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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6-04-25 09:13:04 点击:865026 回复:1133

南明离火NPC 联盟:【初恋联盟】 - 普通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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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过,人一生总会遇到一个他(她),从此改变你的命运。


在我记忆中就有这样一个人,那人是我的二姐。


忘不了二姐,也忘不了那场荒唐的婚礼。


发表时间:2016-04-25 09: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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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04月25日 09:40:13

    事情从二十多年前说起,我叫梁壹,出生在西南一个贫困村,村子有多穷现在的人很难想像,五十几户人家总共几亩地,算下来每户只有几分,家家户户只好种土豆或者玉米,否则不出半年就会断粮。

    我家五口人,父母两个姐姐加我,大姐很小便抱养给外村人,一年难得见上一面。

    二姐大我七岁,因为家里劳动力少,她学走路的同时就得干活,四五岁的年纪会洗衣烧饭打扫卫生、会随父母上山做力所能及的农活。

    我出生那年遇上自然灾害,地里收成很不好,为了生计,爹妈除了在自家地里拼命干活,闲下来还得去外村找活儿干。

    家里经常没有大人,照顾我的担子自然落到二姐身上,妈裁了结婚时穿的喜服,做成布兜让二姐背着我,我没睡过婴儿床之类的东西,这张印有囍字的大红布兜,便是我幼年时的摇篮。

    两岁之前,二姐无论走到哪里都背着我,当时她还不到十岁。



  • 2016年04月25日 09:40:39
    农村人结婚早,定婚更早,二姐这般小的年龄有媒婆盯上她,媒婆上门说过几次亲都被爹撵走,被拒的人怀恨在心,编排顺口溜笑话二姐:小媳妇,背娃娃,红兜兜,没婆家。

    顺口溜原是调侃二姐没人要,二姐却毫不介意,她没念过书但人聪明,索性把顺口溜改成儿歌,我一哭闹她就轻哼:小花花(二姐叫梁花),背三娃,红兜兜,带回家。

    一晃十多年。

    红兜兜早已成为历史,但村里人却常提这事,我长了年龄也长了脾气,有段时间听着很刺耳,没地方撒气只好怪二姐,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刻意疏远她,还无端冲她发脾气,这种事成为我一生的遗憾。

    我读初一的下半学期,二姐去外村赶集回来没多久就病了,经常听到她半夜咳嗽,掏心掏肺的咳。

  • 2016年04月25日 09:41:19

    爹按土法子给她煎草药,喝了半个月越来越严重,到后来二姐几乎无法下床,咳出的痰尽带血丝。

     

    爹慌了神,找魏爷来替二姐瞧病,魏爷年青时做过道士,懂一些赤脚医术,村里红白喜事都由他操持,魏爷瞧过二姐后旱烟枪敲得山响,埋怨爹为啥不早送县医院,他说二姐这是染了热,早十天半个月兴许有救,现在热毒进肺,活不了几天了。

     

    魏爷走后爹借了辆板车,带上二姐和家里值钱的东西,包括妈过门时的嫁妆,连夜赶往县医院,原本以为至少去十天半个月,却不料两天时间不到,爹带着二姐回来了。

     

    二姐趟在板车上,牙关紧闭手脚冰凉,被褥和衣襟上全是乌黑的血。

     

    爹说二姐是咳死的,人没到县城已经不行了,县医院的医生不收,让他直接拉去火葬场,他不肯所以回来了。

     

    打我记事开始没见过爹哭,但那晚他把家里存着过年的烧酒拿出来,摆了两个碗,喝了哭哭了喝,足足折腾了一宿。

     

    后来,魏爷给二姐挑了块地,就在我家屋后的山腰,爹说这块地好,每天干活上山干活就能见妮,他让我经常去拜拜,有啥事都跟二姐说,二姐在天有灵会保佑我。

  • 2016年04月25日 09:41:40

    两年后。

     

    我考上县中,成为村里唯一的高中生,这事搁其它人是天大的喜事,但我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年书本学杂费差不多200元,200元对于我家来讲是天文数字。

     

    父母表面上不说,实际上愁得睡不好觉,大姐那会儿已经嫁人,家庭条件也不好,七拼八凑拿不出几个钱。

     

    正当一家子为读书的事犯愁,村里刘癞子带了陌生人来家里。

     

    陌生人自称姓张,在县城里做生意,他表示很同情我的遭遇,不仅可以解决学费问题,还能给家里一笔钱补贴家用。

     

    不过他有个条件,就是把二姐嫁给他儿子做媳妇。我当时很纳闷,二姐过世两年多,怎么能做人家媳妇,爹倒是没吭声,说他先考虑考虑,明天再回他们话。

     

    刘癞子走后,爹让妈去请了魏爷,当晚三人在堂屋商量了大半夜。

     

    一周后,张家送来彩礼,一半货真价实的绸缎布匹,酒肉果品,另一半是纸糊的衣服被褥,金银首饰,还有几筐纸钱冥币。

     

    张家人在家门口烧了衣服首饰纸钱,又燃了两挂5000响炮仗,吹吹打打领着一帮人上山。

  • 2016年04月25日 09:42:19

    那天风很大,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随张家人一同来的有道士,道士在二姐坟前念了一通听不懂的祭文,烧了两张纸糊的红本本,然后他吩咐张家人起坟。

     

    二姐过世的时候,家里买不起棺木和寿衣,爹用薄木板拼了张棺材,妈用做背兜那件喜服剩下的布料,裁了件寿衣给她穿上。按道理讲,两年的时间,这种质量的棺木早该腐蚀散架,但棺木被挖出来的时候,除了表面颜色黑沉,其它都完好无损。

     

    魏爷也在现场观礼,老爷子瞧着棺木直皱眉头,低声和张家请来的道士交流了几句。

     

    那道士点点头,没急着让张家开棺,而是抓了把石灰抖在墨斗上,用墨线围住棺身缠紧,拉直线弹了弹,墨线上沾了石灰粉,紧绷绷弹在木板上却没有留下竖直白印,反而歪歪斜斜不成样子。

     

    道士叹了口气,对张家人说地下的主请不动,强行请走怕是要出祸事。

     

    张家人一听不干了,对道士冷嘲热讽说的十分难听,道士脸上挂不住,憋红脸说办法不是没有,除非死者亲近的人去请,而且此人的八字还必须压得住煞,否则谁去谁送死。

  • 2016年04月25日 09:42:46

    张家人把难题抛给我家,问我爹怎么办,他们出钱出人花费不少,二姐今天是一定要带走,否则上法院告我爹。

     

    爹妈都是老实人,顿时没了主意,魏爷站出来主持公道,说他有办法,壹娃子八字硬,和二妮的感情也深,不如让他去试试。

     

    道士让我报生辰八字,掐了掐说可以,我那时候年少气盛,不想看外人为难父母,更何况地下埋的是我二姐,有啥好怕的?当即也就同意了。

     

    道士盛了一碗倒头饭(供奉死人的夹生饭),让我背上竹筐跪在坟头,紧接着他们开棺敛尸,我背对葬坑敛尸装骨过程没瞧见,只知道后来竹筐一沉,道士扶起我大喝:起轿!

     

    阴婚排场和传统结婚差不多,礼乐队、媒婆、哭轿人一应俱全。

     

    我走在队伍前头,听后面又是喜乐又是哭声,心头莫名觉得好笑,这到底是办丧事还是喜事?

     

    山风凛冽,声势很大,卷动茅草呜呜作响,身后吹打声渐渐模糊不清。

     

  • 2016年04月25日 09:43:01

    我小心翼翼捧着碗,想起小时候二姐也这样背过我,不知道那时自已重不重,她背着又累不累,如今的二姐,在我背上却是轻得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想着想着,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一抹血红的布头,被狂风吹上肩头,身后幽幽响起哼唱:小花花,背三娃,红兜兜,带回家。

  • 2016年04月25日 11:39:00
    “二姐!”我脱口叫出声,刚想回头看,道士铁钳一般的手摁住我肩膀:“娃子只顾走路,不要回头,不要走神。”说罢他取出一小筐纸钱,念念有词撒向天空。

    山梁上狂风大作,黄白的纸片漫天飞舞,我再看肩膀时,红布头没了踪影。

    张家的车在山下接应,道士让我把筐背上车,他又交给爹一张符,吩咐烧了冲水给我喝,随后,他同车一道走了。

    送走二姐,按规举还要请村里的人喝喜酒,张家出钱在院坝摆了十几桌。

    由于新人无法到场,爹找了几张椅子,把二姐和张家儿子的照片摆上头,谁家想敬酒可以去照片那边敬,我喝了道士给的符灰水,脑袋晕沉沉不舒服,躲进自已屋里睡觉。

    睡到晚上,宾客七七八八差不多走光,爹还在陪张家来的人喝酒,妈和大姐张罗收拾东西,帮忙的还有几位嫂子媳妇,我进厨房找东西填肚子,遇上洗碗的周家媳妇。

    周家媳妇和二姐同年,十六岁嫁人,如今是两个囡的妈,大囡四岁,小的十个月大,周家媳妇见我进厨房,从蒸笼里端出几碗菜放在灶台上,她把筷子递给我:“吃吧,婶儿说你今天不舒服,专程给你留着,都是你喜欢吃的。”

  • 2016年04月25日 11:39:22
    我不好意思接过筷子,周家媳妇背上的娃,忽然哭起来,她嘴里哦哦哦哄孩子,我去灶台上吃东西。

    孩子哭得很厉害,怎么哄也没用,妈进厨房摸摸孩子额头,又问周家媳妇奶过没,孩子八成是饿了,周家媳妇听了妈的话,也不避嫌,当即解开衣襟奶孩子。

    二十出头的姑娘在面前奶孩子,我一个半大小伙子有多尴尬可想而知,我满脸通红埋头刨饭,余光看见白花花的影子,忍不住多瞟了几眼,心噗噗噗跳得很快。

    孩子不吃奶,吃几口吐几口,妈没了主意,让周家媳妇赶紧去找魏爷,娃生病可千万拖不得,周家媳妇心急火燎,招呼院坝里的大囡回家,大囡应声跑进厨房,妈又交待了两句,周家媳妇牵起孩子道别。

    大囡乖巧的很,嗲声嗲气挨个挥手:“婆婆再见,哥哥再见,姐姐再见。”

    周家媳妇楞了楞,摸摸大囡的头:“囡囡不识数,数不清人羞羞羞,只有哥哥没有姐姐,来,重新说。”

    “有姐姐!有姐姐!”大囡嚷起来,我放下筷子抬起头,周家媳妇很尴尬,抓起她拍屁股:“囡囡乱说,囡囡撒谎,该打!”

    大囡不干了,哭哭啼啼指着我:“有姐姐,有姐姐,红衣服姐姐,姐姐在哥哥背上!”

  • 2016年04月25日 11:39:48
    屋里的人全楞了,妈脸色青白,我下意识回头看背后,周家媳妇惊恐的瞧瞧四周,抱起孩子急匆匆往外走,哭闹声惊动了外面的人,爹和张家人都听到大囡说的话,院坝里气氛凝重,没多一会儿,张家人也告辞了。

    自那之后,村里传出流言,说老梁家二妮不肯嫁,附在壹娃子背上成天背着,办席那天很多人都看见了,还把周家媳妇吓了个半死,流言越传越里厉害,以至于我出门碰上村里人,他们都会绕道走。

    爹请魏爷来看过,魏爷给我摸了个蛋,摸蛋是乡下土法子,从煮熟的蛋壳裂痕判断吉凶,魏爷说暂时没事,壹娃子八字硬,马上又要到县里念书,学生娃阳气重,以前都在乱葬冈上建学校镇煞气,到学校冲冲喜就没事了。

    之后是到县中上学,我家住得远只能住校,那时候村里没电话,父母不识字也无法通信,除了大姐来看过我两回,基本上和家里没联系。

    第一学期结束,刚回家就听爹说村上出事了。

    出事人是刘癞子, 两个月前上山打野兔,回家后高烧40度,送医院检查不出毛病,只好送回家养病,也不知脑子烧坏了还是怎么的,刘癞子变得疯疯癫癫,刘家人怕他闯祸,一直用铁链锁在屋里。

  • 2016年04月25日 11:40:09
    刘癞子原本就是游手好闲的主,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他得病的事,村上人都说是现世报,我随口问爹他在哪里打的野兔,爹努努嘴示意我家后山,我突然想起,当初正是刘癞子领着张家人上门。

    我去瞧过刘癞子,趴在他家窗户偷看。

    屋里尿臊味儿刺鼻,刘癞子整个人皮包骨头,脚上套了根拇指粗的铁链,链条栓在床脚,活动范围仅限于床周围,他背对窗口在床上写写画画,我找了两坨石头垫脚,看到床单上全是乌红的印子。

    我仔细瞧,他画的是一个女人,只有身子没有头,女人衣袖宽大有点像喜服,刘癞子画的很专心,身子画完开始画头,平平的线条凸出一坨,像是头上披的盖头。

    盖头画完刘癞子似乎很不满意,在床上手舞足蹈发怒,发完怒呆呆看着画,看了很长时间,他摇头晃脑轻轻哼唱:小花花,背三娃,红兜兜,带回家……

    我浑身一颤,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刘癞子听到响动扭过头,他脸上瘦得像骷髅,面色潮红眼睛鼓得老大,他见我在窗口,忽然咧嘴一笑,嘴里两排牙齿残缺不全。

    我有点害怕大气不敢出,刘癞子死死盯着我,看眼神他根本记不得我是谁。

  • 2016年04月25日 11:40:33
    他看了我一阵,忽然抓起脚下的铁链塞进嘴里,铁链咯得牙齿咔咔响,血顺着嘴角往下滴,刘癞子从嘴里吐出半截牙齿,蘸着血水若无其事转过脸,继续在床单上作画。

    我感觉胃里翻腾,跳下窗户吐,吐完了就往家里跑,一路上脚下发软,脑子里全是刘癞子的画。

    回家后,去看刘癞子的事我没告诉家里人,在家里待了两个多月,原本打算提前回学校,却不料有人来家里找我,那人正是主持二姐阴婚的道士。

    道士见着我很诧异,前前后后打量完,又让我报了生辰八字,爹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担心我会有麻烦,连忙问他杂回事,道士摇头叹气说:“张家人出事了,我怕娃子出事,特意来看看。”

    这话让爹妈大吃一惊,张家接走二姐后,虽然再没和家里有过接触,但双方好歹是名义上的亲家,这才大半年的时间,杂就出事了?
    道士说当初来接亲,他已经看出二姐不肯走,还劝过张家人放弃,但张家人强行要办这门亲事,壹娃子虽然把遗骨送上了车,但她其实并不愿意走,现在张家有人发了疯,整天在墙上画东西,恐怕遭了二姐怨气报复。

    我突然抢过话头:“张家人画的画,是不是披盖头的新媳妇?” 

  • 2016年04月25日 11:40:52
    道士皱眉头不接话,爹瞪了我一眼:“要你多话!” 随后他对道士说:“道长,照你的说法二妮有气,是我对不起她,能不能让她别伤害其它人,有啥怨气冲我来!”

    道士摇摇头:“梁老哥,出事的人会越来越多,二妮现在认得你们不会怎样,只怕时间长了怨气加重,到时候你们也会有麻烦,壹娃子八字虽然生得硬,但老带着………”

    道士话说到这里不开腔,我心里明白了大半,村里流言多半成真,二姐一直在我背上,不过我不怕,我相信从小疼我爱我的二姐不会伤害我。

    小时她背我,现在我背她,很公平。

    爹妈并不这么想,爹一言不发绑了家里喂的下蛋鸡,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斤白面,用口袋装好拎到道士面前,求他无论如何想办法救救我,道士急得满头大汗,连说老哥你这是弄啥,我来就是想法子的,东西不能收,事情一定给你办好。

    爹听他这样讲,方才稍稍宽了心,忙问他该杂办?

    道士叹了口气:“没别的法子,只能让壹娃子再送二妮一回。”

  • 2016年04月25日 12: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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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04月25日 12: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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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年04月26日 08:46:38
    世有阳,则有阴,阴阳本无区别,活人结婚是严肃的事,死人结婚也不能糊弄,一切都要按规举办。

    道士说既然二姐不想嫁,可以参照阳世的作法,他先做法事送魂到地府,再由我把骸骨背回原来的坟,然后在坟前烧了离婚证,这样一来,二姐与张家的婚约就算取消,二姐也能重归地下入土为安。

    “那壹娃子的学费……”爹有点迟疑,道士摆手打消他的顾虑,张家人说了,那点钱他们不在乎,就当贫困助学。

    学费不碍事,爹也没啥好说的,按道士吩咐连夜去找魏爷。

    结婚需要挑日子,离婚倒不用。

    第二天道士起得很早,魏爷来了,满满当当背一背兜东西,还拎着几捆篾条,妈煮了稀饭,三人草草吃罢饭,在院坝里忙活起来。

    乡下人文化不高,但心灵手巧的人不在少数,篾条在道士手里一番倒腾,很快编出拱形架子,魏爷把长条凳搁在架子下方,围着架子外层糊纸,涂抹金银粉,忙活一上午,一张纸糊的拱桥活灵活现出现在院坝当中。

  • 2016年04月26日 08:47:01
    道士在桥头供上香案,取出一根花绳递给我,他说等张家送来二姐,我背着二姐从纸桥上走过去,他在一旁牵花绳引路,过桥的时候他会唱文,他唱一句我学一句。

    他特别嘱咐留意要脚下,过纸桥不能掉下来,掉下来表示亡魂不愿入地府,非常不吉利。

    我打量花绳,就是新郎牵新娘用的那种,只不过结婚用的是红布,而手里这根是白布。

    等到晌午,张家人来了,来的人比二姐结婚时还多,总共四五辆车停在院坝外,张家人不肯进屋,道士上去和他们交流了几句,妈拎着茶水想上去招呼客人,被张家人推开。

    人群中有个后生冲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走到车前,后生皱眉瞧我:“就是他?”

    张家后生我没见过,但看他的神情态度像是发话的人,道士点点头,正要解释接下来的流程,后生不耐烦挥手打断,车上有人搬出竹筐。

    竹筐盖着红布,鲜红鲜红,像记忆中二姐的背兜。

  • 2016年04月26日 08:47:24
    道士让我背上筐,手里牵着花绳,正要引我进院坝,张家后生突然从背后踹我小腿,使死大劲地踹,我没防备被踹得单膝跪地,我回过头怒视他,后生见我瞧他,劈头盖脸往脸上踢:“看你妈卖X!”

    爹和魏爷慌忙上前护我,张家同来的人揪住他们,拉扯中爹和魏爷都挨了耳光,妈当时吓哭了,喊不要打娃,不要打娃。

    道士有点看不下去,抱住打我的后生:“你想害死老爷子?错过了时辰,老爷子救不回来!”

    后生挣脱他的手,指着鼻子骂:“我弟死都死了,你们搞这些台子?现在搞出了事,老子丑话说前头,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要你们全部填命!”

    “先办正事!”道士闷声喝道,后生推开他走到一边,抖抖衣服冲我吐了口唾沫:“狗X的,跪到背,不跪老子找你一家人生事!”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和爹娘,我不能跪,但更不能让他找家人麻烦。

  • 2016年04月26日 08:47:45
    所以我只能爬,手脚并用在地上爬,我尽量直起膝盖不着地,张家人站在两侧,除了引路的道士,其它人都不让靠近。

    二姐回葬的事,早传遍整个村子,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道士牵着花绳,我像狗一样爬向纸桥,每一步都钻心疼,疼的除了被踹伤的腿,还有心。

    爬到纸桥头,道士上案焚香祭天,祭文大意说二姐不守妇道,过门后致使公公染疾,是为不详的女人,张家列祖列宗容不得她,特表天将二姐休回家,至此以后,两家再无纠葛。

    我哭了,挨打没哭,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没哭,听到祭文我却忍不住……

    道士扶我上纸桥,条凳很细,人站在上面刚刚合适,但爬起来却很困难,我格外小心,因为道士吩咐过不能掉下去,还要跟着他念唱文。

    道士唱道:“一拜阴司阳司差,亡人过魂桥,收我茶水钱,速速去通报。”

    我跟着念,他撒出一把纸钱,所谓茶水钱,就是贿赂阴差的费用,让阴差开方便门,不要为难亡魂。

    我跟着他说完,道士撒出一把纸钱:“起!”

  • 2016年04月26日 08:48:12
    我蜷在凳子上往前挪了几步,他又唱:“二拜阎星君,殿下文武臣,感我孝子心,乞个好人家。”

    爬到桥尾,道士又唱:“三拜孟姜女,赐我忘忧汤,今世成过去,来生记不起。”

    第三句我哽咽了一阵才念出来。

    今世成过去,来生记不起,喝了孟婆汤,从此是路人!

    第三句刚念完,好好的天开始起风,风卷纸钱在院坝打旋,纸糊的桥吱吱摇动,张家人有些不安,后生冲道士打手势,让他尽快完事。

    送走二姐亡魂,接下来回葬,骸骨要送回原来的坟安葬。

    道士让我站起来走路,张家人不答应,嘴上说有始有终,爬不动他们拖总之人不能起来,爹妈隔得老远哭成泪人,我咬牙不瞧他们,发狠往上山爬。

    山路石子多,咯着手脚青痛,起初还火烧火燎的,到后来也没啥感觉,我麻木的往山上爬,只记得到过的地方,会留下斑斑红印。

  • 2016年04月26日 20:05:20

    二姐的坟被挖开后,风吹雨打没人管过,原先棺木早腐烂成木片,道士捡出渣子吩咐连筐一起放进去,我放下竹筐磕了三个响头,张家上来四五名壮汉填土。

     

    风更大了,席卷山头茅草起起伏伏,道士在坟前点了几次香被风刮灭,他索性不点香,直接把事先准备好的“离婚证”烧了,烧过“离婚证”,张家人松了口气,扔下我们扭头就走。

     

    张家人走后,山上下起了雨,爹和道士左右架着我下山,还没回屋我就不省人事。

     

    睡了多长时间我不清楚,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风大雨大,风雨拍打门窗哗哗响,我动了动身子,浑身散架似的痛,嗓子眼干得冒烟。

     

    我翻身起来找水喝,茶瓶在堂屋,我怕惊动爹妈,扶着墙根慢慢走,推开门看见堂屋的门开着,屋外风夹雨往里飘,兴许是爹妈忘了关门,我走到门口想关门。

     

    院坝里站着一个女人。

  • 2016年04月26日 20:05:38
    女人身子单薄,红衣红裤,红色盖头,盖头舞动,像一片风中飘落的树叶。

    女人站得远远,就这么静静的看我,我感觉心快跳出胸膛:“二姐,是你吗?” 我轻声问。

    她不作声,头往下低了低,好像是在瞧我腿,我确定她是二姐,声音顿时哽咽起来,大声喊道:“二姐,是你吗?!”

    她还是不说话,肩头在雨中轻轻抽动,我抑制不住想冲出去。

    爹妈房里亮起了灯,爹披着衣服跑出来,我半拉身子出了门,他连忙拉住我“壹娃子,杂了?”

    “二姐,二姐!”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爹顺着手指方向看,我也看,院坝里空无一人。

    妈心疼拉我回屋,摸摸额头说有点烫,家头有退烧药,让爹找来给我吃,我知道他们以为我烧糊涂了,但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二姐。

  • 2016年04月26日 20:05:59
    妈好说歹说把我送回房间,看着我睡下才肯离开,我不甘心又摸到门边,透过门板上的破洞瞧堂屋。

    爹坐在门坎上,任凭雨往身上淋,妈放了碗拉他进屋,他不肯走冲地上努嘴,堂屋地面有一串沾水脚印,脚印在堂屋逛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爹妈房门口。

    妈的手摁爹的肩头,身子不住发颤,爹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道士来了家里,先是瞧过我手脚上的伤,然后说了个事。

    刘癞子死了。

    昨晚死的,他不知从哪里搞到块铁皮,割破手腕在床单上放血,然后把染红的床单盖头上,用脚链缠住头,活活勒死了自已,事发的时候,刘家人根本没听到动静,今天早上去送饭才知道出了事。

    爹听道士讲刘癞子的事,手一直在发抖。

  • 2016年04月26日 20:06:12
    等他讲完,爹吞吞吐吐说了昨晚的事,道士脸色很难看,把我叫过去细问,我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许久没作声。

    好半晌他问:“壹娃子,你恨不恨张家人?”

    我咬咬嘴唇点头,随后又摇头,不是不恨,是恨不起,张家人霸道,我不想和他们沾上半点关系,哪怕是恨。

    道士叹了口气:“娃子,我知道你恨,张家人作事没分寸,我也看不起他们,但恨归恨,如果让你去救张家人,你肯不肯?”

    救张家人?我没死在他们手里就阿弥陀佛了!我看了看爹,爹也看了看我,都没有吭声。

  • 2016年04月29日 21:08:18
    道士知道我们有气,也没多问话,自顾自讲起张家的事。

    之前来提亲的人是张家老爷子,张家两儿一女,小的前不久夭折,张老爷子听人讲,家里有没成亲就死了的人,会搅得一家子鸡犬不宁,他们做生意的特别信这些,于是到处托人做阴媒,后来经刘癞子介绍找到我家。

    那次阴婚之后,身体一向健壮的老爷子无缘无故中风,情况和刘癞子差不多,人变得疯疯颠颠,道士去瞧过老爷子,觉得事情不对劲,于是提议张家人把二姐送回来,原本想的是回来之后应该就会没事,但万万没想到。

    现在刘癞子出了事,接下来指不定是张家人。

    张家的死活我不关心,昨晚留在爹妈房门口的脚印,让我很不安,我把担忧说给道士听,他手指敲桌子沉思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我。

    “那你说,怎么救张家人,我愿意去。”我说道。

    我恨张家,但也分得清轻重,道士说过二姐怨气会越积越重,万一她真的怨上爹,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也怪过爹,怪他拖了二姐的病,可那晚听他喝一宿的酒,我知道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 2016年04月29日 21:08:40
    道士感叹的拍我后背,一连说了三个好,他答应我家,救了张老爷子之后,他再不会出现,张家人也再不会出现,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没人会来打扰,他保证。

    可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我随道士去了趟张家,张家很有钱,在县城繁华的街道上,有两幢三层的大宅子,我们隔着半条街,听见宅子里传出罄钟响,还有人在念经,街面上的车挤得满满当当,许多抬花圈的人进进出出。

    道士叫了声不好,让我在一家面铺等,没他招呼千万别出来,也别和人说话。

    我应了一声他已经跑出老远,我抱着包坐进面铺,老板问我吃点啥,我看了看价牌说不饿,坐一阵就走,老板没说话长筷子在面桶里搅动,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热面汤过来。

    道士去了很长时间,从宅子出来的时候,背后跟着人,我很紧张仔细瞧,害怕是那天踹我的后生,走近了看是位老人家,我松了口气。

  • 2016年04月29日 21:08:59
    老人家指着我看看道士,道士嗯了一声,老人家二话不说,抓起我的手往外拖:“走,跟我走!”

    我不知道他想干啥,坐在位子上没动,老人家急了:“娃,我不是吓唬你,你看前头在办丧事,老爷子昨天走的,现在二闺女在医院,万一她再出事,张家人不会放过你,你快跟我走,到医院救人,到时候啥子事都好说!”

    我被他吓到了,这次跟道士来,一是不想爹妈出事,二是化解和张家的恩怨,现在张老爷子死了,张家人还不得把帐算我家头上? 道士也让我跟他走,说待这里太危险,我当时心乱如麻,任由他们拉出了面铺。

    县医院离张家很远,读书期间我来过一次,挂号、瞧病的地方大致知道,张家二闺女住院,老人家不带我们去住院楼,而是到大楼背后,那里有一排小院儿,像是医院领导家属区,每家每户种着花,环境清幽。

    老人家说他是张家老伙计,姓米,老爷子走的那天,二闺女不知去过什么地方,回家的时候穿着红衣红裤,高烧40度满口说胡话,张家人忙着办老爷子丧事,暂时无法料理,张家人就把闺女先安顿到这地方,地方是院领导腾出来的,清静方便养病。

  • 2016年04月29日 21:09:16
    道士问他:“二闰女叫啥?生辰知道不?”

    “晓字辈的,张晓北,虚岁十七,腊月二十五生,时辰记不清。”米伯回答。

    道士手指掐了几下,摸出两张符,一张紫色符折成三角,让我揣内衣兜,最好贴身,另外一张黄色符,进屋时贴在门框,他叮嘱我,门上的符要是燃起来,啥子情况都不要管,马上跑,跑不脱就喊人,他在院儿里等。

    进屋的时候,我把符贴到门上,屋内大白天拉起窗帘,光线不是很好,我适应了一下眼睛,看到坐床边的单薄背影。

    背影有些眼熟,穿的病号服,头上盖着红盖头,手放在小腹下背挺直,身材曲线玲珑,坐姿也很端庄。

    我敲敲门,壮起胆子说我进来了,背影没说话也没回头,我往前走了两步,她忽然柔柔地抬起手,手指纤细如葱,示意我靠近些,我挪到她身边,她指指盖头,动作很优美,像戏里看过的那些人。

    揭还是不揭在心里打鼓,我想起刘癞子的模样,我怕盖头下是骷髅似的脸。

    事实恰恰相反。

  • 2016年04月29日 21:09:35
    我战战惊惊揭起半边盖头,眼前显现出一张绝美面孔,像琢过的玉,她闭着眼睛,五官精致,肤如凝脂,长发遮住半边脸颊,仿佛知道我在看她,微微笑了起来,小鼻子起皱,嘴角有弧度的上翘。

    我看得走神。

    “好看吗?”她突然说话,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手一抖退后两步,盖头从她头上滑落。

    “给壹娃子当媳妇,好不好?”她又说,转过脸闭着眼睛微笑。

    我愕然瞧着她,舌头打结说:“二姐?”

    “给壹娃子当媳妇,好不好?”她用重音重复这句话,二姐的声音我忘不了,其中一个真的是二姐。

    我眼泪不争气的下来了,心头又气又感动,我说:“二姐,我们不祸害人,你跟我回家,我们马上回家!”

  • 2016年05月01日 21:57:00

    我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柔得像没有骨头,她不肯走一直重复刚才那句话,我拉不动就求,哭着求她也不睬我,我就说爹妈在等她,大姐在等她,马上要过节了,一家人都在等她。

     

    提到爹妈,她身子颤了颤,声音变得愤怒:“爹不喜欢我,爹要卖我,我不嫁,我不嫁!”

     

    我哭得很伤心,跪在她面前说不怪爹,爹是为了凑学费,真不能怪他,要怪的话就怪我,我不要媳妇,我只要她跟我回家,我背她回家,背她一辈子。

     

    她摸了摸我的脸笑了:“小壹不喜欢,小壹不喜欢。”

     

    笑着笑着,她脸色变得阴沉,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忽然抓床头的碗摔碎,捡碎片抹手腕,顿时手上血开肉绽,殷红的血涌出来。

     

    我扑上去抓手,她又用碎片刺脖子,她力气很大不像正常人,我拉不住只能用手上的肉垫,碎片插到手掌划拉出口子,我也顾不上疼,大喊救命,希望在院儿里站着的道士能到过来帮忙。

  • 2016年05月01日 21:57:22

    喊了十几声没人来,褥子、地上到处都是血,分不清她的还是我的,我两手血淋淋,疼得抬不起来,只好用胳膊抱住她的头,心头急得不行。

     

    正僵持不下,院儿里有人叫晓北,听声音是年青人,脚步声嘈杂跟了一群人。

     

    随后响起叫骂声,像是有人挨了打,我听到道士在吼什么,我知道张家人来了,没准打人的就是那后生,我有点怕他,救命也不敢再喊,一面忍痛护怀里的人,一面想找机会跑。

     

    可三面有墙,窗上装护栏,能往哪里跑?

     

    张家人越来越近,我知道他们快冲进院子,我想我是死定了,张家人这么凶,肯定会打死我。

     

    门上的黄符,突然啪的燃起来,怀里的人停下动作,我抱了几秒估计平静了,赶紧放开她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我回头看,她又坐回之前的姿势,合手放在腿上,腰直背挺,黄符慢慢燃烧,灰烬轻飘飘落地。

     

    坐在床上的女孩,忽然睁开了眼。

     

    没有眼仁儿,没有眼白,整个眼眶只有如血的殷红。

  • 2016年05月01日 21:57:44

    我拉门往外跑,迎头被人一脚踹回屋,张家人跟着冲进来,领头的正是张家后生。

     

    后生进门认出了我,二话不说抄起椅子往头上砸,我没躲开被椅角扫中,头上一股热流淌下来,我抱住脑袋蹲到墙根,后生不解气还要打,旁边有人拉他,他扭头看床上。

     

    女孩手里捏着碎片,紧紧抵住自已喉咙,张家后生朝我走一步,她手上便多使一分力。

     

    张家人吓住了,都不敢乱动,后生瞧出二姐的意思,我活不成女孩也得死,他扔下椅子语气软了许多。

     

    他说:“我晓得你是哪个,你不要搞我二妹,她没参与这些事,你马上放了她。”

     

    女孩微笑,血眼弯成诡异弧度,手上碎片又刺入两分。

     

    后生想靠近床边,张家人担心他吃亏,连忙把他拉回来,后生急眼了指着女孩骂:“娼妇!你有啥子怨气?老爷子死都死了,你还要搞,有脾气你冲我来,我叫张晓东,来,来整我!!”

     

    骂我可以,但骂我家人不行,我血一下子涌上头,不管对方人多势众,吼了句脏话回敬,也不知道后生听见没有,反正他头都没偏一下。

     

    农村人家庭观念重,不管文化程度怎样,老辈对小辈的教育都是孝顺顾家,即使生活再困难,一家子你帮我,我帮你,日子总会好过的。可能出于这原因,我看到后生替家人出头,莫名有些好感,撇开张家人霸道不说,说到底他家也冤,我挨打是小事,他家是真死了人遭了祸。

     

    最起码,张家闺女是无辜的。

  • 2016年05月01日 21:58:01

    女孩任他骂,手上碎片小半截进了喉咙,血顺着细嫩脖子横七竖八的流。

     

    我担心闹出人命,张家如果再死人梁子就结大了,我从地上摇摇晃晃爬起来,朝床头大声喊:“二姐,张家人让我走,以后他们不会找我,也不会找家头麻烦,我走了,你放了女娃子。”

     

    “我走了,我马上走了。”我边说边往门口挪。

     

    张家人没有拦,后生吃惊的瞧我,他没想到我会替他家说话,我挪到门口背退出门,眼睛死死盯住女孩。

     

    女孩眼中的血红渐渐黯淡,人好像倦了似的眼皮往下耷,手上动作也跟着软了许多。

     

    我小跑出院子,道士和米老伯在外头急得满头大汗,两人拉着我就开跑,他们脸上都有伤,想是刚才挨了打,不过伤肯定没我严重,我满脸满手都是血,看上去像刚从车祸现场出来。

     

    好在是医院,二人就近送我去急诊室,道士守着我包扎伤口,米老伯去挂号交费,伤口包好一半,米老伯推开医生冲进来,他说张家人在找我,让我赶紧走。

     

    我跟着他们跑出医院,米老伯把一包药塞到我手上,没说话扭头走了。

  • 2016年05月01日 21:58:19

    道士带我绕到医院附近小巷,估摸安全了他摸出三张大团结,写了个地址给我,让我暂时别回家,学校也别去,找个招待所先躲躲,等他去张家把事情说清楚,过两天我按地址找他。

     

    城里招待所我不敢住,沿着公路一直走,直走到天黑,我瞧见路边有张画箭头的纸板,纸板上写着:住宿3元,我寻思位置这么偏,张家人应该找不着,而且住宿价格也合适,于是朝箭头方向走去。

     

    招待所十分破旧,前台有个老头子接待,我问了价有3元和5元两种床, 3元的是大通铺,就是四五张床并排放那种,5元小单间只住一个人。

     

    我怕人多眼杂,交了5元钱订单间,老头子看我身上有血污,告诉我要热水的话去水房倒,我上楼放好包拎水瓶去打水,路过隔壁房门,听到里头有人在打针。

     

    打针是爹的说法,小时候听到爹妈房里响,妈一直叫唤,我很好奇问爹杂回事,爹支支唔唔说妈生病了,他在帮她打针,我傻乎乎信了,懂事之后知道是杂回事,每次想起都会脸红。

     

    我埋头匆匆跑了,打好水回房擦拭身子。

     

    房间隔音效果十分差,隔壁打针一直没停过,听声音女的有三四个,但没男人说话,我正值年少气血盛,正常反应还是有的,忍不住有点想入非非。

     

    我在想张晓北,自从掀开盖头那刻起,张晓北精致的脸,就一直印在脑子里,比背上百遍的单词印象还深。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后来二姐有没有为难她?

     

    想着想着开始犯困,正要睡着的时候,隔壁传来敲墙板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我支起身子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人贴在墙那头瞧我。

  • 2016年05月01日 21:58:45

    我鬼使神差下床,走到隔壁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屋里的声音让脑子充血,我觉得口干舌燥,迷迷瞪瞪手不自觉去拉门。

     

    突然,有股力量在扯我手,好像想阻止我开门。

     

    不过有点晚了,我手刚碰着门把,门便吱得一声打开,扯手的力量也消失无影,我进了屋。

     

    这间是3元的通铺,三张床有人,两张空着,床上的人躺得笔挺,用被子严严实实捂住身子,从轮廓上看是女人,我有点纳闷,刚才明明听到有响,怎地一下没了动静?

     

    正纳闷,有东西搭上肩膀。

     

    我下意识撇头瞧,肩头上有一只蜡黄的手,包皮骨头,指甲很长像鸡爪子。

     

    我吓坏了,人顿时清醒过来,回头看背后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崭新的寿衣寿裤,踮起脚尖瞧我,她脸上厚厚一层尸腊,皮肤干裂成小块,眼睛和鼻子位置只有窟窿,没有嘴皮朽黄的牙露在外头。

     

    女人死劲拉我肩头,突然说话:“小壹快走,小壹快走。”

     

    她嘴没动但有声音,我看出她是死人而且死了很长时间,一时脚底板发软挪不动步子。

     

    “小壹快走!小壹快走!” 女人鸡爪子手使劲晃,一声比一声急。

     

    床头蜡烛黯淡下来,床上好像有人在动。

  • 2016年05月01日 21:59:07

    我回过神,眼前一定是二姐,她通过女尸告诉我有危险,我一个激灵拔腿往外跑,房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我使劲推门推不开,回头瞧床上的人接二连三的在动。

     

    女尸催促声越发着急。

     

    我也很着急,发狠用身子撞门,破店子门却很结实,撞了七八次没开,床上的人缓缓坐起身,头盖被子脸转向我。

     

    我退到门口,胸口忽然钻心的疼,低头看上衣口袋竟然燃了起来,我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火,原来是道士白天给我的紫符。

     

    我把符扔到地上,床头蜡烛瞬间亮堂起来,床上的人停下没了动静。

     

    我憋足劲回身撞门,不料这次轻易而举开了,我收不住势子摔出去,和过道上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浑身酒气,满脸络腮胡,赤裸上身胸口纹有奇怪符号,他力气非常大,轻易而举拧住我胳膊,我手上有伤经不起折腾,差点被痛晕过去。

     

    “伢子,你搞莫子事!”络腮胡喝道,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咬咬牙扯了个谎:“我撒尿,回来走错了门,对不起!”

     

    络腮胡当然不信,但他也没继续说话,只是盯着我背后看,看了半晌他松开手,上下打量我一番,啥话都没问挥手让我快滚。

     

    我逃回自已房间,喘了一会儿气扯开领口,胸膛上被烧掉一大块皮,黑乎乎火烧火燎的痛。

     

    我不敢再睡觉,蹲在墙边听隔壁响动,络腮胡进了屋,洗漱脱裤子上床睡觉,我在床上坐了十来分钟越想越害怕,拿了包悄悄溜出了招待所。

     

    我一口气跑到公路附近,在田坎上找了块干净地方躺下,乡下娃不讲究,人困起来哪里都能睡着,我索性地当床天作被,把包枕在脑袋下,没几分钟便沉沉睡去。

  • 2016年05月04日 18:59:34
    赶紧更新啊~  
  • 2016年05月05日 08:37:48
    醒来的时候包被人拿了,头枕在冷冰的石头上,我的钱和东西都在包里头,浑身摸遍只有道士留的一张纸条,我原想按地址去找道士,但想起这才一天时间不到,万一他没和张家人讲清楚,去了肯定惹麻烦。

    思前想后,我决定冒险回学校。

    我在学校朋友不多,但小胖子绝对算一个,之所以关系铁因为我常替他抄作业,我悄悄溜到校门外,在师母开的面馆赊了碗汤面,托师母帮忙找他出来

    大半碗面条下肚,小胖子满头大汗冲进面馆,瞧我的狼狈样他瞪大眼睛问: “杂了?让人砍了?”

    那年头穷的人多,社会不像现在太平,学校打架是常有的事。

    我拉他到一边,问他有没有人来学校找过我,小胖子先说没有,随后拍拍胸口说怕个球!有啥子事他顶,他认识的人多,可以找人替我出气。

    出气就不必了,我问他能不能到宿舍拿回我的衣服,顺便再借点钱。

    小胖子挺仗义,不一会儿拎包衣服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票子,大票子塞给我,小票子揣回去,他告诉我钱是从他妈包里顺的,自已留点打游戏。

    我付完帐同小胖子道别,没走几步他撵上来,摁住我肩膀问还回来不,他杂感觉我不会回来了呢。

    我看了看他:“你想多了,我出去躲两天,放完假肯定回来,我不还欠你钱么,跑不了,你放心吧。”

    小胖子半信半疑松开手,走出老远他在后面喊:“钱不要你还,记到回来就是咯!”

  • 2016年05月05日 08:38:16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招待所,吃住尽量不出门,待了三天,估摸道士那头应该有了消息,打算晚上去找他。

    天一黑我出发,按道士给的地址,在观音庙附近找到一家丧葬铺子。

    铺子门敞开但没人,屋内点着熏香,香气很浓有点像烧肥猪头的味道,柜台上空荡荡,地上有几捆箱子,靠墙
    十几只纸人用细绳索绑成一串。

    看情形主人准备搬家,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心想东西堆在这里,主人一定不会走远,索性搬了张椅子坐等。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活动筋骨,顺带打量纸人。

    在家里的时候,我见过魏爷扎纸人,魏爷扎出来男女一个模样,画上五官衣服才能区分性别,属于比较糙的手艺,而这里的纸人却是惟妙惟肖,身材比例适中男女一看便知。

    不过很奇怪,纸人统统新郎新娘打扮,中式西式齐全,胸口粘着黄符,就是道士让我贴门上那种。

    纸人靠在墙上,我挨着瞧一直走向角落。

    角落的小桌上有镜子,镜面用麻布盖住,我想起自已好几天没拾掇,不知道变成啥鬼样,于是我扯下麻布。

  • 2016年05月05日 08:38:45
    黄铜打磨的镜子,底座由檀木托起,镜面泛黄照出来人影模模糊糊,我瞧了瞧,自已确实挺狼狈,头上手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叹了口气,镜中人也叹气。

    我苦笑,镜中人也苦笑。

    我歪起脑袋。

    背后露出一张鲜红的盖头,我僵住了,红盖头贴着后颈窝,分明有人趴在背上。

    “二姐?!”我脱口而出,都说我背着二姐,可我还是头回见到她。

    红盖头微微颌首算是回应。

    真的是二姐!

    我有很多话想讲,张了半天嘴,却一口问道:“二姐,你没办难张家闺女吧?”

    红盖头抖动,像是里头的人在笑,我脸红了不好意思跟着笑,红盖头轻轻点了点头。

    我整个人松了口气,我同二姐讲张家人不会再为难咱,别再去找他们,回头我带她回家,她要是乐意就在我背上一直待着,就像小时候我待她背上一样。

    二姐听完,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正说话道士走进屋。

  • 2016年05月05日 08:39:12
    道士故意不瞧我,自顾自坐走向桌子倒茶,嘴上文绉绉念:“阳人归世,阴人归曹,阴阳有别乾坤有序,母鸡打鸣公鸡下蛋,于人于已有何利?”

    这话说给二姐听的,讲得含蓄但内容严重,当时我半懂不懂,后来才知道人和鬼待一块,不光人会阳气枯衰,鬼也会魂飞魄散,所以在阴媒行当里,第一禁忌不能牵生人和亡人红线。

    等我回头看镜子,红盖头消失了,兴许是不愿听道士讲话,道士叹了口气拉我坐下说正事。

    张家二闺女被医院救转来,之前的事情七七八八也交待清楚了,张家人说不追究但没那么便宜,事情道士有份,张家让他滚出城里,以后不许开铺子,道士打算换个地儿做生意,这两天收拾好东西一直在等我。

    我问他打算去哪里,他摇摇头说暂时没定。

    说实话我对他挺感激,三番五次帮我家,现在又因为我家的事被人撵,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我想了想:“要不去我们村?乡下容易揽生意,我看魏爷就经常有人请。” 

    我的话半真半假,阴阳行当在农村比较吃香,红白喜事,娶亲生子少不了请道士,乡下人对道士也恭敬,舍得出钱出力。

    但是我们村穷,真遇上事别说拿钱,能挤出鸡蛋、烧酒抵帐的家庭,已经算经济条件不错了。

    道士听完笑了:“娃子,你知道我是干啥的?”他指指墙边一只纸人:“那个卖30,你们村有人要?”

    我咂咂舌头,30元够我一个月开销。

    他接连报了几个价格,全是天文数字,我插不上嘴只好闷头不吭声。

    道士也没话说,屋里一通沉默。

  • 2016年05月05日 08:39:41
    我觉得气氛尴尬,找话题把前两天在招待所遭遇告诉了他,道士扯开我领口,胸口上已经结疤,有地方疤块脱落,新长的肉上有道红印,瞧上去是个圆圈。

    他问我络腮胡长啥样,我说天太黑没瞧见,只记得胸口有纹身,我在纸上画了个符号说大致这个样子。

    道士皱起眉头,手指敲敲桌子:“娃子,我想去你家耍几天,你乐意不?”

    我巴不得,以为他改变了主意,连忙点头说欢迎。 

    回家当天,爹打了几斤酒请魏爷作陪,妈杀了下蛋鸡,大姐大哥也拎着腊肉上门,家头跟过年似的热闹,上桌前爹郑重倒了一杯酒洒地上,说是先敬二姐。

    我扭头看肩头,心头默念:二姐你听到了吗?

    这顿酒一直喝到天黑,我和大姐把偏房收拾出来,把道士的东西搬进去,以后他就住在我家,大姐摸了摸纸人说手艺真好,比姑娘家手还巧,我逗她说要卖100一个。

    “三娃,要不你拜他当师父,这手艺学会了,还愁吃穿哇?”大姐瞪大眼睛赶紧放下手,怕弄脏了赔不起。

    我打趣说:“等我学会了,扎几只送你,够侄儿子念书念到大学。”

    大姐嫌晦气,啐了一口让我原地跳三下,边跳边呸刚才的话不作数,正闹腾,妈进来招呼我,悄悄塞给我俩红鸡蛋,也不说啥用,拉我去饭桌那边。

  • 2016年05月05日 08:39:58
    爹喝高了,眼神朦朦胧胧看我,一桌人等他发话,他挥挥手说:“壹娃子,跪倒!”

    我不知道为啥,但我一向听爹的话,想也没想跪在地上,他指着道士:“你娃好福气,廖师父要收你当徒弟,还不快给师父磕头?”

    我楞了,刚和大姐开玩笑,杂一下成真了?

    妈看我发呆,赶紧摁我的头,我糊里糊涂拜了三下,妈又拉我手把红鸡蛋托过头顶,道士笑眯眯接过蛋,摸摸我脑袋问娃子愿意不?

    我当然愿意,特别的愿意,想法很简单,有了扎纸人的手艺,家里以后不会再挨穷。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家里刚刚有点喜庆气氛,却接到令人沮丧的通知。

  • 2016年05月05日 08:40:30
    学校发的通知,有人举报我从事封建迷信活动,决定给予记大过处分,建议休学半年,假期后不用再回去。举报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张家搞的鬼,爹为这事儿跑了四五趟,次次都吃闭门羹,连学校领导面都没见着。

    我赌气不上就不上呗,以后跟师父学手艺,赚了钱孝敬家里,爹听了我的话,叹口气没说啥。

    师父送我一本线装《道德经》,要求一天读三遍,他也没闲着,在魏爷家附近开了铺子卖钱纸蜡烛香,说是卖,谁家缺基本上白拿,拿了打张条子就上算,他也不计较钱的事。

    师父告诉我,我们一脉专门从事冥婚生意,说白了就是给死人做媒,行当里叫阳阴媒人,阴阳媒人向来单传,只有同行没有同门,从事这行的人虽不多,但却是挣钱的活儿,有钱人家才办得起冥婚,他说完苦笑,接着比方在我们村子里,那些纸人只有放着生灰的份儿。

    我缠着师父教我绝活儿,他总是摇摇头说时机未到,反倒关切的问我身子如何,偶尔还会掀开我衣服看伤疤。

    符纸烫过的地方留了酒杯大小的疤,圆形的一圈,中央有条弯曲的线,师父没解释那是啥,只是叮嘱我尽量少和二姐接触,这样对我对她都不好。

    其实,自那次在镜子里见过二姐,之后她再没出现过,我趁师父不在的时候,偷偷照过铜镜,无论说多少好话,身后的红盖头也不肯现身。

  • 2016年05月05日 08:41:16
    有一次照铜镜,我让师父撞了个正着,他狠狠骂我一顿,说法镜不能随意照,当心不干净的东西找上我,随后他把镜子收起来,罚我每天加读三遍《道德经》。

    读经很无聊,有时候我会走神,掂记起学校,掂记起小胖子,更重要的是……

    我掂记张晓北。

    那年头流行写信,我给小胖子写信打听张家的事儿,小胖子贼精,一来二去瞧出我对张晓北有意思,回信经常拿这事调侃我。还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说明二人有缘,好歹发展一下,没准能碰出火花。

    我有自知自明,癞蛤蟆吃天鹅肉这种事,自已想想就得了,难不成还真出去丢人现眼。

    更何况,她还有个惹不起的哥哥。

    冬月初七那天,小胖生日,我到乡上买了张贺卡寄给他,从村里走到乡上,来回得走十几里路,我晌午出门寄完卡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回家路过一个叫杀人坝的地方,杀人坝以前是坟岗子,50年代初剿匪,十几号罪大恶极土匪头子在那地方处决,处决后村里人就地掩埋,据说有人没死,咬破舌头赌血咒要报仇。

    从那以后,走夜路的人经常能听到枪声和叫声,老人说那是煞,土匪阴魂不散,命里八字弱的人听了会丢魂。

  • 2016年05月05日 08:41:39
    小时候胆子大,和村里娃去探过几次险,坝子里只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土坑,坑里有些烂木板子,其它没啥特别的,也没听到枪声叫声。

    不过,这次我听到了。

    不是枪声,是个小娃在坝子里吐,小娃蹲在地上,面朝一个黄泥坑,坑有两三米深。

    我喊了一声,心想谁家的孩子,大人也不在场,万一掉坑里杂办?

    小娃不理我,我悄悄走到他背后。

    小娃吐了好几滩脏东西,脏东西里面有东西蠕动动,我仔细瞧是黄白色的长虫,软绵绵,扭来扭去很是恶心。

    那时候饮食条件不好,农村卫生更差,许多娃肚子里都长蛔虫,城里娃打小上幼儿园,学校老师定期会发打虫糖丸,乡下一般用大广播通知大人去买,玻璃纸包的那种,甜眯眯很好吃。

    小娃只有三四岁,够不上念书年龄,估计爹妈也不是很注意这方面。

    有经验的都知道,吐或者拉蛔虫的时候,万万不能干扰,虫子断了留在身子里还会长,我默默站小娃背后,心想等他吐完,回头领着问问谁家孩子,让家里人给他买点打虫药。

    但他一直在吐,越吐越多,地上密密麻麻蠕动,吐出来的脏东西也不对劲,绿色的像是胆水,我担心蛔虫钻胆,蛔虫钻胆那就没救了,送县医院都治不了。

  • 2016年05月05日 08:42:03
    我着急了想拉他,小娃胳膊很硬,捏在手里像柴火棍。

    小娃别过脸,他脸色腊黄,尖嘴猴腮像小老头儿,眼仁儿虚成一条线,耳朵眼鼻孔里吊着虫子,虫子还是活的,扭来扭去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吓住了,想也没想扭头就跑,背后传来嘎嘎嘎的笑声,夜里声音传得远,百八十米还能听到那刺耳的笑声。

    我一口气跑回家,爹见我慌忙火急的样子,骂了句鬼撵起来了哇?我顾不上同他解释,问师父呢?爹他说王善保家的媳妇难产,搞了一下午没生出来,师父和魏爷都过去帮忙了。

    我纳闷生娃不是该找产婆么,找道士去是几个意思?

    到了王善保家,我才知道怀儿婆快不行了,难怪要请师父去。

    过去在农村,有点本事的道士称为活神仙,半仙,仙人,既然和仙沾边,自然有和阎王爷抢人的本事,所以但凡谁家遇上难产的妇女,都会请他们去给母子“续命”。

    所谓续命就是想办法保住母子,道士续命的法子也很多,师父用的是七星灯。

    按北斗七星走向点上油灯,每隔四分之一个时辰添油,油灯不灭就能锁住七魄,只要七魄还在,阴差就不敢收三魂,一直挨到第二天鸡打鸣,阴差回去覆命,母子的性命就能保住 。

  • 2016年05月05日 08:42:20
    师父在堂屋点七星灯,王善保媳妇和帮忙的妇女在偏屋,其它人都在院坝里等,村里人都知道道士是我师父,没为难我让我进了堂屋。

    师父守着灯,偏屋时不时有人出来艾草、热水,我瞧见拿出来的东西全是血,几盆血水换下来偏屋没了动静,与此同时,七盏灯先后灭掉,那场面很诡异,周围也没见有风,火苗子摇晃摇晃熄了。

    师父扔下添油的铜盏一言不发。

    隔了很长时间,帮忙的女人们哭哭啼啼走出来,王善保和他妈赶紧迎上去,产婆说怀的是双胞胎,但当妈的身子太瘦,屁股小娃挤不出来,活活憋在肚子里,最后母子都没活下来。

    她不讲还好,王善保听说都没保住,嗝了一声昏死过去,魏爷赶紧喊人拖他到谷垛上,掐人中和虎口,王善保妈一屁股坐地上,大哭大嚎到底造了啥子孽哟,又死媳妇又死娃,老天爷要断王家的根。

    师父脸色铁青,我以为他心里不好受,正想安慰他几句,他伸手指比了嘘的动作,又抬抬下巴示意我看地上。

    我低头瞧,七星灯的天枢星位,也就是排在勺子上的第一颗星的位置,原本熄灭的灯芯亮起微弱的火苗,火苗非常小,不蹲下瞧几乎看不见。

    我自然看不懂啥意思,只好蹲着等他告诉我。

  • 2016年05月05日 08:42:40
    师父贴到我耳根,压低嗓门说事情不对,火苗明明灭了,阴差已经把人带走,无缘无故又燃起来,说明有其它东西进了家门,东西现在附在王善保媳妇身上。

    我听得头皮发麻,连忙问是啥,师父摇摇头说肉眼看不到,让我在院坝等他,他回去取法镜来瞧瞧。

    王善保家出了这样的事,大伙儿都很难过,但难过归难过,按农村规举,主人家要招待帮忙的人,王善保二婶煮了一大锅糖水,泪眼婆娑端出来分发给到场的人,我也分到一碗。

    发完糖水,王善保二婶进屋给尸体擦身子。

    刚进屋,便出事了。


  • 2016年05月05日 09:32:28
    王善保媳妇起来了,披头散发站在门口。

    寒冬腊月天穿的薄衫,裤子被血浸湿一大片,她直杠杠站在门口,眼神呆滞瞧堂屋里灯,王善保二嫂以为人活转来了,壮起胆子去拉她,没想到她尖起嗓子喊:“你哪个!你哪个?”

    声音很大,院坝许多人都听到了。

    王善保老娘从地上爬起来,一口一个媳娃跑进屋,女人却不卖帐,抓屋里的东西砸人,捡什么砸什么,身子骨好的不像刚生完娃。

    王善保老娘和二嫂拿不住她,女人叫唤的很厉害,完全不认识拉她的人。

    院坝里的人都懵了,产婆说母子双亡,杂个现在又生龙活虎在屋里闹腾,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挤到门口。

    我发觉事情不对劲。

    不是说娃生不出来,在肚子头把人憋死的吗?但女人腹部平平,看不出肚子有东西。

    王善保媳妇闹了一阵,周围人实在看不过,有男人站出来帮忙,她抓住男人又撕又咬,发疯似的喊:“强X,强X!!”

    男人不好意思松开手,王善保媳妇趁机关上门,还插上门鞘。

  • 2016年05月05日 09:32:53
    门鞘木头的,小娃手臂那么粗,从里头插上根本打不开,大伙儿挤到窗口看,此时王善保醒转来,晃悠悠想从窗口爬进去,他媳妇儿抄了把剪刀死命往外戳,旁边的人连忙把他拉下来。

    众人都没了主意,有人问魏爷杂办,魏爷说死人杂个会活转来,怕是遭脏东西附了身,所以才会认不到人,大家先看下情况再说。

    这话吓走不少人,人群散去一大半,剩下的是王善保家来帮忙的亲戚。

    我也没走,师父吩咐过留下等他。

    人少了之后,王善保媳妇情绪稍稍好转,她坐回床上用剪刀裁布,裁成长条形那种,挤在窗口的人都不作声,看她到底做啥。

    裁完布,王善保媳妇在被子里摸了摸,拎出一个死婴,死婴浑身血污,肚子上连着脐带,明显刚生下来,她用布裹成襁褓,抱起死婴轻轻摇,像是在哄觉。

    王善保老娘见此情形,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说自已命苦,孙娃子死了,媳妇活转来又疯了,老天爷真要断王家的后。

    有人劝老太太,说娃死就死了,媳妇还在,不管疯不疯都是王家人,母鸡在还怕不下蛋,王家断不了后的。

    正劝她,屋里传出哭声。

  • 2016年05月05日 09:33:24
    婴儿的哭声,先是哇哇的哭,听着还正常,王善保媳妇哄了几句,婴儿笑了。

    嘎嘎嘎嘎的笑。

    我听过这笑声,在杀人坝遇到的小娃就这么笑的。

    魏爷咬咬牙,喊大家帮忙把门撞开,王善保找来海碗粗的木桩,四个男人托桩子撞门,撞到一半窗口有人惊呼:“死人啦!”

    我挤到窗口,看见王善保媳妇用剪刀割了手,正滴血喂食婴孩,婴孩咬住手腕像吸奶子一样吞咽。

    割腕很痛,一般人根本受不住,但王善保媳妇却面无表情,生怕婴娃吃不够,又割了十几下,割得手上皮肉翻卷起来,但她却不知痒痛,还是傻痴痴的摇。

    魏爷喊不要管她赶紧撞门,众人死命撞了几下,门板上“啪”的裂出洞,王善保伸手勾门鞘,想从外面拨开,手刚伸进去,嚎了一嗓子又缩出来。

    他手上咬着半截婴孩,不是她媳妇喂的那个,而是另一个。

    难产的怀儿婆,特别是双胞胎,为了保命只能要一个,先死的胎儿出不来,产婆会用夹子捣碎把碎块夹出来腾空间,咬中王善保的婴孩,肚子以下都被捣碎,估计是先前被产婆夹出来扔了。

    事发突然,堂屋里炸开了锅。

  • 2016年05月05日 15:11:15
    胆子小的拔腿就跑,魏爷还算震得住场子,马上咬破中指,含了口血喷向婴孩,婴孩哇的一声掉到地上,他又抓起王善保手瞧,婴孩没牙只能吮,表面没破皮,但吮过的地方肿得像发糕。

    落地的婴孩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爬,追着人还想咬,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学魏爷的样子咬破中指,含了血唾沫喷它,血水像是迷了婴孩眼睛,找不着方向在原地打转。

    这个时候,师父闯进了门。

    他看了看情形,先是让周围的人退开,随后让人叫人端来水,拿黄符烧了扔碗里,合着符灰水含上一大口,噗嗤喷向婴孩,半碗符水喷完,婴儿没了动静,看样子是死透了。

    堂屋的事解决完,里屋的麻烦还在。

    师父让其它人退到院坝头去,只留我在身边,他摸出布包好的铜镜,让我拿镜子对齐门上的窟窿,他伸手刨门鞘,这回没出岔子,我们顺利进了屋。

    王善保媳妇专心喂孩子,手腕翻起的肉白黄白黄,说明血已经吸干。

    师父轻轻唤她的名字:“刘慧琴,刘慧琴。”

  • 2016年05月05日 15:11:35
    女人没反应,师父从怀里摸出贴子高声念起来,贴子上写的是祭文,大意为慈母王氏慧琴,何处人氏,生卒年月,今阳寿已尽归阴曹,限期内速速去报道,以免在下头受责罚。

    师父念完,示意我把镜子举起来,让王善保媳妇照镜子,女人先是一怔,缓缓抬起头看镜子,我有点害怕隔着老远,师父悄声说别怕,站近点,我又往前走了两步。

    王善保媳妇瞧着镜子发呆,眼仁儿开始涣散,我看不到镜子里是啥,总之她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软绵绵瘫在床上。

    我伸手指想探呼吸,我觉得她这回真死了。

    却不料,她怀里的婴孩,忽地睁开眼睛。

    师父眼疾手快把我拉到身后,摸了张符扔过去,符纸沾上婴孩的背,“啪”的燃起火星,婴孩叫了一声爬下床,师父急忙喊用镜子照它。

    婴孩爬的速度很快,转眼进了堂屋,我举着铜镜一路跟着。

    师父急冲冲去烧符水,等他端了符水跑过来,婴孩已经爬进院坝,师父大叫糟了,赶紧含符水开喷,院坝人多地方大,几次都没喷中,婴孩趁机爬进田坎。

    师父发号施令喊大伙儿追,那婴孩绝对不能放过,让它跑了村子的人要出事。

  • 2016年05月05日 15:11:58
    这话把大伙儿吓得不轻,先前的事已经够诡异了,难不成还有后招?魏爷赶紧招呼王善保娘取手电,没手电的人打火折子,总之能照亮的都带上,今天就是把地翻个透,也要把祸根除了。

    一群人乱糟糟跑出院坝,沿着田坎方向四面八方搜,等我回过神来,只剩下自已拿着铜镜在院坝,还有堂屋里走不动道的王善保。

    王善保被婴孩咬过之后,整条胳膊肿起老高,靠在墙角一直呻吟。

    我想了想还是留下照顾他,我端碗糖水问他喝不喝,王善保喝了一口又吐了,吐出来的水带绿丝。

    我突然想起杀人坝的小孩,他吐的也有绿水。

    我举起镜子照他。

    铜镜里映着王善保,我仔细瞧没啥异常,我又照照自已,莫名希望能看到二姐,瞧了好一阵没见着红盖头,我失落的晃晃镜子,不经意间又照到王善保的脸。 

    王善保变了样,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皮肤出现皱褶,几秒的时间像是老了几十岁。

    我吓了一跳,撇开铜镜瞧他,王善保牙关紧闭脸憋得通红,但样子没任何变化。

    我再看镜子,他又瘦了许多,脸上的筋凸了出来,五官挤作一团,我瞧见鼻孔有东西想往外钻,黑乎乎的一条,像虫子但又不是,准确的讲是黑气,黑气越来越多,耳朵、鼻子、嘴,甚至眼眶里也有,都像活了似的往外扭。

  • 2016年05月05日 15:12:14
    那时候没手提电话,我知道有问题但无法通知其它人,正当犹豫杂办。

    王善保迷迷蹬蹬说话了:“小壹,走……小壹,走……”

    我心头一个激灵:二姐!二姐在提醒我走!

  • 2016年05月06日 09:01:10
    几个月前,二姐也是这样提醒我的,我知道会出事,当下抱起镜子往外跑。

    出了堂屋回头瞧,王善保正用手指蘸糖水在地上写字。

    王善保是白丁,也就是文盲,文盲写字倒稀奇了,我瞧他一笔一划有模有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写的“來”字,來是来的繁体,繁体在在港台地区用的多,但内地也不是全没人用,有些特殊职业,比如道士,画符的时候就会使用。

    他一连写了两个,我站在门坎外揣测意思,王善嘴里嘟囔让我走,手上却写来字,想必身子不只被一人控制,说话的自然是二姐,那写字的又是谁呢?

    我不作声继续瞧,随时做好跑的准备,王善保没半点起来的意思,又蘸了水在地上写:殺人壩

    杀人坝。

    他让我去杀人坝。

    我心里发怵,找婴娃的人已经走老远,田地上亮光模糊,去通知师父怕是来不及了,王善保脸都憋成紫红,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咬了几次牙想走,但硬是狠不下心肠。

    我说:“你莫为难他,我来找你就是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一个人来。”

    找谁,找来干啥,我都不知道,只是凭本能觉得,我要不答应下来,王善保会出事,话说完,王善保脸色稍稍缓和,人虽然昏迷但气顺了许多。

  • 2016年05月06日 09:01:35
    但他嘴上还在喊我走,想是二姐不愿意我去,我默默说了声对不起,不是我不听话,王善保真死了,那就是我害的,一辈子都会觉着良心不安。

    我打定主意去杀人坝,但也不能没准备。

    我挑了根胳膊粗的柴棍,缠上布条泼上灯油,一来可以防身,二来可以点上照路,铜镜塞进秋衣,特意放在心脏位置,因为小时候听爹讲三国,里面的将军都有护心镜,我就当它是护心镜。

    出了王善保家,我朝另一头走,和搜找婴孩的人群方向相反,农村人睡得早,家家户户早已黑灯瞎火,一路上除了呜呜风声,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走到杀人坝,已经是下半夜的事。

    坝子上有光,光是灯笼发出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有人?

    灯笼搁在我白天遇着小娃的地方,我灭了手上火把,摄手摄脚走过去,地上的灯笼白色,纸皮上写有斗大的囍字,灯笼里红白蜡烛各一根。

    灯笼旁边立着半人高的竹筐,筐子上压着包,包有些眼熟,我走近看正是之前我被人偷走的那个。

    正瞧着,几米远的黄泥坑,传出吭嗤吭嗤喘粗气的声音。

  • 2016年05月06日 09:01:55
    我摸到泥坑,探出半拉脑袋往下看,一条黑影正趴在坑里上上下下,黑影下压着人,看不清脸像是女人,我赶紧缩回脑袋,黑影似乎觉察到上面有人,吼了声:“哪个!?”

    我扭头想跑,没注意背后有东西,下半身撞了上去,那玩意儿硬梆梆像树桩子,我抓住桩子稳身子,低头一瞧,竟是白天呕吐的小娃。

    小娃抬头望我,五官皱成一团,坚白的眼仁儿透出笑意,我头皮发麻,绕开他跌跌撞撞往外跑。

    跑了没几步,小娃突然出现在我前方几米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撵我前头,当时腿肚子直哆嗦,慌忙扯藏秋衣里的镜子,我想照他。

    镜子没扯出来,背后忽然有人拽住我衣领,对方力气很大,我站不住脚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

    “伢子,莫走噻。”

    有人在说话,我抹了把脸上的土翻身瞧,竟然是招待所那个络腮胡,络腮胡一面系裤腰带,一面冲我笑,满口烟渍牙漆黄,我知道他不好惹,索性坐地上不吭声。

    “伢子,你莫怕,叔不得整你,叔有个事找你帮忙。”他说。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帮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吓唬他:“我师父在附近,看不到我他会来找。”

  • 2016年05月06日 09:02:19
    络腮胡听完哈哈大笑,让我稍等下,他从竹筐里拎了一团东西扔我面前,我看了看,正是师父到处搜的婴孩,婴孩早没了气,血糊糊摆我面前,我下意识缩缩腿。

    络腮胡说:“老子本来是找你,没想到还能顺便做盘生意,使点小手段就哄得他们团团转,就算他来了又能杂个?你回头好好问问师父,白媒人敢不敢惹黑媒人。”

    其它的我听不懂,但他冲我来再明白不过,包在他手里,里面有学生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我大名,他拎包来村上,不找我还能找谁?

    我问他找我干啥,络腮胡拽着我衣领子拖到泥坑边,指着坑里讲:“帮我背人,背到我喊停,不白背,给你3块钱。”

    我顺他手指瞧,坑里躺着王善保媳妇,女人换了身喜服,脸抹白粉腮打红,嘴唇抹得猩红,一副出嫁的模样,我不清楚尸体为啥会在这里,突然想到刚才络腮胡做的事,我胃里一通翻滚,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络腮胡笑着踢了我一脚:“怂X。”

    我当然不肯帮络腮胡,准确说是不敢帮,王善保家人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扒我的皮。

    我不帮忙络腮胡也没撤,他先是把价提到5元,见我还是不松口,踢了我两脚骂道:“妈拉巴子,有钱不赚,滚滚滚!”

  • 2016年05月06日 09:02:36
    听到这话我如获大赦,连滚带爬抓起包想跑,他在背后忽然又说:“亏老子看得起你,出钱不说,还帮你搞仇家人,你狗X的一点不知报恩。”

    我楞了,仇家人?他说的是张家吗?

    我连忙回头问:“你说啥?你把张家人杂了?”

    络腮胡见话起了作用,故意不瞧我,阴侧侧说也没杂样,就是看不惯张家嚣张,他家女娃子又长得水灵灵,寻思要不要给她找个好婆家嫁了。

    我一听急了,扔下包吼:“你要是搞她,我和你拼命!!”

    络腮胡装做害怕,鼓鼓掌撇嘴冷笑,又冲泥坑抬抬下巴,我知道他啥意思,今天我不听他的,他不会放过张家人,我恨张家人,但总不至于盼人家出事吧。

    更何况,他针对张晓北。

    权衡了许久,我咬咬牙点头:“我干,就这一次,以后不要来找我。”

    络腮胡见我答应了,从竹筐里拿出东西,都是寻常祭祀用的,其中有个草人儿挺特别,稻草扎成,有巴掌大小,草人面部贴着红纸。

    络腮胡让我捏紧草人儿,自已撅起屁股在地上点香,香的气味很特别,有股浓浓的腥臭。

  • 2016年05月06日 09:02:59
    点上香,他从坑里搬出尸体,用红绳五花大绑在我背上,王善保媳妇有点胖,我背起来挺吃力,络腮胡警告我,一柱香十分钟,香点着时女人脚绝不能沾地,他换香的时候才准休息。

    我按照他的吩咐,背上尸体围着泥坑转圈,络腮胡也没闲着,把小娃抱进竹筐,盖上盖子在上头摆出罗盘。

    背了两柱香,我浑身汗流浃背,脚底开始发虚,络腮胡死死盯住罗盘,脸色越来越难看,换第三柱香的时候,他倒了碗水给我,让我先等等。

    他想了一阵,捡起婴孩尸体扔进筐,竹筐动了几下传出咀嚼声,嚼的很快,卡擦卡擦不到半分钟,筐子恢复平静,络腮胡见没了动静,方才点上第三柱香,让我继续开始走。

    刚走两圈,我感觉背后有人拉扯。

    不是二姐在扯,对方扯的人也不是我,是我背上的女尸。

  • 2016年05月06日 09:03:17
    络腮胡也瞧见了,喊我不要停继续走,我咬牙死命往前挣,他骂了句:“狗X的,老子还说买一送一更好脱手,妈拉巴子,这年头鬼都想要黄花闰女!”

    到后来,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多,我憋足劲往前挪,以至于不得不弯下身子,头埋的很低,我瞧见走过的地方有脚印,每走一圈,脚印数量都会增加,粗略算过,至少有五六对。

    直到第三柱香燃尽,我累得不成人样,几乎瘫倒在地上,络腮胡拍了拍罗盘,如释重负舒口气,喊了声:“定下来咯。”

    话音刚落,我手心传出一阵剧痛。

  • 2016年05月06日 15:00:43
    我低下头,捏草人儿那支手,血止不住的往外浸,我以为手掌破了,正松开草人儿,络腮胡大吼:“抓紧!”

    我打了个哆嗦死死抓住草人儿,血浸透稻草染上红纸,说也奇了,血水在纸上汇聚,歪歪斜斜显现出几个字,我仔细瞧是天干地支,应该是生辰八字。

    络腮胡赶紧抄下字,又瞧了瞧罗盘,罗盘针滴溜溜打颤,络腮胡提起灯笼,高喊:“新郎定咯,各位莫扰,新郎定咯,各位让道……”

    喊了三五遍,罗盘针指着东南方没了动静,络腮胡十分满意,从我背上解下女尸说事儿办完了,我赶紧扔下草人儿看手掌,没有伤口,正纳闷血杂流出来的,他拍拍我肩头,示意瞧后面。

    我转过头,后脑勺一阵风,紧接着脖子一痛,整个人没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络腮胡和女尸没了去向,地上石块压着5元钱,我摸摸胸口铜镜还在,当下松了口气,镜子要是没了,这事儿铁定瞒不住。

    爹和师父在堂屋等我一夜,我扯谎说昨晚跟着出去找婴娃,不留神摔进蓄水池,当时人晕了快天亮才醒过来。

    我很少对家里人扯谎,再加上身上灰汗扑扑,爹没起疑心,师父也没多问。

    妈煮了糖水,我边喝边问昨晚找婴孩的事,师父叹了口气摇头,爹吼我吃完去洗把脸睡觉,娃儿不大管的事还宽。

  • 2016年05月06日 15:01:07

    当晚,我偷偷溜到王善保家,把5元钱搁猪圈上,临走时听到王善保咳嗽,我猜想人应该没事了,背女尸的事,我不敢同师父提起,但络腮胡的话却在心头是个结。

     

    有一次,趁师父考背诵《道德经》,我问他黑白媒是啥意思,师父很吃惊,问我哪里听来的,我说去乡邮局寄信,听其它村的人提过。

     

    师父沉吟半晌,说我也算门里的人,有些事了解下也好。

     

    和其它行业一样,有正儿八经做事的人,自然也有动歪脑筋的人,阴阳媒人虽然做的死人生意,但死人来源却大有来头。正经作媒的,称为白媒人,白媒人属于道家分支,专为死人牵红线,成婚双方经过家属同意。

     

    另一种就很邪性了,称为黑媒人,黑媒人出身杂驳,干的是偷尸抢尸,甚至拿活人婚配的勾当,使用的手法也非道家正统手段,养鬼,养尸,下咒,巫蛊,但凡对搞钱有利的法子,他们都会使用。

     

    师父还说,阴阳媒人身上有印记,黑白各有不同,以后我自已做生意,千万要留意这一点,别误交了黑媒中人。

     

    我没吭声,听师父这样讲,络腮胡的身份我大致有了数,如果师父知道我不仅同黑媒的人打过交道,还拿人家的钱,他会作何感想,会不会罚我背100遍《道德经》?

     

  • 2016年05月06日 15:01:29

    这事瞒了几个月,我原本以为就这么了结,可麻烦,总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找上门。

     

    除夕前一天。

     

    爹给我50元钱,叫我到乡上割肉,打酒,顺便再买扎鞭炮,他说大姐一家今年回家过,到时候把魏爷也叫来,大伙儿好生热闹热闹。

     

    师父在院坝晒太阳,我同他打了声招呼出门,他偷偷塞给我2元钱,他说大过年的,当师父的要给徒弟过年钱,来年徒弟才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从小到大,我头回收过年钱,心头激动的不行,喜滋滋出了门。

     

    刚走出院坝,我瞧见路边放着包,那只被络腮胡拿走的包。

     

    我当下一咯噔,他找上门了。

     

    果不其然,我在杀人坝见到络腮胡,他这回没带筐子,一身农村人打扮,蹲在路边笑嬉嬉瞧我。

  • 2016年05月06日 15:01:52

    大白天人来人往,我的胆子也壮了许多,走上前问他又来作啥。

     

    络腮胡递来一支烟,带过滤嘴那种,这种烟城里人才抽得上,我摆摆手示意不会,他自个儿点上烟:“伢子,叔揽了好生意,寻思有钱大家赚,专程找你一起发财。”

     

    上回的事我还心有余怵,这回说啥也不能做,我没好气的拒绝,告诉他钱我给了王善保,请让他以后别来找我。

     

    络腮胡丝毫不介意我的态度,耐着性子劝,我越听越恼,问他干嘛老缠着我,找别人做不行?

     

    络腮胡拍拍裤腿,不紧不慢说:“妈拉巴子,老子推过你的八字,食神制杀带天三奇,天生背阴的料,你背上有啥你不知道?你能活到现在,全靠八字生得好,换作其它人,早他娘见鬼了。”

     

    八字方面的东西,背讼《道德经》闲暇之余,师父曾教过我一些,掐八字是媒人的基本功,活人婚配要看,死人也不例外,乱点鸳鸯谱,那可是要闹笑话的。

     

    所谓食神制杀,是指命局中带强旺食神和七杀,食杀两立化为权威,但需身强的人才压得住,身弱者不堪重负诸事难顺,天三奇是指命局中有甲、戊、庚三天干顺布,主逢事遇难呈祥,化险为夷。

     

    络腮胡的意思,我命格硬朗,天生压得住阴秽物,有这等天赋,不去背尸赚钱实在是浪费了。

     

    我当然不买帐,懒得和他废话扭头想走,络腮胡不拦我,“啪”的扔出一本东西。

  • 2016年05月07日 09:47:09

    是一张学生证,证件照上,张晓北睁着小鹿似的大眼睛,之前我没见过她睁眼,血汪汪那次不算,而现在瞧着了,我的心头也像有只小鹿在乱蹦。

     

    随后,我恨得牙痒痒。

     

    络腮胡抓住了我的弱点,用张晓北牵着我鼻子走,那时候也真是傻,明明张晓北和我没半毛钱关系,甚至人家知不知道我存在都是问题,却凭空生出义不容辞保护她的心。

     

    谁又没年少冲动过?

     

    我答应络腮胡最后干一回,我还让他赌咒发誓,干完这次之后,绝不要再来找我,络腮胡答应的很爽快,约我晚饭后在石子坳等。

     

    石子坳距我们村不远,那地儿是乡里试点村,按现在的话讲,属于先富起来的地方,生活条件和村里不可同日而语。

     

    冬天日头短,我草草吃罢晚饭,没和家里人打招呼,匆匆赶往石子坳。

     

    络腮胡在村口等我,他背着上次带的筐子,我随他进了村,七弯八绕走了几条田坎,他示意我坐下歇息。

  • 2016年05月07日 09:47:47

    没多会,一户人家抬着棺材上了山。

     

    农村葬地大多选在山坡半腰,主要是方便砌坟修坟,砌坟的长条石是出钱请人抬的,太高太远费钱多,有些位置不好走的地方,还要用预制板垫路,抬一张预制板,光人工就得2角钱。

     

    那户人家请了道士,道士瘦得像猴儿,拿罗盘在前头引路,棺材抬龙杠的人有六个,前三后三,足见家庭条件很不错。

     

    墓穴是新砌的,隔着我们二十来米远,有庄稼汉子主动过来散烟,又给我们一人发了条红绳,红绳得戴三天,三天后才能烧。

     

    络腮胡接过烟说了声节哀,庄稼汉子又回头忙自已的事。

     

    道士定准棺位,开始做仪式,起初流程还是好好的,直走到兜米的环节,出了问题。

     

    按规举,亲属磕头后要兜米,就是下跪的人从背后接道士抓的米,用衣服口袋都行,接完米道士喊跑,有米的人下坡绕个大圈再跑回来,谁跑的最快谁家就会发大财。

     

    也不知这户人是发财心切,还是发财心切,兜完米一个二个慌忙火急跑了,只剩下道士和几个请来帮忙的汉子,络腮胡瞧着那群人跑得远远当当,冲道士抬了抬下巴。

     

  • 2016年05月07日 09:48:10

    道士心神领会,嚷嚷说棺材好像没摆正,说罢钻进墓穴,左右鼓捣了一阵,出来的时候,他冲络腮胡方向咳嗽。

     

    络腮胡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拍拍屁股站起身。

     

    他说:“走,兜一圈再回来,今晚有大活儿。”

  • 2016年05月07日 09:49:06
    络腮胡带着我,在山上转了个把钟头,我借机想探他的底,套近乎问:“叔,咱都见过两次面了,还不知道你杂称呼?你那个筐子里的小娃,是杂回事哦?”

    络腮胡拍拍筐子,眯起眼睛瞧我:“今天干大活儿,幺儿没跟来,杂了,你想他哇?伢子你想打听老子名头,说给你都不怕,老子姓徐,排行老三,没听过就去问问你师父。”

    络腮胡口气很大,我没听过也不关心,不过他说小娃没来,那筐子一定是空的,十有八九准备装刚才下葬的死人。

    农村头视挖坟为不共戴天仇,骂人骂急了说挖人家祖坟,保不准对方都要和你动刀子。

    更何况,这口坟埋的很近,离那户人家统共不过百来米,屋里帮忙的人还在吃酒,若是一会儿闹出什么动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徐三倒不在意,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他领我转回坟头。

    主人家盖的是穴墓,不是填土墓,也就用条石搭出方形空间,棺材搁里面,外面用水泥糊砌。和普通坟相比,穴墓外观大气规整,按现在话说就是高大上。

    不过条石,水泥花费一般不低,盖成这种样式,多少有炫耀家境的味道。

  • 2016年05月07日 09:49:33
    徐三在坟头前转悠一阵,取出钉锤轻敲水泥壳,边敲边听,敲了十来处找准地方狠命一凿,壳面落下一大块水泥,随后他沿着破面扒拉,两三分钟时间,硬是扒出脸盆大的洞。

    里层是青条石,徐三抄起铁钎起条石,他起得非常有技巧,撬动石头往里推,位置控制恰当,条石掉下去,正好落在棺材两侧空隙的地方。

    没多会儿,墓穴打通了,我瞧见穴里有口漆红的棺材。

    他让我望风,自个儿钻进洞鼓捣,时间不长,徐三仰面爬出洞,两腿间夹着一具裹麻布的女尸。

    从他凿坟到搬出尸体,前后总过不超过20分钟,我以前没见过这阵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他对我的表情很满意,做了个下流动作,说他的胯专夹女人,问我要不要跟他学,保管成亲之后媳妇天天黏我,我别过头不想理他。

    尸体到手,接下来还是老规举,驼尸的地点,依旧杀人坝。

    徐三在东南、西北两个方位插上香,他告诉我东南为寅,西北为申,寅申分别代表鬼门和传送的意思,他今天得上等货,特意开了路子,多招些人过来相亲。

  • 2016年05月07日 09:49:57
    我从头到尾没搭话,心头只想尽快完事,以后打死不会帮他,甚至杀人坝都不会再来。

    点好香,我驼起女尸围坑转圈,凭身子感觉,女尸胸部饱满应该是年青女娃子,而且身子软绵绵,不像死僵硬的人。

    香刚烧到三分之一,女尸抽了一下。

    我停下来瞧徐三,徐三瞪眼喊莫停。

    我继续走,转了三四圈,女尸又抽抽两回,我感觉到她贴紧我背的胸口有起伏。

    我同徐三讲:“女娃好像活转来了,女娃活转来了。”

    徐三不耐烦的捡小石子砸我,骂骂咧咧道:“死活关你JB卵事!球闲事管得多,活的卖价才好!莫停,快点走!” 

    听口气,貌似他知道女尸会活,他和道士眉来眼去的情形,在脑子里一直打转,难不成我正背着活人招阴亲?

    师父说过,做活人和亡魂的媒,算是谋财害的举动,必遭天谴。

    我怕天遣,但更怕良心不安。

  • 2016年05月07日 09:50:30
    上回背王善保媳妇用了三柱香,而这回一柱香未完就有了反应,七八股力量抢的很激烈,我一个人哪里吃得消,索性撅屁股爬,徐三在旁边哈哈大笑,许久都不喊落定,似乎想等更多人来,自已好挑个满意的。

    女尸也有反应,嘴里嗯嗯啊啊轻哼,身子摇晃不定,像被人拽来拽去。

    死人不会叫,我确信她活着。

    硬熬了几分钟,平地忽然刮起风,风卷起沙砾吹迷我的眼,正用手揉,一股绝大的力量将我扯翻,连人带尸往后拖四五米,我啊啊大叫,徐三激动地跳起脚喊:“定咯!定咯!”

    我撇头看手,草人儿上的纸开始现字,徐三屁颠屁颠去点亮灯笼,我迅速记下纸上的八字,趁他背身的机会,撕烂红纸塞进嘴里嚼。

    徐三反应很快,瞧见我在吞纸,赶紧扔下灯笼捏我下巴,我咬紧牙不让他掰开,硬把纸团咽下肚子。

    “妈拉巴子。”徐三一巴掌扇翻我,回身跑向筐子那头,我躺地上吁口气,反正八字已经吞了,这桩阴婚他休想做成。

    我小看了他,徐三拎把杀猪刀过来,二话不说往肚子上捅,我吓着了想爬起来,但身子和尸体绑一块儿,我起不了身,只好瞧着明晃晃的刀子朝自已来。

    刀子隔着衣服停住,肋下伸出手捏住了刀,徐三捅过来的力气很大,刀刃割伤手上皮肉,露出白花花的筋条,血顺着刀片滴我肚子上。

  • 2016年05月07日 20:15:53
    手是女尸的,她救了我。

    徐三楞了楞想抽回刀,但捏刀的手却纹丝不动,他抽不动就踹我,我硬扛了几脚踢解开绳子,翻身爬起来想跑,徐三想撵上来。

    女尸忽然直挺挺起身。

    她横在我和徐三当中,徐三打不到我,怒气冲冲扯裹尸布。

    “嗤啦”一声,女尸露出半张脸,果真年青女娃子,十七八岁,长相算得上清秀,不过眼睛却让人毛骨悚然。

    血汪汪的一团。

    血眼盯着徐三,诡异一笑。

    徐三骇退几步,但很快回过神来,抬手打了个唿哨,一条矮小的黑影从泥坑窜来,猴儿似的匍匐到徐三脚下,我定睛瞧是那个小娃。

    徐三吐了口唾沫说:“跟老子玩这一套,来来来,幺儿好久没吃肉咯,你们陪他玩玩。”

    我知道小娃不好惹,正想提醒被二姐附身的女尸,小娃动作灵敏已窜出老高,跳上女尸用手脚盘住身子,女尸木讷的拽他,不仅拽不下来,反倒让小娃咬住手。

    小娃喉管吞吞咽咽,明显在吸伤口上的血,我想起王善保媳妇割腕喂婴孩的事,心头大叫不好,二姐倒不打紧,但女娃本就是活的,这样下去肯定会死。

  • 2016年05月07日 20:16:16
    我蹲下身子摸索,石子没摸到摸着杀猪刀,我抓起刀捅小娃的背,捅了几刀,小娃回头吐舌头恐吓,我也确实吓到了,他舌头上密密麻麻全满虫洞,黄白虫子扭得很恶心。

    徐三破口大骂:“我X你妈,你狗X的找死,老子先搞死你!”他飞起一腿踹过来,我猝不及防扑倒地上,脑瓜撞上石头,眼冒金花,用手一摸额头上湿漉漉的。


    小娃摆脱了我,回身继续吸血,可能嫌手上那点血不够过瘾,他咧大嘴咬住女尸胸部,下口非常的狠,裹尸布瞬间浸出血,小娃凑上嘴猛吸,像极了吃奶的婴孩。

    女尸极力想摆脱小娃,但她力气不足,身子骨也不灵活,我心头很着急,二姐控制的女尸,对付一般人还行,但小娃明显是怪物,只怕没那么好打发。

    这样下去,我们谁都活不成,横竖是死倒不如拼了!

    我挣扎爬起来,徐三撵上来三两拳把我撂倒,我发狠还想起来,他又把我放翻,倒了三五回,我感觉天眩地转,浑身散架的痛,手脚也不听使唤。

    动不了手就动口。

    我一面爬一面不停喊,喊救命,喊杀人了,喊二姐快走,喊…………

  • 2016年05月07日 20:16:32
    夜静空旷,喊声传出很远很远,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叫我名字,叫的人很多,我张嘴想应他们,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再后来,我失去了知觉。

  • 2016年05月07日 20:16:56
    从杀人坝回来,我躺床上睡了两天,一家人年也没过好,迷迷糊糊中,听见妈和大姐在哭。

    初二早上,我被爹拽下床拉到爷爷奶奶相片前下跪,爹说跪到晌午,不准吃饭,饿两顿才会长出记性,随后他出门了。

    爹没文化,讲不出大道理,但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的道理他懂,杀人坝的事在他眼里,已经发展挖坟偷尸的程度,这比偷金还要严重许多倍。

    晌午,妈心疼我,端了碗面让我吃,我怕爹回来埋怨她,索性跪着吃。

    我问妈头两天的事,她跟我唠叨了半天,谁也没料到,这回救我的人居然是妈,那晚我出门后,妈觉得右眼皮跳,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担心我闯祸事,特意找师父说了这事儿,当时师父掐了一卦,叫了声不好便去找魏爷。

    后来,七八个人找了十几里路,最后在杀人坝把我捡回去,妈说,我差点让人给打死,幸好当时魏爷带了打药,我才捡回一条命。

    我问妈见着络腮胡没有,妈一脸茫然,她讲没瞧见其它人,只有我和一个女娃子。我赶紧问女娃杂样了,妈手指头戳我脑袋,说尽会闯祸,女娃现在人没死,师父魏爷都在那面帮忙,等他们处理完回头铁定收拾我。

    我笑了两声,收拾就收拾呗,人活着比啥都强,我多跪会儿也不会少块肉……

  • 2016年05月07日 20:17:23
    下午,家里来了个庄稼汉子,自称石子坳来的,他说廖师父找我过去一趟,我问他啥事儿他没讲,说去了就知道。

    不知为何,我心头狂跳不止。

    半路上,我同汉子扯闲话,汉子讲请我去的那家人姓杨,在石子坳搞网箱养鱼,他家闺女在县城读书,叫杨雪梅,女娃年前去学校拿东西,回来的时候人晕在杀人坝,抬回来没多久就断气了。

    又是杀人坝。

    我猜杨雪梅的“死”,十有八九和徐三有关系,还过那晚她已活转来,徐三也跑了,按理说事儿应当了了,为啥师父魏爷还在杨家,而且专程叫我过去?

    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

    按习俗,初二走亲戚,家家户户正当热闹,杨家却是少有的凝重,除了杨雪梅爹妈和来看她的几个后生,亲戚朋友未见一个,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农村消息传得快,杀人坝的事全石子坳都知道,大过年的,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人围在院坝里,杨雪梅躺床板上。

    师父点上火盆,用黄纸写上生辰八字,撕成小人儿模样放在火盆旁,随后他用菖蒲、艾草编成的草扎,围着床板转圈。

  • 2016年05月07日 20:17:46
    看架势,他在“把冲”。

    农村人认为中邪是犯了冲,犯冲的人要找煞根,若是无法言语,就由做法事的人来把脉,查查是冲了哪里,冲了谁,这样才好对症下药。

    转完圈,师父引火点上草扎,掐诀念咒熏小人儿,我瞧他变换了四五个手诀,咒文音律也有变化。

    熏了约莫半柱香,他手上冷不丁一抖,“噗”的撒出一篷火星子,写八字的黄纸是极普通纸张,见火就能着,但是奇了,火星非但没烧着小人儿,连洞都没有烫出一个。

    师父脸色稍变,定定神,围着小人儿踏起步罡。

    道士作法,分思、诀、罡三步,存思是必须的,通常少不了,用不用掐诀视情况而定,但若掐诀同时还要配合踏步罡,说明事态比较严重。

    那时我还不懂步罡,只知道师父踏出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寒冬腊月的天,师父额头上密密一层汗水。

    踏了十来步,他手一抖再次撒出火星,火星立即在小人儿身上烧出孔,这次貌似没问题。

    围观的人刚松口气,意外出现。

    小人儿立了起来。

  • 2016年05月07日 20:18:10
    像是被风托起,轻飘飘立在地上,围观的人发出哄声,杨雪梅的爹妈开始坐立不安,几个后生交头接耳几句,随后悄悄开溜。

    纸人儿上的火星从内往外烧,烧穿头胸腹三个部位,留下一圈人形轮廓,随后无端端熄灭。

    师父脸色阴沉,杨家人赶紧上来送毛巾,借机问啥情况,师父没搭话,擦了把脸瞧见我也在,招手示意同他进屋说话。

    我心里七上八下,怕师父会责骂,进屋后远远站着。

    师父没提杀人坝的事,让我细说那晚的情形,我当着杨家人的面,把事情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师父听得仔细,讲到被风拽走的时候,他捏紧拳头眉头紧锁。

    杨家人更是不安,杨雪梅爹使个眼色,她妈进屋取了两张大团结,也不讲帮忙救人的话,只说是孝敬道长,添些香火钱积德。师父拒绝收钱,他说事情由他徒弟起,他自已也有责任,雪梅的事他会想办法,不过今天来得急,回头准备好东西明天再来。

    我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扇自已两耳光,惹了事不说,还让师父来擦屁股。

    师父越是不罚我,我越觉得心有愧疚。

    回去路上,师父心事重重,魏爷多少懂点行,问他是不是有麻烦,师父叹气说:“徐三虽说跑了,但他招来的东西不好惹,那人认定杨雪梅是媳妇,想送走怕是有困难。”

    魏爷惊道:“不是还没办礼么?一没人作媒,二没结婚证,杂个会缠到不放?”

  • 2016年05月07日 20:18:39
    师父叹气:“按规举不应该,但刚才替雪梅把冲,发现那人怨气重的很,有可能是凶死的,凶主执念很深,跟他讲理杂讲的通?”

    魏爷瞧了瞧我,有点担心:“壹娃不会有事嘛?”

    师父扭头瞧我,我缩缩脖子不敢对眼,师父摇头说:“小壹是灵媒,抢完亲就了事,凶主倒是不会找上他。”

    魏爷冲我笑笑,又问徐三的事,师父简单解释了一下。

    徐三在杀人坝干的勾当,叫做招鬼亲。

    招来的都是孤魂野鬼,招鬼亲目地不为钱,是和想鬼攀亲戚,以后办事好有靠山,徐三在行当里名气很臭,但精通招鬼亲,他筐里小娃,也不是什么真的小娃,而是附在死尸上的鬼亲,黑媒的人对这个有说法,叫修尸童。

    我当时吞了纸条,没八字找不着凶主,徐三自然没法和凶主攀上关系,问题是凶主不依,现在缠上了杨雪梅,就等杨家人给他正式办亲。

    听到这里,我随口问:“不办亲会怎样?”

    师父眼角抽了抽,回答了四个字:鸡犬不宁,我不敢再多问……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杨家布置过场,师父说三数为坎,九数为尽,出事到现在整三天,凶主耐不住性子有可能来杨家闹事,如果能撑过九天,杨雪梅自然会醒来,杨家人也会平安无事。

    布置完过场,师父在堂屋中央点上火盆,在桌上放了盆清水,我问有啥用,他说晚点你就知道了。

  • 2016年05月07日 20:18:57
    晚上九点左右,杨家人同师父打完招呼,早早回屋睡觉,师父换上道袍闭目养神,我在旁边看书。

    熬到半夜,我实在困得不行,怕师父骂不敢打瞌睡,于是悄悄拿出张晓北学生证瞧,她的眼睛真好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属于这种眼睛会说话的女娃。

    正瞧着,屋顶上有猫打架。

    乡下猫儿野,上树上梁不在话下,我抬头瞧房梁,听声音打得很厉害,踩着瓦片噼里啪啦响,打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我继续看相片。

    “啪”的一声,堂屋门被风吹开,门板响动吓了我一跳,我打算去关门,师父不动声色抓住手,他抬下巴示意瞧火盆,不知是风吹还是柴火没放正,火焰只在一侧烧,火头正对杨雪梅房间。

    师父拍拍我手背,又闭上眼睛养神。

    没多会儿功夫,我又听见猫打架。

    这次在院坝,数量还不少,有只猫像是被咬急了,叫得很惨,恰好大门开着,我瞪大眼睛看,院坝里漆黑啥都瞧不见,我听那声音渗得慌,打算问师父要不要先关个门。

    还没张嘴。

    有人从门外经过,看打扮,像是杨雪梅的爹。

  • 2016年05月08日 11:52:23

    我以为他是起夜,但农村屋里有尿桶,起夜一般不用出门,杨雪梅爹的举动着实有些奇怪,等他走远,师父冲我努嘴示意跟上去。

     

    杨雪梅爹手里拎东西,朝猪圈方向走去。

     

    他走路姿势古怪,肚子往前挺,手张开垂在两侧,步履沉重缓慢,有点像,像身宽体肥的胖子,但实际上他并不胖,准确讲是偏瘦。

     

    母猪刚下了崽,和小猪一块儿挤在角落,嘴里哼哼唧唧,眼睛盯着猪圈另一头。

     

    杨雪梅爹蹲在食槽沿上,长条石制凹槽站人没问题,尾巴伸手进槽掏了掏,随后捧在嘴里嚼,猪圈没灯看不到是啥玩意儿,不过从声音上听,吧唧吧唧像是生食。

     

    黑暗中,师父悄悄拉过我的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写了个字:猫。

     

    我一骇,敢情和猫打架的是他?

     

    我心说他是不是有梦游症,梦游的人会四处乱逛,行为举止与正常人无异,梦见饿了还会自已找东吃,曾经有新闻报道过,梦游人半夜刨尸,醒来后当场吓死的事。

     

    师父瞧了一阵,从袖袍里取出铜镜,借着微弱的光亮举向猪圈。

     

    猪还是猪,但人未必是人。

  • 2016年05月08日 11:52:49

    杨雪梅的爹很肥,比镜子外瞧着整整肿了几圈,身子像充过气似的发泡,由于肿胀得太厉害,他的面皮薄亮布满血丝,眼珠子向外凸,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不消说,这副德性肯定不是梦游,师父也很震惊,反复瞧镜子。

     

    杨雪梅的爹吃完东西,挺起身子出了猪圈,我和师父藏在柴垛后接着看,他先从井里打桶水,然后面朝桶洗漱,洗得十分把细,偶尔还梳理头发。

     

    师父拉我回堂屋,他坐上太师椅,将铜镜交给我,说:“小壹,待会儿人过来,你莫慌,我让你照你就照,别怕,有师父在呢。”

     

    有师父在呢,这话让我鼻头一酸,心里暖哄哄像吃了定心丸。

     

    小半会儿功夫,杨雪梅爹再次经过门口,依然保持先前姿势,此刻我心情放松,瞧他走路的架式觉得搞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师父却没笑,猛地一拍桌子:“我是哪个!”

     

    屋外的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子,眼神灰蒙蒙像盖了雾。

     

    师父起身又是一喝:“我是哪个!”

  • 2016年05月08日 11:53:05

    “我是哪个?”杨雪梅爹喃喃自语,神智明显不清醒,一句话重复好几遍。

     

    师父见时机成熟,大步流星走向火盆,指着盆子说:“过来看,我是哪个!”

     

    杨雪梅爹怔怔望着火盆发楞,几秒后,一团旋风穿堂入屋,旋风卷进火盆,盆里火焰顿时大旺,“蓬”的溅出火星。

     

    我咂咂舌头倒退两步,师父回身走到桌前,指着盆里的清水措辞更加严厉:“过来看,我是哪个!”

     

    火盆里风助火势,呼啦啦燃烧,师父话音才落,旋风卷起火星跃出来,咚得栽进水盆,清澈透亮的水顿时浑浊不堪,水在盘里飞快打转,大半盆水溢洒到地上。

     

    “我是哪个?我是哪个?”杨雪梅爹又开始念叨,仿佛在问我们,又像在问自已。

     

    师父跺了跺脚,拍案声壮如雷:“水里火里都趟了,还问自已是哪个!死都死了,还要臭皮囊做啥?!”

     

    杨雪梅爹打了个冷战,猛地睁开眼睛,师父回头急喊:“照!”

     

    我赶紧举起镜子,对着门口让杨雪梅爹瞧,他瞪眼看了几眼,身子后仰倒在地上。

     

    师父长吁一口,重重坐回太师椅。

     

    杨家人听到动静披衣裳跑出来,师父摆摆手,让他们扶人回房休息,还特意交待鸡叫之前都别出来,他们也不敢多问,道了个谢赶紧回房。

  • 2016年05月08日 11:53:18

    师父领我去了猪圈,让我掌上灯照亮,他跳进猪圈察看了一阵,从食槽里拈起半截猫皮。

     

    黄色的猫,皮剥得相当干净,除了毛上沾血渍,骨肉丁点都没剩。

     

    师父沉思不语,半晌说道:“麻烦了,杨老哥身子硬朗,凶主居然能占胎光附身,可见怨气不是一般的重,若不是刚才趟水水盆惊了它,杨家还得出事。”

     

    魂主意识,魄主行动,鬼上人身定是占了三魂,三魂以胎光为主,一般病中或身子差的人较弱,二姐护我的时候,选的正是这种人,杨雪梅爹正值壮年且无病无痛,凶主能占去,确实很不寻常。

     

    我忙问啥玩意会这么凶?

     

    师父心头也没底,只是告诉我凶主死法蹊跷,怨气往往会记得生前屈辱,所以被附身的人会带凶主特征,或者做凶主做过的事,因而民间常能听到,吊死鬼附身的人会吐舌头,水鬼附身的人会无白无故滴水。

     

    杨雪梅爹生剥猫皮,然后连骨带肉吃下去,如果这是凶主的经历,那真是让人费解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离开杨家,杨雪梅爹特意送到村口,他全不记得昨晚的事,我们也不敢提,这种事万万不能告诉当事人,说出来即便当场没疯,也会留下精神创伤。

  • 2016年05月08日 11:53:35
    末了,师父同杨雪梅爹约好明晚再过来,又抄了张纸条交给他,让他找人查查纸条上的八字,看看附近有没有近两年过世的年青后生。

    回到家里,我一觉睡过晌午,迷迷粗糊中听到人声嘈杂,爬起来瞧,魏爷带了匠人在院坝忙活,村里还来了人帮忙。

    他们在准备阴亲排场。

    喜轿喜被、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猪牛羊头、坛子酒刀头肉摆了一地,东西都是纸扎成的,轿子上还坐着新娘打扮的女娃,女娃栩栩如生,一瞧便知师父的手艺。

    我抓了两个馍去院坝看热闹,相熟的年青后生,扔给我一朵扎好的喜花:“不晓得今天你办亲么?脸不洗牙不刷就出门,哪有新郎的样子?”

    我一楞:“办亲?办啥亲?”

    后生瞪大眼睛一脸严肃:“睡昏头了?今天是你杨家女娃成亲的日子,大伙儿都等着闹洞房呢!你杂能忘了喃?”

    院坝里的人哄笑起来,我狠狠瞪他一眼,心里没来由生出愤怒,倒不是因为他说成亲的事,我当然知道成亲的人不是我,纸扎的玩意儿哪是活人能用的。只不过,我心上有人,开这种玩笑让人觉得恼火,感觉自已像背叛了谁。

    少年人的心思,就是那么偏执和矛盾。

    我蹲到师父身边,闷头摆弄花绳,师父手里削着竹片儿,眼睛红红挂满疲惫,他瞧出我不悦,摸摸我脑袋说:“别放心上,他们逗你玩呢。”

    我嗯了一声,问他谁家办阴亲,师父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晚点你就知道咯。

  • 2016年05月08日 11:53:51

    吃罢晚饭,村上一行人抬着东西进了石子坳。

     

    新年头办阴亲,简直比六月飞霜还稀奇,大人小孩儿都出来瞧热闹,顽皮的娃还跟队伍走,嘴上假装吹吹打打,家里大人见着了,赶紧抱走娃生怕惹上事。

     

    队伍直往杨家去,杨雪梅爹老远瞧见队伍,脸红筋胀楞不让进院坝,师父把他拉走聊了几句,杨雪梅爹抬起头半信半疑:“真的?道长你莫匡我。”

     

    师父笑了笑:“老哥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咱搞个假成亲,十有八九能把凶主骗走。”

     

    说完他递给我一根花绳,吩咐说:“杀人坝的媒是你牵的,凶主认你是媒人,你现在继续做,拿花绳进院坝,隔一阵喊一句:‘媒人跑断腿,杂个茶都不上’。”

     

    事情交待清楚,杨家人回屋关上大门,师父让人把东西抬进院坝,然后全部退出来,只留我在坝子里。

     

    我牵起花绳,清了清嗓子大喊道:“媒人跑断腿,杂个茶都不上!”

  • 2016年05月09日 09:00:17
    坝子里轻风雅静,可能周围人多的缘故吧,我胆子肥了不少,喊着喊着竟起了耍心,故意拉长调子,模枋电视里媒人又尖又细的嗓门。

    周围有人发出哄笑,院坝里原本紧张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但这样做也有坏处,我的情绪越来越投入,有几刻恍恍惚惚真觉得自已是媒人,手上动作不自觉也产生变化,竟翘起了兰花指。

    所谓想什么来什么。

    周围开始起风,八九点光景正值天黑,风声呜呜穿过坝子,堆在院坝的纸扎物件哗哗作响。

    堂屋门开了,杨雪梅爹站在门口,眼睛灰蒙蒙紧紧盯住花轿。

    说不害怕那肯定假的,当时脑子里浮现的第一念头,是那只被剥皮的猫,师父说过凶主很难对付,而他们眼下又隔着老远。

    我怕杨雪梅爹把我当猫整治,光想想就觉着皮子发痒。

    杨雪梅爹挺起胸口,一摇一摆走过来,我吞了吞唾沫不敢乱动。

    他在花轿前站了几秒,忽地笨拙的向我作揖,随后抬起头看着花绳,我明白他的意思,战战兢兢递过花绳,他又冲我作了个揖。

    接下来该杂办?我一脸茫然回头看师父。

  • 2016年05月09日 09:01:04
    师父向我打手势,示意把花绳另一端交给轿中人,我掀开帘子,在纸人手上挂绳子。

    挂绳的时候,我留意到纸人胸上的黄纸写着生辰八字,八字抬头标的坤造,男乾女坤,坤造指的女命。

    挂完绳子,我垂手站轿子旁边,心头七上八下打小鼓,余光偷偷瞟着杨雪梅爹,我怕纸人瞒不住他,万一发觉人是假的,要动手来,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其实,当时我想多了,鬼物眼中的世界与生人不同,它们不会被美丑真假的表相所迷惑,它们只认“气”,生有气,死也有气,在道家眼中,万物皆有气,天地造化亦系于一气当中。

    所谓外表皮肉,真真只是一副臭皮囊,仅此而已。

    杨雪梅爹并没有觉察到异样,牵好绳子与轿子并排站好,师父和魏爷闷声过来,一前一后抬起轿杠,纸轿四平八稳离地。

    师父压低声音吩咐我:“小壹,哭。”

    农村娶媳妇都得哭嫁,干这活儿要么是女方妈,要么是媒人,眼下杨雪梅妈躲在屋里,哭嫁的事只能由我代劳,我当即捏起嗓子干嚎起来。

    之前听过别人哭嫁,大意是念叨妈养女儿不容易,如今嫁人好比割心头肉,以后闺女以后成了别家媳妇,一定要守妇道孝敬公婆生儿育女,这样当妈才能放下心。

  • 2016年05月09日 09:01:27
    哭嫁只是形式,做做过场而已,大多数人都是干打雷不下雨,话说回来,大喜的日子真哭哭啼啼,那不是吃饱了撑么?

    师父和魏爷抬着纸轿在院坝里兜圈,杨雪梅爹木讷的牵着花绳,保持古怪姿势与花轿一道走,那场面即滑稽又诡异。

    不过没人敢笑。

    我不知道要转多长时间,只管跟着轿子哭嚎,转了十来圈,师父和魏爷突然停下脚步。

    一只猫跳上了轿杠。

    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虎皮花班,鼻头有撮白毛,猫胆子奇大,踩着轿杠往前走。

    农村野猫儿多,走夜路经常都能遇着,但不避讳人的极少,敢于如此近距离接触生人的,更是闻所未闻。

    白鼻猫貌似它对轿中人特别感兴趣,一双眼睛莹莹发亮,伸长脖子盯着轿门,师父摆摆胳膊想撵走它,猫却半点不怕,师父连忙轻摇轿杠想把猫晃下来。

    做法事,尤其和死人沾边的法事,遇猫是极不好的事。

    我大气不敢出,瞧了瞧猫又瞧杨雪梅爹,杨雪梅爹没啥反应,倒是白鼻猫姿态优美,稳住身形越来越靠近轿厢。

    师父满头大汗,嘴里发出“咄,咄,咄”的声音撵猫,连抬后杠的魏爷也探出了脑袋,二人抬着轿子腾不出手,我悄悄靠上前想抱走猫。

  • 2016年05月09日 09:03:04
    这手还没搭上去,白鼻猫弓起身子,呜的扑向轿帘,纸糊的帘子哪里经得起折腾,稀里哗啦扯破一大片。

    师父急跺脚喊我快帮忙,我手忙脚乱去摁猫,猫儿动作迅捷,扑了几次不仅没抓住,反倒把轿厢搞得一塌糊涂。

    白鼻猫一面躲我,一面撕扯纸人,我急得不行,心一横整个人按进轿厢,猫儿身形一晃,从纸人胸口扯下一大团纸,钻我胯下窜到院坝。

    师父脸色煞白,嘴里急喊:“快!快!快把纸抢回来!”

    猫儿叼走的纸,贴着杨雪梅生辰八字,真正能骗到凶主的正是这玩意儿,眼下也顾不上啥忌讳了,魏爷赶紧招呼其它人,人乱哄哄全都涌进院坝逮猫。

    白鼻猫东躲西藏,窜进猪圈顺着墙角的柴火,三两下跃上房顶。

    大伙儿全傻眼了。

    楞了一阵,有人捡棍子捅房顶,有人往上扔石子儿,白鼻猫仿佛知道我们拿它没法子,叼着纸团消失在屋顶另一头。

    师父顾不上理会猫,让我在他怀里掏黄纸,赶紧去杨雪梅房间取中指血,然后再写一张生辰八字来。

  • 2016年05月09日 09:03:26
    我冲进杨雪梅房间,女娃还在昏迷,我抓住她的手才发现没刀,连忙翻箱倒柜找剪子,正翻着,杨雪梅抬起手自已咬破手指头,血糊糊举向我,我以为她醒了连忙扑到床边。

    她半睁着眼,眼中有一抹红,淡淡的红。

    是二姐在帮我!

    我赶紧抓住指头在黄纸上写生辰八字,由于情绪激动,字写得歪歪斜斜,差点戳破了黄纸。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惊呼,整个院坝炸开了锅。

    我草草划完最后一笔,跌跌撞撞冲出去,然而为时已晚,杨雪梅爹身体泡肿,不是比喻是真的泡肿,和镜子照出来一模一样。

    他正摇摇晃晃走进门口,浑身骨骼咔嚓作响,像是筋骨揉搓在一块儿的声音,我暗叫坏了,凶主已经识破假成亲的事。

    既然识破,纸轿也没必要再抬,师父捡起花绳套上他的脖子,同魏爷一左一右死命往后拽,杨雪梅爹的脖子有大腿粗,二人根本拽不动,反倒被拖着往前滑行。

    我伸出手想拦,杨雪梅爹一甩胳膊,没砸中我砸中门板,二指厚的门板“啪”的裂缝,师父吓出一身冷汗,冲我大喊:“躲背后!”

    随后,杨雪梅爹进了堂屋,直奔杨雪梅房间。

  • 2016年05月09日 09:03:43
    同来送亲的人找来麻绳,捆猪那种,足有大拇指粗,这种绳索连几百斤的大肥猪都别想挣脱,更不消说捆人,胆子大的找机会溜到他背后,手脚利索缠上绳索。

    师父下令拉,所有人一齐使力,硬生生将杨雪梅爹放倒。 

    人一倒地,大伙儿捆猪似的绑手绑脚,杨雪梅爹手脚在地上刨划,无意中抓住一个后生脚踝,那后生鬼哭狼嚎跳到一边,其它人受了惊吓慌忙松开手。

    只有师父没松,我怕师父吃亏,狠劲上头又去拽绳子,杨雪梅爹刚好站起来,绳子碰巧绊住他的脚,他脚下一滑又摔倒在地。

    师父飞身压上去,从怀里摸出一张紫符,咬破中指头喷上血,啪一声贴后背上。

    紫符瞬间燃起,杨雪梅爹身子一软,趴地上像抽疯似的打颤。

    大伙儿趁机围上来,按住手脚不让他动弹。

    抽了约半分钟,杨雪梅爹身子泄气般往下瘪,瘪出的部位凹凸不平,整个人都变了形,脑袋扁平连下巴都合不拢,皮肤下全是一片乌青。

    按了好一阵没动静,魏爷伸手探探鼻息,惊道:“死了?!”

  • 2016年05月09日 09:04:00
    师父默不作声,翻身坐在地上,发呆望着大门,眼神里空空洞洞。
  • 2016年05月09日 13:08:26
    楼主赶紧更新。。。。
  • 2016年05月09日 13:09:45
    楼主快快更新麻。。。
  • 2016年05月09日 13:46:27
    杨雪梅爹死了。

    尸体用洋铲一点点铲进塑料布,魏爷说骨架子绷散,五脏六腑都烂了,差不多成了粽子,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死法这么惨的人。

    杨家人不敢声张,魏爷悄悄抬了尸体扔杨雪梅墓,填上洞口草草了事。

    原本好好的一个家,现在死的死昏的昏,杨雪梅妈受了刺激,躺在床上满口胡话,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两位老人。

    魏爷去了乡上,通知杨雪梅当干部的二舅,二舅赶过来帮忙。

    杨雪梅二舅来的时候,还带了好消息,说师父托杨家找的人有了眉目,不过地方有点远,在一个叫石堡冲的地方。

    石堡冲比我们村还穷,不仅穷而且位置偏,十来户人家都住在山腰,去的路上,遇见的小娃几乎都是光屁股,年龄大的才有裤子穿,而且还是大人用旧衣裳改的。

    路上二舅说了下情况。

    那个八字的正主叫刘明辉,石堡冲人,小伙子爹妈死的早,跟奶奶一起过日子。

    刘明辉和杨雪梅是初中同学,据说还当过同桌,十四五岁正当青春萌动,小伙子喜欢上了杨雪梅,但那会儿的人保守,加上小伙子性格腼腆,事情一直没捅破。

    刘明辉读书是别人资助的,初中毕业之后对方没有继续给钱,于是他只能回家务农,掇学小半年之后,刘明辉突然出现在杨家,和他奶奶一道来的,拎了白糖说要提亲。

  • 2016年05月09日 13:47:08
    杨雪梅爹妈坚决反对,说白了就是觉得小伙子穷,双方闹得有点凶,杨雪梅爹动手打了刘明辉嘴巴,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时刘明辉奶奶想劝架,也把脚给崴了。

    后来,刘明辉写信给杨雪梅,说杨家人瞧不上他,不蒸馒头争口气,他要去南方打工,等有了钱再回来提亲。

    没多久,乡里收到通知,正式发的红头文件,说石堡冲有人遭了祸事,打工的时候被人骗去卖血,黑屋子关了七天,抬出来的时候身子是空的,心肝脾肺肾都被取走,眼睛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刘明辉的死讯传到石堡冲,村里的人都去看望他奶奶,但他奶奶却关上门不见人,后来乡里干部去刘家送抚恤金,才发觉老太婆尸体都臭了。

    “刘明辉尸体埋在哪里?”师父问。

    二舅说:“火化的,乡上派人把骨灰送回刘家,去的时候老太婆也没了,后面杂处理我不是很清楚,好像就近找地方埋了。”

    师父点点头没有再问。

    上了山,二舅把我们带到一堆茅草丛生的地方,那茅草比人还高,里头隐隐约约有塌倒的土墙。

    二舅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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