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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白大衣皮毛大衣的姑娘

 

  克拉伦登市的新机场名叫特洛伊。进港厅是石膏粉墙的新颖玻璃建筑。
  威利·巴毕站在进港厅外,仰面望着天空,希望听见或者看见即将到港飞机的踪影。这时候,一个姑娘朝他走来。威利突然感到一股冷气袭来,牙齿不禁“嘎嘎:作响,身子打了个寒颤。根本没有道理觉得这么冷,这个季节利吹的是略带湿润的清爽东风。再看那姑娘,那股独特的亮丽,就像一台精致轻巧的电冰箱。
  他有一头美丽、火焰般的红发,脸孔洁白、细腻又带几分严肃的甜美。她的神情和姿态一下子就验证了那令巴毕眼花缭乱的第一印象——她是一个绝妙的尤物。她的眼神和他的相遇了,随之,她对他报以迅速愉快的一笑,她的嘴巴还真有点儿大哩。
  巴毕把脸转向她,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再次望着她严峻略带微笑的眼睛——她的眼睛真是绿极了。他仔细地观察着她,试图从她身上找出那种无意识的寒颤。他意识到一种与寒颤同样不可名状的、毫无逻辑的吸引力——威利觉得,生命已经把他变得对女人有些无所谓了,并自认为在对女人的问题上,他是相当有防御能力的。
  她的绿色套装裁剪时髦又得体,同样也带有几分严峻,一眼便知,其价格不菲,并且精心设计,有意与她的眼睛的绿色相协调。为了抵御十月天下午的寒意,她还穿了一件白色短皮毛大衣。威利立刻判断,这一定是北极狼的皮毛,经过漂白,或许本身就是白色北极狼的皮毛。
  可是,那只毛倒真是有点儿怪。
  她提着一只别致的蛇皮手提袋,两根提袋套在手臂上,像是两只盘绕着的菱形花纹的蟒蛇。带子打开着,像个平平的浅篮子,那只小猫像是要挣扎着出去。那是一只半大的、蛮可爱的小黑猫,系着一截红色的缎带,缎带上还打着双结。
  猫和姑娘有些不很协调,小猫眨着眼睛,平静地看着黄昏里渐渐亮起来的灯光。
  这姑娘可不像以小猫咪为宠物的那类女孩儿,具有如此独特气质的女性,是根本不会把猫儿呀、狗儿的装到精美手提袋里的,即使是最惹人喜爱的小黑猫,也绝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女士的手提袋里。
  他竭力忘掉刚才那个奇怪的、类似寒颤的惊惶,想不出她怎么会认识他。克拉伦登不是个大城市,记者们也都常见。像她那样的红头发,见了就不会忘。他又看了她一眼,看清楚她那撩人的眼睛的确是盯着自己,没错,她是在盯着他。
  “巴毕?”
  她的声音清脆又有活力,柔柔的,从喉管里发出的,很是令人激动,就像她的头发和她的眼睛一样令人激动,她的举止保持着适度的随意。
  “威利·巴毕,”他回应道,“《克拉伦登星报》的现场采访记者。”
  他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却想进一步挖掘刚才的那股异常感觉,总之,他不想让她很快就走开。
  “编辑要我今晚来个一箭双雕,”他对她说,“一个是瓦尔文上校——已经二十年了,他仍然是戎装一身,并以此为荣。听说他新近辞掉了华府政僚的轻松官职,回到家乡小城,竞选参议员。反正他也不会对报界说什么,只有见了普斯敦·特伊,他才会开口。”
  姑娘不动声色地听着,小黑猫却对着闪闪烁烁的灯光打着呵欠,一小群接机的人,聚集在铁网后面,等待飞机抵港。铁丝网那边,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地勤人员,正在忙碌着,为即将到港的飞机作准备。姑娘咄咄逼人的绿眼睛仍然盯着威利,她富有魅力的嗓音,低沉轻柔。
  “那你的另一雕呢?”
  “这一雕可非同小可——”巴毕说,“洛默刊·蒙瑞克博士,人类研究基金会的中心人物。他今晚将从西海岸乘专机到这儿,还有他的那个勘察小组。他们去了戈壁——哦,你也许早就知道这些了?”
  “不,不知道。”她声音里的什么东西,使巴毕脉搏跳动加快,“说说看?”
  “那些考古学家们,”巴毕说,“战前在蒙古那儿不知挖出了什么东西,后来,日本人投降了,哦,是1945年,他们想法子通过了重重外交障碍,又回去挖掘。山姆·奎恩,那个博士的左右手,战时还在中国服过役,他知道得挺多的,我虽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找什么,但准是非同一般的东西。”
  姑娘饶有兴趣地听他继续说下去。“他们都是这儿当地的人,今晚都回来,他们在外头搞了两年了,当兵的,当土匪的,沙暴、蟒蛇,那地方最糟糕的东西都让他们遇到了。据说,他们将带回震撼考古界的新发现。”
  “那会是什麽呢?”
  “那就是我今儿晚上的活儿了。”巴毕迷惑不解的灰眼睛仍然不停地打量着姑娘。小黑猫愉快地望着他,可从姑娘那儿,巴毕似乎找不到什么线索,来与自己刚才的诧异相联系。她微笑着的绿眼睛,近乎冷漠,不带什么暗示。巴毕真怕她会一下子走开,便竭力镇静地问:“我们见过吗?”
  “我是你的对手。”她的声音里似乎暗示着某种友情。“艾溥露·贝尔,《克拉伦登号角报》的。”她说着向巴毕晃了晃一个小巧、黑色的采访本,随后,又将本子放进自己的掌心,“有人告诉我,要提防着你点儿,威利·巴毕。”
  “哦?”巴毕咧咧嘴,头向大厅里等候登机的乘客点了点说,“我还以为你在这儿转机,到好莱坞或是百老汇的呐。你不是《号角报》的吧?”他望着她那一头火焰般的美发,不无羡慕地一个劲儿地摆着头。
  “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你。”
  “我是新手。实际上,我暑假才拿到新闻学的学历。这星期一才刚到《号角报》工作,这次新闻采访是我的首次真正的采访任务。”她的腔调里带着一股孩子气的神秘。“我觉得自己在克拉伦登还是个陌生人,恩——我是在这儿出生的,不过我在几岁的时候,就搬到加利福尼亚去了。”
  她洁白的牙齿闪烁着,露出信心十足的微笑。
  “我的确是新手,”她轻声说道,“而且十分想在《号角报》干出点儿样儿来,对洛默克·蒙瑞克博士的勘察工作写一篇有水平的报道。他们的勘察工作听起来令人十分兴奋,又使人感觉把握不住,我在大学里没有修那方面的课程。巴毕,如果我问你几个愚蠢的问题,行么?”
  巴毕看着她的牙齿出神,洁白、整齐,看上去还很结实,就像那些做牙膏广告的漂亮女郎,露出洁白的牙齿啃骨头。巴毕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艾溥露·贝尔像广告女郎那样,啃着一块鲜红骨头,那可真够刺激。
  “行吗?”
  巴毕咽下了口水,收回思路,朝她咧咧嘴。暗想,别看她初到新闻界,道道儿可蛮多的,瞧那只小猫,无疑是她的最佳女性武器,炽热的眼神和撩人的头发不灵时,手袋里带着小猫咪的见习女记者,哪个男性能拒绝呢?
  “我们是对手,女性,”他竭力装出严肃状。她略带畏惧的神态使他心动,可他仍然没有改变说话的腔调,“艾溥露·贝尔不是你的真名字吧?”
  “真名是苏珊,”她略带乞求地说,“可我觉得,艾溥露这个名字,如果出现在新闻标题下面,恐怕要好得多。”她的声音短促而低沉,“求你了,蒙瑞克博士一定很重要,不然,各家报纸不会都来抢新闻。”
  “你说对了,他的新闻可非同小可,”巴毕附和着,“他的小组一共只有四个人,这种时候,到那样的地方去,我敢说是个不小的历险。山姆有中国朋友,他们一定帮了不少的忙。”
  她飞快地在采访本上记着,她的白润润的纤手,突然使巴毕想到某种动物灵巧而又胆怯的前爪。这样乱联想,可真有点儿怪。
  “中国朋友?”她边记着边小声嘟囔着,“真的?你知道他们会带回什么来吗?”
  “对此我可是一无所知。”他说,“《星报》从基金会的小道消息得知,他们今晚7点的飞机到。据基金会有关人士透露,他们将宣告最抢手的新闻,好像是重大的科学发现,可是《星报》对科技的新闻兴趣不大,我呐,负责两条新闻,瓦尔文上校一条,洛默克·蒙瑞克博士是另一条。”
  巴毕突然想起一个神话里的美女,那个美女可够玄的,她能把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变成丑陋的怪兽,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哦,瑟思。
  他的思路飞快,并暗自庆幸没有把“瑟思”这个名字在艾溥露面前说出声来。但是,艾溥露鲜红的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这些都在向巴毕暗示,她听到了他刚刚说的什么,巴毕真也解释不清楚,自己怎么就会胡乱联想到什么神话、美女的,真是怪事儿。
  巴毕觉得一阵不自在,想避开面前这位女记者。他读过一点儿蒙倪克和佛洛伊德的东西,也知道点儿考古学家佛雷泽《金色的花瓶》的内容,那些神话的象征意义,表明早期人类的某种恐惧和希望,他之所以会有这类念头冒出来,就是潜意识的流露,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潜意识,他不想去深究。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好吧,我告诉你能告诉的,最好普斯敦·特伊那位老兄别跟我过不去,特别是,如果他在《号角报》上看到我的文章,那就不妙了。你要我帮你写吗?”
  “多谢了。不过,我的速记还不错。”
  “那好吧。十年前,蒙瑞克博士在克拉伦登大学任教时,是颇具盛名的考古学家。后来,他辞掉了大学里的职位,组建了考古基金会。不过,你如果想巴博士想成是个单纯的考古学家,就大错而特错了,他是当今世界上少有的全才,生物学、心理学、考古学、社会学、人种学——凡是与他可爱的课题有关的学科,他都十分精通,这一点,他的助手们都知道。蒙瑞克博士是基金会的顶梁柱,他筹集项目资金,大多也都用在他一直从事的项目上。战前他三次带人去戈壁,大战刚刚结束,又再次出征,在阿拉山西南部的戈壁,展开挖掘工作,那可是最干燥、最贫瘠、最炎热的沙漠地区。”
  “后来呢?”女记者追问道,手仍然保持着作笔记的姿态,“你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吗?”“就到这儿吧,我们知道的一样多了,机会均等,公平竞争。”他又裂开最一笑,“博士二十年的心血都花在这上面了,不论是什么,他为此而成立了考古基金会,一生呕心沥血,它总是件很重要的研究项目。”
  铁丝网那边一阵骚动,一个小男孩儿激动地用两手朝灰蒙蒙的黄昏中挥着,湿冷的风中响起轰隆隆的马达声。巴毕看了看表说,:四点五十,调度员说飞机六点到,一定是蒙瑞克博士的飞机早到了。““这就到了?”她看上去像那个小男孩儿一样激动,不过,她的眼睛不是望着天空,而是望着巴比,“你知道博士带的其他人的情况吗?”
  巴比如泉涌般的回忆,使得他没能马上回答她的问话,三张曾非常熟悉的面庞,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边人群的低语声,也似乎变成一度曾非常熟悉的朋友间的倾谈,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他轻声说道:“知道。”
  “那,就跟我说说吧。”
  艾溥露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回忆,她静静地等着,手里的笔还是那样握着。他明知道不该把自己所有的情况都讲给《号角报》的竞争对手,可是,瞧他火红的红头发,还有长长的大眼睛,唉,哪里还能说个“不”字。
  “1945年同博士一起到蒙古的那三个人有山姆·奎科、尼克·斯宾维克和莱克斯·斯特。他们都是我最老的朋友,我们一块儿进大学,当时蒙瑞克博士还在大学执教,我和山姆还搭伙着在蒙瑞克博士家寄宿两年多,后来,我们搬到叫特洛伊楼的学生宿舍,四个人搭伙住一套房子,我们都修了蒙瑞克的课,还——”
  巴毕一下停住了,支支吾吾的,不想再说下去,旧日的伤疤在隐隐作痛,她的喉咙哽咽着。
  “后来呢?”艾溥露近乎耳语地说,她的一闪而过的微笑里带着同情,巴毕又继续回忆起来。
  “蒙瑞克早就在征收麾下人马了,你也看得出。他一定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了组建这个考察小组的想法,虽然,他的组建工作直到我毕业后采开始。我猜想他一直都在为最终到戈壁开展这项勘查挖掘工作物色合适的人选,然后训练他们,不管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勘察,要挖掘什么。”
  他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反正,我们都修了他的课,他的《人文科学讲义》。我们崇拜他、尊敬他。他为我们搞到奖学金,尽可能给我们最大的帮助,带我们一起到中美洲和秘鲁搞暑假实习。”
  姑娘的眼神有些异常的咄咄逼人。
  “不知怎的,我被裁了下来。”他尴尬地说道,“我压根儿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这始终是个闷葫芦。我热爱所参加的各项课题活动,成绩比山姆的好,要是从开始就让我跟他们一起去戈壁的话,我肯定别的什么都会抛弃的。”
  “那是出了什么差错呢?”姑娘固执地追问着,并不太估计巴毕是否感到尴尬。
  “他不肯讲。”听得出,巴毕急促的嗓音里,带着尚未愈合的创痛,“当然,他也看得出我是多么难过,可他就是不作任何解释。以后干脆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如果再提的话,好像他也挺难受的,他只是说,会保证帮我找到一份儿我想干的工作。从那时起,我就在《星报》干了。”
  “而你的朋友们都去蒙古了?”
  “就是那个夏天,”巴毕说,“他们都跟基金会第一次出去勘察。”
  “但是,你们四个还是朋友,对吧?”
  他点着头,可是的确有些迟疑。
  “还是朋友。不过,我对老教授还真有点儿不满,因为他就是不说出为什么。我从没和尼克或是莱克斯吵过嘴,他们都挺不错的,什么时候看见,还和原来一样。寄的那会儿我们暑假实习,赶着骡子,带着器械,在墨西哥、危地马拉,还有秘鲁,走了不少的地方,山姆曾戏称我们是四个‘赶骡人’。如果蒙瑞克告诉过他们为什么把我踢出来,那就是他们一直在对我保密。”
  巴毕看上去真的有些感伤,他的眼光离开了姑娘的红头发,向寒意袭人的灰色天空望去。此时,昏暗的天空里传来了飞机马达的轰鸣声。
  “他们没怎么变,”他说,“但是,也逐渐生疏了。蒙瑞克把他们培养成了人类学各个领域里的专家,他们都已经是相当有成就的人了,为了阿拉山的那个什么东西,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跟我来往。”
  巴毕深深地吸了口气。
  突然,他把话锋一转,有些失礼地唐突问道:“贝尔小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眼睛闪烁着,不无玩笑地说:“可能使凭点儿直觉吧。”
  巴毕又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早就清楚自己有那么点儿所谓的“新闻嗅觉”,也就是一种直觉,能对人们的某种动机,或由此种动机将要引发出来的时间,作出某种判断,这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也不能过分相信或依赖于它,绝大多数记者都有点儿这个本事,当然啦,人们更趋向于怀疑机械唯物论观点以外的任何哲学观点,以明智的态度去考虑问题。
  她的直觉,或是人们常说的所谓第六感官,的确很有过些作用。蒙瑞克要他离开考古小组之前,就是他的这种直觉,曾多次帮他们成功地找到史前的多处人类遗址,好像他本来就知道,野蛮时期的狩猎者会在哪里聚集,在哪里安营扎寨,或是在哪里安葬同伙儿。
  但总的来说,他的第六感官带给他更多的是灾难。他好像知道史前的这些人类怎样去思考,怎样去行事,这一直是使他有种不安的警觉,只有在醉酒之后,这种警觉才得以化解。他的确常喝得太多了点儿,多数记者都是这么个喝法儿。但是,他知道自己之所以酗酒成性,多半而原因是这个不安的警觉造成的。
  可能是同样的警觉,使他刚见到艾溥露·贝尔时,打了寒颤——现在看来,她的长长的、温柔的眼神和火一样的红头发,并没有什么令他不寒而栗或者不知所措的,而她对巴毕这个名字的直觉,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意外,当然,有点儿离奇就是了。
  太离奇了点儿。
  巴毕朝她笑了笑,试图缓解由过分警觉而引起的惊慌失措。肯定,她的编辑一定告诉过她,该抓什么样的新闻,如何去抓。没准儿,她就是利用自己的貌似天真无邪,加上骨子里的老谋深算,这种女性特有的、不可抗拒的独特魅力,纷扰我们男性记者们的脆弱方寸。最荒诞之词,也有最理性的解释,关键在于如何找到其中之奥妙所在而已。
  “喂,巴毕,那些人是谁呢?”
  她的头朝那边的一小群人点点,起初接机的人们,此时正鱼贯走出侯机厅,走到铁往外面的空地。一个瘦小的男人激动地用手指着灰蒙蒙的天空,一个小孩子喊叫说,看不见。于是,她的妈妈连忙把她抱起来。后面一个高个子盲人女士,由一只高大的德国牧羊犬引着路,也站在人群当中。
  “你如果真有直觉,还问我干吗?”巴毕反诘说。
  姑娘抱歉地笑着说:“对不起,巴毕。说老实话,我真的是才到克拉伦登,没有老朋友,编辑告诉我说,你从潜在蒙瑞德博士手下干过。这些人一定是等着迎接博士的飞机吧?也许,我们可以同他们聊聊?”
  “随便吧,”巴毕不惜那个拒绝她,便说:“那就这边儿走。”
  她伸出手臂,挎住巴毕的胳膊。她身穿的白色皮毛外衣的毛,触到了他的手腕,使得他感到触电一样。巴毕自认为对女人有绝缘功能,可这个姑娘的确是不一般,他温柔的诱惑力透着奇怪的骚动感,深深地撼动着巴毕的内心底层,他竭力掩盖自己,以不被她看破。
  他带她走国侯机厅,停在调度员办公桌前,调度正在地答作响的传真机前忙着。
  “是蒙瑞克博士的飞机到了吗?”
  “还在机场上空待命,巴毕。”调度边点着头,边向风标仪皱皱眉,“听候命令着陆。”
  他们看不见飞机的踪影,便向跑道走去,此时的马达轰鸣声更大了。
  “哎,巴毕,”她又向人群点点头,“他们都是谁阿?”
  巴毕的声音有些迟疑不定,可还是说,“哦,那个带着狗的高个子女士,单独站在一边,带着墨镜,满脸孤独的那位,是蒙瑞克的妻子,她是个可爱而有修养的女士,虽然双目失明,却是个艺术家,也使我多年的朋友,自从我和山姆在她家寄宿时起,我们在她家住了两年多。来,我给你引见一下。”
  “哦,那她是罗维娜·蒙瑞克喽?”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带着过分的紧张,“她的首饰很奇特。”
  巴毕疑惑地重又看了一眼蒙瑞克博士的盲妻,她直直地站在原地,显得安详、孤独而又超脱,衣服依然是一直喜欢的,不加任何修饰纯黑色。巴毕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罗维娜的首饰,的确,是银制的,可他从前没有注意到过,大概是因为他对罗维娜和她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的缘故。他微笑着,转向艾溥露说:“你是说她带的那些银首饰?”
  姑娘点着头,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紧紧地盯住罗维娜的首饰——她浓密的白发上别着一把古老的银制发梳,黑色长裙的领口处,佩带着银质的胸针,宽大的银制手镯,还有就是戴的很久的银制戒指,她的手看上去显得细腻白嫩,很年轻。就连她的那只狗,也带着宽厚的银制脖套。
  “可能有点儿怪,可我从没感觉有什么不妥,罗维娜喜欢银首饰。她说她喜欢摸到银器时那种凉凉的感觉,触觉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你说是不是?”他看姑娘沉着脸,老大的不高兴,边问道:“怎么,你不喜欢银首饰?”
  她轻轻的摇摇头,火红的头发在风中飘拂着。
  “不喜欢,”她轻声地说,语气很严峻,“我一点儿都不喜欢银制的东西。”说完,对巴毕微微一笑,像是表示对刚才紧紧盯看人家的一种歉意,“对不起,巴毕。
  我听说过罗维娜·蒙瑞克,你能多讲讲关于她的情况吗?”
  “我记得她遇见蒙瑞克博士的时候是个理疗护士。”巴毕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是个非常出色的姑娘,我想,一定很漂亮。可她陷入了一段不愉快的爱情纠葛,使蒙瑞克的出现,使她摆脱了困境,并逐渐熟悉和参与了蒙瑞克的研究工作。但是,关于那段不愉快的往事,我从来也不知道底细。”
  艾溥露不禁向罗维娜望了一眼,仍然静静地听着。
  “最初,她先是听博士的课,后来,她自己也成了一名挺出色的人种学家,跟随博士,远征考察,直到一次意外事故,造成双目失明。从那以后,她主要的时间都是一人呆在克拉伦登,过着平静的生活。她有自己喜欢的音乐。还有一些好朋友。不过,再也没有跟博士出去过。大多数人都认为她有些不可理解,我想,那次事故一定是非常可怕,非常不愉快的经历。”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姑娘追问着。
  “事情发生在一次去非洲的考察中,”巴毕慢慢回忆着,思绪绵绵,进入了那段往事。他们跟着博士各地考察,追寻着久远的历史碎片,试图揭开困扰着他们谜团。
  “我想,博士当时考察的目的是试图证实这样一个概念:现代人类起源于非洲。要知道,那是距他发现阿拉山那些遗址以前很早的事。罗维娜利用考察的机会,在尼日利亚收集一些人种学的数据,那是些关于当地人形鳄鱼和人形猎豹部落的传说。
  “人形猎豹?”姑娘绿莹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先前的亮绿色转而变得暗多了,“他们是什么人呀?““不过是一伙儿秘密的食人肉的信徒而已。据说,他们能变形成为猎豹。”巴毕见她神情紧张,便微微一笑,缓解其紧张青训,说:“你瞧,罗维娜当时正准备一篇论文,论述变狼狂症,这是当地一些原始部落人的一种普遍信仰,他们认为某些个体人可以将自己变形为食肉类动物。”
  “真的?”姑娘呼吸急促,以很低的声调说:“快告诉我。”
  “这些人可变成的动物通常都是当地最危险凶残的物种,”巴毕赶紧接着说下去,渴望抓住姑娘的兴趣。他暗自高兴,不料当年学的枯燥的人种学科内容,如今在这倒是派上了点儿用场。“北方地区是熊,亚马逊盆地是美洲豹,欧洲地区呢,就是狼。据说,中世纪的法国农民曾生活在狼人传说的恐惧之中。在非洲和亚洲哪些地方,使猎豹和老虎。真不知道这些原始的信仰,怎么会流传得如此之广。”
  “蛮有意思的。”姑娘有些闪烁其词,微笑里带着种不可理喻的满足感,“那么,罗维娜的眼睛是怎么失明的呢?”
  “她从来不提起这个。”巴毕有意识的放低了声音,好像是怕罗维娜听见,“不过,有一次我们在书房谈话时,蒙瑞克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哦,那当然是他把我赶出课题组之前的事喽。”
  “他是怎么说的?”
  “他们的考察营地扎在尼日利亚的原始森林,”巴毕说,“我才罗维娜当时正在搜集资料,以便找到食人部落里的人形猎豹和印度阿萨姆邦的那些熟悉人形猎豹的巫医及某些美洲部落的所谓‘森林精灵’之间的联系。”
  “是亚。”姑娘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句。
  “总之,罗维娜努力与当地人建立起一种信任,了解他们的礼仪习俗,蒙瑞克说她可能问了太多的问题,因为,他发现为他们搬运仪器的一个民工,变得焦虑不安,并提醒她,小心点儿防着豹人。罗维娜没有在意,仍然继续她的搜集工作。随着考察的深入,罗维娜在一条峡谷里发现了一些部落的巫术用品,要知道,那个峡谷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蒙瑞克没对我讲过到底发现了些什么东西,但是他对此发现很感兴趣,于是就把营地搬进了峡谷。也正是他们搬迁的时候,那件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怎么发生的?”
  “那天晚上,他们还在搬迁的路上,突然,一只黑色的猎豹从树上扑下来,扑在罗维娜的身上,蒙瑞可说,那的确是一猎豹,不是当地人披着豹皮装成的。我看,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对那几个当地的民工来说也够呛。他们把所有的照明用具都点亮了,猎豹把罗维娜扑倒在地,蒙瑞克开了枪,才把它吓跑。罗维娜的伤口感染了,当蒙瑞克把她送进医院时,她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跟博士出去考察,次后,博士也没再去过非洲,我肯定博士放弃了人类起源于非洲的观点。这样的经历之后,如果罗维娜有些异样,你还会感到吃惊吗?猎豹的袭击对她过于悲剧性了,不是吗?”
  巴毕看着艾溥露紧张的脸色,一种异样的表情令他吃惊。他看到她脸上显露出的一丝炽热、残酷的病态般的幸灾乐祸。要么就是暗淡的夜空和厅内强烈的不协调的灯光造成的错觉。她看巴毕若有所思,连忙笑着说:“生活有时就是捉弄人,”她变得严肃起来,“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打击。”
  “肯定是的,”巴毕看她表现出理解,感到安慰,“但是,那次的经历并没有把罗维娜打垮,她仍然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女士,风趣幽默,从未表现出来自卑自怜,跟她接触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她是个盲人。”
  他挎住她的胳膊,感觉到雪白皮毛溜滑的质感。小黑猫在蛇皮手袋里向他眨着蓝色的大眼睛。
  “走,你会喜欢罗维娜的。”他催促着说。
  “不,巴毕!”她小声但倔强的抵抗着。“请别——”
  但是,巴毕已经热情地招呼罗维娜了。
  “罗维娜!我是巴毕。报社要我到机场来采访,就您丈夫的这次考察写篇报道。
  现在,我想请您认识一下我最新结识的朋友,美丽的红发女郎,艾溥露·贝尔小姐。”
  蒙瑞克博士的妻子顺着声音转过头来。她虽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仍然保持着像年轻人一样的苗条身材。巴毕印象中她那浓密卷发,现在已经全白了,而她的脸颊上却泛着红润,也许是激动或空气的凉意所致。巴毕是那么熟悉她,以至于根本不会在注意到她是否戴着盲人们常戴的墨镜。
  “嘿,巴毕!”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很高兴能认识你的朋友。”说着,她将牵狗的锁链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伸向艾溥露·贝尔:“你好,艾溥露·艾尔小姐。”
  “你好,谢谢。”艾溥露的声音同样也很悦耳,但却没有罗维娜的那股热情。她站在原地,没有要和罗维娜握手的意思。
  幸好,罗维娜看不见,可巴毕却感到不自在,他故意揪了下艾溥露的衣袖,可她却躲闪开了。他瞥了艾溥露一眼,见她脸色暗淡,紧闭住嘴唇,绿色的大眼睛虚成了一条缝儿,死死地盯住罗维娜腕子上的银手镯。巴毕连忙上前打破僵局。
  “小心点儿说话,”他故作轻松地对罗维娜说,“贝尔小姐可是《号角报》的记者,她会把你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罗维那微微一笑,似乎没有感到刚才艾溥露的粗鲁,巴毕这才大大地舒了口气。
  罗维娜轻轻地侧过头,仔细地听着天空中传来的声音,急切地问道:“他们还没到吗?”
  “还没有。”巴毕告诉她说,“不过调度说了,他们正在待命降落。”
  “他们安全降落,我就放心了。”她满脸忧虑地说道,“我一直都在为马克担心,从他这次出去,我就没松过心,他的身体不是很好,真不该去,可他非要去冒这么大的险。”
  她说话时异常紧张,双手颤抖着,把牵狗的锁链抓得很紧。
  “有些埋在地下的东西就该让他埋在那儿,”她轻声说着,“我曾经劝过马克,要他不再去阿拉山挖那些东西。我担心她会挖除些不该挖出的东西。”
  艾溥露听得全神贯注,巴毕都能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
  “你担心?”艾溥露同样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你猜他会找到什么呢?”
  “没什么。”罗维娜似乎保持某种警觉,“他找不到什么,真的。”
  “告诉我,”艾溥露执意要罗维娜继续说下去,“你能推测得出来,因为我想我已经能够猜出——”
  突然,艾溥露的声音变成了一种低声哀叫,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着。原来,那只硕大的德国牧羊犬挣脱了锁链,悄然无声而又闪电般地扑向穷追不舍、执意发问的女记者。巴毕竭尽全力,拳打脚踢,拼命抵挡,可那只狗却绕过他,向女记者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巴毕随即迅速转身,死抓住狗链不放。艾溥露不顾一切地张开双手奔跑,她的蛇皮小手袋在慌忙中,缠绕到自己的脖子上,那狗还在不停地追扑着。
  “特克,特克,站住!”罗维娜喊着。
  听到主人的喊声,狗顺从地回到罗维娜身边,仍然没有“汪汪”大叫。巴毕把狗的的锁链重新放回罗维娜手里。
  “谢谢你,威利,希望你的贝尔小姐没有被狗伤着。请告诉她,我很抱歉。”罗维娜轻轻地对巴毕说。
  巴毕注意到她并没有斥责自己的狗。那只硕大的黄色牧羊犬,此时已经安安静静地贴着主人的黑色衣裙卧在地上,可眼睛却园瞪着,无声地龇牙咧嘴,向艾溥露显露着胸像。艾溥露早已被这场袭击,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匆匆跑向候机厅。
  “这狗太过分了。”一个瘦小干瘪的女人从前面人群中走过来,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现在知道了吧,蒙瑞克夫人,我劝过你,不要戴这狗来。它越来越凶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咬伤人的。”
  蒙瑞克夫人却很镇静,她抚摸着狗的头,默默索索地抓住狗的脖套,然后,又用手指轻轻地抚摸脖套上的银扣链。巴毕记起,罗维娜的确一直都很喜爱银制的器皿和各种装饰。
  “不,爱尔浮德小姐,特克是训练好来保护我的。”罗维娜耐心地说,“我要它总跟着我。它不会随便伤害任何人的,除非有人想伤害我。”她停下来,仔细听了听,说:“是不是飞机已经着陆了·”
  看看艾溥露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巴毕倒是对罗维娜的言行有些震惊和不解,艾溥露的红头发在风中飘着,似乎招呼着他,于是,他急忙回到艾溥露的身边。
  艾溥露站在灯火通明的候机厅里,轻轻抚摩着小黑猫,嘴里喃喃地嘀咕着:“亲爱的,乖点儿,那只大狗真是坏透了,它不喜欢我们,但是,我们用不着怕它。”
  “是我的错,贝尔小姐。”巴毕很尴尬:“我没想到会发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我的错,巴毕。”她对他笑着,一连的懊悔,“我不该把可怜的小菲菲待到里那只大凶狗那么近的地方。”她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是你帮我把狗挡住了,太谢谢你了。”
  “特克从来没这样过。”他说,“蒙瑞克夫人向你道歉。”
  “他真这么说了?”艾溥露瞥了一眼蒙瑞克夫人,“让我们忘掉这个不愉快的事吧。”她说得很快,长长的绿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飞机快来了,我还想要你告诉我在那儿等着接机的其他人呢。”
  她急切地朝蒙瑞克夫人前面的人群点点头,人们此时正望眼欲穿地仰望着天空,望着被城市灯光照亮了的半边天,灰蒙蒙的夜空好像开始晴朗了起来。
  “好的。”能够摆脱刚才这么一场尴尬和不愉快,巴毕是再高兴不过的了,“你瞧,那个鼻子尖尖的小个子女人,就是刚才过来的那个,她是罗维娜的护士,爱尔浮德小姐。虽说她是专职护士,却常常这儿疼那儿疼的,倒是罗维娜要不时地照顾她。”
  “别的人呢?”
  “看见那个点掩总也点不着的老绅士么?那是老爷子本·斯特,莱克斯·斯特的祖父,也是他的唯一亲人,在中心大街有一个报摊,刚好在《星报》的街对面,他一直供莱克斯读书,直到莱克斯从蒙瑞克博士那儿得到奖学金。”
  “还有其他的人呢?”
  “旁边拿个小个子男人是尼克·斯宾维克的父亲,那个黑头发,满脸傲气的女人是斯宾维克夫人,他们在布鲁克林开了一家裁缝店,刚好就在布鲁特布什大道上。尼克是他们的独生子。他虽不愿父母亲过多地问他的工作,但心里却是总把老爸老妈放在第一位。他父母对他这次出去一直老大的不满,他们给我写了至少有十几封信,总向我打听尼克的消息。他们是乘早班飞机专程赶来接尼克的。我猜,准是尼克先给他们打了电话。”
  “其他的大多是朋友或基金会的人了。费舍教授,大学考古系的。博艾特教授,基金会的负责人——”
  “那个金黄色头发,朝你笑的是谁?”艾溥露打断了巴毕的话。
  “诺拉,”巴毕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温柔,“山姆·奎恩的妻子。”
  他和山姆是同一天认识诺拉的,那是刚到克拉伦登的新生注册周的时候,大家都在一起注册。十四年的时光,却没能改变她眼睛里的那股友善的柔情:巴毕暗自感叹着,如今,笑盈盈迎接夫君的娘子,还是过去的那个苗条姑娘,他为大学里的那一片天地而激动不已。
  巴毕同艾溥露一起向她走去,小心翼翼地绕开罗维娜的那只大狗。诺拉牵着女儿帕蒂,激起渴望地又向嗡嗡作响的天空望了望,才转向巴毕他们。
  帕翠莎·奎恩刚刚五岁,并为自己有五岁而感到自豪。她长着同诺拉一样的蓝色大眼睛,浅黄色的头发,粉嘟嘟的脸蛋儿,挂着一点儿固执的神情,这倒蛮像山姆的。小姑娘朝后拽着妈妈,扬起小脸,朝天上望着,一副渴望的样子。
  “爸爸在高高的天上,冷不冷呀?他还好吧?”
  “当然很好啦,他们肯定都很好,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可是诺拉的声音听上去却不像她话里说得那么有把握。她忧心忡忡地大声对巴毕说:“我真不该跑到山姆的图书室,察看阿拉山的地图,弄得我连夜失眠,这两年的时间太长乐,不知道帕蒂还记不记得爸爸了呢。”
  “我当然记得了,妈妈。”孩子的坚定自信,就象山姆的腔调“我当然记得我的爸爸啦。”
  “来了!”巴毕听到飞机轮子触到跑道的声音。那些一直翘首企盼的人们,听巴毕这么一说,都舒了口气。他们安全降落了,正在慢慢滑向停机坪。
  巴毕抓住艾溥露的衣袖,朝罗维娜的大狗瞥了一眼,那狗紧贴着主人站着,一副敌意地盯着艾溥露;和她的蓝眼睛小猫咪。
  “诺拉,这是艾溥露·贝尔,《号角报》的女记者,你说的每句话,都可能被写进她的报道。”
  “真的呀!”艾溥露反抗似的说,路出迷人的微笑。当两个女人的眼光相对时,巴毕感到了一股火花,就像是硬的金属摩擦砂轮时迸发出的那股火花,她俩天使般的向对方微笑,并互相握着手。
  “亲爱的,真高兴认识你!”
  她们相互憎恨对方,巴毕看得出,她们双方恨极了。
  “妈妈!”小帕蒂很渴望地大喊:“我可不可以摸摸这个小猫咪?”
  “不行,乖乖,不要没!”
  诺拉上前一把,想拦住孩子,可是,帕蒂早就把粉红色的小手伸到猫咪面前。小黑猫眨眨眼睛,“噌”地抓了帕蒂一下,一点儿没含糊。帕蒂疼的“哎呀”递叫了一声,马上又忍住了,缩回妈妈的身边。
  “糟糕,奎恩夫人,真是对不起。”艾溥露·贝尔讨好似的抱歉道。
  “我不喜欢你。”帕蒂满脸郑重地向艾溥露宣布。
  “快瞧!”老爷子本·斯特用烟斗指着灰暗的天空,激动地大声喊着,不很灵活地从它们旁边跑过去,“飞机来了,都已经在跑道上去了。”
  斯宾维克夫妇紧跟在后面,也急急忙忙地跑着。
  “我们的尼克,亲爱的,我们的尼克回来了,他从大沙漠那个鬼地方回来了。”
  “快点儿,妈妈。”帕蒂着急的拉着诺拉的手,像大人们一样激动。“爸爸会拉了,我知道我的爸爸回来了,我记得爸爸。”
  罗维娜·蒙瑞克根在人群后面,骄傲地昂着头,显得很平静。虽然爱尔浮德小姐搀扶着他,大黄犬也不离她的左右,她仍然显得异常孤独,没有人能分担她的焦虑和恐惧。巴毕看在眼里,却爱莫能助。只有他和艾溥露还留在原地。
  “菲菲,你真淘气!”艾溥露亲昵地拍着小猫,“你把我们的采访给毁了。”
  巴毕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追上诺拉,向她解释,爱溥露·贝尔是刚刚认识。她内心仍对诺拉怀着一份柔情。他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当初新生见面会上,不是山姆,而是他自己和诺拉搭伴儿跳舞的话,生活也许完全会是另一个样子的。这时,艾溥露委婉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我很抱歉,巴毕,真的,很对不起。”她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微笑。
  “没什么。”巴毕说,“这猫是怎么回事儿?”
  她的绿眼睛一下变得暗淡下来,似乎有些怪异的紧张,就好像她内心有一种秘密恐惧遮住了眼睛的光亮。巴毕感到她似乎在和大家玩一种复杂而又危险的游戏,他看不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游戏,当然喽,一个实习记者可能会耍点儿小花招,把第一采访搞得漂亮点儿。可是,艾溥露的表现却是胜过一般的新手,她似乎对刚才的种种尴尬应付自如,巴毕觉得她一点儿不怯场,她又一副决战到底的派头。
  巴毕有些拿不准,干脆就不再继续猜想什么了。这时,艾溥露的脸色恢复了原有的神情,重又现出现前的红润,紧张的气氛松弛了,她细心整理着小猫脖子上的缎带,然后,投给巴毕一个热情愉快的微笑。
  “菲菲是阿加莎姨妈的,”她开始喁喁细语道:“你知道,我跟她住在一块儿,今天她跟我一起出来,她先开车去买东西了,把猫咪留给我照管,她回来后回到候机厅里来找我的。对不起,我得去看看她是不是回来了,好在这个小东西又闹出什么乱子之前,把它还给姨妈。”
  她说着便匆匆地离开,向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巴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里,心里一阵迷茫和不安,就连她走路的姿态也让他感到莫名其妙的心动,她真是有点放浪形骸的劲头儿。
  巴毕抖抖肩膀,想甩掉对艾溥露的种种及吸引人又令人难以捉摸的矛盾感觉。他跟在诺拉后面,随着人群一块儿看着缓缓停稳的飞机,他觉得很疲倦,可能是喝了太多威士忌吧,他似乎有些情绪亢进,自然会对艾溥露反映强烈,对这样的姑娘,哪个男人不呢?不过,他的言行还是很得体的。
  诺拉·奎恩转过头来,许久才问:“那个姑娘对你很重要么?”
  “才刚认识的,”巴毕有些支支吾吾,猜不透诺拉的意思,“她有点儿……特别。”
  “别让她占据你过多的精力,”诺拉抢白似的紧接着说,“她是——”
  她停下来,想找个合适的字眼,她脸上的微笑不见了,手下意识地紧紧拉了下帕蒂。可是,她没有找到那个合适的字眼。
  “总之,巴毕,千万不要。”她的声音很轻很低,“请你一定!”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吞没了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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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时间:2007-08-11 18:5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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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1):长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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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呵呵,谢谢,正是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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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第二章 杀人猫

 

  两个创百致富的机场工作人员把飞机舷梯放好,为将要下飞机的乘客做好准备。
  博士一行乘坐的飞机,在反光灯的灯光照射下,像一个跑累了的大怪物,静静地躺在停机坪上,离候机厅足足有一百多码远。
  “马克!有人看见马克了吗?”周围突然静下来,蒙瑞克夫人的喊声显得格外的撕肝裂肺。
  老爷子本·斯特手里晃动着烟斗,急匆匆地朝飞机跑去,嘴里不断地喊叫着:“莱克斯!莱克斯!”斯宾维克老爸和老妈紧跟后头,嘴里也在不断地喊着“尼克”,却看不到二字的踪影,泪水不禁扑簌而下。诺拉·奎恩抱起跌跌撞撞跑在后面的啪地,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罗维娜·蒙瑞克又被丢在人群最后,只有满脸疑惑的护士和忠实的大黄狗在她近旁。因为艾溥露不在了,大黄狗汹汹的气势也有所收敛它不经意地瞥了巴毕一眼,金黄色的眼睛里透着友善。
  “飞机停得很远,”巴毕告诉罗维娜说,“我想不出为什么。不过,蒙瑞克博士他们一会儿就会出来,跟我们见面的。”
  “谢谢你,威利。”她露出一丝微笑,平和的神色在脸上闪现了一下,便又消失了,重又布满忧郁的愁容,“我真担心马克呀!”
  “我能理解,”巴毕小声安慰她说,“山姆·奎恩跟我说过那个阿拉山,我猜与之相比,死谷都是可爱的绿洲了。的确,蒙瑞克博士的身体不是很好——”
  “不,巴毕,不是他的身体。”罗维娜单薄的双肩不安地抖动着,“马克的心脏的确有问题,气管炎也是一年比一年严重,但是,他仍然很有精神,而且,他也知道所去的那个沙漠是什么地方,这些我都不担心。”
  她的手又一次拉紧狗链,巴毕看得出她的手仍在发颤。她把狗往自己近前拉了拉,手指飞快地在狗链和脖套之间摸索着,然后放到脖套的银扣上,好像金属的凉爽感觉,能使她平静愉快。
  “在我经历太多事情之前,我曾跟马克一起工作,这你是知道的。”她近乎耳语似的对巴毕说,瘦弱的手指循序地膜了下那些藏在墨镜后面,永远难忘的伤疤。“我知道他的理论是什么,也知道山姆战前在阿拉山那个古老的墓葬地发现了什么。所以我一再劝他不要再去那儿了。”
  她突然转身,仔细地听着。“他们现在在哪儿?巴毕!”她的声音焦急疑虑,“他们为什么还不过来?”
  “不知道。”巴毕告诉他,自己的心里也很不踏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飞机停在那儿等着,舷梯放好了,机舱门也打开了,可是为什么没认出来呢?那个基金会的博艾特博士上飞机了。”
  “他会搞清楚的。”罗维娜紧抓着狗的锁链,将头转向候机厅的方向,问道:“那个女郎呢?被特克追跑的那个?”她的声调不很高,但含着几分警惕。
  “在里边呢。”他说,“我对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表示抱歉。艾溥露很漂亮,我希望你能喜欢她。真的,罗维娜,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
  “当然有理由。”蒙瑞克夫人金绷着脸,神情严肃,“特克不喜欢她。”她边拍着特克的头说道。特克机警的黄眼珠闪动着,盯住候机厅的方向,好像随时警惕着艾溥露的再次到来,巴毕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特克知道。”罗维娜重复着。
  “罗维娜,你不觉得你把对特克的信任台夸张了点儿嘛?”巴毕不赞成罗维娜过分地信任一条狗。
  巴毕似乎感到她的墨镜后面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不免有些不自在。
  “马克训练特克保护我,”她严肃地继续说,“特克攻击那个女人,是因为它知道她——她很坏。”她紧张的手指在银制项圈上颤抖着,“记住这一点啊,威利!”
  她似乎是在央求,由于激动而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那个女郎漂亮——很漂亮,但是,特克更清楚。”
  巴毕不愉快地朝后退了一步,不禁暗想,那个伤了罗维娜的黑豹是不是也在她的精神上造成了创伤。她的逻辑似乎超过了理性的范畴,而显得有些荒唐。看到基金会的经理从飞机上走下来,他大大地舒了口气。
  “博艾特来了。”他说,“我想其他人也要出来了。”
  罗维娜摒住呼吸,他们俩静静地等候着。巴毕想想着山姆·奎恩深褐色的头发,和长着一双蓝眼睛的脸膛;盼望见到尼克·斯宾维克,他可能还是那么黝黑,清瘦,透过眼镜片眯着眼睛,动作总是那么急匆匆的,就像总有什么要探求似的;再想想莱克斯·斯特,尽管已是学这里,可仍然像个见状朴实的棒小伙儿;蒙瑞克博士会是什么样子呢,巴毕脑海里又浮现出博士的样子,他还是红润的脸膛,脱勒发的头顶,可很健康,坚毅的下巴,深邃而温和的眼睛。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在机舱口出现。
  “马克在哪?”罗维娜低声催促着问:“其他人呢?”
  “看不到他们在那儿。”巴毕尽量保持镇静。“博艾特博士好像在想法儿把每个人都赶下飞机。瞧,他朝这边走来了。”
  “博艾特博士吗?有什么是把马克缠住了吗?”罗维娜的声调很高,几乎是在喊叫,巴毕感到有些吃惊。
  博艾特博士面带焦虑,返回候机厅,在罗维娜和巴毕面前停下来。她那本来已经紧缩的眉头上,愁容似乎更深了,但是,他的腔调却是肯定坚毅的。
  “他们都很好,蒙瑞克夫人,”他告诉罗维娜说,“他们已经做好下飞机的准备,但是,还得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为什么?”罗维娜大张着嘴巴,很是不解。
  “蒙瑞克博士将要就这次发掘成果发表一项声明。”博艾特尽量控制住自己,慢慢地解释说,“我想一定是由于这次的发现非同一般,他希望能在离开机场前就把消息公开。”
  “噢,——不要这样!”罗维那颤抖的左手,慌忙捂住喉咙。她的银手镯和戒指闪烁着寒光,“他绝对不能这样,他们不会允许他的。”
  博艾特疑惑不解地皱了下眉头。
  “我的确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对一项科学考察发现的声明,如此谨小慎微,大惊小怪。”他说,“不过,我想您保证,蒙瑞克夫人,用不着担心,不会有任何意外。我猜不透,博士本人也有点超乎寻常的警觉,他要我安排保安措施,确保她的人身安全,确保他的发现安全,确保他的宣布能够安全进行。”
  罗维娜有些不信任地摇了摇头,好像是说,这样的措施恐怕还不够。
  “蒙瑞克夫人,您不用担心。”博艾特再次肯定地说,“您的丈夫已经告诉我如何安排,我会亲自安排一切的。他一下飞机,就开始新闻发布会,我们要检查所有到会记者,以防任何武器被带入会场,而且,我们还有足够的保安力量,阻止任何可能的不测。”
  “保安什么用都管不了!”蒙瑞克夫人不耐烦地说:“请您回到飞机上,告诉马克——”
  “我很抱歉,蒙瑞克夫人,”博艾特尽量掩饰住自己的不耐烦,“博士已经告诉我他的要求了,我要根据他的要求,赶快去布置。他要我尽快,好像他已经感到某种潜在的危险。”
  “就是有危险。”蒙瑞克夫人点着头,手中的狗链抓得更紧了,“快去吧!”
  博艾特博士眉头紧锁,快步向候机厅走去。巴毕紧跟在后面,试探性地问:“克拉伦登是这么平静的小城,博艾特博士,您认为蒙瑞克博士所说的危险会是什么呢?”
  “别问我。”博艾特抢白道,“你也别想提前得到小道消息。蒙瑞克博士不愿有人事先泄露任何消息,也不愿记者们做任何推测。他说这是件大事,必须让大众直接得到第一手信息。《生活》的摄影记者和电视转播台的人该到了,我还得赶紧联系一个电视台的记者到场,这是今年最热的新闻,对每个人都是机会均等。”
  “也许是吧。”巴毕小声嘟哝了一句,他知道新闻界炒作新闻的把戏,等着瞧吧。他无聊地在大厅里踱着步。不经意地看到了艾溥露鲜亮的头发,他正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眼睛能看到的范围里,没有谁像是他的阿加莎姨妈,他提醒自己切忌防备女人。
  他踱到厅里小食部柜台前,要了两杯滚烫的咖啡,可是,他所感到的寒战并非来自湿冷的空气,这股寒意久久没能散去,直到高音喇叭广播另一个航班到达,他才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准备采访瓦尔文上校。
  班机缓缓滑过蒙瑞克的飞机,停到候机厅的对面。三三两两的商人走出飞机,一对仍陶醉在蜜月里的情人跟着出来,最后是瓦尔文,大步地走出来,舷梯被他踏得“咚咚”作响,他操着洪钟般的声音,向空中小姐介绍自己在华盛顿的关系,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着。
  他停下来,摆好姿势,等《星报》摄影记者为他拍照,但是,他要求巴毕不要援引他说的任何话。他说他计划跟他的好朋友普斯敦·特伊联合搞一个竞选的战略性会议,并且还邀请巴毕有空儿到他原来的律师事务所去坐坐,喝杯咖啡,随便聊聊,但是,他说得什么都不要见报。他又一次翘翘下巴,让记者拍照,然后便坐进了出租车。
  普斯敦·特伊将是提供战略的人,这点巴毕是知道的,然后找个人来写报道。事实真相是:瓦尔文充当的是特伊自己政治野心的虚假外壳。这样的报道当然不能是《星报》来刊登了。巴毕没什么好和他谈的了,便匆匆走向蒙瑞克的飞机。
  “妈妈,我害怕!”他听到小帕蒂·奎恩尖尖的声音,从焦虑不安的人群中传出,并看到她紧紧地搂住诺拉的胳膊。“爸爸他们怎么啦?”
  “爸爸他们很好。”诺拉的声音并不自信,“在等会儿。”
  三辆警车终于停在铁丝网那边,六气个穿着制服的保安,随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记者、摄影师们朝飞机走去,其中两个保安回过神来,挡住了根在后边的家属和亲友们。
  “求你了,先生!”罗维娜几乎难以控制自己了,“你一定得让我在这儿,蒙瑞克是我的丈夫,他现在情况很危险,我必须离他近些,才能帮助他。”
  “抱歉,蒙瑞克夫人。”保安人员显出职业性的冷静,“我们会保护您的丈夫的——闲人,的确没有必要如此惊慌,基金会要求我们清理机场,除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停机坪。”
  “不行!”她尖声叫了起来,“请你——你不明白!”
  保安人员抓住她的胳膊,继续阻止着。
  “对不起,”他说,“请您安静下来。”
  “你什么都不懂。”她愤愤地小声说,“你根本就帮不上忙——”
  保安很坚决地带着罗维娜往回走。
  “我们就在这儿吧,妈妈,”小帕蒂小声但固执地对诺拉说,“我要见爸爸——我是记得爸爸的。”
  恐惧使诺拉的脸色苍白,看上去并不比孩子镇定多少,她抱起帕蒂,走回灯火通明的候机厅。斯宾维克妈妈痛苦地低吟着,趴在小个子丈夫身上,悄悄地抽泣起来,老爷子本·斯特对着另一个保安挥动着他的黑色烟斗:“我说,长官,我这两年一直在祈祷,愿我的宝贝儿能活着从那该死的鬼沙漠里回来。斯宾维克夫妇花了那么多钱,从纽约赶回来接儿子。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长官——”
  巴毕抓住了他挥动着的手臂,“本,最好还是等等吧。”
  老爷子腿脚很不利落地跟在人们后边往回走,嘴里布满地嘟哝着。巴毕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件,待保安人员安全检查完毕以后,便加入到记者群里了。记者们都已经为在飞机的庞大机翼下,他发现艾溥露站在自己身边。
  小黑猫一定还给阿加莎姨妈了,因为,她的蛇皮手袋的袋口关得很严实。她此时盯住高高的机舱门,神色紧张,呼吸急促,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突然把头转向他,红色的头发飘动着。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时候,巴毕好像感到了她的紧张,紧张中带有一股决战到底的劲儿。过了会儿,她才笑了笑,又大又绿的眼睛里含着热情和愉快。
  “嘿,记者先生,”她温柔的嗓音显得很亲热,“看来我们有了头版新闻了,他们出来了。”
  山姆·奎恩大路走下舷梯。就在这一瞬间,巴毕看到了山姆极大的变化。他方方正正坚毅的脸孔,被太阳晒得黝黑,原本金黄色的头发像是被漂白了一样,差不多全白了。他在飞机上时,可能刮了脸,但是,咔叽裤子看上去却破旧而肮脏,满脸的倦容,一副憔悴,看上去不仅是老了两岁的样子。
  而且,还不仅是这样。
  其他的三个人也同样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变化。巴毕猜想他们是不是都生过什么大病。蒙瑞克博士头戴的那顶热带遮阳帽,已经是斑斑点点,破旧不堪了,脸色苍白,肌肉显得特别松弛,大概是气管炎老病根儿又犯了,不然就是心脏不太好。
  即使是病得很厉害的人,在这胜利凯旋和与亲人重逢的时刻,也该稍微笑一笑。
  但是,这几个衣衫褴褛,满脸憔悴的远征者却心事重重,没有谁对前来采访和迎接他们的人报以微笑。
  尼克·斯宾维克和莱克斯·斯特跟在蒙瑞克的后面,他们都是满脸粗糙,饱经风霜的样子,咔叽裤子被太阳晒得退了色,个个消瘦黝黑,神情严肃。莱克斯一定听到了爷爷本·斯特从被保安人员看守的候机厅那边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但是,他却像是无动于衷。
  他和尼克抬着一只涂着绿色油漆的大木箱,箱子的把手是两根钉上去的皮带条。
  巴毕暗自寻思,这一定是在当地简陋的条件下,所能做到得很不错的工艺了。很粗大的铁箍牢实地箍住木箱,手工制作的锁扣上锁着一把大铁锁。他俩很吃力地抬着往下走。
  “小心点儿!”巴毕挺到蒙瑞克博士在不时地提醒着,“我们现在可不能让他出任何差错。”
  憔悴疲惫的蒙瑞克博士说着上去帮助掌稳箱子,直到尼克和莱斯特与箱子一齐都平安走下舷梯,他的手仍一直扶在箱子上示意把箱子抬到记者们面前。
  巴毕想,他们可不像其他的凯旋勇士那样,向愚昧的世界宣布他们的又一战果,相反,却像是谨小慎微,滴水不漏的老夫子,镇定严谨,准备着下一步的大行动。
  “不知道—”艾溥露悄悄地说,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
  “不论发现了什么,反正不是让他们高兴的东西,信仰宗教的人会以为他们闯了地狱。”巴毕说着,不禁吸了口凉气。
  “才不会呢。”艾溥露说,“人们是不怎么害怕地狱的。”
  巴毕发觉山姆正在看他,但他看巴毕时的严峻表情,打消了巴毕本想和他打招呼的念头,仅仅向山姆挥了挥手。山姆轻轻地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巴毕的招呼。他黝黑的脸上表现出竭力按捺着的敌意般的警觉,是显而易见的。
  蒙瑞克在记者们面前停住,闪光灯闪闪烁烁,记者们抢着拍照,博士站在机翼下面,等着他的年轻的同伙,根本没有理睬记者们的灯光,只是关注着那只沉重的大木箱。巴毕借着闪光灯仔细地观察着博士。他见蒙瑞克博士已经完全垮了,山姆、尼克和莱克斯则是饱经风霜的样子。不管是什么样的一场考察挖掘,他们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经历了很多,只是博士看上去真得垮了,他那一身疲惫,虚弱不堪的样子,很令人担忧。
  “先生们,感谢大家在此等候多时。”
  他的声音缓慢而嘶哑,深陷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安地在面前的人群中搜寻着,继而又把眼光投向侯机厅那边,在两位保安后面等待着的亲属和朋友的人群。他一定看到了盲眼的妻子,独自一人与狗相依站在那里,但他没有什么表示。接着,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三位助手这里,像是再次肯定,木箱安然无恙。
  “你们在此的等候将会证明是有价值的,因为——”巴毕觉得博士说话气喘吁吁,速度很快,好像怕有人会打断他似的——“因为,我们要向人类宣告一件重大事情。”他停下喘了口气,“一个人们意想不到的特别警告,先生们,它被隐藏,被埋葬,被压抑了可很久很久了。”
  他挥动着手臂,由于紧张动作有些僵硬。
  “如果还来得及,那么,整个世界都应该知道这一警告。所以,请记录我将要说的一切,可能的话,请在电台上公布我所要说的,并请摄影录制我们带回来的实证。”他说着,用靴子碰了碰木箱,“如果可能的话,今晚就见报,今晚就在电台广播。”
  “没问题,博士。”电台的一个记者,挥挥手里的麦克风说“那是我们的工作。
  我会同时录音,发回电台工作室,如果政治审查过关,一切都没问题。我才您会对中国的局势发表点儿什么看法?”
  “我们的确目睹了不少战争的场面,但是,我不打算讲这些。我要讲的,比任何战争都重要得多。因为,它将解释为什么要有战争,它将解释许许多多人类尚不知晓的东西,许许多多在我们的教育中,一直被否定的东西。”
  “那太好了,博士。”电台扽阿个人又说,边调整着他的设备,“开始吧。”
  “我要对你们说——”
  蒙瑞克急促地咳嗽起来,直喘粗气。巴比能够听到她吃力的喘息声。同时,注意到了山姆焦虑的表情。山姆拿出手绢,蒙瑞克博士接过去,抹掉额头上的汗——而巴毕穿着外套还蜷缩着,在湿冷的风中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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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4):这可不是楼主的原作,是美国科幻大师杰克·威廉斯的《比你想象的更黑暗》,代表作还有《滩头堡》,《月亮孩子》,《黑太阳》等。


--- 白衣水墨  传呼 道具 |【引用该楼并直接回复】


【楼主】 (5):对呀.正是杰克·威廉斯的名著《比你想象的更黑暗》.不好意思我把文章题目发错了,应该是DARKER THAN YOU THINK.后来翻译中文时曾经译成《潜在的异族》.译者:陈晓莹.


--- 先吐为快  传呼 道具 |【引用该楼并直接回复】


【楼主】 (6):杰克·威廉森试图用神秘小说题材,科学的解释对巫术、神话传说、狼人、吸血鬼等神秘现象。当年我是在<科幻世界>上看到这篇作品的,真的是很吸引人.


--- 先吐为快  传呼 道具 |【引用该楼并直接回复】


【楼主】 (7):暴力营销器 呀.貌似我们住的很近??????!!!!!


--- 先吐为快  传呼 道具 |【引用该楼并直接回复】


【楼主】 (8):“先生们,我将告诉你们一些极其令人震惊的事情。”蒙瑞克声音嘶哑且吃力地继续到,“我要告诉你们关于掩盖着真实面目的暗中敌人——隐藏在真正人来中的黑色部落。他们蓄谋策划着有朝一日战胜人类——他们暗中为害,蓄意毁灭文明,现代人任何企图毁灭人类的最狡诈的阴谋,远远没有它们的危害大。我告诉你们,他们就是即将来临的黑色救世主——黑暗之子——它隐藏在真正的人类当中,这预示着一种原始野蛮、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暴动。”
  博士停下来喘息,看上去既疲惫又恐惧。
  “让我们为此作好准备,先生们。这的确是件很可怕的事,你们会有疑虑,就像我开始时一样。这确实太难以令人相信了。但是,当你们看到我们从阿拉山古代人猿墓葬地带回的这些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实证时,就会像我一样,接受这个事实。
  “我的这些发现——哦。应该说我们的这些发现——揭示和确定了以往的很多猜想。”他深陷的眼睛里充满着感激地望着他的三位助手,向他们频频点头,“我们找到了疑团的答案,用来解释那些困扰着各门学科的疑团,解释其他那些显而易见的、日常生活中屡见不鲜的及那些我们从未意识到的,但仍不断困扰我们的种种令人疑惑的东西。
  “先生们,为什么会有邪恶?“博士脸色沉重地问道。
  “大家可曾想到过所谓的不幸背后隐藏着什么?为什么世界总是在阴影的笼罩之下,不是外部战争就是内部不稳定?看到每天报上刊登的犯罪的报道,大家可曾想过,人为什么会有如此充满兽性的行径?当我们中间的某些人发觉自己陷入了邪恶和正义选择的时候,为自己不能选择正义,不能自控的时候,是否想过这是为什么?
  “大家是否——”
  博士的声音哽咽了,他弯下腰,吃力地喘息,两手颤抖着插在身体两侧,他的脸色发青,呼吸困难,他用手绢捂住嘴巴,使劲咳嗽着,随即又用手绢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当他喘过气来,再能说话时,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声嘶力竭了。
  “我没有更多的时间讲述我们生活中的种种怪异,”他喘着气说,“但是,请听好!”
  巴比土壤按到周围有一种潜在的、邪恶的东西,他朝四周看看,看见一个摄影记者正在往相机里装新胶卷,那个电台记者像是在调整他的录音机,而其他那些被博士一席话说得云里雾里的记者们,都机械地记着笔记。
  他旁边的艾溥露僵直地站在那儿,激动的情绪使她的脸色发白,她的双手紧紧抠着蛇皮手提袋的口,圆瞪着的绿眼睛暗淡无光,盯看着蒙瑞克博士痛苦的样子,显得有些奇怪的紧张。
  在这瞬间,巴毕对艾溥露有太多的疑虑:她为什么使他有点儿害怕?她对他的吸引究竟来自哪里——在她的鲜艳的头发深层,是否还有什么,搅动了他那种早就有的模糊警觉?蒙瑞克博士所说的那种正义,在她身上有多少?邪恶有少?冲突的焦点何在?
  艾溥露没有意识到巴毕在看着她,也没有意识到他在想的什么。她发白的手使劲儿地扭掐着那个蛇皮手袋,好像那是件活物一样。巴毕感到很不自在,瞧,她手的样子就像动物的爪子一样。
  可怜的博士终于喘过气来了。
  “请记住,先生们。”他努力要解释清楚,“这不是异想天开,三十年前,我曾怀疑过这些事实的可靠性——然而,一件不小的意外,使我终于意识到,佛洛伊德对潜意识的心理揭示,仅仅是对人思想和行为的一种犀利准确的描述,而不是对我们所见到的邪恶的真正解释。
  “当时我在格兰哈文精神病中心任心理医生,我放弃了我的医学专业——这是因为一个我一直存有疑虑的所谓真理,与我所学的东西开了一个大玩笑,我一直致力治愈精神病患者,结果是一场荒唐闹剧。为此,我与老格兰医生,也就是现在格兰哈文精神病中心主任,格兰医生的父亲,吵得不亦乐乎,原因就是那个不小的意外。”
  “于是,我转向其他专业——试图找到证据来证实我所担心的那些事实,我先到海外求学,最后在克拉伦登大学谋到职位,搞人种学——任何其他的学科,其实都是基于‘人’这样一个实际的内涵之上的。我的一点一滴研究的积累,逐渐证实和肯定了人们一直害怕接受的严峻事实。”
  蒙瑞克博士看上去很不不好,他又一次停下来喘气。
  “多年来我一直单独进行研究。”他的声音很低,很吃力,“你们可能会明白我的意思——找到合适的助手是多么的不容易。我甚至让我的爱妻协助我的工作,因为,她已经了解并且理解我的研究工作。不幸的是,她为此而失去了双眼。然而正是她的这种牺牲,完全证实了我们的疑虑和担心,这是有充分根据的。我最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完全信赖的助手。”博士的脸上此时闪过一缕微笑,深陷的眼睛流露出的热切目光,投向山姆、尼克和莱斯特。“我训练他们与我——”
  博士的声音虚弱,痛苦地弯下腰,艰难地呼吸着。山姆·奎恩上前扶住他,直到有一阵剧烈的咳嗽结束。
  “请原谅,各位——我对这咳嗽无能为力。”他的声音更小更虚弱了,他再次抬起无力的手臂,抹去脸上的汗珠,“原谅我,实在对不起。”他又在喘息,“我尽快地讲述这些背景,如果你们真的想弄明白这次发掘的意义的话,就应该先了解这些背景。”
  山姆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他使劲地点点头,然后像是在抢时间似的继续说下去。
  “我们有这样一条理论,我们要找到实证,来唤醒人们,唤醒真正的人类,并武装起他们。我们所需要的实证,只能从过去长久的历史遗迹中去寻找。所以,十年前,我辞去了大学系主任的职位,为的是全力去搜寻人类和半人类种族的古老摇篮——去找到那些确凿的证据。”
  “我们所经历的艰难险阻,是难以想象的,在此我不可能一一列举。塔勾蒙古部落人袭击过我们的帐篷;干渴几乎要了我们的性命;严寒也曾差点儿把我们冻僵。然后,当我们刚刚找到第一个类人猿的墓葬地遗址时,战争又迫使我们不得不半途而废。”
  他说着又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那些黑暗茅棚屋人们早已知道我们对他们有怀疑,一度曾阻止我们的工作;国会也曾表示不愿意我们再继续挖掘;中国go-vern-ment试图把我们档在他们的国境之外;我们也曾被怀疑为间谍——最后,我们终于让他们相信,我们所从事的工作,原比哪个国家的军事情报都更加重要得多。可见,不论是人还是自然,都给我们设置了不少的障碍。但是,我有这样几个棒小伙子跟我在一起!”
  说完,他不的又一次停下,急剧地咳嗽一大阵子。
  “我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不无自豪地说,“找到了,并且把它安全地运回来,从那些旧石器时期的遗址运回来。”他用靴子触触三个助手严密把守着的大绿木箱子。“我们把它运回来了,喏,就在这儿。”
  他又一次挺起腰,舒舒气,扫视着面前的人群。巴比与他混浊的眼睛对视的刹那,觉得博士的眼神很矛盾,既有对自己的急切敦促,有又掩饰不住的恐惧。巴比明白博士如此冗长的开场白真正含义所在,知道他既想直截了当揭示出事实真相,又唯恐遭到人们的怀疑和不信任。
  “先生们,请先不要对我做什么评价,”他大声咳嗽着,“希望大家能够理解这些提前作出的防范措施,即使现在你们认为是多余的,以后也会理解的。现在大家多少都有了些思想准备,我必须尽快地讲完要讲的。我必须在被迫停止之前,讲完一切。”
  他苍白的脸,由于痛苦而扭曲着,抽搐着。
  “由于危险就在我们近前,先生们。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听见我宣布的消息的人,都置身于危险之中。然而,我请求你们听我说……因为我仍然希望…
  …通过宣布这一事实……在他们杀戮人类以熄灭真理之前,让更多的人知道……以便起来对抗这些隐藏部落的恶人。”
  蒙瑞克挣扎着喘息,颤抖着。
  “千百万年前——”
  他哽咽了,自己的手卡住了喉咙,好象想抠开一条缝隙,以便透过呼吸。他的喉咙里发出KB的鸣叫,扭曲的脸和挣扎的双手变成青蓝色,突然,一下子双膝跪地,瘫软在山姆的怀里,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巴毕听到奎恩惊慌的低语,“这儿没有猫哇!”
  巴毕盲目地在人群中扫视着,看到艾溥露疑惑的目光,她僵直地站在原地,盯住呼吸已十分困难的蒙瑞克博士,圆瞪着的眼睛发出奇怪暗淡的青光,脸上毫无表情,白得像她穿得白色皮毛大衣一样白,但是,她的手疯狂地掰扭着那只蛇皮手提袋。
  可是,那只黑猫在哪儿?
  手提袋是紧关着的,巴毕看不见她的那只活泼可爱的小黑猫。猫怎么会使博士呼吸困难呢?巴毕在湿冷的风中打了个寒战,回过头去望着可怜的蒙瑞克博士。
  他挣扎着,急促地呼吸着,山姆和尼克把他平放在地上,奎恩“蹭”地拔下自己的咔叽衬衫,卷成一团当作枕头,放在博士头下。而莱克斯·斯特则寸步未离那只绿箱子,眼珠基里咕噜地转着,警觉地四周巡视——好象箱子里的东西,价值不亚于博士的生命,即使在博士生命垂危之际,箱子仍要有专人看守。
  蒙如克博士双手盲目地挣扎着,似乎想抓住一缕空气。接着便慢慢无力地垂下,憋得发青的脸逐渐变成灰白色,无力地抽搐几下,就再没有动了,好象有根勒杀人的致命铁链死死地卡住他的喉咙。
  “推开点儿!”山姆大喊着,“他严重缺氧。”
  记者们立即闪动光灯,胡乱抢拍着镜头,保安人员上前推开围着拍照的记者们,有人大叫喊着说,舷梯被挤垮了,也没人理睬。蒙瑞克博士已经再也不动了。
  “马克!”
  随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巴毕看见蒙瑞克夫人从保安把守的候机厅那边奔跑过来,步子稳健,好象有能重新看见路一样,她的大黄狗紧随其后,无声的威胁,使得企图阻止他们的保安人员望而却步。蒙瑞克夫人赶到平躺着的博士身边,跪下身来,用她的手指摸摸索索地摸触着博士乌青灰暗的脸颊,风中的寒光辉映着她的银制戒指和手镯,照射着她墨镜后满是疤痕的眼眶里滚出的泪水。
  “亲爱的,我可怜的憨马克!”巴毕听着她悲哀的低语,“为什么你不让我和特克跟你在一块儿,保护你?你看不见他们正朝你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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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9):第三章 白色玉狐

 

  蒙瑞克博士就这样躺在机场跑道上,再也没能起来,再也没能回答夫人悲切的低语,而夫人也没有再哭泣流泪。巴毕向记者们挥挥手,示意大家稍微离开远点儿,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一股凉飕飕的感觉一直通到脊背,他默默地走向山姆·奎恩。
  奎恩的蓝眼睛呆呆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博士。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内衣,凉风吹得他浑身发颤,直起鸡皮疙瘩。她好像没有听见记者们按动快门和嘈杂的说话声,久久地站在原地不动。巴毕轻轻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谢谢,威利。”山姆心不在焉地说,“我想天挺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转向记者们。
  “先生们,新闻报到请这样写,”他说话的速度很快,调子特别的平淡缓慢,“蒙瑞克博士,著名的人类学家和探险家,不幸逝世。请你们一定把他的姓名拼写正确,他生前很强调名字‘洛默可’中的字母‘c’,请别忘了。”
  巴毕痛苦地抓住山姆的胳膊。
  “山姆,博士为什么会突然死去呢?”
  “自然死亡,验尸官会有解释的。”他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平淡缓慢,但是巴毕能听出他内心的哀痛。“博士一直有气管炎病,这个,大家都知道,很多年了。在阿拉山的时候,他告诉过我,说他的心脏瓣膜有问题——出发去阿拉山之前他就知道,我们这次远征可不是郊游搞野炊,这个,大家也知道,像他这样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是不应该去的,我们这些比他年轻的人都疲惫极了,我想,博士年事已高,这样的辛劳他承受不了。”
  巴毕再次看了看博士僵直的躯体,又看看穿着黑色衣裙,默默流泪的罗维娜。
  “告诉我,山姆,博士想说什么?”
  山姆·奎恩困难地咽了口唾沫,蓝色的眼睛躲闪开巴毕的目光,转向湿棱阴郁的天空,然后又再次把目光转回到巴比身上。他披着巴比的外衣,但仍在瑟瑟发抖,巴毕觉得他似乎想抖掉身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就像一件黑色的长袍,而他想尽力把它抖掉。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含含糊糊地说,“真的没什么。”
  “喂,奎恩?”巴比身后一个不太客气的声音说道,“你现在不能闪烁其词哦。”
  山姆·奎恩又使劲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显得很不愉快。
  “透露点儿什么!奎恩!”电台的那个记者喊着,“你不能说所有这些安排都是哗众取宠,虚张声势吧?”
  山姆·奎恩点了点头,好象抱定了主意,不再说什么了。
  “恐怕至少没有什么值得大肆报道的。”他的调门稍稍缓和了一点,“蒙瑞克博士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他的思维也没有原来那样敏捷了,我想,你们看得出这些。
  他的理论和著作的权威性是不容置疑的,这一点丝毫不含糊。但是,我们一直在向他建议,是否有必要对到目前为止的研究过分公开。”
  “你是说,所有这些关于你们在蒙古的发掘都是闹剧?”那个电台记者很没礼貌地大叫着。
  “恰恰相反。”山姆的语调很肯定,“蒙瑞克博士的工作是非常有意义,非常重要的。他的理论,及我们发掘出用以证明他的理论的实物,都值得人类学界的每一位学者认真对待。”
  山姆尽量不去看博士躺在地上的躯体,也不去看旁边默默无语的蒙瑞克夫人,他的声音虽有些嘶哑,但还是十分平静。
  “蒙瑞克博士的发掘很重要,”他又一次强调说,“我们几个想说服他,是想说服他按常规方式公布发掘结果——也就是在学术界发表论文。现在,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就更该这样做了。”
  “可是,老教授多次强调有什么潜在的危险,不是吗?“一个摄影记者抢过话头儿说,”说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真相,可话说到一半,他就开始大咳不止。这可真有点蹊跷,你大概没被吓倒吧,奎恩?”
  山姆·奎恩神经质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们当然感到很伤心。”他说,“但是,有什么看得见的证据,来证明博士在这儿有敌手呢?”他的眼睛虚着,朝灰蒙蒙的天空望去,像是搜寻难以名状的恐惧来自何处。“没有!”他再次强调着,“蒙瑞克博士此时此地的不幸死亡,仅仅是一种巧合,或者,连巧合都算不上,只是由于他过于激动了。”
  “那么,他说的黑暗之子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他说的黑色救世主?”电台的记者又插话说。
  山姆·奎恩脸色苍白,但仍在勉强微笑。
  “蒙瑞克博士读了不少侦探小说,他所说的黑暗之子,我想,只不过是他关于使用修辞的说法,以拟人的手法,来形容人类的无知把。为了使演讲显得更精彩,他很喜欢使用各种修辞手法。”
  说着,山姆朝木箱的方向点了点头,又说道:“新闻就在那个箱子里,先生们。
  我想,蒙瑞克博士选了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公布发掘结果。总而言之,人类进化的理论已不能再作头条新闻了,任何已知的人类起源理论,对象蒙瑞克这样的教授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但是,一般公众并不会太感兴趣,除非将其大肆渲染一番。”
  “真见鬼,这老夫子竟是让我出来兜风的。”电台的记者转身准备走了。这时,救护车拖长着警报器的声音停到了飞机的旁边,刚才要走的记者停下来,即使抓拍蒙瑞克夫人向博士作最后告别的镜头。巴比暗自替夫人松了口气,幸好她看不见记者们东晃西晃的闪光灯。
  “奎恩先生,您现在有什么计划呢?”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秃鹫面孔的记者发问道。他是一家科技记者,记者协会的,巴比认识他。“您什么时候公布其余的消息呀?““不会太快。“山姆·奎恩耐心地把头转向一个摄影记者,强烈的闪光灯弄得他不住地眨眼睛。”我们都认为,蒙瑞克博士公开结果的实际显然还不成熟。我想,再公布任何消息以前,我们需要按照博士的笔记和论著,对带回的实物作进一步的研究,基金学会的同仁们一定会同意我的观点的。等到时机成熟时,学会是会推出署名蒙瑞克博士的的专题论著的。这需要一年的时间,或许两年。”
  不耐烦的记者中有人不礼貌的发出“嘘”声。
  “好歹我们还是有的报道。”那个科技记者向山姆龇牙笑着说,“如果您真想让我们那样干的话,我们就用我们手头儿现有的。我的报道清样已经成型了——《盗墓者正中史前诅咒。”
  “随你怎么报道好了。”山姆眯细眼睛向周围扫了一眼,巴比能够看出他竭力掩盖着心里的不安,“我们现在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只是,我想借此机会,代表学会,就所发生的不幸,向各位再次表示抱歉。希望各位对蒙瑞克博士的报道力求公正客观,虽然有时他会让人觉得有些常人没有的乖癖,但是他的确是个很了不起的学者。
  他的著作一经发表,一定会是他成为人文科学界为数不多的几个享有最高荣誉的学者之一的,他将会与佛洛伊德和达尔文齐名于世的。”
  他坚毅的下巴表现出不可动摇的信心。
  “我要说的就这些,我想,小组其他成员要说的也是这些。”
  摄影记者们对着他坚毅的表情,最后按动了一次快门,便开始打点起设备,准备回去了。电台的记者也开始缠绕起电线,收好麦克风。记者们都纷纷四散开了,各自去准备自己的新闻报道,一条有头无尾的新闻。
  巴毕在人群中寻找着艾溥露,看见她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巴比猜想,大概她提前溜出来,给她的《号角报》的新闻改写人打电话,争取新闻尽早见报。巴毕的交稿时间是午夜,跌入天一早简报。所以,他仍有时间解开蒙瑞克死因之迷。
  他一把上前拉住山姆·奎恩的胳膊,这竟是身材高大的山姆吓得喊出了声,并缩回了胳膊,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常态,勉强向巴比微笑了一下。很显然,悲剧的发生使得他有些神经紧张。巴比把他拉到一边儿,朝静静停在那里的飞机尾部走去。
  “怎么回事,山姆?”他很焦急地问道,“你应该谨慎些,这虽没什么错,可也不能说好。蒙瑞克博士说得听起来并不都是渲染气氛,我知道你们都吓坏了,什么使你们这么害怕?”
  山姆目光冷峻的双眼直视着巴比,搜索着,让巴毕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隐藏的凶恶敌人,山姆想要识破他的真面目。然而,他的声音又是那么平静。
  “我们对所发生的一切的确很害怕。”他不否认巴比的说法。“我们都知道蒙瑞克博士身体不太好,回来的路上,我们的飞机要穿过一个高空冷高压带,飞行高度大概对他的心脏也太大了,可他坚持要今天当场宣布消息,可能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巴毕不无怀疑地摇着头。
  “好像有点儿合乎逻辑。”他慢慢地说,“但是,气管炎一般来讲不会致命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也不肯恩关于限制到。我很自然地想到你们都在害怕着什么。”他又拉住山姆的胳膊,“你还不相信我,山姆?我们不还是朋友吗?”
  “别傻了,威利!”一股冲动式的山姆有些失去了刚才尽力保持的镇静,“我觉得蒙瑞克博士压根儿都不信任你,让他信任的人很少。当然,我们俩还是朋友。”
  他不自在地耸耸肩,眼睛朝斯宾维克和尼克把守的木箱扫了一眼。
  “我现在的马上走了,威利。有很多事要做。我们得料理蒙瑞克博士的后事,把那个木箱保管好,还要把我们其余的行李运回基金学会。”他脱下巴毕那件他穿着有点小的外衣,“谢谢,威利。你也需要外衣。我飞机上还有一件。请原谅,现在我得走了。”
  巴毕接过外衣,然后催促着说:“留点儿时间跟诺拉待会儿——你知道,她和帕蒂来接你了。”他边说边向灯光闪烁的侯机厅示意着。“老爷子本也在那儿,等着见莱克斯,斯宾维克夫妇从布鲁克林专程来接尼克。”他的声音里含着忧伤和忧虑,“怎么啦,山姆?你不能抽出点儿时间,见见家人?”
  山姆的眼神一下变得很暗淡,好像有一股说不出的痛苦。
  “威利,一有空儿,我们就去看他们。”他停下来在刚刚卸下来的旧箱子里找出件几乎穿破了的皮外套。突然轻声叹息道:“提阿纳!为例!你说我们还算是人吗?
  我两年没见过妻子和孩子了——可是我们必须得先照顾好蒙瑞克博士的大木箱。”
  他神经质地转身要走。
  “等一下。”巴比又拉住他的胳膊,“最后一个问题,”他放低了声音,以防救护车周围的人或者卸行李的人听见,“猫和博士的死有什么联系?”
  “阿?”他感到奎恩的胳膊抖了一下,“什么猫?”
  “我正想知道是什么猫。”
  奎恩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听见他临死前含含糊糊地说,可是我没看见那儿有猫。”
  “可是,是为什么呢?”巴比继续追问道,“猫又怎么了呢?”
  奎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很奇怪地搜寻着巴毕的神情。
  “蒙瑞克博士的气管炎是过敏性的。”山姆·奎恩急匆匆地说,“对猫的毛过敏。他去做过检查,并且有结论。他只要走进有猫的房间,就一定会过敏。”
  山姆说到这儿,惊得屏住了呼吸,“怎么,威利,你在这儿见到过猫?”
  “是的,”巴比点头回答说,“是一只黑猫。”
  听巴毕这么一说,山姆·奎恩惊得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与此同时,艾溥露从侯机厅那边走了过来。灯光照着她的红头发,显得更加耀眼的红。她看上去信心十足,步履轻快,就像是一只伸展开四肢的丛林野猫——巴比自己也觉得纳闷,怎么会把她如此的对比。她的眼睛与巴毕的对视了,而后,她愉快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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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0):哈哈,没人看,自己发.总归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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