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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爱让我如此美丽【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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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轮廓。她已经死了,这件事发生在许多年前。那天晚上还没有看完父亲的信,巨大的悲痛就已经铺天盖地而来。宿舍里的另外七个人都已经睡着了,我不愿吵醒他们,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宿。
。。。。。。

【楼主】
(1):几天后,我离开就读的高考补习学校回到在农村的家。母亲躺在屋里的床上抽泣,我和父亲一人一张矮木凳,坐在火塘前。父亲的脸拉得很长。他说,你大姐犯的是尿毒症,这病本来是可以治好的,你大姐知道家里没钱,就一直瞒着家里人,直到全身浮肿、走不动路。你大姐病危时最想见的是你,但她说“小弟正在学堂里复习考大学,别让他分心。”
那些山民,我平时称作婆姨姑嫂爷舅叔伯的,三三两两进屋里站着,翻来复去地说着那几句话:“老天爷要收人,连毛主席都没办法。”“这么年轻就去了,真可惜啊。”这期间,女的少不得要洒下几把同情的泪水,男的不停地掏烟丝卷着喇叭筒给自己或身边的人抽。屋子里弥漫着烟雾,这是我非常熟悉的气息,以往大姐每年都要为父亲种上半亩这样的土烟。昏黄的菜油灯把山民们的身影映在墙上,看久了就会产生某种幻觉。在那些逝去的夜晚,只上过三年小学的大姐坐在我的对面,像我的老师一样督促我复习功课。大姐就着昏黄的菜油灯纳鞋垫,灯光映在她红扑扑的脸上。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大姐已经在山中,躺在永远寂静的黄土深处。
【楼主】
(2):夜深了,人渐渐散去。我跨出门槛,站在屋外。山风很大。风中夹着一丝丝泥土的腥气,这是农村才有的气息。没有月亮,无数星星散布在天幕上,衬出远山朦胧的轮廓。风中传来老黄牛反刍的声音。仰望星空使我想起了大姐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岁月的尽头,也是天的尽头。
大姐在我们四个兄弟姊妹中最大,我是老幺。大姐很疼我,可以说我是她带大的。我有一个牛脾气,想说、想做的事,谁也劝阻不了,但我听大姐的话,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对大姐的感情。
当我极度疲倦极度想睡却又无法入睡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脱沓的脚步声。是父亲。我没有理他。虽然父亲为了医治大姐四处借钱甚至给人下跪,可我仍然觉得,大姐的死是父亲的无能间接造成的。我从小就看不起父亲。
父亲的懦弱无能在山村里经常成为山人们嘲笑的对象。其实,父亲有高小文化,做过几年民办教师,母亲当初就是因为看中了父亲是个“文化人”才嫁给他的。有一年,父亲去县城开会带回来一个会说话的匣子,从此天一擦黑,我家就挤满了赶来听“匣子”的山民,我的父亲母亲因此在山村里成为有面子的人。民兵营长要去相亲,为了向女方显摆阔气,向父亲提出借“匣子”,父亲没同意,于是某一天公社武装部来了几个人,五花大绑把父亲带走了。几个月后,母亲得到消息,父亲被判了两年徒刑,罪名是“收听敌台”。我不知道父亲的两年监狱生活过得怎么样,只知道刑满回来后,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山民们特别是干部面前胆小、懦弱,见人就点头哈腰,常喝酒,喝醉后对母亲和我们姐弟又打又骂。听说大姐病重的时候,父亲还拿了给大姐买药的钱去喝酒。
父亲在我身后说着什么,我站起来,转身走开,我不愿意看到他或者听他说什么。就着依稀的星光,我来到大姐的坟前。夜色下,孤零零的坟墓静静地趴在空旷的山岗上。躺在坟里的大姐晓得我来看她了吗?她晓不晓得我至今都无法接受她病故的事实?我站在坟前,任山风吹落了一滴又一滴泪。
身后又响了父亲的脚步声。他攀住我的肩膀,语音低沉地说:
“你大姐临终前还惦着你,她说,村子里的人一直都看不起咱们家,希望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光宗耀祖。”
望着大姐的坟墓,血一股一股地往我头上涌。有一种朦胧而强烈的感情冲击着我。“这是你的遗言吗,大姐?”一口一口地我喘着粗气,两个拳头攥得很紧。
我豁出命来读了几个月的书,在七月参加高考。八月,我接到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去广州之前我到了坟地,在大姐的墓前坐了很久。八月下旬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照在我身上,风吹起泛黄的草,也吹起我的头发。不知名的鸟儿在坟后的树林里歌唱。尾随我而来的我家的黄狗站在一块很高的岩石上,凝视着群山起伏的远方,那里正是我即将去的方向。坟堆上长了草,还盛开着一种不知名的小花。大姐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我心里似乎在恨,却不是恨具体的某个人;我心里时时涌起一股激情、一股冲动,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即将做什么。我从大姐的坟上拈起一撮土,放在衣袋里。我心想,我就要背井离乡了,终于可以带着户口离开这片土地了,我得带着大姐一起走。(待续)
【楼主】
(3):第二章 恰同学少年
刚进大学的时候,我对广州繁华的都市生活不适应。我不喜欢一天到晚吵得人头脑发昏的市声,不喜欢不管什么地方都人山人海,不喜欢听到本地人的土语。
不过,我到底年轻,没有把这些问题放在心中反复纠缠。在那些岁月里我心中充满了“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激情。常常,有一个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我说,“天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因此,尽管我每天吃着仅仅够维持生命的食物,穿着常常成为同学嘲笑对象的衣服,但在我内心却有优越感,我是全年级100多同学中高考成绩最好的。我相信,我吃进去的是草,可我挤出的是奶;而有些人吃进去的是奶,吐出的却是草。人活着应该追求理想,理想比生活本身更重要,不然怎么还叫做人呢?
【楼主】
(4):父亲每隔几月就给我寄来生活费,于是有同学问,你父亲挺有钱的,干的是什么工作。我说,我父亲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志愿兵。同学很吃惊,就很诚恳地请求:“可以给我们讲一点你父亲抗美援朝的故事吗?”我于是编了几段志愿军战士的英雄事迹。我的文学功底不错,口才也凑合,所以我的“父亲的故事”也就多少有点感人,有个外号叫“娘娘腔”的男生甚至眼眶都湿了。后来,同学说,刘志伟那么艰苦朴素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有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父亲。
大二夏天,家乡闹水灾,父亲来信说“实在没办法弄钱给你了”,于是我面临断粮的危险。那时已经有不少在校大学生在搞有偿家教。我从老乡那里打听到一个情况,不少家长想给小孩请家教,却找不知怎么找老师,而想做家教的大学生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到家长。我心想,他们需要一个中介人呀。不久后,由我全权负责的“H大学家教服务中心”诞生了。按规定,经中心介绍成功后,每位家长需支付中心介绍费50元,每位大学生支付信息费30元。这个“家教服务中心”不仅使我有饭吃,还使我在校内一时小有名气。
大三时候,宿舍里的六个人全混熟了。也正是因为大家都很熟,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就越过越没意思,所有的人差不多全都一样,寂寞。下了晚自习,照例是在操场上做些踢退展腰的运动,跑步是不敢的,怕太兴奋睡不着。然后回宿舍,洗脸洗脚刷牙入厕,一番折腾之后,就只剩下回床睡觉一件事了。经常是晚上睡不着,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从国际国内大事到近期校内新闻,再到莫测高深的自我剖析,这些程序我们搞多了也就乏味。实在没事可干了,王老大提议在本级的女生中选美,受到大家的一致欢迎。不过他们五个的眼光好象有点问题,全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一致投了林小玉的票,我反对。单听这名字就不健康了,好象是病歪歪的林黛玉的妹妹,哪里还有得选?他们说我眼里没水。我说,你们选她,八成是冲她老爸是市委书记吧?他们就一起拿枕头砸我。
其实,我也承认林小玉是美女。而且,由于从小就崇敬母亲和大姐,我对女人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我赞同贾宝玉关于“女儿是水做的”的话,也很理解为什么他喜欢整天混在脂粉队里。至于美女,对我更是具有很强的杀伤力,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可林小玉不是一般的美女,她是市委书记的千金,像她这样的女生,出身贫寒的我,连动一点非份之心的勇气都不会有。缘此,直到我和林小玉第一次谈话之前,我半次也没有和她主动说过话。
第一次对话是在“五四”青年节前夜。系里在“五四”那天组织活动,辅导员老师要我送一份系领导审批过的节目单给林小玉。本来这件事也轮不到我去做,主要是我当时恰好在场,辅导员老师才临时派我的差。
【楼主】
(5):那是下了晚自习之后,我去林小玉宿舍找她,她宿舍的同学说她去上晚自习还没回来。我就凭着感觉来到第二课室大楼,结果在楼顶看到了她。她站在楼顶上,望着由近及远的一层一层亮着的万家灯火,看着马路上车如流水,然后,跨过楼顶的保护栏,一步一步朝楼顶的边缘走去。我心里一沉,没有多想什么,跑过去从背后抓住她。
“林小玉,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很不负责任的!”我厉声喊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一脸的古怪。
她的眼神使我慌乱,我有点语无伦次:“林小玉……你不可以这么轻生。”
“你认为我要跳楼?”她这才想到问我。
“……?”
她噗哧一声笑了,脸上春光灿烂:“我哪有要跳楼啊,你可真逗。”
“没有吗?我可不觉得,那你为什么走到这边缘来?”
“隐私,不说行不行吗?”她恢复了常见的平静。
“这些给你。”我把节目单递给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急忙松手。
“刚才……真是对不起了。”我觉得脸上发烫。
“没有啦,你也是好心,想‘救’我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话可说。我就是这点事窝囊,一和美女离 得近了就结巴,就没话说,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美女恐惧症吧。
“喂,你怎么还不走?”她斜了我一眼说:“还在担心我会跳楼吗?”
“不是担心……是以防万一。”我笨拙地解释。
她看了一我眼:“你这人还真烦啦——我想清静一下都不行。你不走我走。”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抬腿就走。
我跟在她身后。她站住,侧过脸对我说:
“干嘛跟着我?”
“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走,免费给你做一次护花使者,不好吗?”
“谁稀罕你呀!”
……
【楼主】
(6):从那之后我就不理她了,不是有什么意见,而是我不认为和她说过几句话,抓过她的手臂我就有机会。何况,我正忙着赚钱养活自己。当时,毕业班的学生去珠海、东莞、顺德等地参加人才招聘会,苦于乘车不方便。我瞧准了机会,在广州市的几所高校张罗了一帮子哥们作乘车服务代理。我为参加招聘会的毕业生包了几趟汽车,从中收取服务费。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为了多拿钱,我既要联系参加招聘会的毕业生,又要和汽车公司联系,还要做好预算,以免亏本。这么卖命,只为人穷志不穷,只为保证每年有钱交学费、每天有口饭吃。人要是穷了就认命,就怨天尤人,就只会越来越穷。要知道,这年头,树大招风,树小了也招风。
人一忙,就容易忘记许多事。我的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一个中心”是千方百计把书读好(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个时代是知识经济的时代,没有一定的知识作基础,是没得混的),“两个基本点”分别是上课和赚钱。古人说得好:“温饱思淫欲”。如果温饱的问题都没有解决,人们是不会去谈情说爱的。我真的没心思特别关注哪个女生。
我就这么过着我的大学生活,直到大三那年春夏。
一天中午,我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几个兄弟在起劲地说着什么,有几个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震耳欲聋的程度,一脸严肃地听。我很快就知道了,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用导弹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炸死了几个中国人!我很快和大家一样愤怒得要发疯。宿舍外有人在呐喊,大家一窝蜂就涌下去了。有人站在凳子上演讲,又有人把扫帚点燃了举起来当作火把。这时,楼上有人开始往下仍东西,无数的人乱哄哄地喊起来:“打倒美帝国主义!”
【楼主】
(7):校道上三五成伙地聚集了不少同学,一个个很气愤、很冲动的样子。又有同学说Z大、L大、G大的学生已经去美国驻广州领事馆抗议了,怎么H大学没动静?我心想,炸了我们的领事馆,就是炸了我们首都一样,士可忍孰可忍,我们得让美国人知道中国人是不好欺负的。于是取来以前包车时用过的小型扩音器喊起来:
“同学们,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用导弹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还炸死了我们的同胞,你们气愤吗?”
“气愤!”少数人说。
“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中国。我们中国人是好欺负的吗?”
“决不允许任何国家欺负中国!”“中国万岁!”很多人喊起来。
“Z大、L大、G大的学生已经去美国驻广州领事馆抗议了,难道我们H大学就不爱国、就不应该有所表示吗?同学们,我们也要去、要去游行、要去抗议!”一位年轻教师接过我的扩音器,慷慨激昂地说。
于是,我们领着一小队人开始了游行。起先才20人左右,后来越走人就越多,一小时后,游行的队伍已有将近半里路长。人们唱起了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人人脸上都闪着泪花,一个跟着一个。队伍基本整齐,走过中山大道时,自觉地走人行道,以免阻塞交通。
走在队伍中我心中充满了神圣的感情,哪怕要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忽然想起五四运动时候的青年学生,那一瞬间我入骨入髓地理解了他们。虽然他们游行的目的是反帝反封,而我们的游行只反对外国无视中国主权,但他们和我们一样是爱国的热血青年。国难当头或者神圣的国家受到欺辱时,不管哪一个时代的青年,都会也都应该站出来,站出来。
前面有人喊起了“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口号,这口号马上就得到了响应。队伍前进期间,不断有市民模样的人加入,有一个戴耳环的青年喊出了“外抗帝国主义,内惩国贼”的口号,没有人理。街道两旁的行人大都驻足观望一会游行队伍,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也有不少行人为我们喝彩,他们说:“大学生就应该这样啊!”特别使我们大受鼓舞的,是有几家饮食店主动为游行队伍免费提供茶水,还送来了雨布,因为,天开始下雨了。
【楼主】
(8):那一天是五月十九日,广州几乎所有的大学都举行了游行。“五?一九”游行使我好几天都处于亢奋状态,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圣洁的洗礼,也极大地激发了我的责任意识。我开始意识到我对政治的热情和临时处理问题的能力。后来,我从“五?一九”游行总结出了两条经验:一是大学生毫无疑问是爱国的,但他们容易冲动,他们的热情需要合理的引导;二是当前民众对政治的热情不高,他们大都只关注切身利益。此外,我还注意到,游行队伍里有一个女同学因为呐喊过度声音沙哑了,但她还是竭力放大嗓门。这个人是林小玉。
【楼主】
(9):第三章 爱情就像从天上飞过的鸟拉了一坨粪掉在我头上
那次游行后我在饭堂碰到林小玉,我点点头与她擦身而过。走过后,她在后面叫:“刘志伟。”我乖乖地站住,转过身去。她站着不动,也不做声,笑着。我怔了一会说:“有什么事吗,林小玉?”她说:“谁规定了有事情才能叫你?”我站在那里很不自在说:“那,那……”话没说完,她头那么轻轻一点,似乎是叫我过去。我怕自己领会错了,仍站着。她手抬起来,食指轻轻勾了一下,我像接到了命令,挪步走了过去。她说:“你先去打饭,我在那张桌等你。”我打好饭后,看见她果然坐在那。我心里一慌,两只脚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上。我平时都在宿舍吃饭。这里面有一个我羞于启齿的原因,我买的菜都是很便宜的,我不愿别人看到。和美女共餐,这样的事我想都没想过。自打离开家乡来到广州后,我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总是感到恐惧。
我在林小玉对面坐下。她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过来坐。”我说:“坐这儿也一样。”她的眉毛稍稍翘起,说:“不一样。你过不过来呀?”我就乖乖地坐过去了。
我紧张地等着她下一个“指示”。她却很优雅地握着勺子吃饭,嫩葱一样的无名指翘成兰花状。“如果可以握一下她可爱的小手,该有多么幸福!”我对自己说。
“你怎么不吃呀?”她说。
“我……我现在还不想吃。”话出口后,我就后悔了,连说谎都不会,怎么这样笨呀,你!
她笑了笑,说:“我看看你打了什么好菜。”说着就动手要揭开我的饭盒。我吓得急忙压住盒盖。她不高兴了:
“真小气呀,看看也不行!”
“不行。”
“我偏要看。把你的手拿开!”
“不。”
“你拿不拿开啊——”
她真的生气了,头扭向一侧,嘟着嘴,一副永远不要理我的样子。我的心“突”的一下,像含在嘴里的软糖一样,融化了。我拿开手,她就很得意地揭开我的饭盒。一个咸蛋、一份青菜、几两白饭露了出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叹气:“原来你真象他们说那样吃得很简单呀——”
我没说话,拾起饭盒走了。我没有回头,可我感觉到她一直盯着我的背影。
一天,我从图书馆出来,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翻阅刚借的书,结果撞着了一个人,那人的身体很软,是个女的。我说声“对不起”,仍然低着头翻阅手中的书。那人抓住我的胳膊说:“说句对不起就想走吗?没那么容易。”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林小玉。
“那么,请问小姐,我还要怎样做?”
“把你手中的书先借我看。”
“没得商量?”
“Yes.”
【楼主】
(10):我把书递给她。她接过去,也不说什么,仍望着我,笑。我心中发慌,说:“还要什么,林小玉?”她仍然望着我:“不要什么。”我躲着她的眼光,盯着她的脚。她轻轻一笑:“刘志伟。”我猛地抬头:“什么事,林小玉?”她抿嘴一笑:“没什么事。”我站着不动,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抬手用衣袖擦了一下。她哧地一笑,手很优雅地一扬说:“没什么事,你去吧。”过几天上课时,她来到我们班,当着同学的面把书还给我,旁边的男同学都感到惊奇,直对我挤眉弄眼。当晚,宿舍里的几个兄弟空前团结一致,轮番审问我是不是和林小玉好上了。我说我和林小玉是不可能的。他们当然不信,依旧喊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不再说话,我不想说什么。有些话,我是不可以跟任何人讲的。没错,林小玉是一个好女孩。可她是我这样的人消受得了的吗?她的漂亮在我们系里甚至全校都是出了名的,寝室里的男同学经常站在楼上窗口,看她打了饭从下面回宿舍去。有次我就亲眼看见她在食堂里喝粥,外系一个长相蛮不错的男同学坐到她身边想搭话,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当”地一响,端着就走。何况她是广东本地人,父亲是D市的市委书记,母亲是市财政局副局长。传说学校里正式追求过她的男生有一个加强排。这样的女孩我从来视若天人敬而远之,想都没想过自己能和她有什么特殊的交往。我并没有小看自己,内心甚至还很骄傲,我尽量把这点骄傲从学习成绩上、从多次荣获全国和省级征文比赛奖项中表现出来。同时我又很现实地看自己,大二以后,父亲常犯胃病,常年起早摸黑磨豆腐卖的母亲拉下了关节炎,一到下雨天就痛得起不了床,三十岁的二哥娶不到老婆,变得性格暴躁,常常无缘无故在家里摔东西、指天骂地。我凭每月七十块钱的助学金生活,课余时间绞尽脑汁赚的一些钱都交了学费。我的个子不高大,衣服也没有一件潇洒的,书包还是读初中时大姐为我缝制的,布料的颜色早就褪尽,只留下大姐用针描绣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为中华之屈(崛)起而读书”。就凭这些差别,我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跟林小玉有什么特殊的来往。不是自己的东西,想它干嘛?我心如止水,也就不必像那些“好逑”“姚窕淑女”的“君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告诉自己:“你和林小玉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快放寒假了,林小玉晚上找我,说:“能聊聊天吗?”
“聊什么?”
“别人都不这样,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因为我不是别人啊。”
“那明天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不能。”
“为什么?”
“我有重要的事儿要做。”
“你认为和我聊天不重要吗?”
“明天我没空。”
“后天呢?”
“后天也没有空。”
“你!我不管你有没有空,明天都得来找我。”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楼主】
(11):第二天,我在一家杂志社帮忙校稿,很晚才回来。一进宿舍,“李大个子”就说,黄丽梅让你不管回来时多晚,都要去找她。黄丽梅是林小玉的好朋友,她找我,准和林小玉有关。
我很少去女生楼,在潜意识里,那是一个充满神秘的地方,因而到了楼下,两只眼睛就难免往女生宿舍东张西望。“找谁?”一个严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循声望去,一老太太坐在传达室,警惕的眼光打量着我。我报了黄丽梅的名字,黄丽梅就蹬蹬地从楼上下来了。她一下来,就对我兴师问罪:
“今天你去干什么了?为什么不来找小玉?”
“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刘志伟,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呀?你以为你是刘德华、周润发、黎明?切!”
这话可伤了我的自尊心。我说我去哪里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别人管不着。
黄丽梅就盯着我的脸看,仿佛我是动物园的稀奇动物。许久,她低声说:
“我真搞不懂小玉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什么?林小玉喜欢我!我没听错吧?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被抛到了云中。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想来想去,都找不出林小玉喜欢我的理由。最后,我对自己说:“即使她是真的喜欢你,也只是一时冲动。等她了解你的情况后,她就不会喜欢你的。你得头脑冷静,别上当。”自打离开家乡来到繁华的都市后,我就一直觉得这地方处处是陷阱。人类保护自身的本能就像一座城堡一样保护着我,而我总是小心翼翼地透过城堡的窗户察看外面的世界。我很清楚,我的心像玻璃一样容易破碎,我害怕被人拒绝、害怕受到伤害。
放寒假了,校园里格外安静。除夕前一天,我坐在宿舍里发呆。我想起以往每年除夕,母亲都要煮一锅糯米饭、一锅萝卜,全家人吃得很开心。此时此刻,母亲是不是正在准备糯米饭和萝卜呢?这样想着,再看看冷冷清清的宿舍,心里就难过。
“嘟嘟嘟——”有人敲门。这时候还会有谁来呢?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位西装笔挺、戴眼镜、样子很斯文的男青年。他有礼貌地问:
“请问刘志伟住这吗?”
我说我就是。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交给我:“有人托我把这份礼物送给你。”
问他谁送礼物给我,他笑而不答。我说,是不是除夕老人托您送来的?他笑着说也许是的。我说屋里坐会儿吧,您。他就进了屋,问哪一张是我的书桌。我指给了他。他就仔细看我书架上的书,嘴里说你是学经济的吧。我说准确地讲我学的是政治经济学。他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有人在楼下按汽车喇叭,叫着“小何——”他“哎”了一声,赶忙和我道别。我坚持要送他下楼。楼下停了一辆漆黑发亮的小车。他钻进去,朝我挥挥手。我想看看车里还坐了什么人,却听见“哧”的一声,小车开走了。我想不起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坐得起这么气派的小车。
回到宿舍,打开礼物盒,里面有两盒高级点心,一本《新编汉语词语词典》,一张新年贺卡。词典的首页夹了一张洁白的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1435-3”,贺卡上写的是“Happy new year to you” (祝你新年快乐)。从字体来看,显然出自女性之手。拥有一本《新编汉语词语字典》是我的渴望。是谁呢,居然知道我想要什么?“1435-3”不是电话号码也不是学号,究竟代表什么呢?我想不出她是谁。直到有一天我用《新编汉语词典》查找一个词,突然想起“1435-3”可能是某一个词语或一个字的页码,翻到第1435页,第三个字是“玉”。原来,托人送礼物给我的人是林小玉!她为什么要送礼物给我?是不是想玩我?我没有答案。但不管怎样,我都好感激她在这个时候送来礼物,因为她使我的心变得温暖,也使我在整个春节不觉得孤独。
【楼主】
(12):开学了,校园恢复了热闹。
我把林小玉叫到外面,两只眼睛盯着她,不说话。她张张嘴,又闭上了。
“你着急了。”我说。
“急什么?”
“急着想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
“你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春节礼物的事。”
“你说。”
“起先我以为礼物是除夕老人托人送来的。”
“后来呢?”
“后来的事后天再说。”
“今天。”
“明天。”
“那就明天吧。”
第二天,她长时间的看着我,等我说话,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很平静。
“你觉得我讲春节礼物的事很重要吗?”我问。
“是啊。”
“可我觉得一点儿也不重要,你就没有别的什么重要点的事了吗?”我接着说:“不说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为了听你讲这件事昨晚睡不好觉,我不想今晚也睡不着。”她有点不平静了。
“我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1435-3代表什么。”我停一停,看她一眼,她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后来翻了一下词典,一切都豁然而解。”
“怎么讲?”
“我在第1453页看到一个字。”
她红了脸,转身就走。
“停!”我说:“那一页第三个字是‘玉’。”
她低了头急急地走。
“我知道我猜的没错,因为你脸红了。”我在她后面喊。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当黄丽梅告诉我林小玉喜欢我时,我固执地不相信,甚至怀疑林小玉在玩我。可正是在这样和林小玉的磕磕碰碰中,她在我心中的份量越来越重。我开始相信她是真的喜欢我了。我就像一个穷孩子捡到了宝贝,我觉得爱情就像从天上飞过的鸟拉了一坨粪掉在我头上。好几天里,我很想见到林小玉,却又莫名其妙地害怕见到她。我就告诉自己:“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怕什么怕呢,你?”于是我就去第二教学大楼找她,在那间她常去的课室等了很久,林小玉也没来。我心痒难熬,跑到楼下去看看,又跑上来,上窜下跳十几个来回,一直到打熄灯铃了,才最后泄了气。我太自作多情,人家市委书记的千金怎么会看上我这个穷小子呢?太自不量力了。心中又怨她,林小玉你对我没意思我也不敢有什么妄想,可你偏要惹我,害我乱了方寸,这一乱不知何时才能平息。第二天晚上我又来到二教那个课室。远远地,我看见林小玉旁边坐了一个高高的男生,她正在和那个男生低声说着什么。我在窗外来来回回地走,总想找到一个机会进去。可又担心这样冒失地走进去,只会尴尬。那个男生在林小玉旁边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恨得我心中痒痒的。只好在隔壁的课室找了座位坐下,书却是一点也看不进大脑了。几次装作上厕所从窗外望去,那男的还在,林小玉低头写着什么。一直到打熄灯铃,我看那男的出来,就在他后面跟了一段路,很冲动地想拿砖头砸他的后脑勺,却始终没勇气。
正当我黯然神伤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刘志伟。”转身一看,是林小玉。
“干嘛走这么快呀!”她喘着气说。
“你刚才在我后面?”
“是呀。”
“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哪会看见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你当我不存在。”她说话时的神色有点幽怨。
“你有靓仔陪嘛。”我酸溜溜地说。
她不说话了,看看我,低下头说:“我一直在等你。”我说:“昨晚上我来了,你没来。”她说:“昨晚我去了你常去的那个课室。”我们看看对方,笑起来。
“哎,我看见你在课室外探头探脑晃来晃去的,为什么不进课室呀?”
“你不是有人陪吗?”
“你傻呀。人家硬要坐在我旁边,我又认识他,总不能叫他走吧。”
【楼主】
(13):夜幕下,她眼晴里的那点东西似乎是很明确,又不明确,我不敢肯定。
我们没有回宿舍,而是走上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昏黄的路灯像渴睡的人的眼。
突然,她脚下一滑,我怕她扭伤,立即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腰,没料到她整个人都扑进了我怀中。她的身体好软好滑,像小时候我从稻田里抓住的泥鳅;她的身上好香,吸一口这样的香气,我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节骨头都要酥化了。我舍不得放开她,我多么希望这样一辈子抱住她!
打这以后,我发现我的生活由“两个中心一个基本点”变成了“一个中心”——梦里醒里都是林小玉。Oh,my God!原来我也这么没出息,我同样过不了美人关!
【楼主】
(14):第四章 林小玉的妈妈对我说:“爱情可以不讲门当户对,婚姻却要讲。”
这样我跟林小玉的关系就明朗了。人世间偏就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古人说:“有心栽柳柳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真是说绝了。
跟林小玉的交往大大地激发了我的奋斗精神,我不做点事出来怎么对得起她?所以,大三第一学期,我把“H大学家教服务中心”的成员扩大了两倍,达到了近100人的规模,并开始策划和广州其他大学以及长沙、上海等地的大学形成信息互联网络,学校也正式承认了中心是学校的一个学生社团机构。我还参加了学校大学生辩论队,并通过选拔和另外4名队员代表学校参加了“第N届广州市大学生辩论赛”,获得亚军。许多年后,当我回顾这段历史,心中仍然充满了对林小玉的感激之情。当初我从山沟里来到这一座南方大城市,就像鸥牛一样害怕外界的一切,我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壳里,封闭了自己,也阻隔了外界对自己的影响。是林小玉对我的爱改变了我,她使我有了和外界接触的自信,有了积极发展自己的勇气。
因为林小玉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以前追求过她的人都把我看作情敌。一天,王强正和几个人说话,见我走过来,故意大声说:“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哩,小心偷鹅不成反而蚀把米!”黄秋生在一旁冷声说:“蚀死他好了,谁叫他色胆包天。”我假装没听见。又一天下午,我在操场跑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故意朝我撞过来,他的胳膊撞着了我右眼眶。旁边有人说:“阿坤,你死定了,你撞着林小玉的男朋友。”“阿坤”故作惊讶地说:“是不是呀?林小玉怎么找了个这么衰的男朋友,轻轻碰一下就倒了!”后来,我右眼眶肿了好几天。林小玉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打球时不小心撞的。她拿了热鸡蛋捂在我右眼眶上,见我很痛,她就流泪了,说不准我再去打球。我心里热乎乎的,心想:为你吃再多的苦头也值得呀。
生活中有了林小玉以后,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四。大四总是令人伤感,因为它的来临意味着分别。为了避免“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三月的一天,林小玉要我和她一起回家。她妈妈来省城开会,顺便用车带我们回D市。
中午,一辆墨绿色的本田小车停在楼下。前面的车门开了,走出我以前见过的那个戴眼睛的男青年。他恭敬地拉开后门,一只修长的腿伸出来,接着出现的是白色西服,最后我看见了一张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士的脸,是林小玉她妈妈。我叫了一声“阿姨”,她点点头,不说什么。林小玉上楼拿东西了。我不知道该和她妈妈说些什么,拘谨地站在她妈妈面前,手脚都成为了多余的东西。林小玉在五楼走廊上伸出头说:“刘志伟你上来拿东西。”我正要上楼,听见她妈说“小何你去帮阿玉拿东西。”看着小何脚步轻松地上了楼,我呆了,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好在林小玉很快就下来了。林小玉和她妈上了车,我还呆站在那。林小玉说:“志伟你上车呀!”我就上了车,坐在前排,林小玉和她妈坐后排。我没坐过小车,一直以为车里很窄,没想到坐了四个人也不挤。车里有冷汽。
车开得平稳,也快,一小时后就到了D市。小车从市委大门口直冲进去,对配枪的门卫的敬礼不予理睬。小车在高耸的大楼间左穿右拐,最后停在一户庄院前。林小玉轻声对我说:“到了。”我想推开车门,车门纹丝不动。林小玉说:“拉那个黑色的扣。”我一拉,车门就开了。我钻出后,赶紧拉开后门。林小玉给了我一个赞赏的眼光,她妈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楼主】
(15):一路尾随林小玉和她妈走进院子,我的感觉是来到了公园,因为幽静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还有假山、喷泉。
进了客厅后,林小玉和她妈上楼了。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女佣人倒了茶。我不客气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女佣人老盯着我的脚看,我这才发现,我走到哪里,哪里的腥红的地毯上就留下我的鞋印。我想换脱鞋,却不知道脱鞋放在哪儿。盯着地毯上的脚印,我窘迫极了。正在这时,林小玉走下楼来,把一对脱鞋递给我说:“换上吧。这是爸爸的,别人穿过的我不会给你。”她又对女佣人说:“黄姨,你把地毯打扫一下吧。”她转身上了楼。
客厅很大,天花板上挂着一支巨大的圆形吊灯,四张真皮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茶几。我特别注意墙壁上的字画,有一幅“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中堂,似乎是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的手迹,细看一下印章,却又不像。我正打算再仔细看看印章,身后有人说:“你也喜欢书法吗?”一转身,看到一张戴着眼镜的国字脸,是林小玉的爸爸、D市的市委书记,我从林小玉的相册中见过。我恭敬地说:“林伯父。”他朝我微笑着点头,邀我在沙发上坐下喝茶。
林小玉可能在楼上听到了他爸爸说话的声音,像小鸟一样从楼上飞下来,扑到他爸身边:“爸,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呀?”他爸爽朗地笑起来:“我的宝贝今天回家,我敢不早点回来吗?”瞧我一眼,他又说:“何况,我的宝贝还带了朋友回来了呢。”林小玉瞟我一眼,脸红了:“爸,他就是刘志伟。”林伯父朝我点点头说:“嗯,不错,不错。”我不知他说的“不错”指什么。林小玉又瞟我一眼,两眼发亮。
吃饭还没到时间,林小玉就带我去她的房间。这是一室一厅的套房,有单独的卫生间,还有一个不小的阳台。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女孩子的房间布置得如此别致。林小玉把自己扔在席梦思床上,伸足蹬腿地说:“我最喜欢我的床了。”看看她像小女孩一样在床上又蹦又跳,再看看屋子里的布娃娃、小饰物,我仿佛看到了她优越而快乐的童年。
吃饭时林小玉她妈妈没有来。饭后在林小玉房里聊一会儿天,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要睡了,我只好下楼。我睡不着,今天的见闻使我很兴奋。我就去客厅找林伯父,希望可以和他聊点什么。在楼梯口,我听到林伯父正和人说话。他们在讨论引进M国BLUE SOWER公司电子元件生产线的问题。我想起前不久从互联网上见到的外国一家媒体的报道,M国BLUE SOWER公司把快淘汰的机器设备当作新设备高价卖给发展中国家,被当地政府起诉。林伯父他们说的BLUE SOWER公司是不是就是这一家呢?如果是的,那么岂非D市将要引进的电子元件生产线是已经在M国淘汰了的?我得告诉林伯父这件事,但在此之前,我首先要确定那一则互联网上的报道。林小玉房里有电脑,她下午还查看了她的电子邮箱。我敲开了林小玉的房门。她睡意朦胧地说:“什么事呀?”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去打开她的电脑。很快找到了那一则报道,是TIMES报道的。TIMES是Y国最大的新闻媒体,它的报道应该不会有误。我用软盘把这则报道拷贝下来,就拉着林小玉下楼。她不高兴地说:“你干嘛呀?我还穿着睡衣呢。”她穿着一套白色防绸睡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我看得有些心痒,想抱她。她闪身躲过,一边把我往门外推一边笑着说:“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
林小玉换好衣服后,我们走下楼。和林伯父谈话的人已经走了。林伯父坐在沙发上吸烟,腾起的烟雾包住了他的脸,使他看起来有点高深莫测。我们在他身边坐下。他微笑着说:“小玉,你还没睡呀?”林小玉应声是,用胳膊撞我说:“志伟,你是不是找爸爸有事?”我就说了TIMES对BLUE SOWER公司的报道。林伯父的脸色严肃起来:“你的消息可靠不可靠?”我说TIMES是Y国的权威媒体。林伯父沉默不语。我为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道歉。林伯父说:“这不能怪你。不过,你从这里听到的任何话都不要传出去。”他看一眼林小玉又说:“正因为你和小玉的关系,我才要告诫你这一点。”我点头称是。
【楼主】
(16):第二天,林伯父下班回来就找我下象棋。我很想知道有关BLUE SWER公司的事,下了两盘棋后,他只字不提。我只好主动问起这事。他笑了笑说:“你是对的。那家公司提供的生产线是某国六七十年代出厂的设备。”他收起笑容盯着我说:“我代表D市六百万人民感谢你,你提供的消息使D市避免了一笔经济损失。”
傍晚,我站在林小玉房间的阳台上。阳台外是一座人工湖,环湖站立着柳树。林小玉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耳边。我说:“你别这样,有人看见了不好。”她说:“我才不管呢。”我把下午她爸爸代表D市人民感谢我的话说给她听。她用尖尖的指甲掐了一下我的手臂,娇笑起来:“你这人好坏呀,昨晚把人家叫醒又拉人家下楼,却直到现在才说出原委。”我说当时事情很急嘛。
“以后呀,不管大事小事,你都得对我说。”她野蛮地咬了一口我的肩膀。
来到林家两天了,很少见到林小玉她妈妈。晚上9点多,林小玉去冲凉了。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林小玉她妈妈——我已经知道她叫胡惠——走过来,我立即起身叫了一声“胡阿姨”。她冲我笑笑,把一本相册递给我:“小刘,这是阿玉的照片,你看看吧。”里面都是林小玉从满月到出落成一个大姑娘的一些生活照片。等我看完最后一页,胡阿姨说:“你都看到了吧,阿玉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安定、富足的家庭里,她从没吃过苦,我和她父亲也不会要她吃苦。你是喜欢她的,那么你也不愿意让她吃苦吧?”我默默点头。
“小刘呀,不是我看不起农村出身的孩子,可农村里长大的孩子确实和城市里长大的不同,尤其和我们阿玉不同。你虽然从农村来,也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但是,你想过没有,以你的能力和条件,能够保证不让阿玉跟着你吃苦吗?所以呀,小刘,你们年轻人玩一玩也就算了,别当真啊。”
“胡阿姨,你是不是认为农村出身的孩子就不能找城市出身的?”
“我只是就我们阿玉而言,就事论事,不是绝对的,我们不能一棍子打倒所有的人。”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和林小玉出身不同,门不当户不对。可很快就是二十一世纪了,爱情还要讲究门当户对吗?”
“你这孩子的确聪明。你说的很对,爱情可以不讲门当户对,但我告诉你呀,婚姻却要讲。难道你打算和阿玉谈一辈子的恋爱,不结婚?只要你们结婚,就得考虑一下门户问题,因为爱情可以浪漫,婚姻却是现实的。”
【楼主】
(17): 第五章 还乡
回校后,我忙于写毕业论文、准备入党宣誓等事情,很少找林小玉。老实说,在林家时林小玉她妈妈和我说的话,使我不得不思考和林小玉的关系以及后果。尽管我嘴里不反对她妈妈那些关于门户问题的话,心里却部分地接受了。出身农村的自卑感,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我对自己能不能够带给林小玉幸福缺乏信心。就要毕业了,我想我得冷静地思考一下和林小玉是继续发展还是到此为止。我的这些心思当然不会对她讲,事实上,我还没告诉她那天晚上她妈妈对我说的话。
下午,我们系足球队和中文系举行友谊比赛。我在球场上看见林小玉也来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她坐在看台上,双手抱膝,眼神忧郁。我越看心越软,干脆丢下球朝她走过去。我连续问她几次“你怎么啦”,她都不理。我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把我的手摔开。我蹲在她跟前扮鬼脸,她的头扭向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她扭了几次头后,忍不住笑了,笑了就用脚踢我。
平静后,她问我为什么不找她,还说有一次我明明看见她,却不理她。我说我很忙。她说你忙就可以不理我吗?你在躲避我,为什么?我想了想,就把她妈妈对我讲的那些话告诉了她。她说:
“那你怎么想。”
“我部分赞成你妈的话。”
“你什么意思?”
“我害怕我不能给你幸福。所以,也许我们该考虑……分手。”
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我不会和你分手,谁也别想分开我们,妈妈不能,你也不能。”
此后的一段日子不咸不淡。先是林小玉和D市建设银行签约,然后是我,我没有经过公务员考试就去了D市政策研究室,但其中的过程并不像“李大个子”、王强他们说的那样“顺理成章”。林小玉她妈妈——胡阿姨就很反对我跟着林小玉回D市工作,她不愿意我成为她的女婿吧。林小玉的爸爸,也就是林伯父,却对我说“欢迎你来参加D市建设”。听说为了我去D市工作的事,林小玉和胡阿姨闹别扭,几个星期不理她妈,最后林伯父出面干涉,从思想观念应该更新的角度批评了胡阿姨。胡阿姨说:“我是为阿玉将来的幸福着想。”“你为她的幸福着想就应该尊重她的意见和感受。”林伯父说。
工作单位落实后,剩下来的事就是等着参加毕业典礼。三年没回家了,我想回家乡看看父母。我跟林小玉说这事的时候,她正拿着照相机拍校园风景作纪念。
“回去几天呀?”她不以为然地问。
“二十多天吧。”
“这么长时间!那我的日子怎么过?不回去不行吗?”
“不行。”
“为了我也不行?”
“小玉,我有三年没回家了,我得回去看看。”
“……我只好随你去了。”
“我家乡是中国最穷的农村之一,生活很苦,你还是别去,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不管,受苦也是你害的……”
“你讲不讲理呀?”
“不讲。偏不讲。”
【楼主】
(18):经过两天两夜的颠簸,我们终于下了公共汽车。正是中午,五月的乡村美丽得像童话里的村庄。路边的苦楝树已成绿荫,地里的稻田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的海,微风过处翠绿的波浪起伏荡漾,碧绿的颜色浓得仿佛要从田里溢出来。路边的两块油菜还在开花,阳光下璀璨的金色给蓝天下的大块碧玉作了点缀。清香而芬芳的气息包围着我们。林小玉跑到油菜地里,大喊大叫:“志伟,你快来看呀,这花好可爱哦!”我没过去。我的心已经醉了,由于一望无际的碧绿,由于久违了的泥土气息,由于“近乡情更怯”。
这是生我养我的乡村啊!风景依旧,往事如烟。双脚站在生机勃勃的土地上,腿竟有些发软。三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在滚滚都市红尘中忘却了生我养我的土地,可如今当我站在土地上,那些寒窗冷粥孤壁青灯,那些在书堆里苦熬、在考场上摸爬打滚的日子,像电影里的蒙太奇浮现在脑海。这里留下了我的足迹、刻下了我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这里是我生命的根。
走近家门时,一道黄色的影子朝我们冲过来,是我家的黄狗。林小玉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我身后。黄狗后足立起来扑到我身上,伸出鲜红的舌头舔我。三年了,真难为它还记得我这个主人。三年了,黄狗一点不见老,可是从屋里走出来的我的父母却老了,脸上的皱纹更多、头上的白发更多。我心里一热,叫声“爸、妈,我回来了。”母亲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连声说:“回来好,回来好啊!”说着,就揩眼泪。
吃饭时,母亲不停地给林小玉夹菜,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美丽、高贵的“儿媳”。林小玉没有吃母亲夹的菜,不知是菜不合口味,还是她嫌母亲的手脏,母亲的手又瘦又黑,像松树的根。父亲对林小玉出奇地热情,抢着替她搬椅倒茶,和林小玉说话时点头哈腰,仿佛林小玉不是他儿子的女朋友,而是市委书记的特派员。二哥端着饭碗一个人蹲在灶边吃,他没有勇气和美女同桌吃饭。家人对待林小玉的不寻常的“热情”,使我心里酸酸的,难受。所以,当饭后林小玉说“我觉得你们一家人怪怪的”时,我无话可讲。
晚上,我送林小玉去我房间睡,那是家里最好的房。林小玉说:“我一个人睡这呀?”我说:“是呀,我和二哥在西厢睡。”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夜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院子里蛐蛐的鸣叫,一些往事和一些复杂的心思在脑里翻江倒海。二哥还没有来睡,母亲说他去范宝家打牌了。“不知道林小玉睡得着不?”我正想她,却听见她的尖叫声,喊我的名字。我心里一沉,急忙跑过去。林小玉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副受到很大惊吓的样子。我搂住她,她立即缩进我怀里。我问她怎么啦。她胆怯地指一指窗外,说那里有个怪物。我走到窗边一看,有只鸟从窗外的柿树上飞走了。我说,别怕,是一只鸟。她说不是鸟,好像是一个人。她又紧张地说,会不会是狗熊?我笑了:这地方没有狗熊。我关好窗说,安心睡吧。她抱住我的腰,轻声说:你别走。她眼里闪着光。一股热气从小腹往上冲,我有点晕了。突然又想起什么,我说:这样不好。她盯着我说,有什么不好,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我想了想,就留下了。
我们穿着衣服并肩躺床上,不敢动。
“你在想什么?”林小玉在黑暗中问。
“没想什么。”
“你有想。”
“没有。”
“有。”
“是你自己想吧。”
【楼主】
(19):她转过身来要掐我,我伸手挡,没想到碰在她的乳峰上。我觉得像触了电,半边身子麻酥酥的。我的手没有移开,反而不受控制地在上面轻轻抚摸。林小玉没有反对。我的手放肆起来。它沿着山峰滑下,落在平原,进入一片洼地,洼地有水,长着茂盛的草。我的手把它探索到所有消息都告诉了我。这些陌生的消息是我渴望已久的,它们使我心跳加速,全身发热、胀得难受。我本能地把林小玉压在身下,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会。我开始挺进,她说“不要不要”,那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像请求,更像呻吟。这声音不仅没有阻止我,反而刺激我更加努力。后来,林小玉很痛似地叫了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吵醒。一摸身边,林小玉不在。我对昨晚的事记忆犹新,慌忙起来找她,却见她坐在桌前梳头。我很担心她为昨晚的事不肯原谅我。我像一个等待处罚的罪犯一样站在她跟前。她仍然专心梳头,不理我。她越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我低着头说:“小玉,是我对不起你。你处罚我吧。”她瞥我一眼,脸红了:“为什么要处罚你呀?你又没做错什么。”我说:“昨晚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林小玉柔软无骨的手捂住了我的嘴:“不许你说……”我们对视着。她的眼光无限温柔,嘴角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我顿时明白,原来林小玉她……
【楼主】
(20):第六章 民愤
我们拜访了几家亲友,唐家湾的大姑、十里铺的二舅、金兰乡的高中同学欧阳凤。他们对林小玉的美丽赞不绝口,说我真有福气,听得我眉开眼笑。林小玉却对我说,好多男人眼勾勾地看着她,讨厌死了。
几天后回家,母亲在灶边抽泣,父亲提着旱烟杆蹲在门口,三叔、田寡妇等几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门口叹气。我问出什么事啦。他们就乱哄哄地抢着告诉我。事情是这样的:乡里修了通往镇上的公路后,就有头脑灵活的人买了“慢慢游”(一种改装后的摩托车,后面带一个车箱)开始跑运输,先是运货,后来只载人。二哥见不少人因此发了财,就贷款买了一辆。不晓得什么缘故,乡政府突然说“慢慢游”是农用机动车,只准装货,不准载人。二哥和其他“慢慢游”师机就去乡政府找乡长理论,被乡派出所曾所长拦住,双方发生了冲突,二哥和另外几个师机被乡派出所的干警拷走,“慢慢游”也被扣压。
我进屋安慰了母亲几句,朝三叔他们说:“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在乡政府工作,我去找找他。”父亲说:“你去借范宝的单车。”我来到范宝家,范宝不在,他妈拿着一根棍子打两口争食的猪。听了我的来意,她犹豫地说:“范宝很珍贵他的车,上次他舅向他借车,他也不肯,气得他舅骂他黄眼狼。”她接着说:“既然是你来借……我就作个主,你骑走吧。”我从范宝家推车出来,林小玉说她也去,不等我答应就跳上后座。我把单车蹬得飞快。
到了乡政府,我对传达室的老头说:“大爷,我找刘明山。”老头低着头看报纸:“刘秘书在开会。”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一群人从会议室鱼贯而出。刘明山也出来了,正和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说话。我叫道:“刘明山!”刘明山大笑着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你小子不够朋友呀,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昨天,昨天晚上进屋,今天就来拜望你这个大秘书啦。”刘明山就有些得意,侧脸对身边的中年胖子说:“冯乡长,这是我高中时的同学,刘志伟,大学生啦。”冯乡长就和我握手:“你是咱乡的大才子,我久闻你的名声啊。”我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还请冯乡长以后多指教。”冯乡长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线。他说他和我挺投缘,邀我去他办公室。我们走了几步后,他扭头说:“刘秘书,你也来。”刘明山就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后面。
冯乡长的办公室很简陋。办公桌上插着一面褪色的小国旗,摆着一部红色电话,一个百事可乐罐当作笔筒,里面散乱地插着几支笔。办公桌后面立着一个黑色的文件柜,前面是两张木沙发,供来办事的人坐。虽然简陋,办公室却大,足够二三十人在这里开会。我说:“冯乡长,光看看您的办公室,就可以知道您是个清廉的父母官啊。”冯乡长笑着要我喝茶。我又说:“这次回家,我感觉家乡的变化很大。比如说,这条通往镇里的公路,造福一方百姓呀。”刘明山说:“修路的工程是由冯乡长亲自抓的。”我故作惊讶地说:“是吗?冯乡长,您为我们乡办了一件大好事!”冯乡长挥着肥手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功劳是大家的嘛!”我说:“因为有了这条公路,我二哥才有机会开‘慢慢游’,我们家的经济好了很多。”“你二哥开‘慢慢游’?他叫什么名字?”冯乡长严肃了。“刘志坚。”我说。
【楼主】
(21): 冯乡长站起来,走了几步,转身问刘明山:“昨天曾所长抓的人里有没有叫刘志坚的?”刘明山说:“有。就是志伟的二哥。”冯乡长瞥我一眼,问刘明山:“人放了没有?”刘明山说:“没有。”冯乡长生气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这个曾青云呀,我昨天要他把人放了,他就是不听。擅自把人关起来是犯法的嘛。刘秘书,你马上打个电话给派出所,叫他们把人放了!”
冯乡长和刘明山坚持要请我们吃饭,林小玉说什么也不肯吃。走出乡政府大门时,已是黄昏。坐在车后很长时间不说话的林小玉突然说:
“志伟,我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吃不了苦了?”
“这里的人都怪怪的,那个姓冯的乡长看我的眼神好恐怖!”
“你太漂亮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她从背后擂我一拳:“你少贫嘴,我和你说正经事呢。还有你,你也变了。你对那个什么乡长说的那些话,不像你说的。志伟,答应我,别变成另外一个人,好吗?”
我腾出手拍一下她的臀部:“放心,我还是我,我也只是我,我不会变的。”
一路上和林小玉说说笑笑就到了家门口。我注意到院子里停着二哥的“慢慢游”,于是知道冯乡长他们已经放人。见我进屋,二哥说:“你不该去求他们。”父亲训斥他:“你就嘴犟!你弟不去找人,你现在还关在牢里。”二哥嘀咕着说:“难道他们敢关我一辈子?”父亲火了,随手抄起一条板凳扔过去:“我砸死你这个不争气的家伙!”二哥一闪就避开了,动作熟练。我把二哥拉到院子里,父亲提着木棍追过来。林小玉挡住他:“伯父,你别这样!”父亲听林小玉这么一叫就呆了,木棍掉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她叫我伯父,她叫我伯父了!”父亲的样子使林小玉感到害怕,她躲到我身边:“你爸……怎么啦?”我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你叫他伯父,他太高兴了。”父亲的确太高兴了,他这么高兴,是因为林小玉来我家好几天还没有叫过他。
第二天早上,我和林小玉沿着一条乡间小道散步。二哥一脸汗水跑过来:“志伟,我和你说个事。”说完掉头走了。我跟着他走到谷场边的草垛下。
“什么事?”
“二柱子被派出所的人打死了。”
“谁是二柱子?”
“张家湾开‘慢慢游’的师机,前几天和我一起被派出所抓走的。”
“派出所没有放他?”
“没有。只放了我一个。”
见我沉默不语,二哥又说:
“乡里开‘慢慢游’的师机正在串联,打算抬着二柱子的尸体去乡政府告派出所,乡政府不管就去县政府。”
我很吃惊,没想到这种在小说、电视里才有的事居然会发生在我身边!
“你说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二哥问。
“你肯定二柱子是被派出所的人打死的吗?会不会是犯了什么病?”
“那天我们和派出所的人发生争执。曾所长用电棒打二柱子,二柱子还他一拳,打落曾所长一颗门牙。我们被关起来后,我亲眼看家二柱子被吊起来,曾所长用皮带抽他。”
我想了想说:“二哥,你去告诉那些正在串联的师机,要他们找县城的医生验证一下二柱子是不是被打死的。”
【楼主】
(22):二哥很晚才回来。他告诉我,县城的医生已经检查过,二柱子确实是被打死的。他还说,乡里开“慢慢游”的师机决定明天去见乡长。“我也要去的。”他说。我劝他别去,他没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二哥已经走了。我担心二哥出事,就向范宝借单车打算去乡政府。范宝说你来晚了一步,车被许斌骑走了。我只好步行。从我们村到乡政府所在地四塘有二十里路,幸好在半路碰到初中同学李玲骑着单车去四塘买东西。李玲说我是书生坚持要带我。盛情难却,我只好由她啦。
到达四塘的时候已接近中午。乡政府门前围着好几百人,人群乱哄哄的。我向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乡政府的门卫不准人进去,有人就硬闯,结果被门卫打伤,血流了一地。告诉我这些的人伸手指了指前面说:“啰,就是他,穿花格子衣服的那个。”我望过去,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青年激动地向周围的人说着什么。听他讲述的人很快变得像他一样激动。看来血没有吓退人群,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愤怒。有人开始往乡政府大院里扔石头和蔬菜,还有人喊着冯乡长的名字,要求他出来对话。冯乡长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一个青年,没错,这人就是刘明山。
刘明山对人群说:“冯乡长去县里开会了。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和我说。”
“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是秘书刘明山。”刘明山不恼不怒地说,“冯乡长临走前交代了,有什么事,可以由我来解决。”
“我们要求立即逮捕杀人犯曾青云!”
“退还我们的‘慢慢游’!”
“杀人偿命,血债血还!”
……
“对于这件事情……”刘明山看看眼前激动的人群,略带紧张地说:“对于这件事,我已经请示过冯乡长,乡政府向你们保证两点:第一,请县公安局下来调查二柱子死亡原因;第二,被扣押的‘慢慢游’可以由师机本人领走。”
“要不要我们交钱?”有人问。
“不用交钱。”刘明山说,“现在就可以领。请要领‘慢慢游’的师机跟我来。”
人们就跟着刘明山走了。刚刚还激动不已的人群,转眼间差不多走光了,剩下的几个人站在乡政府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走了。
【楼主】
(23):我没有找到二哥。在回家的路上,我回想刚才在乡政府大院前的见闻,得出了两条经验:一是民不可欺,欺民必激起民愤,而民愤的力量很大:二是平息民愤的最好办法,就是满足他们的合理要求。我又想起刘明山,觉得自己小看了他。刚才这小子对着人群讲话时,气度不凡,三言两语就平息了一场骚动。
【楼主】
(24):第七章 好人不学狗叫
那个夏天的下午我走进了Z市政府大院。在市委组织部办好报到手续后,组织部潘副部长热心地亲自带我去政策研究室认识认识同事。跟着潘副部长穿过一个又一个长长的走廊,我有些紧张,不由想起了《红楼梦》里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政策研究室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下乡社调,有事请改天再来”。潘副部长就一脸惭愧地对我说:“小刘啊,真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又很懊悔、自责地说:“我应该先打个电话过来的。”潘副部长如此热情、如此看重我,使我很感动。我说:“没关系,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来到市委政策研究室。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人,埋头写着什么。我轻轻敲了一下门,他抬头扫我一眼,又埋下头去。我只好开口说:“请问文主任在吗?”他眼头也不抬起来说:“不在。”我壮了壮胆,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扔,不高兴地说:“你找文主任有什么事?”我朝他走过去,想跟他说说我的情况。他抱着手臂,伸出一根手指说:“把门关上!”我这才注意到办公室开了冷汽,进来时我忘了关上玻璃门。等我关上门,他开始打电话。听他打这个电话以后,我明白了为什么有些广东人把打电话叫作“煲电话”。漫长的电话终于结束了,他瞥我一眼,品一口茶,很有表情地吞下去,咂着嘴唇慢悠悠说:“你找文主任什么事?和我说也一样。”我就拿了派遣证复印件(原件交组织部了)给他看,说昨天已经在组织部报了到。那年轻人看了一眼,脸立即笑得像一朵花,握住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你就是刘志伟呀!欢迎,热烈欢迎你,新同事!”他把我让到沙发上,取纸杯在饮水器上倒杯冷开水放在茶几上,说:“我叫李进步,我也是H大学毕业的,我们是校友啊。”我心想,你对我还挺了解的呀。“同样在H大学呆了四年,我比你差远了。你厉害呀,把我们林书记的女儿搞掂了!”这话我听了不怎么舒服。李进步说他两年前来这里工作时本想干一番事业,没想到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杂,当下手。他叹气说:“虚度年华啊,早知这样,当初就去企业里闯一闯了。”我说:“听人讲,在政府机关工作都得从最基本的事做起,要熬得住,只要能熬就有前途。”他摇头说:“那是对别人,对我却是没前途,真的一点都没有,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搞个副科级退休,还不知这个理想能不能实现。”
我们说话的时候,有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听声音,估计有几个人。李进步站起身说:“文主任来了。”话刚落音,从门口走进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脸上的笑容很慈祥,像一尊弥勒佛。李进步和我很熟悉似的介绍说:“志伟,这是文主任。”我站起来,手就被握住了。我说:“文主任您好。”她说:“小刘啊,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可就要挨板子了。”她侧过脸对随她一起进来的几个人说:“小刘是H大学的高才生,是林书记亲自点名要的。”又把头转向李进步:“你以前认识小刘呀?”李进步说:“我们是校友。何秘书跟我说过志伟的事,我们都很佩服志伟。”佩服我什么?李进步没有说清楚,我心里却清楚。
文主任说:“小刘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昨天到的。”她说:“何秘书有没有去接你?我本来打算派人去广州接你的,何秘书说他要去。”文主任说的“何秘书”就是那年春节帮林晓玉送礼物给我的青年,林伯父的生活秘书。在我来Z市报到以前,林晓玉说何秘书要开车来广州接我,我觉得这样不好,谢绝了。把行李办了托运,我一个人乘长途汽车来了Z市。现在文主任这样问我,我就如实回答说:“我乘长途汽车过来的。”文主任怔了一下,很快又说:“我提议,今晚我们摆一桌酒席,对小刘的到来表示欢迎。大家说好不好?”其他人齐声说好。文主任又说:“我可先把话说明,酒席钱由除小刘以外的所有人平摊。”其他人说没意见。
吃完饭从酒店出来,文主任边剔牙边问我:“小刘你住哪?”我说某某旅店。她说:“你怎么可以住那种地方呢?”侧过脸对身后一个人说:“老王,你领小刘去市委招待所住。”老王说好。
老王,很老相的一个人,瘦,长着一张马脸。说话时一般没有表情,这使他看起来很严肃。到了市委招待所,老王跟服务员说几句什么话,服务员就取了钥匙领我们去房间,没有登记。老王见我欲说还休的神态,就挤出一丝笑容说:“有些事情,你以后会明白的。”我立即明白似地点点头。我们进了房里,服务员出去了。刚才被文主任他们灌多了几杯酒,我想早点睡。老王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点没有走的意思,也不说话。我想找点话题说,却想不起可以说点什么。气氛就有些尴尬。突然,老王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小刘,你得帮帮我。”我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半:“什么事,王老师?”他说他再过两年就退休了,还是一个副科。“我这一辈子也没有别的理想了,就希望在退休前能够评上正科。”原来如此!我说我刚来,不熟悉情况,对他的事帮不上忙。他说:“不需要你直接帮我,你只要跟那个人说说就行。”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林晓玉她爸爸。“对不起,王老师!这个忙我帮不了你。”我说。“我不会要你白帮我。”他说,“这些年下来,我也存了不少钱。只要你肯帮我,我会感恩图报的。”
【楼主】
(25):知道快退休了老王还要争取一个正科级别干什么?难道在机关服务几十年就是为了这个级别?没有别的追求?
见我沉思不语,老王以为我正在犹豫。他“扑”地跪在我面前。我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慌忙伸手拉他起来:“王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说得很坚决。
送走老王后,我心潮起伏,难以平静。电话响了。是李进步打来的,他约我出去吃夜宵。我说刚吃过饭,实在吃不下东西,况且时间也不早了。他说还不到11点,出来说说话,反正你一个人呆屋里也怪无聊的呀。他还要说什么,有人敲我的门。我跟他说,不好意思,有人敲门,我得去看看。他说那你忙吧,我们下次找时间聚一聚。
我以为是服务员在敲门,进来的却是今晚一起吃饭的梁科长。进房后,梁科长把一个纸包很随意地放在茶几上。他打量了一下房里的家具和摆设,说:“小刘,觉得这房间怎么样?住得惯吗?要不要换一间?”我说这房子挺好的,比我在学校住的不知好多少倍。他哈哈笑起来,连连点头说:“你这是知足长乐。知足长乐好啊!”笑过之后,梁科长靠近我低声说;“你跟汤副主任熟悉吗?”我问是我们政策研究室的汤副主任?他点点头,紧张地说:你以前认识他?我说:刚才吃饭才认识他。梁科长如负释重地吐一口气:“小刘啊,这政府机关可不是大学,人事关系复杂得很啦。对于有些人,你还是少理他们。”我点头称是。梁科长抬腕看看手表,说: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临走,他指一指茶几上的纸包说:招待所的茶叶不好,我带了点铁观音,你尝尝吧。我低头道谢
【楼主】
(26):第二天我正式上班了。我的办公桌竟然在文主任的对面。文主任把一叠报纸和文件递给我:“小刘,你先看看材料,熟悉熟悉情况。”我说好的,接过来低头看。这样一看就看了三四天,文主任没有安排我别的事做。我想起前几天李进步说“在这里,主要工作就是打杂,当下手”,就心急了,故意把看过许多遍的材料丢在桌上,摆出很无聊的样子。文主任没有反应。一天,我看见老王、李进步他们提着旅行袋准备出远门的样子,问他们是不是要出差。李进步说去莲塘镇做社会调查。我赶紧跑去对文主任说我想和李进步他们一道去。文主任说莲塘镇是全市最穷的镇,路又不好走,去那里很辛苦的。我说我在农村长大,不怕吃苦。她看着我笑起来:你可以不怕苦,可我却害怕有人说我不照顾新同事、派大学生去干粗活呀!
我心中一热,心想,虽然我的请求没有得到批准,但领导对我实在很照顾,也确实重视我。人生的价值,说到底也就是要得到别人的重视,不然人们怎么会那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周末,已经在Z市建设银行上班的林晓玉来找我。我把近来发生的事都对她讲了一遍。最后,我说:“我觉得我们领导和别的领导不同,确实重视人才。”林晓玉笑了笑,想说什么却没说。
“你想说什么就讲。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可以讲呀?”我说。
“你真要我说?”
“废话。”
“我还是不说吧。”
“说。”
“你们领导和同事那样对你,其实都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而我,有一个在Z市作市委书记的爸爸。”
“你不要用市侩的眼光看所有人。比如,文主任,她是真心重视我这个大学生的。”
“志伟,你别幼稚了。你说的文主任、梁科长尤其老王那一套,我从小见得多了。好人不学狗叫,如果他们真是你认为的那种人,他们就不会那样捧你。”
【楼主】
(27):第八章 知识分子的脾气
慢慢地我熟悉了环境,也熟悉了一些人。反正上班没事干,我就装作上厕所到隔壁的党史研究室去串串门,党史研究室有个叫阮圆圆的,是前年从J大毕业的硕士研究生。我见阮圆圆一本正经坐那查阅一本什么书,就说:“到底是搞历史研究的啊,坐得住冷板凳!”阮圆圆笑了:“刘志伟你少得意,过不了几天你还不是一样要坐冷板凳。”我说:“我坐不住。”阮圆圆说:“是哦,你和我们不同。”她说这话,我不高兴了:“我有什么不同,难道我是外星人?”她赶紧解释说你读大学就是优秀得出了名的人,这里的领导把你作为培养对象。说起大学时代,我有些黯然,感叹说:“还是读大学好啊,那时候我天天有做不完的事。”她说:“难道你现在就没事做了么?”“有事做的话,我就不会坐这和你闲扯了!”我郁闷地说。
正说着有人在楼道里喊:“刘志伟大,刘志伟!”我赶忙跑回办公室,李进步在写材料,汤副主任和梁科长的位置空着,老王戴着老花镜看一本线装的地方志。我说:“刚才是谁喊我?”文主任移开手中的报纸露出半边脸说:“我让小李喊你。上班时间不要乱跑。另外,小刘啊,不要和其他女同志交往过密,传出去影响不好。”我才出去一会,是谁这么快就打了小报告?我和阮圆圆说说话,怎么就成了“和其他女同志交往过密”!我心里冒火,张嘴想说话,忍住了。
要过中秋节了,下面的乡镇给市委送来几百斤柚子,说好每人一袋共五十斤,分到我手里却不足三十斤。李进步解释说:“文主任家里人口多,就多分了一点。”他还说:“我们以往都这样。作下属嘛,就应该多为上级领导着想。”我说我没意见。我把柚子扛回单位借给我暂住的房子,打开袋子一看,2/3的柚子是又小又青的。几天后在路上碰到老王。老王把我拉到路边,问我是不是和林晓玉分手了。我说没这回事。老王不信,说李进步亲口对他讲的。李进步说我自打参加工作以后,就没去过林晓玉家,市委招待所的服务员也听见我和林晓玉吵架。老王转述李进步的话的时候,我想起了近段时间李进步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我觉得李进步这人真的可怜,可笑,可气。
接下来的一些事情说明,可怜可笑可气的不止李进步一个人。其实,李进步之所以断定我已经和林晓玉分手,老王在转述时忽略或是有意隐瞒了重点,那就是林晓玉她妈妈即胡阿姨为了阻止林晓玉和我交往,为林晓玉介绍了一个对象。这个对象是广州军区某部的少校,对象的继父是鑫正集团董事长。对象对林晓玉挺满意,常去林家。林晓玉和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好象在讲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她心里只有我。由于她的心只有我才能够看透,市委大楼流传着我被林晓玉“甩”了的消息。这个消息长了翅膀,很快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当然也传进了和我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耳中。
我才跨进办公室门口,就感觉到办公室里有点和平时不同。进去后才发现,我的办公桌不知什么时候被搬到了靠近洗手间的角落。压住心中的愤怒,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我的办公桌边。刚坐下,就听见文主任说:“小刘,饮水器没水了,你去保卫处领一桶上来。”我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没走两步,梁科长在后面说:“小刘,你顺便把这些垃圾带下去。”
到了保卫处,负责发水的人让我先找我们领导签字才可以领水。我跑进办公室请文主任签字,李进步故作惊讶地说:“领一桶水也要领导签字呀,我去领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呢?”
中午在市委食堂吃饭,阮圆圆端着饭盆走过来说:“我看见你扛水了,这事一直由送水公司来做的,怎么会叫你去呢?”我苦笑着说:“我这种粗人只配去扛水。”阮圆圆看看了我说:“你和林晓玉的事,我听人说了。你还是再去找找林晓玉吧,多说些好听的话,女孩子容易心软。”我想说实话,想了想忍住了。我假装心灰意冷地说:“还是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她说:“只要你想在这里呆下去,想呆得好,就应该抱住那棵大树。”我说:“为了能够在大树底下躲避风雨,就去曲意讨好某个人,这种事我刘志伟做不来。” 她说:“刘志伟你就‘举世皆浊你自清’吧。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清高正合了别人的意,他拿你垫脚,自己上去了。你们研究室的老王就是一个活例子,年青的时候装得很清高,结果快退休了还是一个副科级别,现在想评正科都想得快发疯了。”想起那晚老王跪在我面前的情景,阮圆圆这一番话说得我心里冰冷。我想,难道我真的非抱住那棵大树不可吗?
【楼主】
(28):有通知说,市委领导要来检查各处室的办公室卫生。文主任见饮水器的水已不多,就吩咐我:“小刘,你去领两桶水来。”我应了一声。在去保卫处的路上,我看见市委领导已经来了。在保卫处领了两桶水后,我想了想,加了一桶。发水的人见我扛了三桶水,便问:“你行不行呀?不行呆会儿再来一趟。”三桶水共一百多斤,压得我说不出话来。我扛着三桶水走走近我们办公室门口时,有人在后面喊“小刘,小刘——”我停住等那人。追上来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是来检查办公室卫生的市委领导们,市委书记——林晓玉她爸爸走在最前面。林书记走到我跟前,从我肩上拿走了一桶水。立即就有人拿走另外两桶水。林书记望着我说:“你怎么一个人扛三桶水?”见我不说话,他对闻讯赶来的文主任说:“不是有专人送水吗?”文主任说:“小刘见饮水器没水,就主动去领了。”林书记说:“小刘啊,以后不许再扛三桶水了。你还在长身体,小心压坏了腰。”文主任立即自我检讨道:“林书记,是我对新同志关心不够,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林书记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临走,又对我说:“小刘,很长时间没和你下棋了,今晚你有时间就来我家吧,我等你。”
林书记一行走后,文主任吩咐李进步他们把我的办公桌搬到她对面。我说不用搬了,就坐这里吧。文主任说要搬,要搬,一定要搬的。我又说:不用搬。文主任有点尴尬,说:小刘,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啊?我说我没生气。她说:没生气就好。她又感慨地说:没想到林书记这么看重你,林书记真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榜样啊。一直不出声的汤副主任说:小刘,听说你和林书记的女儿在大学谈恋爱,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我们打算要结婚了。这句话像在办公室里投了一颗重型炸弹,把所有人惊呆了。李进步最先反应过来,大声说道:恭喜你呀,志伟,我们等着吃你的喜酒了!其他人纷纷向我道喜。文主任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你这个小刘呀,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说一声,搞得我出了不少洋相,你毕竟还是学生气太浓啊,要改一改知识分子的脾气才行。
【楼主】
(29):第九章 I服了YOU
正如那天我在办公室对文主任他们说的,我要结婚了。
我今年二十三岁,新娘二十二岁。我爸结婚时二十岁,我妈十八岁。和他们相比,我们还是比较响应国家晚婚的号召。新娘是也只能是林晓玉。
婚礼前的最后一周过得既热闹又疲惫,林晓玉家的亲戚朋友真多,我的日程中塞满了没完没了的迎来送往、仪式化的客套和像考试一样的自我介绍。那些祝贺的、送礼的、来看新郎的,就像排队买东西似的一个挨着一个。林晓玉和林伯父胡阿姨不厌其烦地把我引见给闻讯赶来道贺的各个层面的亲友和地方官员。还有电话。电话不停地响着,“恭喜恭喜”之声不绝于耳。光看看每天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人和接连不断打来的电话,就知道这家人在Z市的影响和地位。
胡阿姨本来打算把反对我和林晓玉结婚的战斗进行到底的,可当林晓玉告诉说她有了我的孩子(申明一下,这不是真的)后,就默认了我的女婿身份。
父亲、母亲没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不是他们不来,而是因为林晓玉和她妈一致反对。
人家都说,新婚燕尔,小夫妻你情我意、甜甜蜜蜜,可我的感觉不是这样。首先,当着父母的面和自己心爱的人举行婚礼,是我自小以来的梦想,由于林晓玉和她妈反对,我的梦想成空。其次,和林晓玉做了夫妻,我才慢慢发现她被家里惯坏了,已经为人妻的她,仍然保留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习惯,更使我难以忍受的是,她说的话、她做的事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绝对服从。开始我还是忍着,为了她别说忍这么一时,忍一辈子也是应该的。可日子久了也难免发生一些小冲突,她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直流。这时候我就要把男性的倔犟强压下去,陪着笑作出深刻检讨。我能够忍受她的任性,可是任性后面的那点意味,那点居高临下和恩赐的意味,却是我绝对接受不了的。更令我难以接受的,是她对待我的朋友的冷漠态度。我是个重情谊的人,喜欢交朋友,也容易取得朋友的信任。事实上,我认为世界上的爱可以分成三大类:第一类是亲情,第二类是爱情,第三类是友情。人生在世,如果能够得到这三种爱,就得到了最大的幸福。林晓玉不喜欢我的父母,我不怪她,毕竟由于种种原因她不了解我父母;但她不可以阻隔我和我朋友的关系。
【楼主】
(30):唐顺生是我的高中老师,那年我考上大学来到广州市,他也考取了H大学地理系的硕士研究生。师生关系、老乡关系加校友关系使我们走得很近,自然就成了铁哥们,尽管他比我大十几岁。唐顺生出差Z市顺便来找我,我很高兴,邀他回家潇洒醉一回。进了门,我对林晓玉说:“你去炒两个菜,唐老师来了。”在H大学时林晓玉见过唐顺生几次,不可能不认识。林晓玉说:“我没空。”说完也不跟唐顺生打招呼,挎上小包扭着屁股出门了。看她浓壮艳抹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去跳舞。我下橱炒了两菜,把原本打算拿去给林晓玉她舅祝寿的五粮液开了。唐顺生喝了一口,咂着嘴说:“好酒好酒!”又感叹道:“毕竟是在市委机关工作呀,喝的酒都不同。我平时连三块一支的珠啤也舍不得喝!”几杯酒下肚,我有些飘了,说:“我这还有两瓶皖酒,老头子不喝,给了我,你带回去吧。”唐顺生说:“要不要弟妹批准?”我说:“她都听我的。”
林晓玉回到家时,唐顺生和我已经醉话连篇了。她皱着眉冷眼看着歪歪扭扭的两个男人和满地狼籍,不说话。唐顺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他得回招待所了。我说你就住这,别走。他坚持要走。我取来两瓶皖酒塞给他。林晓玉一把夺过两瓶酒,尖声说:“这酒是我买的,你要给别人,你自己去买!”我觉得很丢脸,大声说:“拿来!”她不理。我就硬拿,脚下没站稳,无意中推了她一把,她摔倒了。她放声哭起来:“刘志伟,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唐顺生过去扶她:“弟妹,今晚的事都是我不好。”林晓玉一把推开他:“你们都不是好人,你滚,立刻滚出去!”唐顺生的脸变青了,站起来对我说:“志伟,你好好劝劝她吧,我走了。”我想拉住他,他把手用力一甩,头也不回走了。从此唐顺生再也没来过我家,也很少和我联系。
有一天,我很晚才下班回家。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面前。我紧张地问:“谁?”“志伟哥,是我。”转身一看,是四叔的小儿子毛仔。我于是记起父亲在一封信中说,四叔托我帮毛仔在Z市找一份工作。我把他让进屋。林晓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奇怪地问毛仔:“你晓玉嫂子在家呀,怎么不进屋,蹲门口?”毛仔说:“嫂子不认得我,要我在门外等你。”我心里有点难受。吃饭的时候,毛仔发出很响的声音,林晓玉皱了皱眉,丢下碗,不吃了。毛仔吃了十多碗饭,见我们看着他,就嘿嘿笑着说:“志伟哥,你家的饭菜太好吃了。”我说:“好吃就多吃吧,在哥家就是在自己家,别客气。”林晓玉哼了声说:“他才不客气呢。”我去厨房洗碗,她跟进来,倚在门口说:“乡下人可真能吃,简直就是饭桶。”我生气地说:“晓玉,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她说:“哦,我说错了,乡下人不是饭桶,是水桶!不信啊?你来看看你那个堂弟是怎样喝水的!”我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小毛子正把嘴巴对着饮水器的出水口喝水。
晚上,林晓玉叫毛仔睡客厅的沙发。我说:“客房不是没人住吗?”林晓玉说:“过两天我有同学来,别把客房弄脏了。”毛仔在旁边说:“我就睡客厅吧,这沙发软绵绵的,睡上去肯定很舒服。”
第二天早上,我在睡梦中被林晓玉的尖叫声惊醒。她从厕所里冲出来,很害怕的样子。我以为是厕所里有老鼠蟑螂等东西吓着她了。一问她,却是有人上过厕所没冲马桶。不用说,这人是毛仔。毛仔满脸通红站在客厅里。
后来,毛仔回到家,逢人就说志伟哥人很好,却怕老婆。
毛仔说的没错,我的确怕老婆。我怕她是因为我爱她,爱她所以容忍她、迁就她。但是我越来越感觉到,我不能再这样对她一忍再忍,因为我已经忍无可忍。应该让林晓玉知道真实的我,我刘志伟虽然出身农村,虽然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但并不是没有自尊,并不是没有自己的原则。我决心对林晓玉的任性进行抵抗。夫妻关系是平等的关系,没有谁一定要容忍、迁就谁的道理。
这天她要我陪她去跳舞,我说我要为杂志社写稿子,他们催得很急。她再三要求我都没松口,这使她大感意外,争执之间她说:“到底去不去?一二三。”我咬着牙:“不去。”她说:“你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我说:“想好了。”她说:“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说:“爱你并不意味着要为你做任何事。”她像不认识一样盯着我,扭头就走。
又一天,她下班回来,见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饭菜做好,就把挎包一扔,坐在沙发上生气。我在玩电视游戏,头也不抬。她忍不住责问我:“为什么不做饭?”我说:“谁规定我一定要做饭?”她说:“那我只好不吃。”她抬腿进了卧室,直到晚上10点也没出来。我慌了,担心饿着她、担心她就此绝食。她蒙头躺在床上。我揭开被子,看见她脸色苍白、憔悴,心就痛了,我懊悔自己这样对她。接下来,自然是我用全世界最好、最动听的话哄她起来吃饭。
【楼主】
(31):第十一章 雪落多伦多
秋天了,公寓对面的枫树林染上了一片金灿灿的颜色。多伦多(Toronto),位于加拿大安大略湖西岸的美丽城市,同时披上了金色的外衣。而此时在遥远的中国,应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吧。这么说来,我和林晓玉来到这座异国城市已经半年了。
我们是去年国庆节后来的。没错,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多伦多大学的中国留学生。
半年前,由于文主任对我的特殊照顾,我天天坐在办公桌旁,没做什么像样的事。这么混混沌沌地过日子,我心里很不踏实,觉得自己对不起谁。对不起谁呢?说不清楚。我每天都在盼望着发生点什么事,使我有机会插手,这盼望总是落了空。每过去一天,我都像在黑暗的台阶上踩了个空,心中空落落的。
我找机会把这种感觉说给我的岳父大人听。他和我说起那年Z市差点听信某国BLUE SWER 公司,把六七十年代的设备当作新设备引进的事。他说这件事使他意识到,在改革开放时代,作为一个地方政府决策者,需要的不仅是传统的领导能力,更需要开阔、高瞻远瞩的视野和综合性的现代知识。“可惜啊,可惜岁月不饶人,我老了,很多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他叹息说。整个人深深陷进沙发里。
“很快就到新世纪了,新世纪要求国际型人才。你是个有抱负的青年,应该出去向发达国家学习几年,回来再干一番事业!”他又说:“晓玉也去,两个人在外面也好有个照应。”
由于有关部门明里暗里开绿灯,我们出国的手续办得很顺利。通过Z市外贸局一个科长的关系,我们找到加拿大多伦多市华商会会长詹姆士先生作担保。
到达多伦多时这里正是春天,到处一派草长花开的景象。林晓玉在嫩绿的草地上奔跑叫着说:“多伦多,我爱你!”
多伦多的确是一座惹人喜爱的城市。它是加拿大安大略省首府,也是加拿大第一大城市和世界10大商都之一。人口434万。以贯穿南北的扬格大道为中心呈棋盘状排列。与美国的纽约隔海相望。
来加拿大以前,我和林晓玉在新东方学校强化培训了几个月的英语口语和听力,通过了托福和雅思考试,因此,我们直接进入多伦多大学。我攻读的MBA(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林晓玉读欧美文学。
我们住的是黄瓦红砖的两层小楼,事实上,差不多整个加拿大的平民居都是这样。公寓前面有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坪地,可以用来停车,也可以用来散步或进行其他户外活动。紧靠坪地的是著名的安大略湖。清晨,湖面上萦绕着一层白雾,灰色或者白色的鸽子从湖的上空飞过,停在湖边的坪地上。早起的人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在坪地里。鸽子一点不怕人。林晓玉很喜欢这些鸽子,常拿食物喂它们,鸽子啄得她的手心痒痒的,她就咯咯地笑。
我时刻不忘自己踏上这块异国土地的目的,也很珍惜这样的学习机会,所以我的时间差不多都花在了听课、在图书馆看书上。我是一个勤奋的人,对知识特别是新知识保持永不知足的渴望。给我们上信托投资的Mr Same据说是哈佛大学毕业生。他知识渊博、幽默风趣,很受学生欢迎,我常向他请教。由于我的勤奋,由于 Mr Same的热情指导和帮助,也由于我不必像大多数来加拿大留学的中国人那样一边打工一边读书,没到一年,我就修满了多伦多大学规定的学位课程学分。通过答辩,我获得了MBA学位。这期间,我打了一个越洋电话给林伯父(我喜欢称他“林伯父”,而不是其他),他鼓励我攻读博士学位。我说我也有这个打算, Mr Same介绍我去攻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国民经济与政治研究博士学位,可林晓玉还没有毕业,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多伦多。林伯父说:晓玉那里我去做思想工作,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楼主】
(32):林晓玉同意我去美国攻读博士。但我仍然不放心,我太熟悉她了,她的生活不能没有我。这个时候,詹姆士,也就是我们来加拿大时给我们作担保的多伦多华商会会长,主动提出由他来照顾林晓玉。近一年来,詹姆士不仅是我们在加拿大的常客,也成了我和林晓玉共同的好友。詹姆士是典型的混血儿,父亲是中国安徽省人,母亲是多伦多本地人。集中加两国精华于一身的詹姆士,英俊潇洒,做事精明果断,四十岁不到,就坐上了多伦多华商会会长的位置,手中固定资产不下一千万美元。最难得的,是他待人诚恳热情、谦逊有礼。有他照顾林晓玉,我哪能不放心?
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是美国私立研究性学院,世界著名的科学技术教育和科研中心。校址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该校学风严谨,以“酷”著称。起先我不明白哈佛大学毕业的Mr Same为什么不介绍我去以文科著称的哈佛,而是以理工闻名于世的麻理,后来我才了解Mr Same的苦心。
人们习惯于将麻省理工学院与哈佛大学相比,这并非只因为二者相距甚近,更主要的是哈佛的名气也非一般所能比。多年来,两所学校间的竞争从未中止过。1870年,哈佛曾企图兼并麻理,此后又作了多次努力,但终未如愿,其原因未见有人考证,但美国有句俗话说:“麻理的学生不会读,哈佛的学生不能算。”由此可见,二者各具特色,一文一理,很难捏在一块儿。哈佛的学生个个自傲自信,从外表看,衣着考究,风度翩翩。而麻理的学生却相反。原因很简单:没有时间。在哈佛,学生们的最大困难是如何才能进来;在麻理,最使学生头疼的却是怎样才能出去。谙熟这个道理的Mr Same认为,我更适合就读于麻理而不是哈佛。此外,他还有人事关系方面的一些考虑,他的叔父John 是麻理的教务长。
入学手续等事宜办妥后,我被能够进入世界一流大学读书的自豪和狂喜所激动,迫不及待地和多伦多的林晓玉通了一个电话,向她倾诉我的感受。林晓玉的反应很平淡。此后的日子,被奔走于各个课室听课和埋头图书馆看书占满了,我心里只有各种抽象的学术术语和数据,我常常忘记吃饭,也几乎忘记了住在多伦多的林晓玉。
圣诞节前夕,也就是西方人说的Sinet Night(平安夜),我从书堆中抬起头,才蓦然发觉自己孤独地呆在一个陌生的异国城市。窗外,粉妆玉砌的天地里,人们喜气洋洋地迎接节日的到来。我立即想起林晓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想起林晓玉,想起我最爱的人,胸口就发烫,就好想抱她入怀,亲她娇嫩的脸。时间已是午夜,没有去多伦多的飞机了。我决定自己开车去多伦多,给我的爱人一个惊喜。
【楼主】
(33):到达边境时,大雪封锁了道路。车上的收音机里,播音员正在播放通知:马尔他镇将有强烈暴风雪,请去往这一方向的市民暂停前进。马尔他镇是我此行必经之处。为了尽快见到心爱的人,一刻也不能等了。我驱车顶着暴风雪继续前进。在一个拐弯处,由于路面很滑,车速过快,车翻了个底朝天。我被困在车里了。四处无人,风雪穿过山口时发出的“呼呼”声在天地间回荡。幸好除左手骨折以外,别处没有受伤。我艰难地拨动车载电话,紧急呼救。疼痛和寒冷使我失去了知觉。醒来时,我已经躺在闻讯赶来的救护人员的担架上。我挣扎着起来,告诉他们:我必须立即去加拿大的多伦多市。一个年长的救护人员说:“躺下吧,你受伤了,先生!”我说我的妻子在家等着我一起过平安夜。我开车继续前行。我告诉自己:不管有多苦有多难,你都要在天明的时候出现在你的爱人身边。
到达我们在多伦多的公寓后,我看了看表,凌晨6点。想象林晓玉惊喜的表情,我得意地笑出声来。
公寓门前的坪地依旧,门铃也依旧,我走时扔在窗台上的手套还在。掏出钥匙开了门,轻手轻脚走进屋,我不愿惊醒房东一家。走进曾经留下我和林晓玉无数温馨甜蜜的卧室,听见熟悉的林晓玉的鼾声,我克制住冲上床抱她入怀的念头。开了壁灯,我期待的林晓玉惊喜的叫声没有出现,出现在眼前的是难以置信的景象:詹姆士——我的朋友,我把妻子托付给他照顾的朋友——搂着我的妻子睡在床上,睡得很甜很甜。这不是一般的“甜”,是胜利者才会有的甜,是经过疲惫的运动后才会有的甜。
强烈的灯光使床上的两个人睁开眼,然后惊慌地爬起来穿衣服。你们为什么要穿衣服?你们完全没有必要穿衣服,因为你们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我站着,默默地看这两个人的表演。我来晚了,没有看到高潮,看到的只是闭幕。
林晓玉低着头坐床上,长发盖住了她的脸。詹姆士穿衣服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里。我走过去,盯着他的脸,然后,一个勾拳打过去。血,从他鼻孔里流出来。他用手抹一把脸,朝我耸一耸肩,转身走了,若无其事地走了。
许久。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我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以便清理乱糟糟的情绪,然后,尽量以平时的语气问林晓玉:
“我只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
“你和詹姆士,是玩一玩,还是你对他动了真情?”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对不起,志伟!我爱他。”
心血一直往下冲,我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两条腿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艰难地,我拖动它们,一步一步往外走。林晓玉从后面抱住我,哀求说:“志伟,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我不走?我留在这里做什么?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属于我了!”我说着话,没有回头。
走到外面地坪上时,嗓子一甜,一股热血从嘴里喷出,落在洁白的雪上,红红的,白白的,颜色格外鲜明。
【楼主】
(34):第十二章 你爱的人伤你最深
回到美国的马萨诸塞州剑桥市,我就病了,不知道是因为左手骨折的缘故,还是那天受到太大打击。总之,我病了。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病,是一次决定我命运的病。后来我回忆那一段生病的日子,就像有的人回忆昔日的辉煌一样,心中充满了豪情。在那段生病的日子里,我躺床上,和陪伴自己多年的爱情作了永别。在我的生命中,有两件事情最重要,一是我的理想我的梦,一是我的爱人我的爱。林晓玉是我至生不渝的爱人是我爱情的全部,而今,这一切已经成为记忆。我把记忆中的林晓玉铭刻于心,我对仍在现实中的林晓玉不抱幻想。永别了,我的爱人我的爱!
病好后,我和林晓玉通了一次电话。她说她很快就要和詹姆士结婚了。我很平静,这是我早已料到的。我说我同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并祝她永远幸福快乐。她在电话里哭了。我明白为什么她要哭,毕竟我们曾经真心爱过,毕竟我们曾经做了多年夫妻。听着她的哭声,我的心要碎了。不敢听下去,再听下去,已经和我永别的爱情会死灰复燃。
我把和林晓玉离婚的事告诉了林伯父,没有提到詹姆士。因为政绩颇佳,林伯父已经调任T省行署专员。林伯父只和我讲了一句话:“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女婿。”一听这句话我就哭了。
林伯父像往常一样给我寄来钱,我如数退了回去,尽管在我心里永远当他是“岳父”。这样,摆在我面前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读书和赚钱养活自己。
通过Mr Same的叔父John的关系,我在麻理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每小时可得2美元。我还在课余时间给华裔子弟补习汉语、陪刚来美国的中国留学生练习口语。没有这些工作机会的时候,我就去做洗碗工。一般不端盘子,因为店主嫌我高度近视。
我和一个叫Sine Warage的民间艺人合租了一间廉价的房子。房子中央用纸板隔开,他住左边,我住右边。每当繁忙的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疲惫地伸展四肢,仿佛又回到了在H大学的日子。
离开H大学快四年了吧,没想到在四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我绕一个圈,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起点。人生像是一场事先不知道目的地的赛跑,有的人长驱直入,直达目的地;有的人南辕北辙,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有的人跑了一段路后,才发现回到了起点。对每个人来说,是长驱直入目的地还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或是转一圈回到起点,更多的不是取决于他的意愿,而是他的人生境遇。
林晓玉来看过我两次。第一次找到我时,我正坐在一张破沙发上蘸着奶油吃面包。我把手上粘的一点奶油舔干净后才请她坐。她看着我就哭了,走时放下一叠钱,我追上去还给了她。第二次见到我时,我正在一家中国餐馆很努力地洗盘子。我高兴地告诉她,今天老板夸我干活卖力,奖赏我10美元。我说我请她吃冰汲淋,带巧克力,她最喜欢吃的那种。我们找了一家冷饮店坐下。她望着我说:你瘦了。我强装笑容:还是瘦一点好,我怕胖。她说她已经和詹姆士结婚。
在这里,我想我还应该提一下Jane。她出生在加州一个农场主家庭,两年前从加州大学转入麻理核物理学院。Jane的性格不开朗,很少参加麻理的学生活动。她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我就是在那认识她的。那时候,麻理一位研究高能物理的教授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虽然这种事在麻理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却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麻理学生中掀起了一股“物理学热潮”。受这股“物理学热潮”的影响,我对物理学书籍产生了兴趣。我记得那几天借阅物理学书籍时,每次都看到一个金发披肩的女孩,女孩的蓝眼睛像一汪清泉,又像深遂的大海。
【楼主】
(35):有一次在路上碰到她,她向我问好,问我读的是什么专业。我说国民经济与政治研究。她很惊奇地说,她注意到我对核能物理学感兴趣。接下来,她请我吃沙拉,我正愁囊中羞涩,既然她盛情相邀,我也就不便推辞。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使我奇怪的,是Jane好象不在乎我住在“贫民窟”。她常来这里,听民间艺人Sine Warage唱乡间小曲,或者主动帮我誉写文章。
四月的一天,Jane约我去她家度假。我已经知道,她父亲是一个拥有几百亩地的农场主。可能由于在农村长大的缘故,我对农业和农民保持着特别的好感和兴趣。Jane对农场的描述勾起了我对农村的怀念和向往。我很高兴地接受了她的邀请。
我们在一个小镇下了火车。Jane的父亲,一位长相很man的中年男人,驾着马车在路旁等我们。Jane的父亲话不多,一路上把马车赶得比汽车还要快。
Jane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一个美丽的欧式农场。天很蓝,没有云,地上是一望无际的牧草,牛羊在上面很自由地走动。Jane的父亲还养了十几匹马。有一匹白马看见Jane就嘶嘶叫着跑过来,跟Jane很亲热的样子。Jane说,这匹马是她养大的。说着,她翻身上马,马载着她在牧场上放蹄奔跑。Jane在马背上咯咯地笑。我于是想起了林晓玉,Jane的笑声和笑起来的神情,很像林晓玉。想着,我的心就酸了。
晚上,我站在月色下想一些心事。Jane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她在我耳边说她爱我。对此,我不是很吃惊,我早已经感觉到她对我的感情。我说请原谅,我不能爱你,我仍然爱着过去的妻子,尽管她背叛了我。
林晓玉伤我那么深,我曾经认为自己可以甚至已经忘了这个女人,可正是在那样努力忘记她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对她的爱反而前所未有的强烈。
从J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