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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生意人,常年出差在外,平时不是正在路上奔波,就是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落脚。从零八年至今,我的生活,完全可以用“居无定所”来形容。


其实很多人无法理解,像我这样一个做银饰生意的人,为什么要天南海北地奔波,甚至连过年过节都没时间回家。尤其是老家的亲戚们,当他们得知我的银饰店不但不赚钱,而且还连年亏损时,每次我回到家,他们都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的确,我在市里是有一家规模很小的银饰店,但那家店仅仅是一个门面,我真正经营的行当,却和银饰没有一分一毛的关系。我做的这门生意,在我们那个行当被称为“尸棺生意”,说得简单点,就是和尸体、棺材有关。


这些年我经手的那些尸体,几乎没有一具是正常的,最常见的是一些阴尸、邪尸,也有常年被阴风洗涤,经历过多次尸变的古尸。尸体存在的年代越久远,尸变的次数越多,往往就越是难以处理。


说这门生意不凶险,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可如果我说自己从事着这样一门生意,更没有人会信,甚至会把我当成疯子。所以我也从没向那些亲戚解释过,而我的父母,这些年,他们为了帮我隐瞒这个秘密,一直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发表时间:2016-02-25 21: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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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02月25日 21:11:32
    去年年初我回老家,还有亲戚问我到底在做什么生意,还特意嘱咐我不要干违法的事,干净的钱能挣多少挣多少,不干净的钱千万别碰。对于此,我和我爸都无奈地笑了笑,但谁也没多说什么。 这件事发生后不久,父亲倾尽了所有积蓄,在市里买了一套七十平米的小居室,然后带着我妈,离开了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临搬家之前,父亲少有地拨通了我的电话,让我抽空回趟老家,看看还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当时我有事脱不开身,等事情彻底处理完,已经到了年关,我草草收拾了一下行李,从新疆赶火车回到了山东老家。 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已是深夜,除了村东头的几条狗看见我叫了几声外,没人知道我回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收拾什么,在家里东走走西看看,觉得以后用得着的,就放进行李箱里。当我翻找西屋里的旧箱子时,无意中发现了我初中时的日记本。 因为年久的缘故,日记本的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在本子中,还夹着一张同样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光线很暗的地窖,在地窖中央,横放着一口大红色的棺材,红得像血。在棺材表面,沾满了黑色的液体,那种液体非常粘稠,看上去就像是煮沸的沥青。 在这口棺材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他站立的姿势很不自然,手臂和双腿都是笔直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脸上的笑容异常僵硬。 虽然是彩色照片,但整张照片的颜色都很灰暗,就像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处理。 在别人眼里,这张照片也许有些诡异,但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却能感受到一份阔别多年的温暖。 如果不是偶然间看到了这张照片,或许我也不会写下这段往事,而之所以动笔,不仅仅是为了讲述,也是为了心中的一份记忆。 我师父说过,时间是个很厉害的东西,不管你这辈子经历过什么事,时间一长,大多都会渐渐淡忘。 日子久了,很多事,我怕我会忘记。 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师父,不是师傅,而是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其实,能和师父相遇,并最终接手了这样一门生意,是缘分,也是机缘,因为我出生在那样一个日子,生活在那样一个地方,还经历过那样一件事。 好了,过去的事终将过去,感慨无意,我就静下心来,聊一聊这些年的经历吧,只可惜有些事时隔太久,就算努力去回想,也只能模糊地想起一些片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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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02月25日 21:11:32
    去年年初我回老家,还有亲戚问我到底在做什么生意,还特意嘱咐我不要干违法的事,干净的钱能挣多少挣多少,不干净的钱千万别碰。对于此,我和我爸都无奈地笑了笑,但谁也没多说什么。 这件事发生后不久,父亲倾尽了所有积蓄,在市里买了一套七十平米的小居室,然后带着我妈,离开了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临搬家之前,父亲少有地拨通了我的电话,让我抽空回趟老家,看看还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当时我有事脱不开身,等事情彻底处理完,已经到了年关,我草草收拾了一下行李,从新疆赶火车回到了山东老家。 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已是深夜,除了村东头的几条狗看见我叫了几声外,没人知道我回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收拾什么,在家里东走走西看看,觉得以后用得着的,就放进行李箱里。当我翻找西屋里的旧箱子时,无意中发现了我初中时的日记本。 因为年久的缘故,日记本的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在本子中,还夹着一张同样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光线很暗的地窖,在地窖中央,横放着一口大红色的棺材,红得像血。在棺材表面,沾满了黑色的液体,那种液体非常粘稠,看上去就像是煮沸的沥青。 在这口棺材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他站立的姿势很不自然,手臂和双腿都是笔直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脸上的笑容异常僵硬。 虽然是彩色照片,但整张照片的颜色都很灰暗,就像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处理。 在别人眼里,这张照片也许有些诡异,但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却能感受到一份阔别多年的温暖。 如果不是偶然间看到了这张照片,或许我也不会写下这段往事,而之所以动笔,不仅仅是为了讲述,也是为了心中的一份记忆。 我师父说过,时间是个很厉害的东西,不管你这辈子经历过什么事,时间一长,大多都会渐渐淡忘。 日子久了,很多事,我怕我会忘记。 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师父,不是师傅,而是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其实,能和师父相遇,并最终接手了这样一门生意,是缘分,也是机缘,因为我出生在那样一个日子,生活在那样一个地方,还经历过那样一件事。 好了,过去的事终将过去,感慨无意,我就静下心来,聊一聊这些年的经历吧,只可惜有些事时隔太久,就算努力去回想,也只能模糊地想起一些片段了。
  • 2016年02月25日 21:24:41
    这排版,我也是醉了。
  • 2016年02月26日 11:06:18

        我出生于1987年九月初九,重阳节,我们家到我这一代是三代单传,父亲为我起名左康,希望我能健健康康地成长。


        听我妈说,我出生的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不偏不倚地照在床~上,加上那天又是重阳节,于是我爷爷就给我起了个小名:阳阳。


    可就是我出生的那天,患有严重高血压的爷爷因为高兴,多喝了两杯酒,结果突发脑溢血,在当天晚上突然离世。


    本来家里添了新丁,是件高兴的事,可爷爷的离世,却让一家人都沉浸在了深深的悲痛中。


    有人说我的八字带着双九,命太硬,一出生就克死了我爷爷。


    这种风言风语传到了我爸的耳朵里,我爸当时正忙着给爷爷发丧,没心思去理会。

  • 2016年02月26日 11:08:38

          可在十里八乡的农村,这种话传得非常快,到我爷爷下葬之后,关于我克死爷爷的流言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为了这件事,我爸和当初散播谣言的人大打出手,听我妈说还差点闹出人命。


          可谣言这种东西,止是止不住的。我爸是个很在意别人口舌的人,后来因为承受不住风言风语的压力,在我妈出了月子以后,他就带着我们娘俩搬进了厂子分配的宿舍。


          那也是我有生以来~经历的第一次搬家,不过那时候我还小,不可能有什么印象了。


          当时我爸还在橡胶厂上班,橡胶厂宿舍是一幢建于六十年代中期的筒子楼。


          我们一家三口就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里,做饭的灶台和厨具就摆在走廊里,厕所是公用的,一层楼东西两侧各有男厕和女厕,每天早上起来,都有很多人在厕所门前排队。


          在筒子楼的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天井,每到夏天,都会有很多人聚在那里打扑克,我记得有一年筒子楼里有人结婚,也是在天井办的酒席。


          而我也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他和我同岁,叫刘尚昂。从记事起,我就和刘尚昂在楼道上摸爬打闹,有时候也调皮捣蛋,在邻居家的锅里糊泥巴,往别家晾在天井的被子上洒水,这种事我们都干过。


          每次我们干坏事,都会有人到我们家来告状,我爸不怎么管我,我妈脾气暴,每次都在走廊上追着我打,打得我嗷嗷直叫。一般来说,我这边被打完,刘尚昂他爸就该拿他开练了。


          可我妈打我打得欢,一到刘尚昂挨揍,我妈都会到他们家去求情。那时候我就想,我肯定不是我妈亲生的。


          现在想想,从搬进筒子楼到我六岁之前,算是我们家过得最安稳的几年了。


          可就在我六岁那年,筒子楼里出事了。

  • 2016年02月26日 11:10:49

          那是刚入秋的一天早上,我妈早早起了床,在柜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我和我爸都被这阵响声给吵醒了,天还没亮,也就是四五点钟的样子,我爸打着哈欠问我妈:“你干么(我们那的人说方言,在说到“什么”这个词的时候,会自动将“什”省略掉)呢?这才几点,就弄这么大动静。”


          我妈一边翻着柜子一边说:“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有寒流,我给阳阳找几件厚衣裳。”


          眼看天色还早,我爸就让我再睡会,他则披上一件外套,独自出了门,刚开屋门的时候还忍不住骂了一声:“真他娘冷,快赶上冬天了。”


          我爸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做一件大事,就是蹲厕所,平时他起得晚,每次都要在厕所门前等很久,才能等到蹲位,今天一睁眼就急着出门,不用说,肯定是想趁着没人,先把大事解决了。


          那天的天气不但冷,风还大得出奇,我爸刚关上门,就有一股寒风将门重新吹开了,我妈赶紧站起身,一边将门重新关上,一边嘀咕着:“谁家大早上的点炉灶了,这么大的味道呢。”


          当时我迷迷糊糊的,没闻到什么味道,在我妈关上门之后,就裹了裹被子,很快睡了过去。

  • 2016年02月26日 11:11:26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楼道上传来的喧哗声把我吵醒。


          我一睁眼,就听见刘尚昂他爸在外面喊:“老左,老左,出来帮忙。”


          我爸还没回来,是我妈开的门,刘尚昂他爸透过门缝往我家里瞅了瞅,又问我妈:“老左呢?”


          “一大早就上茅房去了,到这也没回来。出什么事了?”我妈看刘尚昂他爸一脸焦急,就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尚昂他爸叹了口气:“老王家出事了。”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那时候住在筒子楼的人,家家户户都走得很近,亲得很。我妈一听老王家出了事,也跟着焦急了起来,匆忙套上一件外套,也跟着冲出了家门。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吵,我在屋里就听见有人在喊:“来几个有劲的,先把人抬出来,快快快!”


          之后在嘈杂里也出现了我爸的声音:“老刘,你开车去,赶紧送医院!”


          包括我爸内在,所有人的声音里都能听出一种担忧和焦急,那种感情是发自内心的,丝毫没有做作。回想起筒子楼的那段日子,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透着一股干净的淳朴。


          前后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爸和我妈才一脸凝重地回到家。

  • 2016年02月26日 11:11:50

           一进家门,我爸就一屁~股瘫在沙发上,不停地叹气。


          我妈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爸:“孩他爸,老王家到底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


          我爸看了看手里的水杯,没心思喝,就将杯子放在一边,拿出一根烟点上:“唉,晚上烧炉子闹的。满屋子的煤烟味,一家四口,全中毒了。”


          那时候筒子楼里没有集体供暖,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会储备着蜂窝煤,自己生炉子取暖。也就是那段时间,我们那个小县城时常发生一氧化碳中毒的事。


          我妈也叹了口气:“唉,老王家的大闺女,明年就考高中了吧,出了这种事,说不定就影响学业。要说老王也是,这还没到冬天,点什么炉子啊?”


          “就怕老王家这次,是挺不过去了。”我爸掐了烟,闷闷地说:“把人抬出来的时候,一家四口人,已经没气了。”

    我妈一脸惋惜:“挺好的一家人,怎么就遭上这种事呢。”


          我爸手里还夹着半截掐灭的烟头,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眉头紧紧皱着,好像在努力回想什么事。


          过了很久,我爸才又点上一根烟,摇着头说:“不对劲,不对劲啊。我和老刘进去抬人的时候,老王他们一家四口的样子,瞪着眼,吐着舌头,手脚都缩在一块,根本不像是中毒,反倒像是,像是被人给活活掐死的。”


          听我爸这么一说,我妈也害怕了:“孩他爸,你可别吓唬我啊。刚搬过来的时候,我就听说这楼里死过人,老王他们家,不会是被……是被那啥索命了吧。”


          我爸瞪了我妈一眼:“别瞎说!什么索命,那都是老迷信……”


          话说到一半,我爸就没再继续往下说,他肯定也觉得,老王家的事有蹊跷,但到底蹊跷在什么地方,我爸也说不上来。


          没多久,就有人敲响了我家的门,叫着我爸出去商量事了。

  • 2016年02月26日 14:17:45

          当天下午,筒子楼里来了很多公安。听刘尚昂说,老王一家送到医院的时候就死透了,救都没法救,之后筒子楼里的人报了警。


          我那时候小,也不知道害怕,就和刘尚昂一起混在人群里,看公安查案。


          有几个身材魁梧的警员守在老王家门外,说是封锁现场,还有几个人在屋里到处翻看,时不时拍几张照片。


          期间还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到处问话,不过问题都是千篇一律,比如是谁报的案,谁第一个发现了案发现场云云。


          我和刘尚昂看了一会,觉得挺无聊的,就钻出了人群,到天井里砸沙包玩。


          和公安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老头,身材又高又瘦,还穿着一身蓝灰色的旧军装,远远望去,就跟一根电线杆子似的。我亲眼看见他进了老王家,和那些公安一起勘察过现场,不过从进屋之后,他的眼睛就一直朝着天花板张望,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 2016年02月26日 14:29:11

          我和刘尚昂玩了没多会,老头也来到了天井,隔着大老远就朝我招手:“小娃娃,过来,过来,爷爷给你块糖吃。”


          一听有糖吃,我就扔了沙包,欢天喜地跑了过去,刘尚昂比我跑得还快,一阵风似地到了老头跟前。


          老头从口袋里翻出两块奶糖,拨开其中一块塞在刘尚昂嘴里,一边还说:“一看你这样,就知道你是个小话唠,先给你一块,塞住你的嘴。”


          别说,刘尚昂还真就是一话唠,从小就是。


          刘尚昂嚼着糖块,一边嚼一边吆喝着“好吃,甜”,哈喇子顺着嘴角不停地往下淌。


          老头呵呵一笑,又将另一块糖塞给我,我嚼了两口,却发现这颗糖跟牛皮筋似的,嚼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看了眼一脸享受的刘尚昂,当时就纳闷了:“我这块怎么不甜?”


          听我这么一说,老头笑得特别灿烂:“呵呵,不甜吗?不甜就对了!”


          我“呸”就把嘴里的糖给吐了,还故作生气地白了老头一眼,转头就想走。可这时候老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我都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剥开的糖纸,那块糖就被塞进我的嘴巴里。

  • 2016年02月26日 14:37:59

          这块糖是甜的,而且刚入口就有一股浓浓的香味,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


          老头冲我直笑,问我:“甜吗?”


          我本来想说“甜”,可又想起老头刚才给我的那块“牛皮筋”,就做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撇了撇嘴:“还行吧。”


          “嘿嘿,人小鬼大。”老头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头,又笑着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叫左康,今年……嗯……”


          就在我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到底几岁的时候,突然发现老头正瞪着一双大眼盯着我看,那眼神,直勾勾的,而且还特别亮,几乎能放电。


          我被老头的神情吓了一跳,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全起来了。


          就连老头脸上的笑容,在我看来都变得特别瘆人,他这会笑得更灿烂了,一边还伸出手,想摸~我的头,我被吓得当场就大哭起来。

  • 2016年02月26日 14:54:32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中,皱着眉头问我:“你哭个啥嘛?我又不是鬼。”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了我妈早上说的那番话,那啥索命,那啥是个啥,可不就是鬼?那时候我年纪虽然小,可鬼故事可是听过不少,正好那段时间电视上又演聊斋,我只看过一次片头,就吓得好几天不敢自己上厕所。


          这时候,那些神啊鬼的,一下子全都浮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越想越害怕,越怕,哭得就越大声。


          我这么一哭一闹,聚在老王家门口的人就纷纷来到了天井。


          第一个来到天井就是刘尚昂他爸,他赶紧把我抱了起来,然后就冲着老头吼:“你干么?”


          老头一脸无辜的表情:“我没干什么啊。”


          “你没干么?没干么孩子被你吓成这样?”刘尚昂他爸朝老头喊话的时候,天井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住筒子楼的都是一个厂的职工,不管是上班还是生活,都容在一个小圈子里,虽然邻里之间也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拌嘴吵架,可不管谁家遇上了事,为你出头的,总归还是这些邻居街坊们。


          老头估计是见人多了,怕吃亏,叹了口气,扭头就离开了筒子楼,临出大门之前,还喃喃地说了一句:“唉,有缘无分,强求不得啊。”


          没人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懒得去猜。


          老头走后没多久,公安也撤离了现场,最终,老王的案子被定性为普通的一氧化碳中毒事故,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筒子楼里的生活又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就从那以后,从小没生过几场病的我,身体却变得特别虚,几乎每隔几个星期就会生一场病。

  • 2016年02月26日 15:03:19

          刚开始生病的时候,无一例外的都是先肚子疼,然后就开始感冒,到后来简单的肚子疼变成了急性肠胃炎,不止腹泻,还呕吐,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小感冒也变成了高烧。


          看着我从一个小胖墩变成了皮包骨,可急坏了我爸和我妈,我妈干脆辞了送牛奶的工作,专心在家照顾我。


          我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正好是94年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常常连工资都发不下来,那时候,我们家的那点积蓄几乎全都交给了医院,日子渐渐变得艰难起来。


          不过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生活艰难不艰难,我是感觉不到的,无非就是吃饭的时候肉少了,除了过年也没有新衣服穿了,反正就算有肉吃,我也吃不了多少,一个男孩子,对于有没有新衣服穿也不在意。


          正相反,那时候我还挺庆幸自己生病的,虽然又拉又吐的很难受,可至少不用上学了,也不用写作业,每天就躺在床~上看电视。对于六七岁的孩子来说,电视,绝对是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样东西。


          可不久之后的一次高烧,差点把我的命给搭进去。


          我七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加上我们那地方比较干燥,风吹在脸上,就像用刀子割似的,先是一阵冰凉,然后就火辣辣地疼。


          从入冬开始,我就开始发高烧,连续一个多星期都没有退烧,有天我妈给我量体温,拿出体温计来一看,我竟然烧到了42度。


          我妈赶紧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回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我妈给我裹了件大衣,然后我爸就抱着我去了医院。

  • 2016年02月26日 15:08:55

          后来的事情我大多也只是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刘尚昂他爸开着厂里的面包装车,拉着我和我爸到医院输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医院,路上我就睡着了,连扎针的时候都没醒过来。


          不过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爸抱着我走出筒子楼的时候,我的脸就靠在我爸肩膀上,视线正好能看到四楼一户人家的窗户。窗户里的光线很暗,可我却很清楚地看见,一个穿着土黄色棉袄的老太太站在窗户边上盯着我看,她的头发是全白的,身材格外的消瘦,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颗枯死很久的老树。


          我能看到她的脸,却看不清她具体的长相和表情,只是觉得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好像还冲着我笑。


          当时我脑子都被烧成浆糊了,也没多想。直到后来我才想起来,老太太出现的地方,恰好就是老王一家住过的那间屋。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了,我爸还有张报表没做完,把我送到家就急急忙忙回厂子了。我妈又给我量了量体温,见我已经退烧了,才松了口气,让我先睡一会,之后就到走廊上做饭去了。

  • 2016年02月26日 20:57:21

          我在医院里睡了好几个小时,这会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就老想着看电视,可我张嘴叫我妈的时候,嘴巴怎么也张不开,想下床,却发现自己动都动不了了。


          当时的感觉,就像被人用绳子困住了身子,用布条塞住了嘴,我心里又害怕又着急,这时候我就看见屋门被人推开了。


          自从我们家搬进筒子楼以后,就没换过房门,那时候的门都是纯木头的,几年受冷受热下来,门板通常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变形,我们家那扇门也是,最近开门关门的时候,门底总是磨到地面,会发出一阵“吱啦吱啦”的怪声。


          可这一次门被推开的时候,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而且我感觉那门看起来飘乎乎的,好像没有一丁点重量似的。


          门还没完全打开,那个穿土黄袄子的老太太就进了我家,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根本不动,就跟阵风似的到了我床跟前。


          她到了我旁边之后,就拿手指头不停地戳我的额头,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而且手指甲特别尖,每次她碰到我的时候,我浑身都能感觉到一阵寒意,额头上还针扎似的疼。我怕得要命,想喊我妈,可就是张不开嘴。


          那个老太太戳着我的额头,还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呲牙咧嘴地冲我怪叫,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是感觉那声音跟老乌鸦叫似的。


          直到五点半的时候,我们家的老挂钟发出一声钟响,老太太像受到了惊吓一样,猛地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之后就气冲冲地走了。


          她这一走,我突然感觉身上一阵轻松,嘴也能张开了,我想喊我妈,可一张嘴,就嗷的一声,大哭起来。

  • 2016年02月26日 21:01:03

          我妈赶紧开门进来,刚才我亲眼看见屋门被推开的,老太太走的时候也没关门,可我妈进屋的时候,那扇门却是关着的,而且在门被打开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我妈特别焦急地来到我身边坐下,用手拍着我的后背:“妈在这呢,阳阳不哭。”


          我只知道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时我妈的视线落在了我的额头上,顿时惊叫起来:“阳阳,你额头上是怎么回事?咋弄的啊?”


          当时我的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那些红点的颜色很淡,不靠近了看几乎看不出来。


          之后我妈拿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冰凉。


          这下我妈也急了,还以为我得了什么怪病,赶紧又给我爸打电话,我爸正在忙工作,刚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不耐烦,可听我妈说了我的情况后,就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还提着一个手提包,看样子是把工作带回了家里,打算在家里赶夜班了。


          我身子很虚脱,就靠在我妈怀里,我妈指着我的额头对我爸说:“孩他爸,你快带阳阳再去趟医院吧。”


          我爸来到我身边,看了看我的额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见我爸的脸色不对,我妈顿时又焦急起来:“他爸,阳阳这到底是咋了?”


          我爸没回答我妈,而是坐下来将我揽在怀里,问我:“阳阳,跟爸爸说,你额头上……到底是咋弄的?”


          说话的时候,我爸的口气小心翼翼的。

  • 2016年02月26日 21:08:51

          之前我被吓懵了,从我妈进屋开始就没说一句话,可我爸一来,我就像找到了靠山一样,心里不怕了,反而变得特别委屈,一边哭,一边把老太太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一边说着,我爸和我妈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差。一直到我把话说完了,我妈才有些怯生生地问我爸:“孩他爸,阳阳不会是招了那东西了吧?”


          要放在过去,我爸肯定又会说我妈是“老迷信”,可这一次,我爸却没说话。


          自从见过了老王一家的死状之后,我爸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也变得有些信了。


          记得我四五岁的时候,筒子楼里的老人给我和刘尚昂讲鬼故事,说:“活人身上的阳气重啊,鬼物一般不敢近身,但有时候也有例外,不过就算有人被鬼物盯上了,它们也不会直接害人,而是用它们的阴气,不断侵蚀活人身上的阳气。厉害点的鬼,还会在人身上留个印记,就是告诉别的鬼,这个人已经被它占下了。”


          后来这些话被我爸听到了,他还说那是老迷信,让我听着好玩就算了,别当真。


          可当我爸看到我额头上的红点后,又想起了老人说的那番话,也大概预感到了事情不妙。


          在沉思了很久之后,我爸做出了一个决定:搬家,当天晚上就搬!


          时至今日,我也认为我爸那天做出的决定非常英明。


          普通人如果碰上了鬼物,是绝对斗不过的,除非是那种心如明镜或者意志力坚如钢铁的人,还能靠着一股中正之气将鬼物镇住,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几万人中也出不了一两个。而普通人要想摆脱鬼物的纠缠,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趁着身上的阳气还没被鬼物耗尽之前,举家远避。


          不过,如果鬼物过于凶戾,就算逃,也是逃不掉的。

  • 2016年02月26日 21:17:24

          当天夜里,我爸妈收拾了几件冬天穿的衣服,一人骑着一辆大梁自行车,带着我来到了位于县城东南方的一个小村庄。


          这地方叫王庄,是我妈的老家。算上我妈,我的姥姥一共生了四个孩子,所以我还有两个舅舅和一个姨妈,可那时候家里穷,孩子难养啊,我二舅一生下来就过继给了别人,小~姨十年前嫁人离开了县城,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联系。两年前,我的姥姥和姥爷也相继过世,如今,就只有我大舅还住在当年姥爷留下的老房子里。


          大舅腿脚有残疾,这些年一直没娶上媳妇,加上在那个年代,提留政策还没有取消,大舅虽然守着四五亩田地,可因为身体残疾,一年到头家里也没什么收成,交完提留之后更是剩不下多少钱了,日子过得很苦。


          虽然王庄距离县里也就是不到十里路,可这段路有一半是乡间小道,难走得很。到大舅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深夜了。


          我爸敲响了木栅栏似的院门,过了很久,大舅才一瘸一拐地从屋里出来,一看是我爸妈来了,顿时就露出了笑脸,大舅人长得憨厚,他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


          “爱国啊,你们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这大晚上的。”大舅一边和我爸说着话,一边打开了门上的锁。


          我爸叹了口气,没说话,就抱着我往屋里走。


          大舅见我爸的表情不对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有些担忧地问我妈:“三妮儿,出什么事了?”


          我妈只说了一句“进屋再说吧。”,就匆匆进了屋。


          大舅将北屋好好收拾了一下,让我妈带着我先睡下,我爸则一早点上了炉子,那时候,我们那的农村睡得还是土炕,炉子和炕是相连的,点上炉子之后,炕上也渐渐暖和了,我妈将我裹在被窝里,又为我挠着背,哄着我睡觉。


          可我从四岁开始就习惯一个人睡了,突然被我妈搂着,反而怎么都睡不着,从躺下开始,就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 2016年02月26日 21:23:30

          那时候农村的土房隔音是很差的,我爸和大舅在南屋里聊天的声音,我都能很清楚地听见。


          我听见大舅问我爸:“到底出么事了?我怎么觉得你和三妮儿慌慌张张的?”


          其实在平日里,我爸和大舅也没什么来往,关系不算坏但也算不上好,可那天,我爸却仿佛急于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我听见我爸点燃了烟,他借着烟劲,就把我遭鬼的事、老王家的事,甚至是老王家人的死状,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我爸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说句实在话,过去我对那些神神鬼鬼是坚决不信的,可那天看到老王的死相,我就寻思着,这不会是老王做了什么孽,冤死鬼上门索命了吧。可我这辈子可没干过啥亏心事啊,那东西怎么就……怎么就找上阳阳了呢?”


          大舅在一旁安慰了我爸一会,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这种事,可以去找他呀。”


          我爸没说话,就听我大舅继续说:“咱们村西边有块坟地,在那地方住着一个看坟的老柴头,据说老柴头在过去是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汉,找他办过事的人都说他很灵验。明天一早你就带着阳阳去找他吧,这个人,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大舅说完这番话之后,南屋就陷入了一阵沉默。

  • 2016年02月26日 21:27:07

          我爸这人,是轻易不会去求别人的,估计听了大舅的话之后也开始犹豫起来。过了一阵子之后,我爸说他还有些工作没做完,晚上可能要熬一熬,让大舅先睡。


          就听大舅说:“爱国啊,我知道,你这人不爱求人,可阳阳的事不是别的事,你们家三代单传,可别……”说着说着,大舅就说不下去了。


          我爸丝毫没有埋怨大舅的意思,只是说:“我其实就是寻思着,明天去找老柴头的时候带点什么东西好,你也知道,最近我们厂里效益不好,今去年为了给阳阳看病,家里已经没钱了。可毕竟是去求人家,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家里还养着两只鸡,明天杀了,给老柴头带去吧。”大舅说这番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要知道,院子里的两只老母鸡,已经算得上是他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我爸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那两只母鸡,我是如何也不能拿的……大哥,你就别再劝我了,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先睡吧,我还有点工作,今天晚上弄不完,明天又是一堆麻烦事,睡吧。”


          之后大舅也没再说什么,南屋里响起了铺床的声音,而我爸则点亮了煤油灯,一直写写算算到很晚。

  • 2016年02月27日 13:00:58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折腾了大半晚上,又加上我的身体虚弱,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可到了半夜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却被头顶上传来的一阵凉意给惊醒了。


          老房子的窗户,还是那种糊纸的木窗,此时被一阵寒风吹开了,正一边晃荡着,一边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


          窗口正对着土炕的炕头,一阵阵寒风吹进来,正好吹在我的头顶上,能不冷吗?


          我妈平时睡眠很浅,常常是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醒过来,可这天却睡得格外沉,寒风都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感觉到。


          我裹着被子爬起来,伸手去关窗户,就看见窗户外面黑得吓人,天上没有星星,就挂着一轮很圆很圆的月亮,月亮的颜色惨白惨白的。借着月光,我看见院门外有个人影,看得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是个老人,佝偻着背,身上的衣服反着土黄色的光。


          一看到这个人影,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关上窗户,插上窗闩,然后就用脚蹬我妈的肩膀,想把我妈蹬醒。

  • 2016年02月27日 13:08:04
    没啦?????????
  • 2016年02月27日 13:15:54

          可我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醒不过来,我心里又着急又害怕,冷汗很快就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窗闩“啪嗒”一声,竟然自己掉下来了,木窗户一点一点地慢慢敞开,那个枯树般的老太太,就贴着窗口站在外面。


          我想叫,想跑,可嘴巴就像被人用针线缝上了似的,根本张不开,手脚不听使唤的直打颤,也根本动不了。


          老太太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可我就是直到她在盯着我看。过了一会,她嘴里又开始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听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最后还伸出了一只手,朝我脖子抓了过来。


          我当时真的怕到极点了,竟然“嗯——”一声,哭出了声来。


          南屋的煤油灯顿时亮了,然后我就听见我爸在屋里说话:“阳阳,怎么了?”


          我爸这么一喊,我就感觉身上有阵暖意,好像刚才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出去了,现在又回来了。我两腿一软,瘫坐在土炕上,止不住地大哭。


          这时候老太太已经不见了,窗户还开着,天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星星。


          我妈也醒了,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哄着我:“阳阳不哭,不哭哦。”


          我爸和大舅也很快来到了北屋,一进屋我爸就问我妈:“阳阳怎么了?”


          我妈摇着头:“唉,不知道呢,刚才我一醒过来,阳阳就一直在哭,也不知道是咋啦。”


          “阳阳,出么事了,跟爸爸说。”我爸也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地问我。


          虽然我很小的时候,我爸不怎么管我,可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父亲绝对是心目中无可替代的主心骨。


          我刚才哭得太厉害,有心想停下,可说话的时候还是一抽一抽的:“刚……刚才……那个老太太又来了,就在……在窗户外边……嗷——”


          刚说完我就又哭了起来,哭得鬼哭狼嚎的。

  • 2016年02月27日 13:24:30

          我爸朝窗户外看了一眼,脸色变得特别凝重,过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对我妈说:“他妈,给阳阳穿几件厚衣服。”然后又对我大舅说:“大哥,老柴头家住在什么地方?”


          大舅裹了裹身上的袄子:“就在村西乱坟山那边,我和你们一块去。”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当时他的两双眼都布满了红血丝,这是急的。


          我妈给我套上了棉袄棉裤,又用件军大衣把我抱起来,我才由我爸背着,和大舅一起出了家门,刚走出没多远,我妈也披着一件外套追了出来。


          村里的路不好走,大舅打着手电在前面领路,我爸背着我,一路跌跌撞撞,很久才来到村西头的乱坟山附近。


          所谓的乱坟山,其实就是一个二十多米高的小山包,它是王庄的西方门户,将整个村子和西边的一片泥沼地分割开来。那个年代,在我们那个地方,泥沼地是很常见的,因为城里开了造纸厂,几年污染下来,很多小清河就变成了污水池,再加上有两年大旱,断了几条主要的河道,小清河也跟着干涸了,就变成了一片片泥泞的沼地。


          不过后来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王庄西边的那片泥沼地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而靠着泥沼地的乱坟山,因为常年种不出庄稼来,就成了死人下葬的地方。

  • 2016年02月27日 13:33:28

          走到乱坟山脚下的时候,我爸就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子浓重的阴气,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像整个人都沉到了冰潭里,不只是身上,连从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凉透的。我妈当时也变得紧张起来,一直拉着我爸的胳膊。


          直到大舅转过头来,用手电照了照不远处的一个小土房,对我爸说:“老柴头家。”


          我爸顺着手电光束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特别简陋的土房在乱坟山的山岗上立着,鬼使神差似的,就在我爸瞅向土房的时候,土房里亮起了很柔和的灯光。


          灯亮的那一刻,我爸就感觉身上一下子暖和了过来,连冬夜里的风,仿佛都没有平时那么凉了。


          这时候,从土房里传出了一个怨气很重的声音:“谁啊?半夜三更的,拿手电筒照我家窗户!”


          吓得大舅赶紧把手电关了。


          我当时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过了没多久,土房的门就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当时正值隆冬,他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军装,而且那件军装对于他来说显然太肥了,一阵冷风吹过,吹得老头身上的衣服“呼呼哒哒”直响。


          这老头我见过,上次他出现在筒子楼的时候,还把我吓得大哭了一场。不过这一次我看到他之后,身上竟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轻松,之前因为高烧,烧得浑身疼痛,这时候痛觉也消失了。又过了一小会,我就开始感觉到饿,特别特别饿。

  • 2016年02月27日 13:43:48

          老头正站在背光处,按说应该看不清我们才对,可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大舅,远远地喊道:“是本良家的小子吧?”


          我姥爷姓王,名本良。


          大舅赶紧回应:“诶,是我,是我。柴大爷,我们家出了点事,想请你……”


          还没等大舅把话说完呢,老柴头就摆了摆手,说:“你们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让孩子进来吧,外面怪冷的。”


          听到老柴头的话,我爸连忙背着我来到了土房门前,却听老柴头在旁边说了一句:“孩子进屋,大人就在外面等等吧。”说完就越过我爸,先一步进了屋子。


          老柴头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明很温和,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没由来有点发颤。


          我爸当时肯定也有这样的感觉,他看着老柴头,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之后才做出了巨大的决心似的,猛得把我从背上放下来,又将我推进了土房。我挣扎着想出来,我爸却狠狠瞪了我一眼。


          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我爸一瞪眼就特别有威慑力,我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敢从土房里出来,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爸越走越远,直至回到了我妈身边,我爸才停下脚步,也远远地看着我。


          后来我问过我爸,他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把我一个人扔在屋里就走了,我爸说,他当时突然觉得柴宗远这人特别靠得住,把我交给他,放心!


          柴宗远,就是老柴头的名字,当然,他的名字我爸也是时隔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 2016年02月27日 20:58:46

          老柴头随手带上了门,然后指着土炕旁边的一个木柜子,笑呵呵地对我说:“床头的柜子里有糖,自己拿。”


          说完,老柴头就点燃了炉子,又在炉子上架上一口铁锅,倒一勺油进去,稍等片刻之后,抓起一把葱花洒进锅里,就听“嗤啦”一声,小小的土房里立刻飘起一阵葱香。


          我从刚才开始就饿得头昏目眩的,一闻到香味顿时变得兴奋起来,也忘了老柴头的可怕,凑到他跟前,望着锅里的葱花问他:“你这是要做啥?”


          老柴头先是很简短地回了我一个字:“汤。”,过了一会,又转过头来问我:“糖吃了吗?”


          我摇了摇头,老柴头就指着土炕旁的柜子嘱咐我:“去,拿块糖吃。吃了糖,才能喝汤。”


          我本来还想问他“为啥”,可这时候我的眼睛正好和他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直勾勾的,让人一看就打心底里瘆的慌。我一个字都没敢多说,到床头柜拿了一颗糖,剥了糖纸就塞进嘴里。


          期间,老柴头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将糖塞进嘴里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不许吐出来!”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真准备把嘴里的糖吐了,因为那块糖竟然是苦的,比我小时候喝过的黄连水还苦,而且嚼着嚼着,苦涩中还出现了另外一种腥臭味,这种东西吃在嘴里,让人直犯恶心。


          可我对老柴头怕得狠,用力一吞,竟然把整块糖囫囵吞下去了,然后那股苦涩和腥臭就在我的胃里翻滚起来,我不小心打了一个嗝,从嘴里喷出来的那股味道差点把我自己恶心死。


          “想打嗝的时候忍着点。你吃的那颗糖是补阳气的,让你这么一打嗝,刚补进去的阳气全散出来了。”老柴头一边说着,一边从锅台下面拿出了一个旧包袱。


          包袱被放在切菜的菜板上,老柴头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我就看见里面包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团,在灯光的照耀下,肉团显现出一种很柔和的黄白色,而且它似乎是半透明的,远远看去,就如同一颗温润柔和的黄玉。

  • 2016年02月27日 21:06:42

          老柴头对着桌子上的肉团发了一会呆,又看了我一眼,之后仿佛也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似的,以很快的速度拿起一把菜刀,将肉团一切为二。其中一半被重新包好,放在锅台底下;另一半则被老柴头切成了肉丁,倒进了锅里。


          很快,铁锅里的水就煮沸了,一股浓香的气味混合着水汽在屋子里飘荡,那股味道很难描述,好像是肉香混合着竹笋的香味,又好像是鱼香,或者是奶香,总之就是香,至于怎么个香法,却说不上来。


          闻着这股香味,我口水都要留下来了。老柴头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很大的搪瓷缸子,将锅里的糖一股脑地全倒在缸子里,然后又将缸子放在我身边的小凳子上。


          “烫,等凉一凉再喝。”老柴头一边说着,一边点上了旱烟,坐在炕头上抽了起来。


          这时候,我嘴里的苦腥味已经散尽了,从缸子里不断飘出来的香气不断呼唤着我胃里的馋虫,我看着缸子里的奶黄色汤汁,肚子就咕噜咕噜的直叫。


          老柴头估计是实在看不得我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就给了我一把勺子,让我慢慢喝,小心别烫着。


          我用勺子将汤汁一口一口送进嘴里,每喝一口,都有种说不出的满足,那些黄白色的“肉丁”一入口就散发出满满的香气,香得我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老柴头坐在炕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先是问我属什么的,我说我属兔的,又问我是哪天的生日,我说是九月九,我那时候小,还不知道又阴历和阳历之分,只知道我妈说我的生日就是九月初九。


          不过老柴头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问我:“你是白天出生的,还是晚上出生的?”


          我喝汤喝得正欢,想也没想就说:“不知道呢,反正不是晚上,我妈说,那天太阳挺大的,我出生的时候,太阳光正好照在床~上。”说完我又灌了好大一口浓汤。

  • 2016年02月27日 21:13:27

          老柴头则抬起右手来,掐着手指算了一会,然后就笑得跟朵花似的在那自言自语:“这生辰,不是阳灵子转世又会是啥?”


          可过了一会,老柴头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阴沉了,可依然在自言自语着:“可二掌门说,我这一场师徒缘,是有缘无分,强求无益。唉,有缘无分哪。”


          老柴头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我终于明白他看人的时候为什么总是直勾勾的了——因为他从来不眨眼。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神却不像上次那么明亮了。这样也好,至少这样的老柴头,看上去没有那么吓人了。


          之后老柴头一直没再说话,我喝完整整一大缸浓汤,又心满意足地打了两个饱嗝,然后土房子里就彻底陷入了沉静。


          老柴头一脸沮丧地看着我,不说话,我怀抱着盛汤用的搪瓷缸子,也不好意思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老柴头抽完一锅烟,又默默地续上了一锅,然后就开始对着我发呆。


          一直被他这么盯着看,我心里有些发毛,就清了清嗓子,用说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阳灵子是谁啊?”


          老柴头显然是被我的话惊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阳灵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的统称。这种人生在阳气很重的日子,又摊上一个阳气很纯的时辰,以至八字纯阳。这种人,命硬、长寿,也经得起大风大浪。可过刚者易折,所以这样的人,也常常是一生坎坷。”


          老柴头这番话说的半文半白的,我那时候太小,根本听不懂,可还是做出一脸恍然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想不到老柴头一下就把我识破了,他白了我一眼,说:“不懂装懂,人小鬼大!吃饱了吗?”


          我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饱了。”


          老柴头灭了烟锅,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根很细的红线,让我站好了别动,然后他就俯下~身来,用红线在我的脚脖上打起了结。他的手指头很粗,关节上还有一层厚厚的茧子,看起来又笨重又粗糙,可动起来却异常灵活。


          头发丝粗细的红线到了老柴头手上,就像活了一样,两个线头沿着老柴头的手指钻来钻去,很快就打出了一个很复杂的锁结。


          老柴头将多出来的红线剪断,这才直起腰来,朝土房外喊一嗓子:“都进来吧!”

  • 2016年02月27日 21:19:06

          话音刚落,我爸就推门进来了,大舅和我妈跟在我爸身后。进屋的时候,大舅还耸了耸鼻子,说:“这是么味啊?真香。”


          老柴头翘着二郎腿,端着旱烟,很无所谓的说:“也不是啥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一锅普通的肉汤,给孩子补补元气。”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随意,可我却发现,老柴头在说话的时候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再联想他刚才切肉时一脸犹豫的样子,那块似肉非肉的东西对于他来说,肯定宝贝得不得了。


          我妈这会还在担心我的事,脸色急切地问老柴头:“柴大爷,我家阳阳,到底是怎着(怎么)了?”


          老柴头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还能怎么了?撞邪了呗。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在他身上结了阳锁。这个阳锁要带三天,三天之后,你们找一个阳气重的男人把锁拆了。”


          大舅一向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很感兴趣,这会见我没事了,就松了口气,好奇地问老柴头:“阳锁是啥?”


          “这不就是?”老柴头拿烟杆指了指我脚脖上的红绳,说:“这孩子,被邪祟盯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阳气损得厉害。我虽然已经设法给他补足了阳气,可他身子太虚,就是补上了也容易散,这阳锁呢,顾名思义,就是锁住他的阳气不外泄。不过人嘛,讲究的是一个阴阳协调,阳锁能锁住他的阳气,也会让外面的阴气进不了他的身,时间久了,还是会导致阴阳失衡。所以只能带三天,三天之后,必须摘下来。嗯,现在是五点了,记住这个时间,大后天早上六点之前,一定要把阳锁拆下来。”


          我妈来到我身边,用手试了试我的额头,然后才松了口气:“唉,烧总算是退了。”接着又转向老柴头,想道一声谢。


          可还没等我妈说话,老柴头就朝我妈摆了摆手:“你如果有心想谢我。我柜子里还有些脏衣服,你就拿去帮我洗了吧。这样一来,咱们也算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


          我妈和我爸同时愣住了,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恐怕谁也没想到,老柴头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毕竟老柴头治好了我的病,虽然他说话的语气算不上客道,可他的要求确实是不过分的。我妈在发了一会呆之后,就没再犹豫,径自打开了柜子,将里面的一打脏衣服抱了出来。

  • 2016年02月27日 21:24:31

          大舅则在一旁说:“柴大爷治好了阳阳的病,这是多大的恩情,光是洗几件衣服怎么行呢。正好了,我家还有两只老母鸡……”


          老柴头又把我大舅打断了:“你行了啊,别扯这些没用的。我说过了,这是各取所需,我帮孩子驱邪,你们帮我洗衣服,就这样,两清了。行了,都走吧,不送。”


          我爸是个对人情世故特别没有主见的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我妈张了张嘴,可还没等把话说出来呢,老柴头就将她和我大舅推出了门外。


          至于我爸,他是背着我走出门的,临出门的时候,老柴头突然对我爸说了一句:“阳阳这孩子,八字太轻,天生就容易招惹邪祟,如今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终究不是个办法。”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不禁嘀咕起来,之前老柴头不还说我八字硬来着,怎么这会又变成八字轻了?


          我爸停下脚步,看向老柴头,我也朝老柴头那边看了过去,就见老柴头突然变得脸红脖子粗的,好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了一句话:“想治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就是入我宗门,拜我……拜我为师。”


          从很小的时候,我爸就替我规划好了人生,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至于什么样的人才是有用的人,说句实话,当时的我爸也说不上来,可不管怎么说,他都绝对不希望我将来给人看坟。


          听到老柴头的话后,我都感觉我爸的腿软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而已,下一秒我爸就背着我快速走出了土房。

  • 2016年02月28日 13:11:53

          走在山坡上的时候,我还听见老柴头在屋子里叹气:“唉,有缘无分啊,果然还是强求不得。”


          我现在突然有些明白,他当初在筒子楼里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回到家,我妈又给我量了一下~体温,36度5,烧已经完全退下去了。那天正好是集,我妈出去买了不少东西,中午给我做了顿好的,本来我还挺高兴的,可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竟然让我下午去上学,还说我最近生病生的,落下了不少功课,弄不好是要留级的。


          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家长是如何看待留级这件事的,反正在我那个年代,如果家里的孩子不幸留级,那绝对是一场灾难,大人走在路上看见了熟人,都不敢跟人打招呼,怕被人笑话。


          而且对于我妈的“命令”,我向来都是不敢违抗的,吃过饭,我就由我妈带着回到了学校。连续两个星期没上学了,老师讲的东西我几乎听不懂,心里别提有多烦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没再生病,也没再看见那个阴森森的老太太,对于我妈来说,日子似乎又一次平静了下来。可因为要上学,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却异常难熬。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上学,后来听刘尚昂说,那时候他也讨厌上学,因为班主任老是打他,我知道,现在的小学老师是不敢对孩子动手的,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打学生简直是一种风尚,我比较调皮,也常常是隔三差五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挨巴掌,而且我的班主任每次打我的时候,下手都很重,我有好几次脸都被扇肿了,下午放学之后都不敢回家。


          因为如果我妈发现我在学校被老师打了,我回到家,我妈肯定会再揍我一顿。


          这大概就是我不喜欢上学的原因吧。


          三天之后的早晨,挂钟刚敲响了五点的钟声,深冬的天色亮得晚,此刻窗户外面还是漆黑的一片。我爸很早就起了床,一直坐在院子里抽烟,天冷得很,连房梁上都挂着一排婴儿手臂粗的冰锥,从我爸嘴里吐出的烟雾带着很重的水汽,显得格外浓郁。


          自从老柴头家回来之后,我爸就总喜欢一个人到院子里抽烟,后来我听大舅说,我爸两天前买了四条烟给老柴头送去了,回来之后,就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没睡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2016年02月28日 13:19:33

          直至五点半的时候,我爸才掐了烟头,到北屋把我唤醒,又拿剪子剪开了我脚脖上的阳锁。我妈则按照我爸的嘱咐,去给我煮洗澡水了。


          前两天我爸去找老柴头的时候,老柴头说,拆阳锁的时候必须把我叫醒,如果在我睡着的时候阳锁被拆下来,邪祟就会借机上我的身。


          拆了阳锁之后,我爸将红线拿在手上反复地看,可看来看去,那根红线除了非常细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时间,我爸看得出神,竟然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老柴头说,邪祟会借机上我的身,阳锁拆下来的那一瞬,就是它最好的机会。仅仅是一瞬间的机会,它就能把握住?对,它的确能把握得住,因为这些天,它一直在盯着我,根本没从我身边离开过!


          就在阳锁被拆下的一瞬间,我就感觉后背一阵凉意,眼前也变得有点模糊,等到视线又变得清晰的时候,我就看见我爸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穿土黄色袄子的老太太!


          此时她的脸藏在了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她正瞪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却知道那双眼睛像血一样的红,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幽怨。


          我爸大概是察觉到了站在床~上的我有些反常,于是便抬起头来看我,见我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我爸顿时紧张起来:“阳阳,怎着啦?”


          我颤颤巍巍地指着我爸身后:“那个……那个老太太……”


          听我这么一说,我爸的脸色也“唰”一下变得惨白,然后猛地转头朝身后去看。


          可就在这时候,老太太突然昂起头,两只胳膊笔直地向前张开,怒冲冲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亲眼看见,我爸转身的时候,老太太直接穿过了我爸的身体,然后我爸就像喝醉了一样,站也站不稳,脚步变得东倒西歪。而我的身子也在一瞬间被冻僵了,腿脚、嘴巴,全都僵了,跑没得跑,话也说不出来。


          从出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过去在我的眼里,我爸就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别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反正只要我爸出马,肯定能摆平的。可这一次,我知道我爸救不了我了,他斗不过那个老太太,我完蛋了!


          老太太像阵风似的上了土炕,她离我已经很近了,可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脸上发疯般的表情,她真的疯狂了,我甚至能听到从她嘴里发出野猪一样的叫声,她离我越来越近,那双冰凉的手眼看就要掐住我的脖子。


          这时候,炕头上的窗户突然“哐”一声被推开了,同时响起的还有老柴头的怒喝声:“孽障,尔敢!”

  • 2016年02月28日 13:26:27

          这一声怒喝如同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北屋中炸响。我立刻感觉寒意消退,手脚顿时有了知觉,而老太太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借着这个机会,我赶紧冲下了床,跑到我爸身边。我爸这会也能站稳了,他蹲下~身,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眼睛却看着站在窗前的老柴头。


          老柴头朝我爸点了点头,我爸则长长舒了口气。这让我有一种感觉,他们两个好像之前就知道,阳锁一拆,老太太就会出现,包括老柴头的突然出现,都是他们两个事先安排好的。


          这时候老柴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冲我笑了笑:“哼哼,果然是人小鬼大。”


          老柴头这边谈笑风生,炕上的老太太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双手向前伸着,整个身体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雕塑一样的站着。这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双脚都是不着地的。而且从老柴头出现的时候开始,北屋里就泛着一种很柔和的黄光,那阵光好像是看不见的,可我却能感觉到,也就是那阵光芒,将老太太定在了原地。


          这时候,老柴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木头做的墨盒,这种墨盒我见过,就是旧时的老木匠常用的那种。不过那时候的木匠墨盒大多是铜的或者木头的,老柴头手里的墨盒却泛着一种赤色的金属光泽,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


          老柴头打开了墨盒上的盖子,将墨盒开口的一面对着老太太,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穷尽我一生的智慧也无法详细地描述出来,因为我虽然眼睁睁看着,却根本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模糊地知道,老柴头手里的墨盒剧烈震动了一下,在此之后,老太太被墨盒吸进去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被吸进去的,可她就是被吸进去了。


          这种事,真的没办法用语言来解释。

  • 2016年02月28日 13:33:04

          盖上墨盒的盖子之后,老柴头对着手里的墨盒长出一口气:“唉,总归是没有铸成大错,改天找个好点的寺庙,度化了你吧。”


          我爸将我放回炕上,隔着窗户问老柴头:“柴大爷,阳阳的事,这就算完了吧?”


          说话的时候,我爸的语气非常的小心,好像是担心触碰到老柴头哪根敏感神经似的。


          老柴头却摇了摇头:“阳阳这孩子,体质与常人有异,以后说不得还会招惹到其他邪祟。”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爸看,见我爸将脸扭到了一边,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爸和老柴头一个站在屋里,一个站在窗外,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僵僵地站着。直到我妈烧好了水,来叫我洗澡的时候,老柴头才被我妈请进了屋。


          大舅家里有一口很大的木头盆子,我妈在盆里调好了水温,又倒了一包淡黄色的粉末进去,让我自己洗澡,然后就出去招呼老柴头了。


          我坐在木盆子里,满心的无聊,就偷听老柴头在外面说话,老柴头当时说话的声音也格外大,好像是故意要说给我听似的。


          期间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还是我妈问的老柴头,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缠着我的东西又是个啥。

  • 2016年02月28日 21:02:58

          老柴头划开一根火柴,似乎是点上了旱烟,之后才说道:“缠着阳阳的,是一个被阴风洗涤了两年多的枉死鬼,常理来说,这种鬼是害不了人的,可她死的时候身上怨气太大,短短两年时间,就快变成厉鬼了。不过说起来,这鬼你们应该也认得,还记得一年前老王家煤气中毒的事吧?这鬼,就是老王的生母。”


          然后就听我妈很吃惊地说:“咋?老王的娘?难不成,老王也是被她给索了命?”


          “嗯,”老柴头慢悠悠地回应着:“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她也算是个命苦的人啊。旧社会那会,日子难过,她是靠着要饭把老王拉扯大的,可老王这人,从年轻起就不孝顺。两年前,老太太摔了一脚,摔坏了尾骨神经,加上又受了点风寒,身子受不住,就瘫了。老王为了省钱,不但不带老太太去医院,还断了老太太的伙食,这老太太在最后的日子里,是被活活饿死的。”


          这时候我爸也说话了:“早年就听说老王不孝顺,可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老柴头叹了口气:“唉,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做了不少肮脏事,这些,都是她的报应。当时老王出事的时候,我去你们筒子楼看过,当时老太太的魂已经游走了,我本以为等到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时候,她也就跟着往生了。可没想到,她竟然盯上了阳阳的阳身,又回来了!”


          这时候,南屋响起了开门声,应该是大舅回来了,老柴头稍微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之前,我给阳阳带了三天阳锁,原本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可阳阳带了三天阳锁,她就在阳阳身边蛰伏了三天,见阳锁已拆,又不顾阳阳身上那股纯粹的阳气,犯着被冲撞的危险也要强行还魂。唉,鬼物终究是鬼物,执念太深了。”

  • 2016年02月28日 21:03:05

          老柴头划开一根火柴,似乎是点上了旱烟,之后才说道:“缠着阳阳的,是一个被阴风洗涤了两年多的枉死鬼,常理来说,这种鬼是害不了人的,可她死的时候身上怨气太大,短短两年时间,就快变成厉鬼了。不过说起来,这鬼你们应该也认得,还记得一年前老王家煤气中毒的事吧?这鬼,就是老王的生母。”


          然后就听我妈很吃惊地说:“咋?老王的娘?难不成,老王也是被她给索了命?”


          “嗯,”老柴头慢悠悠地回应着:“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她也算是个命苦的人啊。旧社会那会,日子难过,她是靠着要饭把老王拉扯大的,可老王这人,从年轻起就不孝顺。两年前,老太太摔了一脚,摔坏了尾骨神经,加上又受了点风寒,身子受不住,就瘫了。老王为了省钱,不但不带老太太去医院,还断了老太太的伙食,这老太太在最后的日子里,是被活活饿死的。”


          这时候我爸也说话了:“早年就听说老王不孝顺,可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老柴头叹了口气:“唉,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做了不少肮脏事,这些,都是她的报应。当时老王出事的时候,我去你们筒子楼看过,当时老太太的魂已经游走了,我本以为等到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时候,她也就跟着往生了。可没想到,她竟然盯上了阳阳的阳身,又回来了!”


          这时候,南屋响起了开门声,应该是大舅回来了,老柴头稍微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之前,我给阳阳带了三天阳锁,原本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可阳阳带了三天阳锁,她就在阳阳身边蛰伏了三天,见阳锁已拆,又不顾阳阳身上那股纯粹的阳气,犯着被冲撞的危险也要强行还魂。唉,鬼物终究是鬼物,执念太深了。”

  • 2016年02月28日 21:09:56

          我妈在一旁问:“盯上了阳阳的阳身?柴大爷,你这话是啥意思嘛?我咋听得背脊梁发凉呢?”


          老柴头吐了口烟,才慢慢解释道:“看上阳身了嘛,就是想借着阳阳的阳身还魂呗,这就说明,老太太在人世间还有没了的心愿。在我们这个行当,像这种事,常见得很,也没什么好怕的。”


          每说一句话,老柴头的语气都很慢,每吐一个字,声音也特别清晰。他平时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越来越感觉他这些话都是说给我听的。


          这时候我妈又问老柴头:“柴大爷,您到底是干啥的呀,难不成是个道士?我记得离这不远就有个道观来着。”


          老柴头笑呵呵地说:“我可不是道士,虽然也会一些道术,可这些道术,都是我们这一脉吸取百家之长,渐渐衍生出来的。我们这一脉,其实鬼物见得少,死人却见得多。像老太太的事,我也是找到了老王的尸首之后,用他身上残留的‘魄’推测出来的。”


          这句话顿时勾起了大舅的兴致,就听大舅十分好奇地问:“咋推测的,柴大爷,你倒是给我们说说吧?”


          老柴头的声音里还是带着笑:“这种手法,可是我们这一脉的不传之秘,除了本门的门人,其他人是不便知道的。”


          就听我大舅说道:“那我拜你为师呗,这样你不就能告诉我了。”


          都是长住一个村里的人,邻里邻亲的,说话也比较随意,大舅说这番话,纯粹就是开玩笑,想必老柴头也不会当真。


          可大舅的话音刚落,我爸却一阵猛烈地咳嗽。再然后,刚才还很热闹的南屋就沉静了下来。


          大约又过了一分多钟之后,老柴头突然起身要告辞了,我妈原本还想留他吃顿晚饭,可没能留住。


          老柴头走了以后,我妈和大舅就怀疑起了我爸,问我爸是不是和老柴头有什么过节,我爸只是推说没有,其他的事却一个字都不肯提及。

  • 2016年02月28日 21:14:50

          经历过这件事之后,我爸不愿意再回单位的筒子楼了,等年后天气眼看着暖和了一些,我爸就从厂里找了几个朋友,将大舅的石头房子好好修葺了一下,我们一家三口由此正式入住大舅家。


          那天修房子的时候,刘尚昂他爸也来了,我爸就将我被枉死鬼缠身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刘尚昂他爸向来是很信这种事的,过了没多久,也搬出了筒子楼,就住在离王庄不远的一个老家属院里。


          为了上学方便,我和刘尚昂都转学到了离王庄比较近的北实小。


          当时县里有两个实验小学,县南一个县北一个,北实小就是老实验小学,建于五十年代中期,后来上学的孩子多了,县里就将南部的一个废弃医院改建成了南实小。北实小只有一、二、三年级,高年级都在南实小。


          用老柴头的话说,南实小那地方原本是块大凶之地,不该把小学建在那个地方,真要建学校的话,至少也应该建座高中,还必须是男校。这样,依靠少男身上的一股子精纯阳气,还能把那地方的阴气给镇住。


          不过我和刘尚昂升学进入南实小,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七岁八岁的那两年时光,对我们家来说是忧喜掺半。忧的是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尤其是95年上半年,我爸连着半年没拿到工资,当时家里的开支,全靠我妈种地来支撑着,可那个年代,农民的日子是非常难过,至少和现在相比,是没得比的。


          喜的是,自从经历了老太太的事情之后,我的身体变得异常健康,两年来没生过一次病,连身高都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不少。后来我爸还说,那时候一回到家,看到虎头虎脑的我给他倒水喝,他就觉得,这一天拼死拼活下来,值了!虽然拼死拼活也赚不到钱。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对我爸说,就是我每天中午放学的时候,老柴头都会在学校门口等着我,每次他手里都捧着一小杯那种特质的肉汤,让我喝下去。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怎么怕老柴头了,相反,还常常盼着见到他,因为每次见他,他都讲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我和刘尚昂都觉得,老柴头的故事,比筒子楼里的老人讲得好多了,不过当时我们俩也说不出到底好在哪。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老柴头的故事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他所讲的那些故事,全都是他的亲身经历。


          当然,那时候的我不了解老柴头过去的经历,但因为亲眼见过鬼,对老柴头口中的那些故事,也是深信不疑的。

  • 2016年02月28日 21:20:00

          有一次,班里举行讲故事比赛,我上讲台的时候,就把老柴头讲过的故事讲了出来,当时讲台下的同学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我还特有成就感。可我还没等把故事说完,有个姓伊的同学(名字忘了)突然站起来,说我在宣扬封建迷信,还用很难听的话骂我。


          我在小时候,脾气特别像我爸,非常容易着急,也非常倔,心想我没招你没惹你的,你骂我干什么?当场也不废话,直接把那人给打了。


          之后,我妈和我爸就被“传”到了学校,我也不知道班主任是怎么对我妈说的,反正那天晚上,我妈狠狠揍了我一顿。


          也就从那件事开始,我成了班主任口中的坏孩子,对于那时候的小学生来说,老师的话就是绝对的圣旨,既然班主任都说我不是好孩子,其他的同学都不愿意和我玩,连一向和我要好的刘尚昂都受到波及,成了大家排斥的对象。


          至于那个姓伊的同学,被我打了之后就转学了。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那天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


          因为没有其他朋友,加上刘尚昂家离王庄很近,所以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学,我们两个几乎都是形影不离。


          刘尚昂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皮子太碎,而且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他自己根本停不下来,我却听得耳朵里全是老茧。时间长了,我对刘尚昂的嘴炮功夫也就渐渐免疫了,常常是他说他的,我却在脑子里琢磨别的事。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在极度嘈杂的情况下安静地思考,注意,我说的是:极,度,嘈,杂。

  • 2016年02月28日 21:34:06

          94年到96年之间,刘尚昂说过无数话,也吹过无数的牛,绝大部分我都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一件事。就是八岁那年的夏天,我所在的那个小城镇上常常丢小孩,听刘尚昂说,县城里面来了一伙人贩子,专门蹲在大街上,抓七八岁的小孩,运到很远的地方去卖。


          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老柴头专门去我家嘱咐我爸,说这段时间县城里不太平,让我爸晚上睡觉的时候锁好门。


          当时我还问老柴头,县城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来了人贩子?


          老柴头用鼻子哼了一声:“如果是人贩子,那还好了!你以后放了学早点回家,别大晚上在外面瞎逛!”


          说完老柴头就走了,我就纳闷了,我哪天不是一放学就早早地回家,什么时候在外面瞎逛过了?


          可没想到,老柴头的话就像一道预言,在不久之后的一天晚上,一语成真!


          那天,正好是我放暑假的第一天。下午放了学,我早早地回了家,家里却意外的一个人都没有。


          天气又热又干燥,我像往常一样将书包随手扔在炕上,然后拿了一个瓢,到厨房的水缸那里去舀水喝。本来我还幻想着一瓢凉水喝下去,那感觉该有多清凉、多舒服。可打开水缸一看,才发现水缸里面已经没水了。


  • 2016年02月29日 13:01:52

          原本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可缠在辘轳上的绳子却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一个半干半潮的水筒搁在井口旁边。


          眼看是喝不上水了,我就琢磨着先到村西的乱坟山找老柴头。


          在那段日子里,老柴头住的那间小土房是我最爱去的地方,他家里不但有很多好吃的糖,还有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像什么人偶啊,木头做的小马、小车啊,数都数不清。


          虽然老柴头说,他家里的这些东西大多是为死人准备的,活人碰不得,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会常常“施舍”给我一两件玩具。不过在老柴头家里的时候,他是从来不讲鬼故事的,还说乱坟山是死人的地界,在这地方说那种事,是要犯忌讳的。


          “算了,还是到老柴头家去喝吧。”我心里这么想着,就锁了家门,朝村西头走。


          大舅家的老房子在村东,老柴头家在村西,都是在一片很荒的地方孤孤的一座房,周围也没什么街坊邻居。王庄很小,东西相隔不远,可我就是很讨厌从村里走,因为庄里有三四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在北实小上学,所以我在学校里不招老师待见的事早就传开了,每次从村里路过,有些老人看见我总是指指点点的。


          所以我和平时一样,挑着没人的小路朝老柴头家走,这条路偏僻得很,只住着刘婶子一家。要说刘婶子,应该算是十里八乡舌头最长的女人了,什么叫舌头长,就是爱说别人家的闲话,有时候甚至还搬弄点是非。


          过去刘婶子见了我,总要问我“最近考试及格了没”、“你爸妈最近吵架了没”、“你大舅谈对象了没啊”之类的,可最近刘婶子欠了我们家钱,见了我也没那么多闲话了,所以我才敢从她家门口走。


          刘婶子家的井口打在门外,我路过她家的时候,刚好碰上她大儿子王强在井边捞西瓜。那时候没有冰箱,很多东西为了保鲜,都是存在井里的。

  • 2016年02月29日 13:08:34

          虽然刘婶子在村里的风评向来不好,可王强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好人,实诚、能干、孝顺,人长得也中正,村里人都说,刘寡妇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养了这么一个好儿子。


          王强从井里捞出一个西瓜抱在怀里,我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西瓜上有股很爽的凉气,王强也老远就看见了我,笑着朝我招手:“阳阳,来,进家来吃瓜。”


          我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可还是懂得做做客气的样子:“不了,不了,我正要到柴爷爷家去呢。”


          其实就是一句客气话,如果王强再稍微邀请我一下,我看在西瓜的份上,也得在他们家坐上一坐了。


          可王强眼瞅着正要说话,院子里却传来了刘婶子的声音:“强啊,把院里晾的被子收了。”


          王强“诶”应了一声,就急慌慌地进了院门。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外,心里感觉就跟吃了颗苍蝇屎似的。


          刘婶子向来都特别抠,刚才她肯定是故意喊王强回去的,真是的,我不就是吃你一口西瓜,你至于么?再说了,你还欠着我家100块钱没还呢!


          鉴于在那个时代,以及我家当时的经济状况,100块钱,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刘婶子一个月前问我妈借钱的时候,我妈啥也没说就借了,可说好的过两天就还,这一个月过去了,刘婶子却好像忘了这件事似的,从来就没再提过。


          我爸妈都是爱面子的人,别人不还,他们也不好意思要。可刘婶子家又不是没钱,谁不知道王强在实小家属院旁边开了家小卖铺,赚钱虽然不多,可一百块钱是绝对不会没有的。


          可刘婶子为什么不还钱,还不是欺负我妈老实?


          我站在刘婶子家门口,越想越生气,就想着要报复报复她。可我又是有贼心没贼胆,思来想去,一咬牙,一狠心,就从刘婶子家的井里偷了一颗西瓜出来。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偷东西,紧张得要命,心里“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加上那颗西瓜对我来说太沉,我抱着西瓜往家里跑的时候,路上还摔了好几跤。


          回到家的时候,我还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方面是累的,一方面,还是因为紧张。我把西瓜放在厨房的台子上,随便找了把刀,正要切,我妈和我大舅就回来了。

  • 2016年02月29日 13:20:10

          大舅一回到家,第一件事也是找水喝,拿着瓢就来到了厨房,然后就看见我面对着一颗西瓜愣愣地站着,手里还举着把刀。


          刚开始,大舅也没在意,打开水缸的盖子,见水缸里没水了,就到院子里去打水。


          今天早上,大舅见辘轳上的绳子快磨断了,索性就拆了下来,此时见辘轳上没了绳子,大舅也不着急,从院子北头的棚子顶上一摸,就摸出来一根新的,然后很麻利地将新绳子缠在辘轳上。


          可绳子刚缠到一半,大舅突然停了下来,朝着厨房的方向喊:“阳阳,西瓜哪来的?”


          我妈这时也在院子里,听到大舅的话,第一反应就是看了眼井口。因为我快放暑假了,大舅几天前就在井里存了一筐西瓜,留到我放假的时候吃。可井里有西瓜是没错,但辘轳上没绳子啊,没绳子咋捞?


          而且那时候,我是没有零用钱的。买,是不可能的,剩下的可能要么是别人给的,要么就是偷的。


          从小我妈就教育我,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家里大人不在场的时候,更不能随便乱拿。更何况这颗西瓜还是我偷来的。


          当时那种情况,我已经紧张到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等我妈气冲冲的来到厨房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快站不稳了,没等我妈开口,我就忍不住坦白了:“从刘婶子家拿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岁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八个字是真理,而且我还听说过,犯了罪,主动自首是可以从轻处罚的。再说了,刘婶子故意欠着我们家的钱不还,我拿她一颗西瓜,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当然,诸如此类的想法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问我:“这西瓜是王强给你的?还是你刘婶子给你的?”


          我摇头:“不是,我自己拿的。”


          啪!


          我妈的铁掌一点没迟疑地打在我脸上,我“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大舅听到声音,连忙进了厨房:“三妮儿,咋这是?怎着又打孩子?”


          我妈没理会大舅,一把将我摁在菜板上,然后我就感觉屁股上一凉,接着我妈的铁砂掌就一下一下落在我的屁股上。


          我妈一边打我,一边吼:“偷东西,不学好!打死你个不学好的东西!”


          我当时就只知道哭了,一边哭,心里一边不服气,我总觉得我偷刘婶子家的西瓜,是为我妈报了仇了,想不明白我妈为什么这样打我,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


          大舅就在一旁不停地劝我妈,我妈却不理不会的,就是不停地打我,后来我都感觉不到疼了,就是屁股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最后我大舅估计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急急地朝我妈吼了一句:“我这腿,就是被咱爹打瘸的!”


          听到这句话,我妈的手停在半空,好几次狠了狠心,可都没落下来。大舅赶紧把我从菜板上拉起来,又把我推出了厨房。

  • 2016年02月29日 13:24:14

          我前脚出厨房门口的时候,就听大舅在我身后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真不让大人省心。”


          说完这句话,大舅就返回头去劝我妈了。


          当天下午,我的屁股就开始火辣辣地疼,一坐下、躺下,那感觉就跟针扎的似的,后来没办法,我只能在炕上趴着,饭也没好好吃。晚上我爸回来的时候见我在炕上趴着,还问我:“咋了这是,没到睡觉的点呢,咋还赖在炕上了?”


          我就跟我爸说我妈下午打我了,这会正腚疼。我爸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从小到大,我爸都不怎么管我,所有的教育问题全抛给了我妈,每次我被我妈打,我爸都是像这样笑笑就算了,也从来不问我妈为什么打我。


          晚上,我就不停地想着下午的事,越想越委屈,越想就越觉得我妈不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我才被大舅的呼噜声给吵醒。


          从老柴头收了厉鬼至今,已经又过了一年多,这一年多,一直是大舅和我睡一个炕。大舅平时就有打呼噜的习惯,但我睡觉很死,被大舅的呼噜声乱醒,这还是第一次。


          这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当时我的脑子里依旧是下午的事,想着想着,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每次我犯错,我妈都追着我往死里打,可轮到刘尚昂挨打的时候她就到人家家去求情。


          像这种事,就是不能多想,一多想就容易钻牛角尖,我当时就钻牛角尖了。我就想,我肯定不是我妈亲生的,要不她咋能每次打我都下手那么狠?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了好几次,后来我就想着,我要离开我妈的“魔爪”,我要离家出走!


          一边这么想着,我就忍着屁股上的疼痛,咬着牙爬下了炕,悄悄出了家门。


  • 2016年02月29日 20:56:45

          用我爸的话说,我从小就是一个行动能力特别强的孩子,任何事,只要我想到了,也不管对错,直接就上手干。


          在这一点上,小时候的我和我爸特像,尤其是每次我没头没尾的干了一件事之后,不管结果好不好,总会觉得后悔,这一点和我爸简直一模一样。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我就开始后悔了,深更半夜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村里也没个灯,路面反着月光,惨白惨白,看起来也怪瘆人的。这时候我又想起了刘尚昂的话,万一碰到了人贩子咋整,万一被卖去要饭咋办?


          我想回家,可又一想,我这可是离家出走,还没出村口呢,就被吓回去了,那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可出了村口之后呢,我去哪?


          反正去哪都比现在回家强吧?万一我哪天说漏嘴了,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了刘尚昂,就他那张嘴,肯定让全校都知道我的事。我可不想被人笑话。


          我就这么一边犹豫着,一边埋着头在村路上走。眼看就快走到村北头的一片棒子地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我:“别往前走了,停下!”


          从声音上来看,喊话的人应该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


          我下意识地就想回头,可身子转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可是大半夜,谁家的小姑娘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村路上,更何况,这声音陌生得很,而且听上去飘乎乎的,感觉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老柴头曾经说过,夜路上如果听到背后有人叫,千万不要随便回头,万一碰上冤死鬼叫魂,这一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那时候的我还不能理解“万劫不复”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这不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词。加上背后传来的声音,怎么想都不像是从活人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啊!


          我的身子半侧着,就这么僵僵地站在原处,冷汗顺着后背不停地往下淌,把背心都湿透了。

  • 2016年02月29日 21:00:41

          透过余光,我看见一股惨绿色的光正慢慢朝我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已经被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就在这时候,一直幽绿色的小手慢慢伸向了我,那只小手凑近我的右手腕的时候,我就顿时感觉到一阵冰凉,当时的心肝都被吓得急颤起来,“嗷——”的尖叫一声,扭头就跑。


          我这一跑,几乎是用上了全身了力气,一边跑着,一边还听见后面那个声音对我喊:“你跑什么啊,快停下!”


          这一次,背后的声音倒是清晰了很多,像是活人的声音,可活人身上怎么会发绿光?


          当时我就认定了背后的东西绝对不是人,发了疯似的跑,心想只要出了村口,就到城乡结合部了,那附近还有一个派出所,真不行我就往派出所跑。


          可我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少体力,跑了没多久就开始喘粗气了,也不知道身后的东西到底跟没跟着我,就是不停地跑。


          又跑了一会,眼看就要到村口了,我却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从喉咙里喘出来的气就像火一样,烧得我喉咙发干,腿脚也酸了,别说是跑,就是迈开步子都要使上全力。


          最后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就停下来,用两手扶着膝盖狂喘粗气,可我心里还是怕得要命,就稍微侧了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朝身后瞄了一眼,万幸万幸,绿光不见了,那东西没追上来。


          人就是这样,在极度紧张之后突然轻松下来,就会感觉格外累,我现在也是,腿肚子没征兆地开始猛抽,下午被我妈打烂的屁股也变得更疼了,而我整个人都感觉又难受、又困,迷迷糊糊的,一头栽倒在地上。


          还好在倒地的时候,我伸手挡了一下,才不至于摔得太惨,只是在脸上刮破了一点皮。


          我想坐下,可屁股上疼得要命,也是累得没办法了,我只能蹲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村口的方向。在村口外,亮着一盏白晃晃的路灯,那道光对于我来说,就好比是一棵救命稻草,看到它,我心里的恐惧也稍稍消退了一点。


          现在我是彻底不敢回家了,就怕离灯光太远,弄不好再遇上什么鬼啊怪的。又想起刘尚昂家住得离王庄不远,要不然,今天晚上我先到他家住吧。


          一直到腿肚子不抽抽了,我才很勉强地站起来,继续朝着村口走。


          我越靠近那盏路灯,就越觉得那灯亮得出奇,晃得人睁不开眼。不过我也没多想,就这么一直往前走。

  • 2016年02月29日 21:03:56

          可走着走着,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那盏灯明明看上去离我不算太远,可我走了很久,却一点都没接近它,只是觉得它不停地变亮。而且在灯下,还隐约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影子被灯光拉得越来越长,眼看着就快到我脸前了。


          我这时候想停下了,可腿脚就像不听使唤了似的,一步一步,不停地朝前走。那道影子已经盖过了我的脸,我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心里好像在害怕,又好像特别想接近那盏灯,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时候,我模糊看到灯柱忽忽悠悠地朝我飘了过来,和灯柱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那道影子就是从他身上映照出来的,他长得又高又瘦,手脚直挺挺的,我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能看清他那双白森森的眼睛,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到他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长长松了口气,以为是碰到了老柴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觉得他不像,当时脑袋昏沉沉的,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像。


          他来到我面前,露出一口雪白色的牙齿冲我笑。当时我就想,老柴头的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白了?我见过他笑,那一口牙,早被旱烟熏黄了不说,左边的门牙还缺了半块。


          对了,老柴头的眼睛里怎么只有眼白?我可是记得,老柴头的瞳孔格外的黑,格外的亮。


          可即便是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我还是把眼前的人认成了老柴头,总觉得只要碰上他,我就安全了。


          这时候,“老柴头”开口说话了:“老王家在哪?”


          他的声音很粗又很轻,就像是拉破风箱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老王家?在王庄这地方,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姓王,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哪个老王。”我心里这么想着,可嘴巴上却什么都没说,还伸出手来,朝着西南方向指了指。


          “老柴头”露着一口白牙,嗓子里拉破风箱似的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领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朝我手指方向走,他的手指很凉、很硬,像五根铁条一样捆着我的手腕,我明明能感觉到疼,却没想过挣脱,就由他带着向前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大夏天的,我却觉得特别冷,手脚都冻得冰凉,而且随着走得越来越远,我的意识就越模糊,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很旧的铁门前,铁门上挂着一个木牌子,那木牌也很旧了,不过依稀能看到上面有三个字,第一个字我不认识,只知道后面两个字是:义庄。

  • 2016年02月29日 21:10:29

          “老柴头”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铁门,正要拉着我往里面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别跟他进去,进去你就出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朝身后看,就看见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她长得很乖巧,一双大大的眼睛仿佛会说话,脑袋后面还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她身上穿着一件很漂亮的红花袄子,此时正左手叉着腰朝我这边瞪眼,在她右手上,还拿着一个纸糊的旧灯笼。


          灯笼里的火光,是绿色的!


          一看到这道光,我的脑袋就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这时候我才感觉身上又冷又麻,抬头看了眼身边的“老柴头”……他根本不是老柴头,他带着一个很大的黑斗篷,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脸,可知道他不是老柴头,他的眼睛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还有他的牙,那一口雪白的牙,全都像铁钉一样尖!


          这时候我也想起义庄是什么地方了,老柴头说过,在我们村外面,有一个聚义庄,那地方是……是过去放死人尸体的地方。


          这一下,我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我本能地想跑,可手腕被死死攥着,别说是跑,连动都动不了。


          那个人也转过了头,盯着小姑娘,没见他嘴动,就听他的嗓子眼里传来了粗哑的声音:“原来是个小狐鬼,别多管闲事。”


          小姑娘站在原地,表情很犹豫,我感觉她好像对我身边的人有些惧怕。

  • 2016年03月01日 13:00:49

          见小姑娘没动,那人从嗓子里发出一阵“呼哧呼哧”的声音,好像是在笑,然后他就拉着我,径直朝聚义庄里走。


          我有心想挣扎,可身子却不听使唤,被那人拉着,一步一步走向铁门。


          眼见已经逃不掉了,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老柴头能突然出现,像上次一样救我。


          可老柴头没来,在我身旁却亮起了绿光,小姑娘灯笼里的火,竟突然在我身旁的人头顶上烧了起来,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从火焰中传来的阵阵凉意,那道火苗竟然是凉的!


          那个穿黑斗篷的人顿时嘶哑地惊叫起来,不停地用手去扑打头上的火苗。


          我愣在原地,也不知道手腕上的五根铁指早就松开了,直到小姑娘冲上了拉住我,对我喊了一声:“快跑!”,我才回过神来,当时也不敢再多想,撒开腿就跑。


          小姑娘的手也是格外凉,我被她拉着跑的时候,就感觉被她握住的手脖被冰得有些刺痛。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先忍一忍吧……坏了,它追上来了,抓紧我!”


          追上来了?我下意识地转身去看,就看见那个带黑斗篷的人正在后面追我们,他的速度特别快,像阵风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我眼前。


          他伸出一双枯树般的手来抓我,可没能抓着,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几乎是飘在半空中的,小姑娘奔跑速度一点都不比他慢,她拉着我奔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了离线的风筝,两只脚要过很久才能落地一次。


          小姑娘先是拉着我跑上了村里的小路,路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又沿着麦子地朝西面跑。我知道,按这个路线跑下去,再过两片玉米地,就是乱坟山了。

  • 2016年03月01日 13:06:40

          看起来,她是要带我去找老柴头啊。一想到这,我的心就放松了不少,在当时的我看来,不管我遇到什么事,只要老柴头出马,就肯定能摆平的,而在不久前,我心里的这个位置还是专属于我爸的。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借着月光,我发现小姑娘竟然是没有影子的,她是鬼!


          可我也就是刚有这个想法,她就背对着我说了句:“鬼也是分好坏的,别老带有色眼镜看我!”


          的确,老柴头也说过,这世上的鬼分很多中,虽然大多是恶的,可鬼和人一样,也分好坏,甚至有些福鬼,活人碰上了,还能时来运转。我就想,我碰上的这个,可能就是老柴头所说的福鬼吧。可有色眼镜是啥,是墨镜吗?带上那种眼睛看人能有啥区别,不就是黑点、丑点?


          我心里想的这些事,好像都逃不过小姑娘的眼睛,虽然她这会根本没用眼睛看我,可我还是听她叹了口气:“唉,土包子,没法交流。”


          她好像有很大的把握跑赢那个带黑斗篷的人,过了一会,她又跟我说起了话:“我刚才让你停下,你怎么不听我的,还一个劲往前跑?”


          没等我说话,她又说道:“唉,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你这点胆,也不知道柴爷是怎么看中你的……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想说,可现在你不能张口,就你那一口阳气,非喷死我不可。你可听好了啊,等会到了柴爷家,不许说我的事,知道吗?还有啊,以后别大晚上一个人出门了,这次我能救你,但这种好事可不是你回回都能遇上的。都怪你,让我白白浪费了一次还阳的机会,这次算你欠我的,以后你得还我!”

  • 2016年03月01日 13:18:28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中间都不带换气的。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本来还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结果还没等张嘴她就吼了我一句:“不许说话,闭嘴!”


          我发现这小姑娘看起来乖巧,凶起来也挺吓人的。


          这时候,我已经能远远地看见老柴头的土房子了,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可小姑娘却露出一副很不耐烦的表情,一边还自言自语:“柴爷家阳气好重,真烦!”


          距离老柴头家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小姑娘停下了脚步,随手一甩就把我扔在了地上,等我转过头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坐在地上,发了好半天呆,还以为刚才经历的事,就是一场梦,可很快,我身后就传来一阵低吼生,回头一看,黑斗篷已经追上来了!


          我刚平稳下来的小心脏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上,顿时大喊起来:“老柴头,老柴头!”


          平时我见到老柴头,都会特别乖巧地叫一声“柴爷爷”,可这会心里又怕又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这么一喊,土房子里的灯顿时亮了起来,同时屋里子还传来了老柴头的骂声:“不长眼的东西!”


          老柴头这么一骂,黑斗篷立刻停下了脚步,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朝着土房观望,连我都能感觉到他是在犹豫。


          哐啷一声,土房的房门被重重推开,老柴头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包袱,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来。黑斗篷稍稍愣了一下神,接着就转过身,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老柴头来到我身边,望着黑斗篷走远的方向咂了咂舌:“看这样子,已经快修成飞僵了。这阴山阴水的,尽出些麻烦东西。”


          等说完这番话,老柴头又看向了我,我一见到老柴头,终于彻底的安心了,不由地冲着他笑。

  • 2016年03月01日 13:26:49

          老柴头却两眼一瞪,气呼呼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让你别在晚上出门,你怎么就是不听!”说着,老柴头一把拉起了我的手腕,这时我才发现,在我的手腕上有十个黑乎乎的手指印,其中有五个很长、也比较粗,是黑斗篷留下的,另外五个又短又细,是小姑娘留下的。


          “唉,这一年,你这身子算是白补了。”老柴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就朝土房走了过去。


          我起初还担心老柴头会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还好他前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头也不会地说:“进屋,喝汤。”


          这是我今天一整天听过最动听的声音了,也不管身上又酸又疼,赶紧爬起来,一路小跑地跟老柴头进了屋。


          过去我来土房的时候,老柴头总是会拿出一些新奇东西来逗我,可这一次,他从我进屋开始就阴着张老脸,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默默地做好了汤,将盛汤的大缸放在我身旁的小桌上,然后就一个人坐在炕头上抽旱烟。


          直到我把汤喝完,老柴头才站起身来说:“走,送你回家。”


          其实本来还想在老柴头家住一晚上,等明天再回家来着,因为我还一直挂念着自己这次是离家出走,当天晚上就回去,以后肯定会被人笑话。


          可老柴头一直阴着脸,我也不敢提这事,就乖乖地跟着老柴头身后,拖拖拉拉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北屋和南屋的灯全都亮着,老柴头敲响了院门,我妈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当时我就看见我妈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我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我妈肯定是发现我没在家,快急疯了。一路上遭遇了这么多事我都忍着没哭,可一看到我妈,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妈——”


          我妈一看到我,赶紧开了门,也没管我旁边的老柴头,一下把我抱了起来,接着也是一阵大哭,我还以为我妈等下会说“今天不该打你”“以后再也不打了”之类的话,可我也就是刚有这个念头,我妈的铁砂掌“啪”的一声又落在了我的屁股上。

  • 2016年03月01日 13:38:34

           老伤没好又加新伤,我本来还在哭,结果这下又“嗷——”一声惨叫起来。


          “阳阳刚才受了惊吓,先别打了。”老柴头点了一锅旱烟,在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句。


          想不到老柴头会帮我求情,我心里正感激,就见老柴头瞪了我一眼,说:“揍得轻!”


          我爸和大舅也早就出来了,大舅将我从我妈怀里拉出来,我爸则有些尴尬地对老柴头说:“又麻烦柴大爷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爸的语气不只是尴尬,好像还有点愧疚。


          老柴头则没在意,朝我爸摆了摆手,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忙,我能帮肯定是要帮的。”


          我爸闷闷地站在门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


          我妈抹了抹眼泪,站起来朝老柴头感激地笑了笑:“柴大爷,进屋喝杯水再走吧。”


          老柴头把我送了回来,我妈心里是感激的,事后肯定也会想办法报答,可现在这深更半夜的,说让老柴头进屋喝口水再走,却纯粹是出于客道了。


          可老柴头并没拒绝,说一声“好”,就径直进了院子。


          老柴头的这番举动,和平时完全可以算得上判若两人,这一下,我爸妈可犯起了嘀咕。

  • 2016年03月01日 20:59:58

          在王庄住了也有大半年了,我爸妈在这段日子里也没少了和老柴头接触,不能说看透了老柴头的为人吧,反正也看个八九不离十。老柴头是什么人?用我大舅的话说,老柴头就是公共茅房里的一块老石头,又臭又硬,固执得很。


          而老柴头最固执的地方,在我看来,就是他几乎从不随便进别人家的门,有时候,即便是有人求着他上门,他也要找借口推辞的。上次他为了救我进了大舅家一次,从那以后,每次他从大舅家路过的时候,我爸妈招呼他来家里喝口水,他总是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有一回,村里的王二麻子结婚,因为老柴头在他小时候救过他的命,加上王二麻子也是个念旧恩的人,眼看喜事快到了,就瞒着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偷偷去了趟老柴头家,送了请柬过去。


          王二麻子干这种事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媳妇儿?可别忘了老柴头住在什么地方!依照我们那地方的说法,老柴头这样的人,身上的阴煞重,像结婚、满月酒这样的喜事,是不会请他们去的。


          可那一次,老柴头收了请柬,可还是没去王二麻子家喝喜酒,只是让人帮他把喜钱带了过去。


          有一次大舅开玩笑,问老柴头:“柴大爷,你请柬都收了,咋没去喝喜酒呢?难不成,是觉得王二麻子家的酒席不上档次?”


          我大舅这人,说话就这样,老柴头也不计较,只是说:“呵呵,像我这种人呐,无事不登门,登门必有事。”说话的时候,老柴头还瞅了我一眼,然后大舅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听大舅说过,老柴头说登门必有事,是有深意的,因为大舅那时候想起来,每次老柴头进别人家门的时候,那家人肯定是遇上什么极其不好的事了。

  • 2016年03月01日 21:05:52

          这次老柴头半句废话都不多说就进了门,就说明,我们家出事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是我大舅,大舅二话没说,赶紧从井里取了西瓜,拿到厨房去切。然后是我妈,手脚麻利地烧上了水,还拿出了本来准备留着过年喝的碧螺春(那时候不知道茶还有保质期)。


          只有我爸,坐在屋里,和老柴头一起抽烟,抽得屋子里全是特别呛人的烟气,期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就是闷闷地抽烟。而当时的我,则一直在老柴头身边站着。


          刚经历过今晚的事,我心里还在害怕,只有待在老柴头身边的时候,才能感觉安心一点。可我的举动,却让我爸皱起了眉头,但我爸也没多说什么,就任由我在老柴头身边站着。


          过了一会,我妈和我大舅前后脚进了屋,大舅给了我一块西瓜,又为老柴头倒了一杯茶。


          西瓜在井里存了有段日子了,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清凉,可我的手指碰到瓜皮的时候,那阵凉意又让我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顿时没了食欲,就又将它放回了桌子上。


          老柴头看了一眼装茶水的杯子,好像也提不起什么兴趣,索性捡起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块西瓜,默默啃了起来。


          屋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老柴头啃西瓜的声音,说真的,老柴头吃西瓜的样子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也不为过,那样子,就好像多少年没吃过东西似的,西瓜水沿着他的嘴角滴到衣服上,他都没理会一下。


          大舅估计也是第一次见老柴头吃东西,也被他吓着了,忍不住劝道:“柴大爷,慢点吃吧。”


          老柴头没理我大舅,风卷残云地将那块西瓜啃得干干净净,之后将瓜皮随手一扔,又抽起了旱烟。


  • 2016年03月01日 21:12:21

          从进门到现在,老柴头好像都没有说句话的意思,一脸沉闷的表情。


          还是我大舅,见老是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个事,就问老柴头:“柴大爷,我刚听你说,阳阳受了惊吓,这到底是咋回事嘛?”


          老柴头这才抬头看了我大舅一眼,过了一会,才闷闷地说了声:“咋回事?麻烦事!”


          说完他就又没下文了,就是闷闷地抽烟。


          老柴头这一静下来,我妈和大舅都变得有些局促起来,想把事情问明白,又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开口。


          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老柴头的心情和我妈、我大舅是一样的,有些事,他想说,却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样说。


          过了很长时间之后,老柴头才灭了烟锅,从旧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布袋,一手端着烟杆,一手将布袋递到我面前:“这个福袋你拿着,说不定能挡一挡。”


          挡一挡,挡什么?


          我心里一边疑惑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可就在这时候,一向不怎么管我的我爸却站了起来,一把从我手里抢过福袋,又塞给了老柴头,一边还瞪着我说:“阳阳,平时你妈是怎么教你的,不许乱拿别人的东西,你都忘了?”


          在说到“别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爸的语气很重。


          这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可老柴头的脸色却一下变得尴尬起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我爸手里接过福袋,重新装进了口袋里。


          在此之后,老柴头就起身告辞了,我妈送他出门的时候,他还跟我妈说了些话,不过老柴头的声音很小,除了我妈,也没人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大舅站在窗户边上,目送老柴头走远了,才回过头来问我爸:“爱国,你到底是咋回事嘛?从一进屋,我就觉得你今天不对劲。柴大爷不也是为了阳阳好,你怎么就……”


          这时我爸狠狠掐灭了烟头,吐出了他在心里藏了一年多的秘密:“柴大爷,他想收阳阳作徒弟。”


          听我爸这么一说,大舅也不说话了。想必对于大舅来说,让我以后跟着老柴头去看坟头,也是一件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

  • 2016年03月01日 21:20:44

          这时候我妈也进来了,我爸则又点了一根烟。我爸虽然有抽烟的习惯,但烟瘾并不大,一天就是三四根的量,可这是他今天晚上抽的第五根烟了。


          我爸猛地吸了口烟,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又接着说道:“我也知道,柴大爷是有真本事的人,阳阳跟着他学艺,也未必是件坏事。柴大爷说,阳阳体质特殊,容易招惹那些东西,可……可我打听过,像柴大爷这种有修为的高人,这一辈子,都是五弊三缺的命啊。你看柴大爷,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家人都没有,我怎么也不想让阳阳以后也这样。”


          听到我爸的这些话,我妈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催着我去睡觉。我本来还想留下来听听我爸后面说啥,可耐不住我妈朝着我亮了亮她的“铁砂掌”,我虽然满心不情愿,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回南屋去睡觉。


          折腾了一个晚上,我早就困得不行了,刚一趴在床上,就沉沉睡了过去。


          直至第二天中午我才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大舅,问他昨天晚上我爸都说了些啥。大舅说,我把我和我妈商量着,老柴头救过我的命,对我们左家有大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怪可怜,就打算把他接到我们家来,让我拜他当干爷爷,以后给他养老送终。


          一听说要接老柴头到我家来住,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时高兴也没别的,就是一心惦记着老柴头手里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了,对了,还有老柴头熬的那一碗浓香浓香的肉汤。


          可当天下午,我跟着爸妈去乱坟山请老柴头的时候,却吃了闭门羹。


          当时我爸领着我,站在老柴头家门外敲了很长时间的门,老柴头起初在屋子里应了一声,可听说来人是我爸妈之后,就一直没有开门。

  • 2016年03月01日 21:25:30

          我爸脾气比较急,又不擅长说辞,就知道闷着头敲门,越敲声音越大,越敲越急,我就感觉老柴头家那扇老木门,都快被我爸给敲碎了。


          后来我妈也看不下去,就拉着我爸的胳膊劝我爸:“孩他爸,要不咱还是改天再来吧。”


          我爸却不理会,还是不停地敲,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我很小的时候至今,从来没改变过。


          后来我爸的手都敲红了,才听见老柴头在屋里面说:“别敲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我不能答应。阳阳认我作干爷爷,我得了一个孙子,却是要丢了传承的。回去吧。”


          我爸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愧疚和担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就听老柴头在屋里叹了口气:“唉,你也别怕,缘分未到的事,我也不会强求的。我和阳阳的缘分还没到那份上,强求无益,强求无益啊。”


          后面半句话,老柴头好像是对我爸说的,又好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我爸在此之后也没再坚持,对着那扇看起来很单薄的木门沉默了片刻,就带着我妈和我,走回了大舅家。


          临离开乱坟山的时候,老柴头隔着房门喊了一嗓子:“阳阳妈,别忘了我嘱咐你的事。”


          我妈停下脚步,转身朝着老柴头的土房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老柴头看没看见。


          回到家,我一直反复琢磨着老柴头的话,越想越觉得他特别神,我爸还没开口呢,他就知道我爸是怎么想的了,第一次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这样,没等别人开口,他就知道我被枉死鬼缠上了身。


          当时我就寻思着,老柴头肯定是能掐会算,我记得他还推算过我的生辰八字来着。后来我才知道,老柴头确实能掐会算,但他在这方面的能力非常有限,顶多也只能算个生辰八字,其他的事,是做不到先知先觉的。


          老柴头之所以能在我们面前表现的这么先知先觉,是有其他原因的,当然,这是后话。

  • 2016年03月02日 13:05:20

          在王庄住了也有大半年了,我爸妈在这段日子里也没少了和老柴头接触,不能说看透了老柴头的为人吧,反正也看个八九不离十。老柴头是什么人?用我大舅的话说,老柴头就是公共茅房里的一块老石头,又臭又硬,固执得很。


          而老柴头最固执的地方,在我看来,就是他几乎从不随便进别人家的门,有时候,即便是有人求着他上门,他也要找借口推辞的。上次他为了救我进了大舅家一次,从那以后,每次他从大舅家路过的时候,我爸妈招呼他来家里喝口水,他总是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有一回,村里的王二麻子结婚,因为老柴头在他小时候救过他的命,加上王二麻子也是个念旧恩的人,眼看喜事快到了,就瞒着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偷偷去了趟老柴头家,送了请柬过去。


          王二麻子干这种事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媳妇儿?可别忘了老柴头住在什么地方!依照我们那地方的说法,老柴头这样的人,身上的阴煞重,像结婚、满月酒这样的喜事,是不会请他们去的。


          可那一次,老柴头收了请柬,可还是没去王二麻子家喝喜酒,只是让人帮他把喜钱带了过去。


          有一次大舅开玩笑,问老柴头:“柴大爷,你请柬都收了,咋没去喝喜酒呢?难不成,是觉得王二麻子家的酒席不上档次?”


          我大舅这人,说话就这样,老柴头也不计较,只是说:“呵呵,像我这种人呐,无事不登门,登门必有事。”说话的时候,老柴头还瞅了我一眼,然后大舅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听大舅说过,老柴头说登门必有事,是有深意的,因为大舅那时候想起来,每次老柴头进别人家门的时候,那家人肯定是遇上什么极其不好的事了。


          这次老柴头半句废话都不多说就进了门,就说明,我们家出事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是我大舅,大舅二话没说,赶紧从井里取了西瓜,拿到厨房去切。然后是我妈,手脚麻利地烧上了水,还拿出了本来准备留着过年喝的碧螺春(那时候不知道茶还有保质期)。


          只有我爸,坐在屋里,和老柴头一起抽烟,抽得屋子里全是特别呛人的烟气,期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就是闷闷地抽烟。而当时的我,则一直在老柴头身边站着。


          刚经历过今晚的事,我心里还在害怕,只有待在老柴头身边的时候,才能感觉安心一点。可我的举动,却让我爸皱起了眉头,但我爸也没多说什么,就任由我在老柴头身边站着。


          过了一会,我妈和我大舅前后脚进了屋,大舅给了我一块西瓜,又为老柴头倒了一杯茶。


          西瓜在井里存了有段日子了,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清凉,可我的手指碰到瓜皮的时候,那阵凉意又让我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顿时没了食欲,就又将它放回了桌子上。


          老柴头看了一眼装茶水的杯子,好像也提不起什么兴趣,索性捡起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块西瓜,默默啃了起来。


          屋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老柴头啃西瓜的声音,说真的,老柴头吃西瓜的样子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也不为过,那样子,就好像多少年没吃过东西似的,西瓜水沿着他的嘴角滴到衣服上,他都没理会一下。


          大舅估计也是第一次见老柴头吃东西,也被他吓着了,忍不住劝道:“柴大爷,慢点吃吧。”


  • 2016年03月02日 13:08:43
    唉,发重了
  • 2016年03月02日 13:10:52

          当天下午,我妈没去地里,就搬了一只凳子,坐在院子里对着太空出神,我们那一到了夏天,天气又干燥又热,即使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夕阳的余温还是热得让人喘不上气来。可我妈一直从下午两点坐到傍晚,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干干地坐着。


          期间我给我妈倒了杯凉水放在她身边,她也没理我,端起水杯来喝了几口,又开始对着天空出神。我还以为我妈还在为我偷东西的事生气,也没敢多说话。


          直到日落西山,傍晚和夜交替的时候,院子里没有来地吹过一道很凉的风。按说在这炎炎夏日里,能有一道凉风,本该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可那道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点不见凉爽,反而隐隐带着一股子阴气。


          那道风吹过之后,我妈“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很麻利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红线,系在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然后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回了屋里。


          进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晾衣绳上的红线,那根细细红线看起来有年头了,颜色已经不那么鲜艳,而在那一抹暗淡的红色中,还透着一丝金黄。


          我顿时就想起来了,这根红线,就是当初老柴头在我脚腕上结阳锁的那根。这根红线我妈一直都没扔,前阵子又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在本来就很细的红线中,还穿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那是真正的金丝,大舅说,是用很纯的黄金制成的。


          之前有件事忘了说,大舅小时候腿还没瘸,曾在镇子上的金行做过学徒,对于黄金制品,大舅的眼光是很准的。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我爸和大舅才回到家,回来的时候,我爸和大舅分别带着一些肉和酒。刚开始我还以为今天晚上能吃顿好的了,可大舅说,这些肉是给老柴头准备的,希望用不上。


          我心里一阵失望,同时又好奇,大舅为什么说“希望用不上”,好像不愿意让老柴头来我们家似的。


          吃饭的时候,我爸显得有点沉闷,他这两天一直是这样,不管干什么事,话都特别少,以前回到家还跟大舅扯会皮,可这一天下来,我爸和大舅说的话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十句。

  • 2016年03月02日 13:15:21

          大舅吃饭向来很快,吃完之后就把碗筷放在一边,对我爸说:“爱国,别多想了,老柴头就是那么一个人,从我父亲那辈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有些事吧,他不方便说,咱们也不好多问,既然他说阳阳不会有什么事,就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爸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妈则放下筷子,问大舅:“大哥,你们这是咋的啦?听你的话,你们今天下午又去找柴大爷了?”


          “可不是吗?”大舅说:“不过不是我们去找的老柴头,下午我下地干活的时候,老柴头主动来找的我,交代了一些事。老柴头说,阳阳这次碰上的东西很麻烦,至于是什么,过了今天晚上他才能知道。对了,老柴头让我交代你一声,千万别忘了他嘱咐你的事。”


          我妈赶紧点了点头:“没忘,红绳我已经挂上了。”


          这时候我爸抬起了头,问我妈:“柴大爷嘱咐你什么事?”


          我妈努了努下巴,用下巴尖指着窗外的晾衣绳说:“老柴头让我今天下午在院里等着,如果感觉到一阵冷风从院子里吹过,就赶紧把红线挂在晾衣绳上。如果过了晚上七点冷风还没出现,就算了。”


          大舅皱了皱眉头:“今天下午一下午,好像都没起风吧。”正说着,就看了眼晾衣绳上的红线。


          那天是个大晴天,不管是村里还是县城里,都没刮一丝一毫的风,唯独我家的院子里,刮过了那道阴阴的凉风。


          过了一会,我妈又问起了大舅:“大哥,柴大爷见你的时候,没说别的吧?”


          大舅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就是让我和爱国去镇里买点肉和酒回来,说是如果事情麻烦的话,他明天要过来,酒肉都是先帮他准备下的。不过你呢,也别太担心,老柴头说了,只要他在,阳阳就没事。”


          大舅正说着话,我爸微微叹了一声气,声音小,我坐得离我爸最近,听得也不是很清楚。


          “对了,今天我和爱国去镇里的时候,还出了件事。”大舅完全没听到我爸在叹气,还在说着:“咱们村口的聚义庄,就是民国那会最老的殡仪馆,拆了。当时我和爱国路过那的时候,还有很多武警戒严,里面的推土机直接把那两个停尸用的老房子推了。我还凑过去看,就透过人缝啊,看见推土机旁边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特别像老柴头。可还没等我看明白呢,你家爱国就拉着我走了。”


          每次听大舅说到“老柴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爸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不自然,当时我爸低着头,他的表情只有我能看见。


          我爸虽然脾气有点急,但终究是个本性很实在的人,这些年来,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都很真诚朴实。在当时的他看来,老柴头对我有恩,这种恩是早晚都要报答的,可又不想让我以后和老柴头一样,一辈子守着别人的坟头过日子。

  • 2016年03月02日 13:18:52

          一边是老柴头的恩情,一边是我的前途,对于当时的我爸来说,老柴头,可以算得上是他心中一个很难解开的结。


          晚饭过后,大舅就带着我去南屋睡下了,我爸妈在北屋里用很低的声音说着话,一直到很晚才没了动静。


          我是当天中午才起床的,躺在炕上,却一丝睡意也没有,大舅虽然一直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打呼噜。


          那天晚上,不管是我还是大舅,又或者是我爸妈,心里都知道,这一夜,肯定是不太平的一夜。可明明知道有事即将发生,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那种感觉,真的让人打心底里难受。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天晚上,不只是大舅,连睡在北屋的我爸妈都没有睡着。时至半夜,我还听到我妈起床关窗户的声音。


          直到凌晨四点多钟,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变亮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有动静了。


          首先被惊动的,是院子里的两只老母鸡,那两只鸡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突然“咯——咯——”地惨叫起来。我没记错,那声音就是惨叫声,两只母鸡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嘶喊声,就像是那种很老的唱片机发出的声音。


          本来已经有些朦胧睡意的我顿时被惊醒了,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这时候大舅也醒了,将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悄悄告诉我别出声音。然后我就和大舅一起,竖着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声音。


          两只母鸡的惨叫声很快停了下来,接着就听见院子里刮起了大风,风声中,还夹杂着一股“呼呼”的喘息声,那声音嘶哑、粗重,就像是拉破风箱时发出的声音。


          在之后,就听见一阵很沉闷的碰撞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拿头撞墙,震得屋子里的石头墙都颤个不停。

  • 2016年03月02日 13:24:05

          我躺在床上,就感觉房顶上的干泥巴一点一点被震下来,不断落在我的头上、脸上,我转头看了一眼大舅,发现大舅脸上也全都是碎泥点。大舅也看了我一眼,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其实大舅就算不这样做,我也已经被吓得不敢出声了。


          撞击声一直在持续,而且越来越急,可越急,那声音听起来就越沉闷。我听得出来,院子里的那个东西,撞击的不是我家的石墙。它撞上的那面墙好像很软,但又特别有韧性,它的力量和那面墙接触到以后,立刻就被化解了,而且它撞得越频繁,力量被化解掉的速度就越快。


          我也不知道这种声音到底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当天色快亮透的时候,院子里毫无征兆地就回复了平静。以至于我有种错觉,好像之前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直就是这样的安静。可那些散碎的小泥点,却是真真切切地洒落在我和大舅的脸上。


          直到天色大亮,大舅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朝着窗户外面瞄了一眼,大概是见外面没有什么异常,才又摸下了炕,站起身来朝院子里观望。我发现大舅的表情变得很怪,有点惊恐,但更多是庆幸。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知道如何去形容大舅当时的心情,一个词——劫后余生。


          我也在床上站了起来,看到窗户外面的景象时,也被吓了一跳。


          院子里的两只老母鸡都死了,而且死相特别凄惨,全都是被生生地撕成了好几瓣,内脏洒得到处都是,有一只鸡的头还是完整的,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还有一只鸡的胸腔从中间被撕开,一排残缺的肋骨就那样暴露在外面。


          整个院子以晾衣绳为界,一边全是鸡血和内脏,另一边则非常干净,连飞溅的鸡血都没能溅到这边来。

  • 2016年03月02日 19:03:00
    好帖
  • 2016年03月02日 19:03:16
    催更
  • 2016年03月02日 19:11:40

    今天晚上有事,提前更帖。

  • 2016年03月02日 19:13:30

          大舅望着院子,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他的视线落在晾衣绳的那根红线上时,突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老柴头留下的这跟红绳,屋子里的人,下场恐怕不会比院子里的两只母鸡好多少。


          那天,我妈被吓坏了,虽然我妈从小在农村长大,见过杀鸡,自己也杀过鸡,可那两只鸡的死相,却在我妈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直至今日,我妈都没再养过鸡,更没再吃过一口鸡肉。


          我也被吓坏了,在窗户前站了很久都没缓过神来。


          在这种时候,家里的两个男人成了我和我妈的主心骨,我爸让大舅在家陪着我和我妈,然后一个人踏过满院子的血污,独自去乱坟山找老柴头。


          不过我爸走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老柴头就跟在我爸后面一起进了院门。来的时候,老柴头还背着一个很窄、很长的包袱。


          后来听老柴头说,他昨晚也是一宿没睡,生怕事情出现什么变故,可他又不能借宿在我们家,如果他在的话,那东西恐怕就不会来了,可它不出现,老柴头也拿它没办法,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终究是个祸害。


          也正因为如此,天色一大亮,老柴头就匆匆赶来了,正好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碰上了我爸。


          进了院子之后,老柴头看了眼地上的两只死鸡,嘴里念叨了一句:“果然是个麻烦东西。”


          走过晾衣绳的时候,老柴头顺手结下了绑在上面的红线。


          我爸打开屋门的时候,转头跟老柴头说了这两天来的唯一一句话:“柴大爷,你看这院子,是不是收拾一下?”


          老柴头朝我爸摆了摆手:“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让阳阳妈做顿饭,要荤素搭配,我有用。”


          老柴头说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我爸,对于老柴头的这种眼神,我已经渐渐变得习以为常了。可我爸显然对老柴头的一双眼睛很不适应,一直把脸扭到一边,避免和老柴头的眼睛对上。

  • 2016年03月02日 19:16:13

          等老柴头一说完话,我爸就赶紧进了屋,好像让他感觉不适应的不只是老柴头的眼睛,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对此,老柴头也不在意,我爸进屋之后,他就拿起了屋门旁边的笤帚和撮子,在院子里打扫起来。


          那时候,包括我大舅在内,谁也不知道老柴头到底多大年纪了,他看上去是个老人,脸上的褶子像树皮上的纹一样深,可不管干什么,手脚都特别麻利,而且力气大得出奇,比村里三十多岁的庄稼汉还要大许多。


          老柴头先是将两只母鸡的尸块收拢起来,又从凉棚那找了一个麻袋,将它们装进去,鸡血很快渗出的麻袋的表面,可老柴头一点也不在意,我看见那些血从麻袋里渗出来,胡乱洒落在老柴头脚边,可一点都没沾到老柴头的衣服上,就好像那些血,是刻意要避开老柴头似的。


          而且我记得,早上起来的时候,鸡身上的血都已经凝固发黑了,可被老柴头装进袋子之后,这些血又仿佛重新融开了似的,而且颜色很红,是那种鲜艳的红色。


          老柴头提着麻袋出了院子,很快又回来,他回来的时候,麻袋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只是见他的手里捧了一捧很新鲜的黄土。他将黄土很均匀地洒在院子的四个角落里,又从井里提了一桶水上来。我们家的水桶很大,装满水之后,就是我爸,也要用两只手才勉强提得动。可老柴头只用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将满满一桶水提了起来。


          大舅靠在窗户边上看着,忍不住叹了一声:“啧,老柴头这一膀子力气,没的说。”


          这时候,老柴头右手提着桶,左手从筒里沾一些水,看似随意地洒在院子里,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说来也怪,从老柴头那洒出来的水,一沾地立刻就干了,而那些原本凝固在地上的鸡血,也随着水渍的干涸,一片一片地没了,消失了。

  • 2016年03月02日 19:17:46

          我越看越觉得神奇,越想知道老柴头到底是咋弄的。可这时候我爸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看见我趴在窗台上看,就叫着我到厨房去帮忙。


          在平时,我爸是很少进厨房的,可这一次我妈是真的被吓坏了,我爸不会做饭,就坐在厨房里陪着我妈,我到了厨房,就看见我妈的脸色很苍白,但手脚还是一如既往地麻利,摘菜、洗菜、炒菜,所有的动作几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除了一举一动中仿佛微微透着一丝虚弱。


          那时候的我,是很难体会母亲当时的心情的。院子里的惨景一遍一遍,像放幻灯片似的在她脑子里重复,根本不受控制。母亲当时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可听我爸说老柴头要准备一些酒菜,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就进了厨房。


          五道荤菜,五道素菜,这十道菜,我妈是强撑身体和心里上的煎熬做完的,直到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老柴头进屋的时候,我妈才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就像是突然泄了气一样,要不是我爸手快将她扶住,险些要瘫倒在地上。


          老柴头也吓了一跳,赶紧凑到我妈跟前看了一眼,之后微微松了口气:“看样子是受了惊吓,没大碍,过阵子就会好了。”


          一边说着,老柴头正好看到灶台上摆的满满的十道菜,再看向我妈的时候,眼神里明显多了一分敬意。


          我爸扶着我妈回炕上休息,老柴头也跟了过去,从他的旱烟袋子里捏出一小撮烟丝,递给我爸,说:“让阳阳妈吃了吧,你放心,这不是我平时抽的旱烟丝,是一味养神的草药。”


          虽然我爸心里对老柴头还是有一些芥蒂,但那是因为我的缘故,抛开这一层,我爸对老柴头,是打心里信任的。接过烟丝之后,也没多想,就喂我妈吃了下去。

  • 2016年03月02日 19:19:42

          吃过老柴头的“烟丝”之后,我妈很快就变得昏昏沉沉,似乎一瞬间就要熟睡过去,可还是强撑着不愿意睡着,我感觉我妈当时连睁眼都很吃力了,可她还是强睁着眼睛,用一种很担忧的眼神看着老柴头。


          老柴头叹了口气:“放心吧,有我在,阳阳就没事。”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妈才闭上了眼,真的就在闭眼的一瞬间沉沉睡了过去。


          在这之后,老柴头就让我爸和大舅准备了碗筷,说是要吃饭。


          大舅刚开始还想着把昨晚上的剩菜热一热吃,可老柴头却将我妈炒好的五道素菜端上了桌,然后也没管我爸和大舅,一个人吃了起来。


          除了老柴头自己,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明明说准备好酒菜是留着用的,可他竟然把素菜给吃了。


          老柴头吃饭的速度异常的快,三下五除二就将五大盘菜吃光了大半,然后就靠在窗户上抽烟。他靠着的那扇窗,正好位于屋子南面,燥热的阳光照进窗户,就落在老柴头身上。老柴头好像很不适应被阳光直晒,没多久,他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就变得红彤彤的。


          大舅对老柴头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试着和老柴头搭话,老柴头却像突然间耳聋了似的,不管大舅说什么,他都不作回应。


          而且老柴头这时抽的烟,也确实和平时不一样,烟丝燃烧的时候,没有了过去那种呛人的味道,也很少冒出烟雾,反而一直散发着一股十分清香的味道,那味道,稍稍吸一口就立刻进入五脏六腑,让人的心境也变得格外平静。


          老柴头就这样靠在窗前,慢慢地抽着眼,他的眼睛盯着外面,可眼神却好像没有焦点似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哪里。从来到我家至今,老柴头一直背着那个长长的包袱,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啥。

  • 2016年03月02日 19:20:58

          我爸和大舅也没敢再去打扰他,也不知道老柴头剩下的菜该不该吃,后来大舅还是热了热晚上的剩饭菜,当早饭吃了。


          中午,阳光暴晒,老柴头的脸和脖子都快被晒脱皮了,可他依旧是那样默不作声的站着,只在大舅想帮他关上窗户的时候,伸手挡了大舅一下,之后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站着。


          隐约间,我看到老柴头身上散发着一种很淡很淡的黄光,这种光和阳光混在一起,有种似真似幻的感觉。


          在我感觉,老柴头好像是想什么事情想入了神,以至于连大舅喊他吃中饭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一直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老柴头抽完了最后一锅烟丝,才慢慢将窗户关上,朝我招了招手:“阳阳,过来。”说话间,老柴头已经出了屋门,我也只能跟着出去,这一次,我爸没拦着我。


          来到院子中央,老柴头用他的烟杆在土地上画了一个圈,让我站进去,又对我说:“阳阳,等会不论你看见什么,都不能喊,不能哭,更不能离开这个圈,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正想问老柴头为啥要这样,可这时的老柴头又在一旁呆呆地站立,我说的呆,是老柴头那双看起来很涣散的眼睛,整整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他一直都是这种眼神。所以我知道,老柴头又在“想事”了,不管我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再搭理我。

  • 2016年03月03日 10:16:06
    等的好辛苦……
  • 2016年03月03日 13:04:32

          离太阳落山已经有段时间了,可院子里还是很燥热,老柴头站在我身边,我就看见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和脖子上留下来,他晒了一天之后,皮肤变成一种有点发紫的红色,而且我看见,老柴头鼻尖上真的开始脱皮了。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突然吹过一阵凉风,和昨天一样,这阵风是毫无征兆地出现,由西向东吹过,其间带着一股子很重的阴气。


          也就是这阵风,让老柴头突然回过神来,他用很快的速度解下了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抽出一把剑,那把剑看起来做工很粗糙,不管是剑身还是剑柄,都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色,可这种纯粹的黑,却让我有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老柴头将黑剑插在院子里的土地上之后,那阵毫无征兆刮起来的风,又毫无征兆地停了。


          老柴头手握着剑柄,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见我正十分专注地盯着地上的黑剑,就笑着对我说:“嘿嘿,这把剑,可是咱们守正一脉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好东西哪。这把青钢剑,别看是乌木做成的,可这一块乌木,比平常的铁剑还坚韧许多,而且能镇一切邪煞,以后你要是入了行,就少不了要用它。”


          从老柴头的话里就能听得出来,他是打定了注意要收我这个徒弟了。


          不过当时我是没有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是好奇地问:“为么叫青钢剑,不是黑色的吗?”


          在我眼里,青色,是要和青草、青菜挂上钩的,应该是一种类似于绿的颜色,反正就算不是绿,也不应该是黑。


          老柴头就跟我解释:“这把剑,是从祖师爷那一带就传下来的。祖师爷是西汉时候的人,那时候所说的‘青’,大多就是指的黑色。”


          我肚子里有一堆的问题。西汉是什么时候?祖师爷又是谁?老柴头口中的“守正一脉”到底是干什么的?

  • 2016年03月03日 13:07:22

          可还没等我开口问,老柴头突然直起了腰,脸色很凝重地盯着阴风吹来的西方。


          在夏天,过了傍晚,天色要再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黑透,可今天,太阳落山之后,天色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黑了,夜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就是纯粹的黑,和老柴头的青钢剑一样黑。


          老柴头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支蜡烛,蜡烛很细,比我爸平时抽的烟还要细,老柴头在地上刨了一个小坑,将蜡烛插进去,然后用土把蜡烛固定住,确定蜡烛能站稳了,才拿出火柴来点上。


          蜡烛燃烧的时候,火苗很小,看起来格外脆弱,而且院子里明明没有风,烛火却一直“呼哒呼哒”地闪个不停,就好像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朝着它不停地吹气。


          随着烛火的闪动,我还能隐约听到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那声音很粗而且很沙哑,就像是拉破风箱时发出的声音。


          我能感觉得到,昨天夜里出现在院子的东西,很快就要来了。


          老柴头的表情变得比之前还要凝重,他紧盯着西面的天空,最后提醒了我一句:“别喊,别哭,更不能走出去圈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虽然我也不知道等会将发生什么事,可心里却变得特别紧张,我自己都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候,西面的夜空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白色亮点,看上去就像是村口的那盏路灯,那光点好像有一种魔力,我看见它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朝它走过去。


          一直对着夜空发呆的老柴头自言自语地说:“引魂灯?果然是个麻烦东西!”


          他这一说话,我顿时就回过神来了,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抬了起来,如果不是被老柴头唤醒,就在刚才,我已经走出了老柴头画下的圈子。

  • 2016年03月03日 13:14:37

          天空中的光点急急闪动了两下,然后就消失了,老柴头这时突然拔出青钢剑,朝着我就刺了过来。


          我当场就被吓呆了,老柴头难道是收徒不成,想要了我的命!


          可剑锋终究是没刺到我身上,剑身从我的头顶上略过,然后我就听见了有什么东西被刺中的声音,接着就闻到一股恶臭,那味道,真得是臭得惊人,我顿时感觉一阵头昏目眩,差点被熏晕过去。


          我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身后,这一看不要紧,我浑身的寒毛刷的一下就竖了起来。在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瘦到浑身只剩皮包骨的人,我余光正好能看到他的脸,虽然看得不太清晰,但知道那张脸像榴莲一样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尖刺,他的嘴差一厘米就要碰到我的脖子了,满口白牙像锯齿的齿刃一样,又尖又利。


          最让我后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我,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眼神中透着凶光。


          我想哭、想叫,想跑回屋找我妈,可心里还记着老柴头说的话,强忍着逃走的冲动在原地站着,尽管那时候我的两条腿都在不停地抖。


          老柴头两只手握着剑,用力一挑,竟然把我身后的“人”挑了起来,我就看见那个人从我头顶上掠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眼瞅着就落在了老柴头身边。


          那“人”似乎很害怕老柴头,刚一落地就扭过了头,朝着西面跳,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就是跳了起来,他跳得很高,轻轻松松就跳到了房顶那么高,如果不是老柴头把它拉回地面上,我都怀疑他当时能飞起来。


          当时老柴头好像预料到他要逃走似的,就在他跳起来的时候,也跟着跳离了地面,老柴头跳得不高,可跳起来的同时刺出了青钢剑,正好能刺中那个人的脚掌心。

  • 2016年03月03日 13:20:38

          我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脚掌被刺穿的,然后就闻到一股和刚才一样的恶臭,哎呀那味道,真的没办法形容。


          老柴头刺中那人之后,一抖手腕,那人就从半空直挺挺地落了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激起了一阵微风,吹得地上的蜡烛闪个不停,可烛火终究没灭,在闪动了一会之后,又安静地燃烧起来,而且还有种越烧越旺的势头。


          那个人站在离老柴头两米左右的地方,怒冲冲的瞪着老柴头,狠狠地吼了一声:“柴宗远!”


          老柴头也不说话,手里倒提着青钢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可我却感觉老柴头的眼神中有一种很强的威势。


          那时候我心里也不知道怕了,一心就想知道老柴头接下来会干啥。


          可还没等老柴头有动作,那人就一阵风似地扑向了老柴头。可老柴头好像也不打算跟他硬拼,一边后退,一边刺出青钢剑。


          那人伸手去抓老柴头,老柴头就用剑刺他的手腕,他用脚踢老柴头,老柴头就用剑刺他的膝盖,有一次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想咬住老柴头的喉咙,结果老柴头一剑刺过去,在他的肩膀上刺了个对穿。


          每一次,那个人都碰不到老柴头,可老柴头每次出手,都能很准地刺中他。空气中的恶臭味也变得越来越浓了,我实在有些受不了,就用手捏住了鼻子。


          估计那人是发现自己斗不过老柴头,又有了逃走的念头,可他每次刚跳起来,就又被老柴头刺中脚掌,接着就落回地上。那人急得“哇哇”大叫,可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蜡烛的烛火烧得越来越旺,眼看就要烧没的时候,老柴头突然朝那个人冲了过去。那个人见到老柴头的举动,好像突然变得很惊恐,他伸手双手去推老柴头,可老柴头特别灵活地躲开了,然后猛的一转身,用自己的后背顶住了那人的胸膛。

  • 2016年03月03日 13:26:19

          说来也怪,被老柴头这么一顶,那个人好像被定住了似的,两手直挺挺地向前伸着,动也不动一下。


          老柴头依旧用后背顶着他,同时很从容地将青钢剑举过头顶,在那人的眉心处划了一下,又很从容地走到蜡烛旁,吹灭了烛火。


          在这之后,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个人的身子剧烈颤抖了几下,然后,他身上突然燃起了大火,火势瞬间将他吞噬,以至于我只能看见火光,却完全看不到火中还有一个“人”。而且那火烧得异常快,眨眼功夫,那个人就被烧成了灰烬,不对,应该是烧得连灰都没剩下,在大火熄灭之后,院子里什么都没留下,就好像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一样。


          我被惊得,两只眼都瞪圆了。老柴头却好像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没事人似的来到我身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塞到我嘴里,一边还说着:“不许吐!吸了这么多的尸气,不固一固精血,明天也得变成个小僵尸。”


          那块糖是苦的,比上次我在老柴头家吃的那块还苦,苦得我眼泪留下来了。老柴头看着我的样子,笑了:“呵呵,你这小子,胆气多少还是有一些的,天生就该是干这行的料……”


          没等老柴头把话说完,我爸就匆匆从屋里出来了,刚才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和大舅就在窗户前看着,现在眼看着事情了解了,赶紧出来看看我的情况。


          老柴头看了我爸一眼,叹了口气,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 2016年03月03日 17:18:34
    楼主,加油更,收藏了
  • 2016年03月03日 20:55:03

          处理完我的事,老柴头就急急忙忙回了屋,进屋之后也没干什么大事,就是把我妈提前做好的五道荤菜热了热,见厨房里还剩下一些肉,又用萝、粉条和白菜抄了两个半荤半素的菜,之后又找出大舅从镇里打回来的散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后来我爸领着我进了屋,看着老柴头的吃相,也是一头冷汗,平时看老柴总是一副高人的派头,可吃起东西来,怎么……怎么是这德行呢?


          见我爸和大舅都进来了,老柴头就招呼我们一起吃。说真的,虽然我一直觉得我妈做菜的手艺已经够好了,可那天晚上最好吃的两道菜,就是老柴头炒的白菜。


          后来我才知道,老柴头炒的白菜叫老厨白菜,做法不算复杂,放在如今,在很小的饭店里也能吃得到。可在当时,这道菜就算是到镇里,也是很难吃到的,就算能吃到,也未必有老柴头做的这么正宗。


          那天晚上,老柴头明显有些喝高了,我爸和大舅也都是不胜酒力的人,三杯两杯下肚之后,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酒这东西,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在酒桌上,往往也是因为这东西,拉近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不管是我爸还是大舅,还是老柴头,那天晚上话都多了起来。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有些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舅问老柴头,刚才那个长得跟人似的东西,到底是个啥东西?


          其实这个问题是我们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问,可老柴头不主动说,我爸和大舅也不好多问,当时大舅也是找了个由头,又借着酒劲,才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老柴头抿了口酒,满面通红地说:“飞僵,多了不好解释,你们吧,可以把它理解成会飞的僵尸。”

  • 2016年03月03日 21:00:20

          僵尸这东西,过去只是听说过,最多也就是在电视上见过,可没想到今天竟然出现在我们眼前了,而且还是会飞的。可僵尸不都是跳着走的吗?怎么今天这个,走起路来好像和活人也没什么区别嘛,而且竟然还会飞!


          我爸和大舅一边是后怕,一边又觉得惊奇,可老柴头似乎不想多做解释,不光是我爸和大舅,我心里也因为好奇,痒痒的难受。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老柴头当时之所以不解释,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忌讳,毕竟像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什么,因为就算说了,大多数人也就是当个故事听听,不会当真。老柴头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不想让我爸知道他那个行当有多凶险,更怕因为自己一时说漏了嘴,收不成徒,彻底断了传承。


          闷头吃了一会,大舅又问老柴头:“柴大爷,昨天我和爱国去镇子上的时候,正好看见聚义庄拆除,当时我就瞅着,你好像也在呢。”


          对于大舅的这番话,老柴头没作回应,只是闷着头喝酒吃菜,好像完全没听见似的。


          可我大舅一直都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刚刚沉默了没多久,又问老柴头:“柴大爷,你还没说,那个……飞僵,怎么又找上阳阳了呢?”


          老柴头放下手里的筷子,说道:“之前我就跟你们说过了,阳阳的体质很特殊,就容易招惹这些东西。他的八字纯阳,正理来说,邪祟本应不愿招惹他,可纯阳的八字,却偏偏天生长了一双……”


          说到这,老柴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认大舅怎么逼问,就是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直到后来我爸问了一句:“纯阳的八字,轻吗?”


          老柴头之前还对我爸说过我八字轻的话,我爸虽然不懂称骨算命那一套,可过去多少也听人提过一些,在我爸的了解中,八字一旦沾上了“阳”字,肯定不会轻的,更何况我还是纯阳。

  • 2016年03月03日 21:05:52

          老柴头的脸变得比之前还红了,不说话,就是闷头喝酒。


          在此之后,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直到大舅打回来的一斤半散酒见了底,老柴头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老柴头对我爸说:“阳阳的体质特殊,你们这地方阴山阴水的,以后弄不好还会有更麻烦的东西盯上阳阳。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啊。阳阳爸,你如果还信我……搬走吧,搬到人流大、阳气重的地方去,县城东边的汽车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去处,尽快搬吧。”说完,老柴头就把一个福袋塞进了我爸手里。


          那时候已是深夜,月亮很圆、很亮,老柴头背着手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月光洒下来,照在他的肩上,我感觉他好像突然间老了好多,平时笔直的背脊,在那天晚上也显得有些驼了。


          我爸看了看手里的福袋,又望了眼老柴头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领着我回了屋。


          事后老柴头提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总是说缘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过去他的一个师兄说过,他这一生只有一次徒弟缘,却也是有缘无分,强求无益。在平日里,他是一个口风很严的人,该说的话他都未必会说,不该说的话,他更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这天,老柴头本以为我爸见过飞僵之后,收徒的事本应该是板上钉钉,可就是因为喝酒漏了口风,让我爸对他的信任,变得动摇起来。


          其实后来的事证明了,老柴头和我也并不是有缘无分,而是缘分未到,终有一天,守正一脉的传承还是会落在我的肩上。


          我爸最终还是信了老柴头的话,决定搬家。

  • 2016年03月03日 21:10:18

          那时候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大舅为了我们这次搬家,拿出了他压箱底的所有积蓄。起初我爸是坚决不肯收的,可大舅说,以他的情况,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家里只剩下我妈一个亲人,我是他的外甥,也是他的儿,我的事,他是一定要操心的,以后还指望我给他养老送终呢!


          我爸最终收下了大舅的钱,又问亲朋好友借了一些,才勉强凑够搬家用的钱。


          记得搬家那天,大舅一直送我们到了村口,他靠在村口的电线杆上,笑着跟我挥手,对我喊:“好好学习,别老让你妈操心!”


          记得最清楚的是大舅的眼神,那份不舍,至今还深深存在我的心里。


          这一次,还是刘尚昂他爸开着厂里的面包车送的我们,但目的地并不是火车站,而是邮电局的家属院。那时候邮政和电信还没分家,邮电局家属院,就是如今的邮政局老家属院。


          据说,我爸原本是想去汽车站的,可汽车站离北实小很远,如果搬到那里去的话,我肯定还要再转一次学,为了我的学业,我爸最终选中了离北实小比较近的邮局家属院。


          就这个地方,也不是随随便便选定的,我爸当时托人找了县城的一个老居士,又给了我的生辰八字,让人给算出来的吉地。


          我还记得当时我爸托的人姓张,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我爸叫他“小张”。据当时的我爸说,小张是个命很好的人,刚进场没多久,就当上了小组长,一路干得顺风顺水,刚到二十五岁就成了车间主任。就连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整个厂子都发不下工资,可小张所在的那个车间却总是忙忙碌碌,一年下来,也没少拿过一分钱工资,甚至还有奖金。


  • 2016年03月03日 21:15:09

          小张和我爸的关系不错,大约知道了我的一些事之后,就跟我爸坦白说,他之所以运气好,全是靠了县城里一个老居士的指点。之后他又问我爸要了我的生辰八字,让那个老居士给算了这么一个吉地。


          至于小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很简单,我有一个朋友,那厮天生就是个小话唠,他叫刘尚昂。


          我把我的事告诉了刘尚昂,刘尚昂又把这事告诉了他爸,他爸不知道哪天喝多了酒,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张。


          当然,从始至终,我爸都没见过小张口中的老居士。


          那天,刘尚昂他爸开着车驶进邮局家属院的巷子口时,已经过了上班点,巷子里原本一个人都没有,可就在车开过胡同拐角的时候,我却看见车身后有一个女人,一个穿着大红色裙子、头发很长的女人,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知道是一个女人。


          当时看到她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家属院一共有四栋楼,每栋三个单元,我的新家就在第四栋楼的二单元二楼。刘尚昂他爸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之后,就说厂里还有事情,急匆匆地走了。我爸妈送走刘尚昂他爸之后就开始收拾屋子,我没什么事干,就在新家里逛了起来。


          看得出来,这间房也有些年头了,暖气却是新装不久,上面绿绿的新油漆和整个房子的陈旧格格不入。屋子里的家具是现成的,我爸将我们家的老电视放在了客厅的柜子上,然后就开始擦拭客厅里的旧沙发。


          按说以我爸凑到的那些钱,是租不到带家具的房子的,更何况在那时候,在这种家属院里,很少有人会把自己的房子租给外人住。可这套房子不但租金低、家具全,而且没有任何抵押金。这也让我爸更加确信,邮局家属院,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吉地。

  • 2016年03月04日 13:00:43

          电视还没接通天线,我满心无聊,就来到朝南的阳台上,靠着窗户向外张望。


          那时候的楼房普遍不高,我们家虽然在二楼,可依旧能有很好的采光。太阳有点刺眼,我把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然后就从余光看到楼下有一片很重的颜色。我就朝着窗户下面看,可看到的景象,却让我浑身难受。


          一片漆黑,我所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


          我们楼下就是一楼,邮局家属院的一楼都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在别人家的院子里,都种了一些花花草草,看起来也舒服,可我们楼下的那一家,院子上方却支起了一个很大黑布,将整个院子都遮了起来,而且那黑布很厚,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我心里就奇怪了,什么样的人会在院子里张起这样一块布,好像生怕太阳光照进他家院子里似的。


          这时候我妈也来到的阳台上。阳台上有一个很大的柜子,我妈本来是想将一些暂时穿不着的厚衣服放进去,看见我站在窗户跟前发呆,就问了我一句:“阳阳,在这干么呢?”


          我指着楼下的那块黑布:“妈,你看,他家院子都用布遮起来了。”


          我妈也凑到窗户上看了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谁家会在院子里挂黑布啊,怪不吉利的。”


          我爸正擦着沙发,听到我妈的话,就远远喊道:“之前房东说了,咱们楼下那家有人得了白化病,不能晒太阳。你们娘俩别在窗户跟前议论,让人听见了不好。”


          就在我爸说话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进了一楼的院子,虽然看得不是太清楚,但我能确信,她走路的时候,是背对着院门,倒着走的。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白化病,心想,得了这种病的人难道不光不能晒太阳,难道连走路都要倒着走?而我也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觉得那个女人奇怪了,那天太阳不大,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却打着一把很大的黑雨伞。


          不过既然白化病不能晒太阳,打着伞,似乎也能说得过去吧。

  • 2016年03月04日 13:05:48

          而当时的我也不知道,得了白化病的人虽然皮肤比常人更容易被太阳灼伤,但并不像传言中那么怕光,他们头发的色彩,也都是漂亮的白色或者金色,可那个女人,却有着一头纯黑色的长发。


          我爸和我妈一直从中午收拾到晚上,吃过晚饭后,爸妈很早就睡了,而我也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独立的小卧室,里面有一张写字台,上面放着老柴头给我的那些小玩意儿,在靠墙角的地方还有一张小床铺,屋子很小,除了写字台和小床,屋里几乎没有太多空闲的空间了。


          老柴头的小玩意儿都是我的宝贝,我随手拿了一个木头雕成的小马,将它放在枕头边上,好像这样一来,老柴头就在我身边了似的,说真的,经历过那些事以后,让我一个人睡我还真的有些害怕。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就不断想着老柴头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还有老柴头曾经为我做的那种浓汤,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一觉我睡得很不踏实,总是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迷迷糊糊中,就感觉身上很难受,天明明很热,我脖子里全是黏黏的汗,可身上流着汗的同时,我又感觉有点冷,窗户关着,可总能感觉到一阵阵冰凉的风吹进来,那种风不让人觉得凉爽,反而给人一种很闷的感觉。


          不是闷热,就是单纯的闷,就好像有一口气憋在胸口,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候,窗户突然被什么人敲响了,发出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我一下就清醒过来,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


          我们家可是在二楼啊,可那声音,明明就是从窗外传来的!

  • 2016年03月04日 13:10:44

          我不敢睁眼,怕又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就用手抓着老柴头给我的小木马,紧紧闭着眼,装睡。


          老柴头曾经对我说过,如果遇上邪祟,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它发现你的时候逃走,一旦被发现了,肯定是逃不掉的,这时候千万不要慌乱,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它不存在,如果邪祟不是太凶,你不理它,通常来说,它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可外面的人还在不停地敲着窗户,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身上流着汗,手脚却早就凉透了,只有手里的小木马,仿佛正散发着一股暖意,让我安心。


          直到清晨的阳光快要照进屋子的时候,敲窗户的声音才消失,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逃命似地跑进了我爸妈屋里。


          搬家之前,我妈就提前联系到了一份清早送牛奶的工作,毕竟厂里效益不行,加上又欠着一屁股外债,总还是要想办法赚些钱的。


          这天我妈起得很早,见我一脸着急地进了卧室,就问我:“阳阳,怎着了?”


          我心里还在后怕,口齿不清地说:“有……有人敲我窗户!”


          我爸也被我吵醒了,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干么呢,大清早的。”


          我妈没理会我爸,只是问我:“有人敲窗户?怎着回事啊,慢点说。”


          我吞了口唾沫,过了半天,才很勉强地对我妈解释:“昨天晚上,有人在外面敲我屋窗户。”


          我爸和我妈对望了一眼,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我爸赶紧下床,光着脚跑到了我的卧室,我妈也跟着过去了。


          本来我是打死都不想回那个古怪的小卧室的,可又不敢一个人待着,也跟在我妈身后跑了过去。

  • 2016年03月04日 13:16:07

          我爸进了我屋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朝外面看,就看见一楼和二楼间的墙笔直笔直的,除了墙上附着几根电线,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妈也凑到窗户前向下看,这一看,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在我爸妈看来,窗户外面是无法站人的,既然无法站人,那昨天晚上敲我窗户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爸关了窗户,一脸懊恼地坐在我的小床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妈的第一反应是怕,过了一会,又埋怨起了我爸:“都是你,怎么就不听柴大爷的话呢,这才搬过来一晚上,阳阳就又碰上了那东西,这以后的日子,可怎着过啊!”


          我爸重重地叹了口气,终究也没说什么。


          而我妈,也没再继续埋怨下去。我妈知道,我爸之所以没有搬到汽车站附近,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对老柴头有心结,但更多的,则是为了我的学业。


          我爸沉默了一阵子,就催着我妈去上班,我妈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我爸让我妈安心干活,他有办法。


          在当时的我和我妈看来,我爸肯定是要去找老柴头了,反正不管碰到什么事,只要老柴头来了,就肯定能解决,正是因为对老柴头的这份信任,让我妈打消了一些顾虑,收拾一番之后就去上班了。


          快到七点的时候,我爸简单做了顿早饭,又让我穿好衣服,带着我一起上班。


          那时候厂里管得不严,带着孩子进厂,只要不进车间,是没人管的,所以我过去也跟着我爸去过几次橡胶厂。不过那地方无聊的很,加上这些年效益不好,厂里的大人总是一张心事重重的脸,我特别不愿意见到他们。

  • 2016年03月04日 13:25:31

          可又想着很快就能见到老柴头了,我心里就格外高兴,更让我高兴的是,那天刘尚昂也跟着他爸来到了厂里,我有了玩伴,自然把那些烦心的事抛在了脑后。


          厂里也没什么可玩的东西,虽然在厂院后面有一些碎石头堆、沙子堆可以玩,可那地方是不让我们进的,我和刘尚昂就趴在楼道的栏杆上聊天。


          小孩子之间的聊天,大多围绕着电视,聊到最近电视上播的动画片时,还会很即兴地进行一次角色扮演,我当擎天柱,刘尚昂就当威震天,要么就是我当蝎子精,刘尚昂当葫芦娃,分配好角色之后,两个人就在办公室外的楼廊上追逐瞎闹。


          刘尚昂从小就不怎么爱动,才跑了没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的,我正从后面追他,他突然停了下来,我一时间没刹住车,嘭一声就撞在了刘尚昂后背上。我们两个同时人仰马翻地倒在地上,也不知道疼,就在地上,你压我我压你地闹了起来。


          我这一年多天天喝老柴头做的肉汤,个头比刘尚昂高很多,力气和体能也比他好,没多久,刘尚昂就投降了:“不玩了,不玩了,我弄不过你行了吧。”


          我也是气喘吁吁地从地上坐起来,刘尚昂却突然站了起来,朝我喊了一声:“快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然后就跑向了厕所旁边的楼道口。

  • 2016年03月04日 20:53:04
    咋又没了啊……楼主能不能每天多更一点,看不过瘾……
  • 2016年03月04日 20:56:29

          我跟着刘尚昂来到楼道,就看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这东西我见过,就是我爸抽的那种卷烟,只不过我爸抽的烟,过滤嘴都是黄色的,刘尚昂手里这根却是白的。


          刘尚昂举着手里的烟,问我:“你猜这是啥?”


          我有点纳闷,不就是根烟吗,嘴里说的也是:“烟呗,还能是啥?”


          听到我的话,刘尚昂好像很惊讶的样子:“你怎着一下就认出来了?嘿,我刚见这玩意儿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想着,烟屁股不都是黄色的吗,这根怎么是白的呢?”


          什么黄的白的,哪怕是黑的,不也还是烟。不过以我对刘尚昂的了解,他肯定一早就知道那是烟,神神秘秘地把我叫过来,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时候,刘尚昂又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盒火柴,悄悄对我说:“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为么大人总喜欢叼着它呢?要不,今天咱也试试?”


          我相信很多人小时候都偷过大人的烟来抽,其实也不是真觉得那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好奇。当时的我也很好奇:“试试就试试呗,有啥大不了的。”


          没等我把话说完呢,刘尚昂就划开火柴,学着大人的样子点上了烟,第一口烟刚入口,刘尚昂就很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一边咳,一边赶紧把烟扔了,好像那是什么很恶心的东西似的。


          我从地上捡了烟,也试着抽了一口,就感觉一股很呛人的气进了嗓子眼里,顿时也是一阵咳嗽,赶紧把烟扔了。

  • 2016年03月04日 21:00:32

          刘尚昂眼里带着泪花,很埋怨地看着那根烟嚷嚷着:“么味啊这是?怎么是辣的!”


          我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就是一个劲地对刘尚昂摇头。


          其实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抽的,不光是我爸,还有我大舅、老柴头,都是天天烟不离手。


          我和刘尚昂坐在楼梯上,过了很久才缓过来,一想起刚才那股味道,我就感觉嗓子眼里难受,不想说话。


          可刘尚昂从小就是个小话唠,一不说话他就难受,这会又没话找话地问我:“哎,你还记得前阵子闹人贩子的事吧?”


          我说:“记得啊。”


          刘尚昂又问我:“那你还记得卢文斌吧?”


          卢文斌,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不只是我,整个北实小就没人不认识他!听说他好像是三年级二班的学习委员,也是我们全校的纪律委员,每天早上上学的时候,卢文斌很早就守在学校门口查红领巾,见到没带的就不让进校门,学校里的小孩都很怕他。


          我看着刘尚昂,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刘尚昂则贼兮兮的凑到我耳朵边上说:“卢文斌被人贩子拐跑啦!我也是前两天才听说,那天他跟着他妈到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走丢了,后来卢文斌爸妈还报了警,结果找了他半个月都没找到人。”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回想起来,临放假前的这小半个月,我确实没在校门口见到过卢文斌。


          刘尚昂还在我旁边嘚啵嘚:“我听说,卢文斌走丢的那天,还穿着他那件黑色的短袖褂,就是袖子上有个白对号的那件。我就琢磨着吧,人贩子肯定是看上了他那件衣服,才把他拐走的。”


          像我和刘尚昂这样的家庭条件,对于衣服的牌子是从来不去关注了,也不知道卢文斌袖子上的对号,其实是个商标。

  • 2016年03月04日 21:05:04

          不过我记得,卢文斌很喜欢他的那件衣服,他在校门口查红领巾的时候,十天里有八天都穿着那件衣服。不过有件事我很不理解,人贩子怎么会看上一件小孩穿的衣服?再说了,我一直也没觉得那件衣服有多好看。


          每次当刘尚昂对我喋喋不休地说话的时候,我都会像这样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估计是见我没有回应,刘尚昂又换了话题:“对了,听我爸说,你们又搬新家了,搬到哪去了?”


          我正想说话,我爸就出现在了楼道上,朝我和刘尚昂招了招手:“来,吃饭了。”


          说话的时候,我爸看见了地上的老长一截烟头,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中午,我和刘尚昂就在我爸的办公室吃的饭,午饭是刘尚昂他爸从食堂打来的几个素包子,橡胶厂的饭一直都不怎么好吃,这两年效益差,包子里连点油水都没有,更是难吃得要命。我和刘尚昂都是随便吃了几口就算了,然后就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叠纸飞机玩。


          过了没多久,小张来了,就是帮我爸联系老居士的那个小张。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对我爸说:“国哥,你找我有事啊?”


          我爸放下手里的筷子,朝小张递了根烟,说:“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你之前说的那个老居士住在哪。你看,人家帮我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地方,我怎么也得谢谢人家不是?”


          小张点上烟,还是一脸很爽朗的笑容:“我之前也忘了说了,李老居士就住在邮局家属院里。就是家属院最里面那栋楼,二单元一楼东户。”

  • 2016年03月04日 21:10:14

          二单元一楼东户,不就是我们楼下的那家吗?


          我爸听到小张的话之后脸色也变了,试探着说:“那不就是住在我家楼下吗?可我怎么看着,楼下那家人,院子里老是支着一张黑布呢。”


          “哦,对,”小张解释道:“李居士有个闺女,得了一种怪病,说是不能见太阳光。就因为这,李居士特地在院子里支了黑布。要我说啊,这李老居士也是个挺可怜的人,这些年帮了这么多人,可还是没能治好她家姑娘的病。”


          刘尚昂他爸之前一直闷头吃着包子,这时也抬头说了一句:“真是,要不怎么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呢。”


          我爸显然对李居士的家庭情况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在一边问小张:“那个老李居士,是干什么的?”


          小张想了想才说:“听老李居士自己说,她早年是个神婆子,后来皈依了,就成了居士,其他的不太清楚。不过她说自己是神婆的事,应该是挺靠谱的。你们家也遇上过那些事,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能认识李居士,还是因为我大伯家前些也闹过那种事,是李居士给驱的邪。后来我不是一直找不上媳妇吗,我大伯就给了我李居士的地址,我这两年的情况国哥你也是知道的,也是多亏了李居士帮忙。”


          听着小张的话,我爸一直在不停地点着头,我当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今天下午,我可能见不到老柴头了。


          为了表示感谢,小张临走前,我爸还塞了一条烟给他,那烟原本是我爸为老柴头准备的,所以我也更加确定,我爸是不打算带我去找老柴头了。


          小张也没推脱,收了烟,乐呵呵地走了。他出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头顶上,我就隐约看见,在他头上盘绕着一股淡淡的黑气,不过看得不太真切。


  • 2016年03月04日 21:15:15

          下班以后,我爸就骑着自行车,直接带着我回家了,路上,我还问我爸小张叔叔头上的黑气是怎么回事,我爸好像有心事,没听见我说话,也没搭理我,我也就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饭,我爸把我送进家门口,又到卧室里取了租房剩下的一些钱,我妈问我爸拿钱干什么,我爸只说了声“有用”,就急急忙忙地下了楼。


          我知道我爸去哪了,于是就趴在阳台上看,果然,我爸下楼之后,就来到了一楼的院门前,敲响了门。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说话声:“谁啊?”


          那声音很尖锐,也很嘶哑,就跟用手指甲抓玻璃时发出的声音似的,让人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爸这时候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些不舒服,我看见我爸皱起了眉头。


          门开了,因为黑布挡着,我看不见门另一边的老太太是什么样子,可我爸的表情,却明显变得有些奇怪,那表情像是惊愕,惊愕中还透着一股厌恶。


          “是李居士吧?”没等老太太说话,我爸先开口了,当时我爸脸上还带着强扭出来的笑意。


          老太太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你是谁?”


          我爸被她的这种语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赶紧说道:“我是你楼上的邻居。”


          “哦,我知道你!”老太太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小张给我说过你的事,你那房子,还是我给你找的呢,呵呵,房东也是个好人,知道你们家条件困难,还特意减了房租,好人哪,嘿嘿嘿。”


          老太太笑的时候,那笑声就像是老乌鸦的嘶叫声,让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我就看见我爸也挠了挠头皮,强笑着说:“对对对,这我都知道,小张都告诉我了。你看,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也没什么好报答的,这点心意……”说着,我爸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两百块钱。


          老太太却推辞了:“什么帮不帮的,钱你拿回去吧,以后都是邻里邻亲的,我这老婆子,少不了也要麻烦你们的。”

  • 2016年03月04日 21:5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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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03月05日 13:00:51

          我爸真的是个很不会处理人情世故的人,老太太这么说话,可能只是跟他客气一下,可我爸当场就把钱装回了口袋。


          老太太好像也不怎么在意,只是问我爸:“看你这样子,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我爸立刻露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没回答我爸的问题,又说:“我要是没猜错,你家这两天,是不是招了那东西了?”


          我爸抿着嘴,没说话。老太太就笑了:“呵呵,看来被我说着了。你住的那地方啊,虽然是个吉地,可从房东搬出去以后,很久没人住了,招了几个邪祟进来,也是很平常的事,处理起来也容易。不过具体该怎着处理嘛,还得等我去看过以后才能知道。”


          这老太太不是明摆着要到我家来吗?虽然还没见过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对她特别反感,特别不愿意让她到我家里来。


          但我爸可不这么想,好像找了救命稻草一样,恨不得老太太早点来我们家呢,我就听我爸说:“要不这样吧,家里正好做了饭,要不,大娘你到我家来吃吧,顺便也看看我家那房子,到底啥地方出了问题。”


          这一次,老太太完全没有拒绝,说了声“也行”,就锁了门,跟着我爸一起出了院子。老太太出了门,我也远远看到了她的样子,其实看她和平常的老太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就是那一头花白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


          我心里不禁有些奇怪,我爸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为啥是那种表情呢?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我爸还回头问老太太是不是有个女儿,不如叫着她一起到家里吃饭,老太太阴阴地笑了笑:“呵呵,她已经吃过了。”


          在我听来,老太太当时的笑声就是阴沉沉的。

  • 2016年03月05日 13:06:29

          不一会,我爸就回来了,老太太就跟在我爸身后,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知道我爸刚才为什么是那种表情了。


          老太太的脸很白,白得像张纸,脸上的皱纹很深,就好像是用刀子割出来的似的。而最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是她那双眼,乍一看那双眼特别浑浊,连眼白都透着一种黄色,可要是和她对视一会,就会发现她的瞳孔虽然很小,但特别得黑,就像是用凿子在眼睛上钻了两个很深的小洞,深不见底。


          她一进屋,就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头皮发麻。


          这时我妈从厨房出来,正要和我爸说话,就看见我爸身后的老太太,脸色也变特别不自然。


          我爸赶紧给我妈介绍:“这是李大娘,住咱们家楼下。哦,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居士,咱们能搬到这来,还是她给咱算的呢。”


          我妈很勉强地冲李老太太笑了笑,权当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又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看着我爸,那眼神好像是在问我爸:“你咋没去找老柴头呢?”


          我爸就解释说人李居士是个高人,听说咱们家出了点事,特地上来看看,还让我妈多炒两个好菜,招呼招呼人家。


          当着李老太太的面,我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不过我看的出来,我妈对于李老太太,是什么什么好感的。那天晚上,我妈也没多准备什么饭菜,晚饭还是和平常一样,炒了两个放肉很少的半荤菜,又煮了稀粥,热了馒头。


          其实之前我妈算准了老柴头会来,还从市场买了一只烧鸡,可那天晚上,我连烧鸡长什么样都没见到。

  • 2016年03月05日 13:11:07

          对于此,我爸也没说啥,李老太太看样子也不在意,这顿饭,她只喝了一小碗稀粥,连馒头都没吃。而且吃饭的时候,她时不时会盯着我看,好像她想吃的不是桌子上的饭,而是我的肉!


          李老太太的行为,我爸妈都是看在眼里的,我妈看李老太太的眼神明显变得特别厌恶,而我爸脸上,则是一种很深的担忧。我知道我爸在担忧什么,李老太太看我时的样子,又让他想起了老柴头。


          可老柴头盯着我看的时候,虽然两眼直勾勾的,被他看多了,我却总能感觉到他的眼神特别亲切,就像我爸妈看我的时候一样。可李老太太不一样啊,她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子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吃过饭之后,李老太太就由我爸带着去了我的卧室,我跟在我爸身后,就看见李老太太在进屋的时候朝写字台看了一眼,然后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在写字台上,摆满了老柴头给我的那些小玩意儿。


          之后李老太太在我屋里简单看了两眼,就对我爸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地方常年不住人,吸引了一些孤魂野鬼来寄宿,这种事常见得很,也容易处理。”正说着,她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铜黄色的东西,又将那东西递到我爸手里。


          我爸看着手里的东西,不禁皱了皱眉头。


          那是一枚看起来有年头的铜锁,在锁的两面各有一张人脸。说是人脸,其实又不太像,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锁上的图案已经不太清晰了,只能音乐看出“脸”的轮廓,只不过在眼睛的位置用凿子凿出了两个很深的小洞,格外的清晰。


          看到那双眼的时候,我仿佛有种错觉,好像李老太太正在死死地盯着我。我想,我爸当时肯定也有类似的感觉。

  • 2016年03月05日 13:16:03

          就听李老太太在旁边对我爸说:“你把这枚铜锁挂在门梁上,从今以后,邪祟就不敢进你们家门了。行了,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你以后有什么事啊,在楼上喊我一声就行,楼上楼下的跑,怪麻烦的。”


          我爸将李老太太送出门口的时候,本来看她年纪大了,想扶着她下楼,可李老太太拒绝了,说自己还没老到那个地步,不用别人搀扶。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确实很稳健,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李老太太走路时的姿势,总给我一种很僵硬的感觉。


          目送李老太太走远了,我爸才关了门,从后阳台找了钉锤,打算把铜锁钉在门梁上。


          我爸朝着门框上砸钉子的时候,我妈还忍不住说了句:“我咋老觉得,这个李居士挺邪乎的呢?”


          我爸钉好了钉子,又把铜锁挂上去,才转过头来对我妈说:“我也觉得这人挺怪的,不过我就寻思着吧,可能他们这种人都是这样,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老柴头的时候吧,当时我觉得老柴头也挺怪异的。”


          我妈看了眼门梁上的铜锁,没再说什么。


          我也正抬头看着那枚铜锁,当它被挂在门梁上的那一刹那,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人一下就变得迷糊起来,昏昏沉沉的,我记得之前好像想跟我妈说什么话来着,可这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当天晚上,敲窗户的声音果然没有出现,我一觉睡到大天亮,起床的时候还感觉没睡够似的,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


          不只是我,我爸起床之后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抽烟,可这天早上,我却看见我爸把烟拿反了,他嘴里叼着烟头,用打火机把过滤嘴给点着了,而且我爸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不对劲,就坐在床上,右手夹着烟,左手抱着烟灰缸,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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