了。她冷淡中还带一层得意地说:
“她答应了。她说明天回来。我们和她说着,她就坐在她那沙发上,手里缠着她那个,就她那个盖沙发的东西,就那么缠在手上,完了这么低着头,说她明天回来。”
于是一家人不再多说什么,感到几分和暖的慰籍,但惊恐的回忆却再一次将琛琛定住,不知究竟期待什么,才能抑制内心的颤抖。似乎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尽管悲观的目的并不在此!
但无论如何推测,最多也只能是日后很小的一个环节。谁也想不到乔烨新居左近的机构竟欣然应允了她的咨询,于是为了办理孩子的户口,这几个人再次觌面相逢,只是距离那次约定已然推迟了两年。从此便若即若离,保持一种细雨介乎天地之间的关联。
邰琛不知户口的重要。但这些人又要有些态度上的转变了。若作为外地人而显得狂妄,身为本地人就又是清高了。邰琛已难分辨教师者的有些举动就是在赋予他实际特权。邰琛对学校失望,既畏惧而又鄙夷,大概让女教师感到隔空强 J似的霜雪威胁。即便邰琛学校成绩名列前茅,女教师却开始揪邰琛中队委的卫生委员职责问题,班上任何人扔的垃圾,不整齐的桌椅,都可以归纳为卫生委员不负责的案件。女教师似乎不好意思而又不得不撤销了中队委的职务,并指定了两位女生继续管理班级卫生。邰琛彻底放松了,后来班上的完全脏乱就是他偷偷祸害的。班主任感到一通尴尬,还是给了邰琛一个到办公室去认错的机会,而且恢复了邰琛的职位。小学之班主任一定是教语文课者。这位语文教师无论学生们犯了什么幼稚错误,还一定要以某种大是大非的排场教训之。写错一个字的罪名可以是“这要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可以给你打成反革命”。“过去是学生求着老师学,现在是老师求着学生学,还恨不得拿鞭子打着抽着才知道动弹!”不过后来语文教师就和数学教师温和地低声交谈,彼此认可性地,把邰琛调到第一排座位了。邰琛不知来意好歹,甚至以为又是一种反面page~ant。然而班主任不久就开始说:“你们这班真是染缸,来一个毁一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邰琛刚来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瞧让你们影响的!”女教师终于兴冲冲地发现邰琛板报图画高妙,笑呵呵说:“我刚才和办公室几个老师说了,真是沙子埋不住金子,你们环境再恶劣,钻石终究是钻石,就是要从沙子堆里升起来给你们看看!”
邰琛却认为反复变动的夸奖已不真诚。惟有逆境封闭无望中坚持奇特的孤立,方为确信。无论什么恶劣阻拦,也要在原始野蛮人类面前坚定自我,证明:我永远是我,不论在做什么,处于任何地位,我永远是我。虽然有可能他并不是在坚持个人尊严,而只是在扮演一种看似不变的人物角色。
他不认为受过恶劣影响,但已不愿对班主任诉说自己的欢胜。视野的开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